洪作雖然升入了初四,但是成績非常差。雖然洪作自己覺得不管成績再差,總歸會在班級前三分之一,但是拿到成績單一看,從後往前倒數數到自己的名字還更快些。
洪作懷疑這成績是不是搞錯了。他覺得自己沒考這麼差。拿到成績單這天,洪作在校園裡碰到了木部。
「怎麼了?」木部問。
「成績又下降了。」洪作說道。
「什麼下降了,不要說得這麼可憐巴巴嘛。」木部說道。
「可就是下降了啊。」
「下降是下降了。原本也不可能上升的嘛。——我來教你一招。如果別人問到你的成績,你就說,還行吧。還行吧。」
「說‘還行吧’嗎?」
洪作說道。
「是啊,這麼說是最好的。既不會讓人覺得你很驕傲,也不會讓人覺得你在訴苦。別人聽著還會覺得你有幾分謙虛。」木部說道。
原來如此啊,洪作心想。跟木部說話,總是會學到很多。這時藤尾也過來了。他因為留級,就跟洪作一個班了。
「今天要不要去千本浜游泳啊?」藤尾說道。
木部馬上答應了,但是洪作拒絕了。因為成績下降,他有點鬱悶,不大開心。
這天走出校門時,增田和小林也過來了,少見地邀洪作一起回家。洪作已經很久沒有跟增田和小林一起回家了。雖然跟兩人還是處於絕交狀態,但是不知不覺中對兩人的怒氣已經慢慢消散了。
走在狩野川的堤壩上時,增田問道:「成績怎麼樣?」
「還行吧。」洪作回答道。
「第幾名?」
「還行吧。」
「下降了吧?」
「還行吧。」
結果,小林在一旁說道:「我們已經知道了哦。你這次的成績下降了好多。之前我們去橋見老師那裡玩的時候聽到了。老師還很吃驚你怎麼成績下降得這麼快。」
「下降了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但是我們還是要給你些忠告。」
小林的說話方式令洪作感到有些不快。
「那麼,你考得怎樣呢?」
「我上升了兩個名次。」
「增田呢?」
「我跟以前一樣。我們的成績也不大好。所以我們也沒什麼資格來對你進行忠告,可你的成績下降得也太快了。」增田一臉認真地說。
「我們之前就在一起商量了,一定要對你提一些忠告。」
聽增田這麼說,洪作問道:「你說的忠告,是什麼忠告呢?」
洪作還從來沒被人提出過忠告。
「你現在不跟我們玩了,跟高一年級的人一起玩。眼看著就變壞了。這可不是隻有我們這麼想。班上的同學,大家都這麼說。」
「我哪有變壞。」洪作說道。
「你自己是感覺不到的。是吧,小林?」增田讓小林幫腔。
「嗯。」小林的回答很模稜兩可,「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變壞,但是跟之前相比確實變了很多。」
「哪裡變了?」
洪作朝小林轉過頭去。
「變了也不一定就是變壞。你別這麼生氣嘛。——我可沒覺得你變壞了。」小林說道。
「咦,之前說要給洪作提些忠告的,不就是你嗎。」增田抗議道。
「我可沒說過這樣的話。我說的是要激勵他一下。」
「撒謊!不是你說再不給他點忠告,他就要變成不良少年了嗎?你還說他連眼神都變了。」
「我的眼神變了?」洪作說道。
「說你眼神都變了的,是增田。我可沒說。我說的是你的眼神很奇怪。」
「怎麼奇怪了?」
洪作再次反駁了小林,接下來又對增田說道:「你趕緊說你的忠告吧。我聽著呢,你趕緊說。」
洪作非常生氣。
「那我就說了。」增田說道,「你別生氣哦,因為這些都是忠告。忠告都是出於好意才提出來的。這一點你不要搞錯哦。那我就說了哦。」
「趕緊說。」
「多用點心在學習上吧。你只要稍微用點心,成績就會很好的。你很聰明的嘛。可是就算再聰明,如果一點都不學習的話,那成績也好不了。因為完全不學習,所以這次成績才會下降得那麼厲害。我想你變得不愛學習了,也有你的理由。因為你缺少家人的關愛嘛。在最需要父母關愛的時候,卻離開了父母身邊。」
「你等一下。你之前說過我是寄人籬下,是嗎?」
「我沒說。」
「我之前聽小林說的。」
「我哪有說你寄人籬下。我只是說你像是寄人籬下。」
接著,增田停下腳步,說道:「你別生氣,你一下子又變成那種眼神了。我們不是想跟你吵架。只是給你些忠告。」
「明白了。總之就是要學習是吧。還有什麼?還有什麼別的事情要提出忠告的嗎?有的話就快說。」洪作說道。
「是啊。」增田說完,又對小林說道,「你也說說吧。光我在說了。你也來提些忠告吧。」
「我覺得你還是要慎重選擇朋友。」小林說道。
「不要跟那些高年級學生玩。你現在一起玩的那些人,都不是什麼好人。」
「他們哪裡不好了?」
「我不知道他們具體哪裡不好,但總之就是不好。他們老是逃課,還老是跟老師作對。老話不是說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再這麼下去,你自己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不良少年的。我覺得你還是不要跟他們玩了。」
「就這些?」洪作說道。
「接下來,增田,你來說吧。」小林想把話頭遞給增田。
「我已經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增田說道。
「咦,你說嘛。那個事兒也說下。你看,昨天你不是說過的嗎。」
「啊,那件事啊。」
增田一臉難以啟齒的樣子,不過還是下定決心似的說道:「你總是把外套最上面那個釦子解開著。我覺得這也不大好。」
被他這麼一說,洪作伸手朝外套的扣子摸去。果然,最上面那個釦子是解開的。
「你看,是解開的吧?!」增田說道。
「不是我故意解開的。是這個釦子掉了,沒有了。」
「不扣釦子的話,看起來就像是不良少年。」
「好。就這些嗎?」洪作說道。
「那件事也要說嗎?」增田問小林的意見。
「啥事?」小林反問道。
「就那個嘛,你不是說過嘛,有女學生來的時候,他走路的樣子總是很奇怪。」增田說道。
「嗯,那就說吧。」小林說道。
「是你說的,那就你來說嘛。」
增田說話的時候,洪作朝小林逼近過去,瞪著對方說道:「有女學生來的時候,我走路的樣子很奇怪?」
小林後退了兩三步。
「你別生氣嘛。就因為你老生氣,所以我才不想說。」
「趕緊說!」洪作大叫道。
比起其他被指出的問題,被人說一看到女學生走路就很奇怪這件事,對於洪作來說是致命的。如果對方信口胡說什麼奇怪的話,洪作就準備朝他撲過去了。
不知道小林是不是被洪作這副氣勢洶洶的樣子嚇住了,他說道:「每次一有女學生過來,你就會低下頭走路吧。喏,我就說了這個。還是抬起頭走路吧。」
接著,他又對增田說:「是吧?!」
增田也注意到了洪作正在暴怒的邊緣,說道:「嗯,我和小林是低著頭走的,洪作你也是低著頭走的。」
洪作知道這兩人沒有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出來,但是他也不準備繼續追問了。這是個讓人極其不愉快的問題。
「其他還有什麼要忠告我的嗎?有的話就快說!」洪作說道。
「就這些。」增田說道。
「小林你也沒有要說的了?」
「嗯。」
小林點點頭。
「什麼狗屁忠告,我一個都不想聽。誰會聽你們這些人的忠告。」洪作說道。
增田忍著怒氣,說道:「一個都不想聽,你什麼意思。我們都是為你好才說的這些。我們倆都很擔心你。」
「少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誰要你們擔心了。」
「好!」增田嘴裡短促的話音剛落,就突然朝洪作撲了過來。他給人的感覺是忍到極點,終於無法再忍了。突然被對方一撞,洪作踉蹌了兩三步,摔倒在堤壩上。增田很快撲到洪作身上,摁著洪作,叫道:「小林、小林!」他似乎是想要尋求小林的支援,所以叫著小林的名字。洪作聚集著全身的力量。他相信,就增田一個,自己隨時都能把他掀翻在地上。
「小林、小林!」增田叫道。
但是小林沒有出手,說道:「快住手吧。」
洪作躺在地上,看著摁著自己的增田的臉,很有閒心地說道:「聽好了。——是你先出手的。這一點可千萬別忘了。我接下來可要反擊了哦。我會把你掀翻,壓在你身上。用石頭砸破你的頭。聽好了嗎?」
增田一言不發,滿臉嚴肅,死死壓著洪作的上半身。
「看好了,這就來了!」
洪作叫著從下往上頂起了增田的身體。兩人的位置一下子掉了個過兒。看起來輕而易舉。
「喂,小林!」增田拼命叫道。
「我來了。」
小林說著,突然從背後朝洪作撲過來。洪作放開增田,站起身來,揮開小林的手,和他面對面對峙著。小林喘著氣,瞪著洪作,說道:「我知道你很強。打架我們打不過你。——增田,走吧。」
說完,他立馬轉身離開了。增田撣了撣上衣和褲子上沾的土,避著洪作,從堤壩下到兩邊種著松樹的大路上,同樣朝前走去。
洪作一個人站在堤壩上,心想,要是把這倆傢伙都揍一頓就好了。打架打到一半就不了了之,令他很不爽。
洪作也下到兩邊種著松樹的大路上。前方遠遠地可以看到增田和小林正並排走著。洪作不想看到兩人的背影,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他心情很不好。仔細想想,增田和小林是來給自己提忠告的。只是他們裝模作樣提忠告的方式和忠告的內容令自己不快,所以才變成了這個樣子。
直到看不到小林和增田的身影了,洪作才開始往前走。過了黃瀨川上的橋,有五六戶人家,其中一家門口立著賣香菸的招牌。看到這個招牌時,洪作心想,自己要不買包煙吧。按小林和增田說的,自己已經快成不良少年了。既然他們都這麼看自己,那麼買包煙什麼的也不是什麼大事吧,他心想。
洪作此前從來沒想過香菸什麼的。他在校園的角落裡看到過高年級學生中那些不良少年偷偷摸摸抽香菸的樣子。但是那些偷偷抽香菸的高年級學生,無一例外地臉上都有一種下流的神情。洪作對那些高年級學生靠後戴著帽子,聳著肩走路的樣子並沒有太大的反感,但是他們偷偷抽香菸的那副神情則讓他無法忍受。那樣的神情中有著與罪犯相似的陰暗、不安以及躲著他人眼光的卑微。
可即使如此,在看到賣香菸的招牌的瞬間,洪作還是突然就產生了抽個煙的想法。他走進店裡,朝裡面喊了聲:「買包煙。」沒人應答,於是他又叫了兩三次。一個五十歲左右的阿姨走了出來,問道:「要什麼?」
「來包煙。」
「要什麼?」
阿姨又說道。洪作意識到對方是在問香菸的種類,就說道:「什麼都行。」接著又趕緊補充道:「蝙蝠牌。」阿姨目光微閃,看了洪作一眼。阿姨把一包蝙蝠牌香菸遞給洪作,再次眼光微閃。
「再來盒火柴。」洪作說道。
阿姨拿出一盒火柴遞給洪作,問道:「這是你自己抽嗎?」
「不是。」
洪作搖搖頭。
「我說嘛,怎麼可能是你自己抽呢。小孩子抽這種東西,腦袋會變笨的。」阿姨說道。
洪作把硬幣放到阿姨手上,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家店。他這是第一次買香菸這種東西。買起來也是相當困難啊,他心想。
洪作接著朝三島方向走去,但是走到途中又停下了腳步。他想不出走到三島之前有什麼地方適合抽菸。雖然也可以回家之後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裡抽,但是他總感覺會立馬被姑姑發現。洪作決定回頭走,去黃瀨川的神社。總是不見人影的神社,應該是最安全的場所。
洪作走進神社。在路邊玩耍的兩個七八歲的孩子也在洪作身後跟了上來。洪作來到小小的神殿前,對孩子們說道:「那邊玩去!」
「你要做什麼?」一個孩子問道。
「來參拜。」
結果另一個孩子說:「我們也要參拜。」
「趕緊參拜完,一邊玩去!」
洪作等著孩子們參拜完,但是孩子們頭都沒低一下,就蹲在地上,看著洪作。
「真拿你們這些傢伙沒辦法。」
洪作說著,從口袋裡掏出蝙蝠牌香菸盒,從裡面抽出一根菸,裝上紙嘴,叼在嘴上。用火柴點上火之後,洪作小心地吸了一口。既不好抽,也不難抽,什麼感覺都沒有。洪作感覺自己拿了個特別棘手的東西。他又吸了一口。好不容易點上了,就這麼熄滅的話,他感覺有點可惜。
洪作接連把煙吸進嘴裡,又吐出來。洪作抽菸的方式對孩子們來說可能有某種吸引之處,兩個孩子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洪作身邊,抬頭看著洪作。洪作被香菸嗆到的時候,孩子們也做出被嗆到的樣子。洪作突然感覺一陣眩暈。他感覺很噁心,頭也暈暈乎乎的。他蹲在地上,在地上擦了幾下菸頭,滅了煙,朝四周看了一圈。他很想躺下來。
洪作看到神殿四周圍著窄窄的走廊,就想走過去在那裡躺一會兒。洪作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好不容易走到走廊上,馬上就在那裡躺了下來。他還是覺得很想吐,就閉上了眼睛。微微睜開眼睛一看,那兩個孩子正盯著他看。
洪作在走廊上躺了有五分鐘。過了一會兒,他感覺沒那麼噁心了,頭暈也好了,就坐起身來。兩個孩子還是跟在他身邊,一個孩子說道:「起來了,起來了!」太陽西斜,陽光從樹葉間灑落,在地上畫出了條紋模樣。洪作聽著小鳥的鳴叫。有好幾種小鳥的鳴叫聲。他感覺心裡非常平靜。
洪作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感到暈眩。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洪作想起自己剛剛抽了煙,也許是香菸的緣故吧。想到這裡,他覺得自己應該把口袋裡的蝙蝠牌香菸盒藏起來。
他拿出蝙蝠牌香菸盒,把它扔到了神殿旁邊的草叢裡。順便又把火柴也拿出來扔了。他想馬上離開,但是又擔心再次頭暈。心想,還是在這裡安安靜靜待一會兒吧。
「你們趕緊回家吧。」洪作一邊比較著兩個孩子的長相說道。
孩子們很快離開了洪作身邊,一個孩子單腿跳著跑走了,另一個孩子跟在身後慢悠悠地走著。
孩子們走了之後不久,一個約莫六十歲的老人從對面走了過來。洪作還想著他應該不是來找自己的,結果對方直直走到自己身邊,問道:「你在這裡幹嗎呢?」
「身體不舒服,就在這裡躺會兒。」洪作冷淡地回答道。
老人似乎是附近的人,穿著粗糙的下地幹活似的衣服,從一開始就一臉狐疑地看著洪作。
「身體不舒服?」老人瞪著洪作,問道,「你是初中生?」
「嗯。」
「你說你身體不舒服,可叫人不敢相信啊。你看著可不像是身體不舒服的樣子。」
「這會兒已經好了。」
「已經好了?!」老人再次瞪著洪作,「你不會是來偷香資的吧。看著怪里怪氣的。」
洪作站起身來。雖然很生氣,但是對方是老人,他也不能朝對方撲過去。
「趕緊走、走!」
在對方的呵斥聲中,洪作離開了。
因為藤尾加入到了自己的班級,洪作感覺整個班級都變得有活力了。除了藤尾,還有另外兩個留級生,但是藤尾跟那兩個留級生全然不同。一般留級生身上總有某種陰影,但是藤尾身上卻絲毫沒有。
一天,年輕的英語老師對藤尾說道:「藤尾君,要好好學習哦,下次可不能再不及格了。」
藤尾站起身來。他站在課桌旁邊,微微挺起胸膛,說道:「老師剛剛說了不及格,但是我覺得不及格這個說法並不正確。我並不是不及格,我只是停留在原來的年級。應該叫留級。」
「留級?!」老師反問道。
留級這個詞大家都不熟悉。於是藤尾解釋道:「留就是停留的留,級就是年級的級。」
接著他離開自己的座位,朝講臺方向走去。老師站在窗邊,斥責道:「這、這、你這是要去哪裡?」
「我想把留級這兩個字寫在黑板上,可以嗎?」藤尾說道。
「可以。」老師說道。
於是藤尾慢吞吞地走到講臺上,「嗯哼」一聲清了清嗓子,學著年輕的英語老師的樣子,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大字「留級」。接著又模仿著老師的聲音,說道:「各位,如果各位沒有異議的話,我們以後就不再用不及格這個說法,而想用留級這個詞。可以嗎?」
藤尾說完,朝整個班級環視了一圈,接著把粉筆放在講臺上,又「嗯哼」一聲清了下嗓子,走下講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藤尾做這些事的時候,總是顯得格外地有活力。其他學生戲弄老師時,總是給人一種粗俗的感覺,而藤尾做這些事,則總是恰到好處。既不會太過分,又不會太輕描淡寫。老師知道自己被戲弄了,但絕不至於因此動怒。
事實上,藤尾絲毫沒有留級生的自覺。正如他所說,他只是留在了同一個年級。除此之外,他跟其他留級生的不同之處在於,他有一個轉得飛快的腦袋。
一天,藤尾在學校跟洪作說:「磯村說要招待我們吃晚飯。你去不去?」
「去吃晚飯嗎?」洪作問道。
「說是要請我們吃晚飯。招待好像就是這個意思。」
「為什麼要請吃晚飯呢?」
「那誰知道呢。但是,那傢伙喜歡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所以他說要請我們吃晚飯。」藤尾一臉佩服的口氣說道。
受邀到別人家吃飯,即使是對藤尾來說,似乎也是第一次。
「去了吃個晚飯就可以是吧。」洪作確認道。
除了親戚家,洪作還從來沒有去別人家吃過飯。
「請吃飯嗎?不錯啊,行,我也去。」洪作說道。
「磯村家好像很厲害的哦。他爸爸好像是當官的,很了不起呢。聽說她姐姐肺不好,所以就到靜浦來休養了。」藤尾說道。
磯村是從初二的時候從東京的初中轉過來的學生。他看起來出身很好,有著良好的教養,這一點即使洪作也能感覺到。
「要穿襯衣哦。」藤尾說道。
「萬一要脫外套,脫了外套就光溜溜的可不行啊。」
「好。」洪作說道。
這一天,碰到金枝時,金枝好像也收到了磯村的邀請。
「你們年級的磯村邀請我去他家。要不要去啊。」金枝說道,「可他為什麼要邀請我呢。我今天是第一次跟他說話,他突然就說要不要去我家吃個晚飯。他還說,雖然沒什麼好吃的,但是請來吧。」
他好像也因為被邀請去吃晚飯這件事,對磯村這個轉校生有了不同尋常的關注。
收到了磯村的邀請這件事很快傳到了木部和餅田的耳朵裡。木部來到洪作這裡,說道:「雖然我還不認識磯村這傢伙,但是你跟他說讓他也邀請我吧。你提醒提醒他,他可是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哦。」
餅田則有餅田的方式。
「我要跟著去。喏,我跟著去也可以的吧?」
「那我可不知道。」洪作說道。
「等你們定下日子了要告訴我哦。總之我也要去。」餅田說道。
無論在教室裡還是在校園裡,磯村都是一個人的時候居多,但是他並沒有刻意避著人膽怯的樣子。他的體格比藤尾的夥伴中的任意一位都要強壯。肩很寬,上半身非常壯實。
接到邀請之後過了兩天,磯村對洪作說道:「你去不去我家?下個星期一可以嗎?」這天是星期五,下個星期一也就是三天後。洪作覺得哪天都可以。別人請自己吃飯,不管是哪天都是方便的。
「那就定星期一吧。藤尾君、金枝君也都說那天方便的,那就定那天吧。」磯村說道。
「為什麼不邀請別人,就邀請我們幾個呢?」洪作問道。
「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我沒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所以就想要交幾個朋友,一直在找最聰明的人。在這個班上,藤尾君是最聰明的。你和金枝君總是跟他在一起玩。所以就決定邀請你們三個啦。」磯村說道。
這天,洪作跟藤尾商量了一下。
「木部很想收到邀請。餅田阿三也很想去吃好吃的。怎麼辦呢?要跟磯村說嗎?」洪作說道。
「這個嘛,再等等。」藤尾說道,「我們也是被邀請的,總不能跟對方說你再請上這個,請上那個啊。」
「可是,要不要試著說一下呢?——再增加兩個人。」洪作說道。
「你要說的話就你去說。我可不去。人家請我們吃飯,本來只要準備三個人的飯菜,說了就得準備五個人的飯菜了。那他家裡人不是很累嗎。」
「是嗎,會請我們吃很多好吃的嗎?」
「既然是招待,那肯定是盛情款待啦。我感覺是這樣。」
「看他請我們吃什麼吧。行,我去問問。」
「你可千萬別說什麼奇怪的話。你總是說一些奇怪的話,這樣我很難做的哦。」
藤尾很少見地膽怯了。如果是其他事情,不管要交涉什麼,他都會率先去做,但是這次受邀去磯村家吃飯,不知道什麼原因,藤尾變得很拘謹,都有點不太像他平時的樣子了。
午休的時候,洪作問磯村:「你說要請我們吃飯,要請我們吃什麼啊?」
「我媽說要做法國菜。」磯村說道。
「法國菜?好厲害啊。」洪作說道。但其實他根本不知道法國菜是怎樣的。洪作只問了這一句就沒再多說了。他很快把這個訊息告訴給了藤尾。
「啊,」藤尾說道,「所以我說嘛,三個人去就行了。讓木部和阿三忍耐一下吧。」
洪作也覺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
星期六放學後,藤尾和洪作剛走到校園裡,金枝、木部、餅田三人也迎面過來了。
「喂,聽說要吃法國菜啊。雖然我不知道法國菜是怎樣的,不過既然知道要吃法國菜,不管怎樣我都要跟著去的。」木部說道。
「我也要去。是星期一吧。」餅田也說道。
「這下麻煩了。這兩個傢伙是真的想跟去。」金枝對洪作和藤尾說道。
「不行,不行。」藤尾也開口道,「這次你們就不要去了。誰讓你們沒這口福的。後面再找機會帶你們去吧。」
「不行,就要去。」木部說道。
「不行呢。你怎麼就這麼不聽話呢。不就是法國菜嘛。」藤尾學著女孩子的口氣說道。
「不行,就要去。就要跟著去。就要跟著去,坐在餐桌前。」木部也學著女孩子的口氣說道。
「吃法國菜的話,會有葡萄酒吧。我記得如果吃肉的話,要喝紅葡萄酒,要是吃魚的話,就要喝白葡萄酒。」餅田說道。
「真的嗎?」金枝問道。
「當然是真的。巴爾扎克的小說裡有這樣的場景。吃法國菜的話,肯定會有葡萄酒。——我也要去。」餅田說道。
「我去了可以教你們怎麼吃。」
「你知道嗎?」
「知道啊。我記得很清楚,巴爾扎克的小說裡有寫呢。——總之,我也要去。」
餅田既然說了要去,那就真的會去吧。
「不管怎樣,洪作,你去幫我們說一下嘛。管它有沒有收到邀請,我跟阿三都要跟你們一起去。考慮到對方的情況,最好還是提前把人數跟磯村男爵說一下吧。反正都要去,最好還是被邀請去嘛。」木部說道。
「那我再去跟他說下?」洪作說道。
「別去啦。」金枝說道。
「這麼做還是不好。」藤尾也說道。
「怎麼這麼小氣吧啦的啊。還好洪作靠得住。洪作,拜託你了哦。」
「行。我就說雖然是三個人接受邀請,但是有可能會去五個人。星期一的時候就這麼跟他說。」洪作說道。
洪作是真的準備跟磯村這麼說。
「真的要說的話,就再想想怎麼說再去說吧。」金枝提醒道。
星期一,洪作特地換了襯衣和內褲才出發的。雖然被邀請到磯村家不大可能脫得渾身光溜溜的,但是既然藤尾特意叮囑了,他就把內衣都換了下。
來到學校,與藤尾碰面之後,藤尾說道:「你穿衣服好歹釦子要齊全的吧。」
洪作用手摸著外套上的扣子,說道:「有釦子掉了嗎?」
「最上面那個釦子掉了。」
「好奇怪。」
洪作說著,朝自己腳邊看了一圈。早上從家裡出來的時候那釦子明明是在的。
「我們要吃法國菜,再說磯村的父母親可能都會在,你這看著像個不良少年的樣子可不行。」
藤尾變得非常懂道理的樣子。
「吃飯時把外套脫了就可以吧。」
「笨蛋。所以跟你說話才那麼累啊。別人請你吃飯的時候,千萬別脫外套什麼的。木部和阿三也是什麼都不懂,所以我才不想帶他們去。好吃的東西一上來,木部那傢伙很有可能就會怪聲怪氣地大叫著倒立起來。」
被藤尾這麼一說,洪作也覺得木部還真有可能倒立。
「阿三應該沒問題吧。他不是說他很瞭解法國菜嗎。」洪作說道。
「他說他是看了巴爾扎克的小說了解到的,這很危險啊。」
「巴爾扎克是誰啊?」
「不就是個小說家嘛,笨蛋。」
「是小說家嗎,這名字真不錯。」
「什麼不錯的名字、不好的名字。那是個很有名的小說家。你這傢伙真是毫無常識啊。木部也說了哦,你這傢伙除了當和尚沒有別的出路了。」
「好哇,那我就不跟磯村說帶木部去的事了。」洪作說道。
都被木部這樣說壞話了,他也就沒打算拉下臉向磯村請求帶木部一起去了。
「阿三肯定要出岔子的。一眼不看住他,他就能把盛湯的盤子打翻。」
「湯嗎?」
洪作沒有再說後面的話。他還從來沒見過西餐中的湯。好像是盛在盤子裡的,這麼一來,總感覺會很麻煩。他很想問問藤尾關於湯的事情,但是又怕被他罵無知,於是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而且,那傢伙一吃完飯,就會仰面躺下來。」
「那就跟他說好不要躺下來不就行了。」
「但是,餅田那傢伙認定了吃完飯就得躺下來啊。他相信那樣做對身體有好處。那傢伙只要是自己相信的事情,就一定會去做的。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藤尾說道。
洪作答應了要跟磯村說木部和餅田的事,但是現在他覺得似乎很難跟磯村開口。就像藤尾說的,讓磯村再多邀請兩個人的話,感覺像是要混入什麼危險物品似的。這次難得的請客很有可能就會變得亂七八糟的。
午休的時候,木部來到了教室。洪作正在吃便當,一看到木部,就趕緊走出了教室。
「喂,你跟磯村說了嗎?」木部說道。
「沒,還沒有。」洪作說道。
「是嗎,那也好。眉田老師說讓我們今天去他那裡玩。他說要請我們吃壽司。我和阿三準備去眉田老師那裡。」木部說道,「你要是想去的話,我帶你去啊。」
「這樣啊。」
洪作想了想。要說想去的話,他覺得還是去眉田老師家玩更開心。眉田老師身上那種溫暖的感覺突然間溫柔地包圍了洪作。同樣是別人請客,眉田老師這裡請吃的東西清清楚楚的。吃壽司的話,一點也不用擔心自己吃得不對。
「那我也去眉田老師那裡。」洪作說道。
「是嗎,那我跟眉田老師說。放學後,我們在單槓那邊等你。」
「藤尾呢?」洪作問道。
「藤尾和金枝不去磯村家的話,不太好吧。磯村特地邀請了他們的。」木部說道。
「磯村也邀請我了呀。」洪作說道。
「你不去也沒事的呀。只要藤尾和金枝去了就行。」
「真的嗎?」
「真的呀。你要是不放心,就跟磯村說一下嘛。這麼做比較周到。不會失禮。」
「是嗎?」
「在國外,就算是受到了皇帝的邀請,在規定的時間之前,都是可以說不去的,絲毫不會有什麼失禮。你這又不是來自英國皇帝、法國王妃的邀請。對方不過是胖墩墩愛板著臉的磯村男爵罷了。」
「那我該怎麼說來拒絕呢?」
「你就說你肚子痛嘛。這個理由最好了。又可以不用做操,又可以早點下課。你要是找別的奇怪的理由的話,反而不妥。像這種事,從來都是以肚子痛為藉口的。因為肚子到底痛不痛,除了本人之外沒人知道啊。就算是佛祖,不想說教的時候,也會用這個理由的哦。」接著,木部又說道,「喏,去眉田老師家吧。」
洪作和木部分開,回到教室,來到正在講臺上吃便當的藤尾身邊,說了眉田老師請吃飯的事。
「木部和餅田好像要去眉田老師家。我也準備去眉田老師家。」洪作說道。
「那可不行。都到了這個時間了,你怎麼能再跟磯村說你不去啊。」藤尾一臉認真地說道。
「就說我肚子痛。我還是不去吃法國菜了。」
「傻瓜,這種事能不能做,你再自己好好想想。」
「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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