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啦。剛剛磯村還給畫了去他家的路線圖。連巴士的車票都給了。他說他自己先騎腳踏車去沼津街上買火腿、牛肉什麼的。都到了這會兒了,你還能說自己肚子痛嗎。」
「那還是不去吃壽司了。」洪作說道。
雖然要吃法國菜這件事讓他有些鬱悶,但是,似乎除了按藤尾說的做之外,也別無他法了。
洪作來到初五學生的教室,找到木部之後,說道:「我還是決定去磯村家。」
結果,木部說:「你這傢伙,一會兒這個一會兒那個的。去吃壽司吧。」
「我跟藤尾商量了一下,他說到了這會兒了,不能再說不去了。」
「你就不該找藤尾商量。藤尾那傢伙,就愛新鮮玩意兒,還特愛守些個破規矩。而且,他一聽說人家家世好,就氣短了。——那就這麼辦吧。你先去磯村家吃法國菜,然後回來再去眉田老師家。這樣,又能吃到法國菜,又能吃到壽司。」
「嗯。」
確實,還有這個法子呢,洪作心說。
「你就早點離開磯村家。」
「我叫金枝和藤尾也一起去。」
「三個人一起的話,會給眉田老師家添太多麻煩吧。壽司會不夠吃吧。你就不要說,一個人來吧。你這傢伙,真叫人操心。」木部說道。
「那就這麼辦。」洪作說道。
最後一堂課上完之後,藤尾和洪作等金枝一起走出了校門。
「我們是不是得帶點什麼伴手禮啊。」藤尾說道。
「什麼是伴手禮?」
「受邀去別人家的時候,都要帶點伴手禮的。」
「這麼做好奇怪啊。——伴手禮不應該是他們給我們的麼。」洪作說道。
三人在靜浦的行宮附近下了巴士,沒有直接去磯村家,而是朝夏天開游泳訓練班的海水浴場走去。來到海灘上,金枝說:「好想游泳啊。遊不遊?」只有幾個孩子在寧靜的海邊玩耍,海灘上非常冷清。
「你可別。」藤尾說道。
平時總是一馬當先最早脫光衣服的藤尾,今天反而阻止起了金枝。洪作對游泳沒什麼信心,就沒說話,只是看著大海。
「我今年還沒遊過呢。今天是第一次遊。」
看到金枝開始脫外套,藤尾說道:「你別啊。去磯村家會太晚的。」
「我就遊個五分鐘十分鐘的。」
「不行,不行。你肯定一遊就游到海面上了。來,我們走吧。」
藤尾的語氣很堅決,所以金枝也放棄了游泳的想法,三人一起朝街上走去。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磯村家。房子在小小的山坡下,圍著低矮的樹籬笆。
「是這裡吧。」藤尾看著門上的姓名牌,說道。
「我們先在外面繞一圈吧。」洪作說道。
「好。」
金枝也朝前走去。洪作和金枝朝前走著。寬闊的庭院都用樹籬圍著。兩人圍著磯村家繞了一圈又回到了門口。
「傻瓜。要是被他們家人看到了,多奇怪啊。」藤尾一臉不開心的樣子,接著又馬上說道,「我們這就上門拜訪吧。」
走進大門,是一條鋪著小石子的路,通往玄關。來到玄關前,藤尾提醒道:「洪作,你可記得要鞠躬。」
「那不是理所當然嘛。鞠躬有什麼不會的。」洪作大聲說道。
「噓!」藤尾制止道,「那我就推門了。」
這時,玄關的門從裡面開啟了,一個女人說道:「請進。」
藤尾推了推洪作的後背,於是洪作率先走進了玄關的土間。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土間。膚色白皙,個子很高。
「請進,請進。」對方說道。
不知怎麼回事,洪作反而走出了土間。走到外面,他推了推藤尾的後背,說道:「你先進去。」這時,洪作才意識到自己沒有穿襪子。慘了,他心想。藤尾說了聲「你好」,微微低了低頭,問道:「磯村君回來了嗎?」
「還沒有。應該快回來了吧。你們請進吧。」那個像是磯村姐姐的女人說道。
「那我們在外面等吧。」洪作說道。
因為沒有穿襪子,腳肯定是黑乎乎的。如果磯村在的話,可以採取一些恰當的措施處理一下,讓他給自己拿條擦腳的布巾,或是去井邊洗一下,但是現在不太方便。
「別這麼說,進來等吧。」
藤尾脫了鞋,走到了房間門口。金枝也脫了鞋子。磯村的姐姐開啟客廳門,很快進裡面去了。洪作也脫了鞋。
「我的腳很髒。」
洪作說著,把腳伸給兩個朋友看。
「啊!」藤尾發出了奇怪的聲音,「真拿你沒辦法。趕緊去洗洗,這黑乎乎的。」
「去哪裡洗?」
「後門那裡應該有井吧。」
「你帶手帕了嗎?」
「我哪會帶這種東西。」
「那你幫我去借塊布手巾,再幫我問問井在哪裡吧。」
「我去問嗎?」藤尾一臉不高興地說道,「你現在就回去吧。」
金枝笑眯眯地聽著藤尾和洪作在那裡你來我往,說道:「好啦,我來給你借布手巾吧。」說完,他朝裡面拍了拍手。
「這樣就會有人過來的。」
接著,金枝又拍了拍手。
「來啦——」
話音未落,這次磯村的母親出來了。
「哎呀,大家好啊,歡迎來我家玩。請往這邊走。」
磯村母親在地上放了幾雙拖鞋。
「這傢伙腳很髒。」金枝指著洪作的腳說道。
「哎呀,真的呢。」
「我沒穿襪子。」
「沒穿襪子的話,腳會痛吧。」
「這傢伙都習慣了。」接著金枝又說道,「有時候他還不穿襯衣呢。」
「唔——」,磯村母親的視線從洪作的腳上挪開,「怎麼辦呢?要洗一洗嗎?還是我給你拿塊抹布過來擦下?」
「我去洗一下。」洪作說道。
「當然得洗一下。要是直接用抹布擦,抹布都髒了。」藤尾說道。
洪作再次走出玄關,來到外面,朝屋旁的井邊走去。磯村的姐姐給他拿來了臉盆和肥皂。
洪作洗完手腳,回到客廳時,金枝和藤尾正在看留聲機的唱片。兩人似乎都有一定的音樂知識,說著一些洪作從未聽過的音樂家的名字和樂曲名。
磯村的母親端來茶,放在桌上,說道:「請穿這雙吧。」說著把一雙嶄新的襪子遞給了洪作。
「沒關係的。」洪作客氣地說道。
洪作平時穿的都是軍隊士兵穿的那種白襪子,但是磯村母親拿來的襪子是藏青色的,一看就很高檔。
「別客氣。穿上吧。這雙就送給你。」
「不用了。」
聽到洪作拒絕,金枝在一旁說道:「你覺得不用,在磯村家裡可是必須要用的。就你那臭汗腳在那裡走來走去,誰受得了。」
「是嗎。」
洪作從磯村母親手裡接過了襪子。穿上新襪子之後,襪子顯得特別顯眼。這時,磯村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回來晚了。我去買火腿和香腸,老也找不到好的,就找了好多地方。」磯村說道。
洪作當然也知道火腿和香腸,這種東西還有好和不好嗎,他心想。磯村的姐姐走進來,問道:「湯是做濃湯還是清湯?」
「還是濃湯吧。」藤尾說道。
「我也要濃湯。」金枝也說道。
姐姐離開之後,洪作問道:「濃湯和清湯,有什麼區別?」
「濃湯是啪嗒啪嗒滴下來的,清湯是唰唰唰就流下來的。」藤尾說道。
「味道上有什麼區別?」
「那我哪知道。」
「濃湯味道比較濃厚,清湯比較清爽。」
「那一般是什麼顏色的呢?」洪作問道。
「你別老是打破砂鍋問到底嘛。我也是第一次看西餐裡的湯。但是,不管是什麼湯,反正總是湯不會錯的。」金枝說道。
藤尾、金枝、洪作三人在客廳放留聲機,翻相簿,不想玩這些之後又開始打撲克牌。磯村也加入進來一起玩,但是他時不時地起身去端紅茶,拿巧克力盒子,把水果盤放在桌子上。磯村離開的時候,藤尾滿懷感嘆地說道:「這水果盤真不錯啊。」正如藤尾感嘆的那樣,這是一個玻璃制的水果盤,相當漂亮。
「要麼拿一個回去?」洪作開玩笑說道。
「說什麼呢!」金枝一臉認真地阻止道,「可不能拿這家的東西。我們可是受邀來這裡的。」
「可是,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吃晚飯啊?」
洪作說道,也不知道他是跟金枝說的還是跟藤尾說的。他在磯村家吃完法國菜之後,還要去眉田老師家吃壽司,所以就想盡早吃晚飯。
「哎呀,別這麼著急啊。磯村姐姐這會兒正在廚房做著呢。」藤尾說道。
金枝似乎也感到肚子餓了。
「我們來了有兩個小時了吧。邀請了客人,又讓客人等那麼久,這可不大像樣哦。」
「我們來了之後才來問做什麼湯的。那這會兒應該正在做菜吧。——再忍耐一會兒吧。」藤尾說道。
「我太晚了不行啊。其實木部和阿三還在眉田老師家等我呢。」
洪作不小心說漏了嘴。
「等你?你們約好了?」藤尾問道。
「他們說眉田老師家會做壽司。這會兒大家應該都在吃壽司吧。」
「那你離開這裡還要去眉田老師家嗎?」
「是這麼想的。」
「你這傢伙,真叫人說什麼好。為什麼跟人這麼約定啊?」金枝說道。
「已經約好了也沒辦法啊。」
「你不會是想在這裡吃了法國菜,再去眉田老師家吃壽司吧。」
「怎麼會。」
洪作不肯承認,但是一臉被猜個正著的樣子。這時,磯村走過來,說道:「久等了。請來這邊房間。」
三人立刻起身,走出客廳,跟在磯村後面走了過去。磯村帶他們去的是一個面對著中庭的房間。
「哇,好厲害。」金枝朝餐桌看了看說道。
洪作也覺得這個房間非常漂亮。比起真門家的房間更亮堂,看起來非常高階。榻榻米是新鋪的,壁龕中掛的畫軸也很大。房間外面是寬敞的簷廊,簷廊的玻璃門上掛著白色的窗簾,窗簾有一半被拉到了邊上。這種拉窗簾的方式,在洪作看來也非常別緻。
能讓金枝不由得發出「好厲害」的感嘆的,是擺放在房間正中央的餐桌。這餐桌除了「好厲害」之外,都無法用別的語言來形容了。桌子上蒙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擺滿了各種東西。有插著玫瑰花的花瓶,還有刀叉、大大小小的盤子,以及幾個盛著調料的玻璃瓶。
「啊!」
藤尾一邊發出奇怪的聲音,一邊迅速坐到了餐桌前。
「那個位置是我坐的,藤尾君請坐這裡。」
磯村給大家指定了各自的座位。
「這是什麼?」
金枝伸手拿起一個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的器物。
「是胡椒罐。」磯村回答道。
「這是我爸爸去外國出差的時候買回來的。日本的胡椒罐一般都比較小,但是聽說國外的都比較大。」
「什麼是胡椒?」洪作問道。
「胡椒就是胡椒嘍。你連胡椒都不知道嗎?」藤尾說道。
「不知道。」洪作說道。
事實上洪作的確不知道胡椒是什麼東西。
「胡椒是一種調料。是撒在菜上的。吃西餐必備的東西。日本菜也有很多會用到的哦。」磯村說道。
姐姐端來了裝有湯的盤子。
「請拿起餐巾。」
但是,洪作完全不知道餐巾是什麼。這時,金枝說道:「餐巾嗎,我這還是第一次用餐巾,不過我知道餐巾的用法。好像是要把餐巾的一端塞進釦眼裡吧。」
說著,金枝按自己說的,把餐巾的一端塞進了釦眼。
「這種用法很奇怪啊。只要把它平鋪在大腿上就可以了。」磯村說道。
「既如此,吾等就把餐巾鋪好吧。愉快之至。」藤尾極其滿意地說道。
等到分給自己的湯盤之後,他又說:「這是何等盛情的款待啊。」
喝完湯之後,洪作問道:「接下來有葡萄酒嗎?」
「要喝葡萄酒嗎?不知道有沒有,我去看下。」
磯村說著站起身來。等磯村離開房間之後,「你也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藤尾用責難的口氣說道,「我們是被邀請來做客的。說什麼葡萄酒啊。」
「我又沒說讓他拿出來,我只是問問有沒有。」洪作說道。
「你問了,那意思就是讓他拿出來。」
「我哪有這意思!」
「就是這意思。你就是缺教養。從剛才開始就沒做什麼靠譜的事。來人家家裡做客,好歹穿雙襪子啊。」
「你說什麼!」
洪作心頭火起,怒氣衝衝地看向藤尾。
「你今天變得跟平時一點都不一樣。滿嘴客套,還小心翼翼的。就像個女人似的想討人歡心!」
「討人歡心?!」
接著,只聽藤尾一聲「好呀!」,伸手抓住了餐桌的一端。他好像想掀桌子。
「喂,好啦,好啦!」
金枝趕緊摁住藤尾的手。
「這可不是你家。是磯村家喲。」
「啊,是哦。」藤尾一副才回過神來的樣子,雙手從桌子上鬆開,瞪著洪作,「好呀,你個混蛋!」接著又朝四周看了看。好像是在找什麼能打人的東西。這時,磯村進來了。他把葡萄酒瓶放在餐桌上,說道:「有呢!我跟爸爸說了下,他就給了我一瓶。」
「那個,給我看看。」洪作說道。
「那個,給我看看,是啥意思啊?」藤尾氣沖沖地說道。
「我要喝點。你就算了。」洪作說道。
「我為什麼要算了。我也要喝。」
「你不是一直在客氣來客氣去嗎。喝了酒之前的客氣可就白費啦!」
「不,我要喝。」
「你還是別喝了。你沒有喝的權利。」
「什麼!」
藤尾又抓住了桌子。
「啊呀,好啦好啦。」金枝制止道,「你倆要打去院子裡打吧。真是兩個讓人頭疼的傢伙。到人家家裡來做客還吵架!」
「好哇!」
藤尾站起身來。
因為藤尾站起來了,洪作也站了起來。
「去院子裡!」藤尾說道。
「好!」
洪作說完,跟著藤尾,走到了簷廊上。藤尾一下子跳到院子裡,脫下外套,揉成一團朝簷廊扔去。外套沒有落到簷廊上,而是掉在了院子的石板上了。洪作也緊跟著跳到院子裡,說道:「等一下,我把襪子脫了。」這是剛才磯村的母親給的襪子,如果弄髒的話,就太不好意思了。洪作蹲在簷廊上脫下了襪子。然後把它塞進了外套口袋裡。接著對藤尾大喊道:「來吧!」
金枝走到簷廊上,說道:「你們這兩個傢伙,真是無藥可救了。利利索索打一架就算啦。」
磯村彷彿在觀看什麼有意思的事情似的,在簷廊上坐了下來,感嘆似的說道:「這兩人,性子都很烈啊。」
磯村半點都沒有慌亂的樣子。他身上有著不似良家子弟的大膽的一面。洪作還以為磯村會極力勸阻,但是看起來他全無此意。
「沒有人來阻止。這樣我們也只好打了。」藤尾說道。
聽他話裡的意思,藤尾可能也多少在期待著磯村能夠出面阻止。
「趕緊打吧。」金枝催促道,「你們跳到院子裡是為了打架吧。那就趕緊打吧。——啪啪啪。」
磯村也說道:「我媽就要出來了,你倆趕緊打吧。」
這麼一來,藤尾和洪作只好決鬥了。兩人面對面站著,互相瞪著對方。
「架勢擺的時間太長了吧。」金枝說道。
這時,磯村的姐姐出現在簷廊上,說道:「咦,你們這是在幹嗎呢?」
「他倆就要決鬥了。」金枝說道。
「決鬥?」
「他們要打架了。——開打吧。」
「開打吧」這一句金枝是朝院子裡喊的。
「別打架啊。」接著,磯村姐姐又朝房間裡喊了聲,「媽媽!」磯村的母親可能正好在上菜,很快也走了過來。
「你們這是在幹嗎呢?」母親也說道。
「說是在打架。」姐姐說道。
「打架?!」母親很吃驚,「為什麼要打架呢?」接著她又說道:「趕緊和好,上來吃飯吧。飯菜要涼了。」
「先去吃飯吧。」
磯村說著站起身來。
「好啊,不管這兩個傢伙。我們先去吃。」
金枝也站起身來。
「——既是如此……」
藤尾突然有點害羞似的說,又催促洪作,「喂,去洗下腳吧。」
「嗯。」洪作也回應道。
他跟在藤尾身後,轉到房子旁邊,朝井邊走去。
藤尾和洪作在井邊洗腳時,姐姐拿了鞋子和毛巾過來。已經是晚上了。
「你這已經是第二次洗腳了吧。你的襪子呢?」姐姐問洪作。
「在這裡。」
洪作從口袋裡拿出襪子給姐姐看。
「你沒穿嗎?」
「穿了的,去院子裡的時候脫了。」
「好仔細啊。」姐姐笑著說道。
藤尾和洪作彼此沒有說話。雖然決鬥中止了,但是彼此心裡都還沒有釋然。
兩人回到剛才的房間,金枝說道:「辛苦啦。」
「金枝你這傢伙最狡猾了,所以才那麼討人厭。你從小就愛挑唆別人。你這種做法真的很不負責任。」藤尾一臉嚴肅地說道。
「唔,唔,——不負責任嗎?」金枝故作思考地說道。
「就你這種說話的樣子,就讓人覺得狡猾。裝模作樣地點頭,就想要糊弄別人。」
「哪有啊。」金枝說道,「算啦,牢騷後面再發吧,先吃飯吧。」
「飯是要吃的,但是我可不要聽你的命令。」藤尾說道,又向洪作說道,「是吧。」
洪作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就聽金枝突然笑出了聲。
「這是又彆扭上了啊。」
「什麼!」
藤尾又用手抓住了餐桌。
「喂,喂!」
這次是磯村摁住了藤尾的手。姐姐端來了牛排。
三人在磯村家吃完飯離開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巴士已經停運了,於是三人決定從靜浦走回沼津。磯村騎著腳踏車送了他們一程。腳踏車上的車燈照亮了黑漆漆的夜路。
洪作有點興奮。他想,今天晚上這樣跟藤尾、磯村、金枝一起走夜路的情形,自己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洪作自己也知道自己有點興奮,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興奮。
能想到的是,和藤尾起了爭執,差點打起來這事,但是自己跟藤尾很快又和好了。吃完牛排之後,大家在一起開開心心地鬧騰著。所以,和藤尾的爭執並不是自己興奮的原因。
「夜色真美啊。像今天這樣的夜晚,就叫佳夕。」金枝說道。
「佳夕啊。」藤尾說道,接著他忽然以他獨特的嗓音高唱道,「沒事罵罵人,管它好與壞,反正我們正青春。」這是木部寫的和歌。接著金枝也唱道:——群山青青多柞樹,山襉已有梅花開,應是早春否。
跟以前一樣,金枝的唱法跟藤尾稍有不同。
「真好啊,我也學學這種唱法吧。」磯村說道。
「你也唱一個。」藤尾對洪作說道。
「我唱不來。」洪作說道。
「唱什麼都行。只要大聲唱出來,心情就會很好。」金枝也說道。
——啊!
洪作大喊道。那是一種像野獸吼叫般的喊聲。他這是在學之前木部在中餐館的喊聲。
「你喊點有意義的嘛。都是一個喊,你光喊啊有什麼氣勢。」金枝又說道。
——牛——排——
洪作大叫道。
「你喊的啥?」磯村問道。
「就是在你家吃的牛排啊。」
「你怎麼老喊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藤尾說道,「不管怎樣,很好吃吧。」
「好吃。我接下來還要去吃好吃的。」
洪作說完,又大叫道:
——牛——排——
「這傢伙,不是瘋了吧。」金枝說道。
——牛——排——
「別喊啦。」藤尾也說道。
洪作喊完之後,忽然有一陣孤寂朝他襲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感到孤寂,也不知道這種孤寂從何而來。
過御成橋的時候,四個少年在橋上停下腳步,眺望著暗沉沉的河面。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河面上處處泛著暗光。看著這些暗光,可以知道河面上此刻已經起浪了。但是站在橋上絲毫不覺得冷。
「我喜歡晚上的河。河水晝夜流淌,一刻不停。河看起來還是那條河,但是水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水了。」藤尾說道。
此時的他與在磯村家動不動就想掀桌子的樣子,判若兩人。
「這種感慨《徒然草》裡也寫了。在初五的漢文教科書裡。《論語》裡也有寫,是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還是晝夜不停來著。」金枝也說道。
接著他也盯著河面,說道:「好安靜啊。——真好。」
「大家知道這首歌嗎?從群山深處流淌而來的河流,會不會寂寞。可能歌詞有點不一樣,大意是這樣的。」磯村說道。
「是牧水的歌吧。」金枝說道。
「是的。你知道啊?」磯村一臉佩服地說道。
「不知道。不過,應該是牧水的歌。不是牧水的話,別人寫不出這種風格的歌。」
「我是前些天我阿姐教我的。」
磯村把姐姐稱為「阿姐」,這讓洪作聽來感覺很新鮮。他覺得把自己姐姐叫做「阿姐」還挺不錯的。
「你姐姐作和歌嗎?」藤尾問道。
「不,她不作和歌,但是讀歌集。她的書架上放著各種歌集。」
「從群山深處流淌而來嗎,真不錯啊,這首歌。——我都想去旅行了。」藤尾說道。
「接下來五月份有好幾個假期。要不要找個地方去旅行?」金枝說道。
旅行這個詞,帶著巨大的魅力,瞬間吸引了洪作。
「旅行啊。真不錯啊,我也去。」洪作說道,「那就大家一起出錢,去西伊豆吧,住三個晚上左右。叫木部和阿三也一起去。」
結果,磯村說:「我不行。我爸和我媽可能不會同意。你們去吧。我有相機,可以借給你們。」
「別這麼說,一起去嘛。」藤尾說道。
「不行啊。我爸現在是靠退休金生活的。所以我不能光顧著給自己花錢。如果全家人一起用錢是沒問題的,但是不能自己一個人花錢。」磯村說道。
這話說得極其懂事。原來還有這樣的想法啊,洪作心想。
「洪作你能去嗎?」金枝問道。
「沒什麼能去不能去的。去就行了啊。」洪作回答道。
到了御成橋,磯村就回去了。過了御成橋,來到藤尾家,洪作在這裡跟兩個朋友告別。
洪作坐上從沼津車站到三島的末班電車。電車上只有幾個乘客。大家都低著頭打著瞌睡,但是洪作毫無睡意。
受邀去磯村家吃晚飯,對於洪作來說是一件大事。用金枝和藤尾的話來說,磯村家是個好人家。洪作還是第一次接觸到可以稱之為好人家的家庭的氛圍。磯村家的家庭氛圍是都市化的,充滿文化氣息。這一點令洪作非常驚奇。擺放著留聲機,裝飾著大花瓶的客廳非常時髦,放著鋪有白桌布的大餐桌的房間也很漂亮。一道道上菜品的晚飯更是棒極了。那樣的晚飯應該叫晚餐吧。
磯村家還給人一種踏實的感覺。磯村不參加旅行這件事,如果是別人的話,會被認為小氣吧啦,但是磯村卻絲毫不會給人這樣的感覺。反而不可思議地讓人感覺他家教良好。
去了這樣的好人家,自己最後還拿了人家一雙襪子。這會兒再回想一下,自己沒穿襪子就去人家家裡做客,實在是太沒禮貌了。不僅如此,平時都不怎麼跟人打架的,在磯村家卻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跟藤尾幹起來了。光著腳走到院子裡,差點就要跟他決鬥了。
興奮的不只有自己,藤尾和金枝也都很興奮。藤尾變得很急躁,好幾次都想掀桌子,金枝也是這樣,毫無理由地說一些刺激人的話。大家都被磯村家刺激到了。被好人家的氛圍刺激到了。
——去旅行嗎?
一想到藤尾的話,洪作又感到了另一種興奮。洪作還從來沒有出去旅行過。跟藤尾、金枝、木部他們一起出去旅行,該多麼棒啊。乘馬車,坐小汽艇,還能住旅館吧。但是,出去旅行需要錢。不知道要多少,但是肯定得問姑姑要。一想到要跟姑姑說錢的事,洪作就很鬱悶。
——旅行的費用,不先問一下你媽媽的話,是沒法給你的哦。
姑姑肯定會這麼說的。連買雙鞋子都那麼困難,要她給旅費更是不可想象。但是,旅行是非去不可的,洪作心想。不管怎樣,我都要去旅行。洪作自己對自己宣佈道。就算賣了書桌賣了書箱,也要去旅行。
舊式捲菸需要裝上用厚紙做的菸嘴再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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