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試那天,放學之後,洪作看到了金枝的身影,他鼓起勇氣叫了一聲。
「金枝!」
洪作沒有加敬稱。於是,容貌端正,長得像外國人似的高個子少年回過身,說了句「喲」,就站在那裡,等著洪作走過去。眼裡泛著柔和的笑意。
「考完試了吧?」金枝說。
「嗯。」洪作點了點頭。
「看著你的樣子就像是考完了。考得好嗎?」
「啥也沒考出來。」
「啥也沒考出來,那可不行啊。」
接著,金枝又說:「不過,考試什麼的,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哪門課學得好啊?」
「唔。沒什麼學得好的,我自己比較喜歡的是英語。」
於是,金枝說道:「英語的話,你最好把一整本教科書都背下來。先不管明不明白,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全部都背下來。你知道餅田君吧?」
「嗯,就是阿三吧?」
「是的,那個阿三英語很厲害的。他把初五的課外閱讀書當中的一本叫什麼什麼物語的小說從頭到尾全都背下來了。他說在背的過程當中,單詞記下來了,語法也自然而然就懂了。你也試試這個做法。」金枝說道。
可就算他這麼說,洪作也覺得自己做不到。金枝、餅田他們的大腦結構肯定跟自己不一樣的吧。
「藤尾真的要留級,跟我一級嗎?」洪作換了個話題問道。
「那傢伙放棄了考試,那就只能留級了吧。」
「他身體不好嗎?」
「現在他身體也沒那麼不好吧。上小學的時候得過肋膜炎,現在應該已經好了。那傢伙到處拿肋膜炎當藉口。總是藉口肋膜炎、肋膜炎,一次都沒去做過操。他不去做操的時候就看書。」
金枝說完,又說道:「我接下來要去藤尾那裡,你也一起去吧?」
洪作馬上答應了。已經考完試了,所以他心情很輕鬆。
洪作和金枝一起走出了校門。
「藤尾藉口自己胸口痛,沒有參加考試,所以現在都出不了家門了。他爸爸命令他好好躺著,他都快要發黴了。」金枝笑道。
陽光突然帶了春天的氣息。沐浴在這樣的陽光下,和金枝邊走邊聊,對於洪作來說是一件很開心的事。他覺得自己也成了藤尾、金枝他們那個小團體中的一員。
來到藤尾家門口,金枝朝寬闊的店面裡覷了一眼,對洪作說:「那就是藤尾他爸。」
一個和服外面繫著圍裙的小個子男人坐在那裡,看起來很不好說話的樣子。跟藤尾一點都不像。
「站在那裡,正從架子上拿東西下來的那個女人,是他姐姐。」
那是一個像從彩色浮世繪中走出來的舊式女子。說是姑娘,感覺更像一個年輕的小婦人。
「他媽媽沒在這兒。肯定是在廚房吧。」
接著,金枝又說:「我再跟你說下他家的佈局吧。穿過店裡的土間再往裡走,就是廚房。廚房門口右手邊有樓梯。上去二樓就是藤尾的房間。一上二樓就知道了。我先上去,你跟著我就行了。要去藤尾房間還有個訣竅。我做得最好了。那就是最好不要跟他家裡人打招呼。一般來說都認為要打個招呼比較好,但其實還是不打招呼更好。如果被對方發現了,那就不要開口,低頭致意就好了。因為他們家店裡進進出出人很多,你大大方方地走進去,他們反而不知道是誰進去了。——好了,我要進去了。」
金枝朝店裡走去。店裡有三四個像客人一樣的人坐在榻榻米房間的門框邊上。洪作沒有看藤尾的父親,也沒有看他姐姐,穿過了土間。
——喂、喂,你們。
後面傳來聲音。洪作停下了腳步。金枝不知道聽沒聽到,徑直朝廚房走去。
「你們要去哪裡?」藤尾的父親依舊坐著,臉朝這邊問道。
洪作微微頷首,說:「是來找藤尾君玩的。」
「你是幾年級?」
「初三。」
「這是第一次來我家吧?」
「是的。」
說著,洪作硬著頭皮走進了廚房。他心想,不管怎樣先上了二樓比較好。
果然,右手邊有一部樓梯。洪作趕緊脫掉鞋子,上了樓梯。很快,他看到大概六疊左右的房間正中央,藤尾和金枝正盤著腿面對面坐在那裡。房間裡鋪著被窩,沿著牆壁堆著一堆像商品包裝箱之類的東西,感覺亂糟糟的。因為是老房子,房間裡採光不好,眼前一片昏暗,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
「我爸說什麼了嗎?他讓我躺著。」藤尾說道。
「什麼都沒說。就問了是不是第一次來。」洪作回答道。
「第一次來的人他還是相信的。」藤尾說道。
「來我這兒的人,他最相信金枝。我爸他覺得金枝是班長,跟他在一起玩不會亂來。然後是阿三。最不相信的是木部。他覺得木部就是一個不良少年。不過,我媽跟我爸又有些不同,在她心裡信任程度從高到低的順序是阿三、金枝、木部。我姐跟我爸媽又完全不一樣,她很相信木部。在她那裡,信任程度從高到低的順序依次是木部、阿三、金枝。」藤尾說。
「我都不知道你姐為什麼不相信我。」金枝說道。
「你自找的啊。有一次你在校友會雜誌上發了篇作文,上面說我姐是一個方下巴的美人。從那以後她就不喜歡你啦。」
「這是你認為的原因,我可不這麼認為。那篇作文裡我分明是在給你姐姐增光添彩啊。我是寫了你姐姐方下巴,但是我也說了方下巴是江戶時代美女的必備要素啊。只要讀了這個,誰都會明白我是在誇你姐啊。」
「這就是金枝你想錯啦。不管你怎麼誇,寫了方下巴就不行。我姐最在意的就是她的下巴了。你絕對不能提她的下巴。這一點木部做得就很巧妙啦。他絕口不提我姐的長相。他從雜誌上撕了英泉的浮世繪給我姐,說是跟她長得一模一樣。那之後,她對木部就是絕對信任了。」藤尾說道。
接著,藤尾從書箱裡取出了浮世繪的書,翻開一頁,給洪作看浮世繪版畫的照片版,說道:「這就是英泉的畫。」這時,剛剛聊天時說到的藤尾的姐姐走了進來。
「給我拿點蛋糕嘛。」藤尾說道。
「這就給你拿上來。」
接著,姐姐又說:「可不能去外面哦。要是被爸爸看到,又要囉唆了。」
「去散個步應該可以吧。今天還沒運動呢。」
「你沒必要做什麼運動。」
「肋膜炎需要適當運動的。」
「不行,不行。」姐姐說,「金枝君,你不要把他帶出去哦。」
「開什麼玩笑。我才不會把他帶出去呢。」
「你之前不是把他帶出去了嗎。」
「那次是藤尾自己出來的。你老提這事,真討厭。」金枝說道,「我想喝紅茶。」
「不行,不行。」
「之前喝了,很好喝啊。」
「不行,不行。」
姐姐走出了房間。果然,在藤尾的姐姐這裡,金枝是不受信任的。
木部說藤尾的姐姐像英泉筆下的美人畫,還確實是很像浮世繪上的美人。
「來了客人,我們就去吃拉麵吧。」藤尾說。
「別,我不想去。我都已經成了壞人了。」金枝說道。
「你就跟我爸說是去眉田老師那裡。」
「不行,不行。」金枝學著藤尾姐姐的口氣說道。
「那就拜託洪作吧。你是第一次來,我爸肯定相信你的。你就說是眉田老師讓你來叫藤尾君的。」
「跟你爸說嗎?」洪作說著,學著金枝的樣子,說道,「不行,不行。」
「嘁!」藤尾咂咂嘴,說道,「你這傢伙,一開始還以為是個少爺,現在越來越壞啦。感覺一下子就變了呢。馬上就要管不住啦。」
姐姐端了蛋糕和紅茶上來。洪作心想,有家真好啊。朋友來了,就會這樣端出點心來招待。
姐姐下樓去了。木部走了進來。
「誰都沒有發現我。很厲害吧。」木部說著,「藤尾,快請我吃拉麵吧。」
「好。稍等下。」藤尾說道。
這時,姐姐走了進來。
「哎呀,木部君,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到。」
「都不知道你來了。」
「我哧溜哧溜很快就進來了,就是為了不讓你們發覺啊。你們當然就不知道啦。」木部說道,「我要可可。」
「我去給你拿。先說好哦,不能帶他出去。還生著病呢。」
「我可從來沒有把藤尾君帶出去過。」
「那倒是,你是沒有。」
姐姐這麼說著走出了房間。
「哎哎哎!」金枝轉過身子,「女人還真是沒原則啊。木部有當lovehunter的潛質啊。」
「lovehunter是啥?」洪作問道。
「love的意思是戀愛,hunter的意思是獵人。就是戀愛獵人的意思吧。lovehunter就是lovehunter嘛。」
「真不錯啊,lovehunter。」
「喂,好啦,好啦,大家不要亂說啦。」藤尾說道。
「不是說lovehunter好,是說這個詞不錯。日本可沒有這樣的詞。」
「有的哦。色魔。」
「色魔?!」
「你這傢伙真是什麼都不懂啊。要跟你說明白真得累死。」木部說道。
「哎,好像有人在叫呢。」金枝一邊吃著蛋糕一邊說道。
「真的哎。有人在叫呢。」洪作也說道。
窗外傳來「喂!藤尾!藤尾!」的聲音。
「是阿三吧。這笨蛋。」
木部站起身,開啟了朝大街一側的窗子。
——上來吧。木部喊道。
——你們出來。都有誰在啊?
是餅田的聲音。
——金枝和洪作。
——你們都出來嘛。
——沒法就這麼出去啊。藤尾得了肋膜炎。
——我肚子餓了。
——你上來嘛。有蛋糕吃。
——我很難上去啊。
——你別管太多。管他呢。閉著眼睛進來就行啦。可千萬別賊眉鼠眼的。就大大方方地走進來。
——藤尾爸爸在呢。
——在也沒事啊。你又不是來找他爸玩的。你是來找兒子玩的啊。
——好。那我上去啦。
——大大方方進來吧。
說完這些之後,木部回到了自己座位上。過了一會兒,餅田慢吞吞地走進了房間。他朝大家看了一圈,說道:「大家都在啊。我肚子餓了。有蛋糕啊。吃了蛋糕,我們再去吃拉麵吧。行吧,藤尾?就十到十五分鐘,只當去散步了。」
「可以啊。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想出去的理由呢。」
「你想得越多,就越出不了門啦。畢竟這病都讓你留級了呀。」餅田以他獨特的方式笑道,「真要認真想的話,你一時半會兒是出不了家門的。出不去的話,藤尾你就留在家吧。不過拉麵錢還是掛在藤尾你賬上哦。」
「你就別替我做決定了。行吧,我出去。既然朋友們這麼盼著我出去,作為一個男人,我也不能讓你們失望啊。——從窗戶出去。」藤尾說道。
「從窗戶出去就算了吧。之前那次我可吃夠苦頭了。」餅田說道。
「你當然是從店裡出去啦。我跟洪作從窗戶出去。」藤尾說道。
「還是算了吧。又會滑下去的。」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砰!」藤尾說道,「那次我真是嚇一大跳。——到了最後關頭,兩個人都滑倒了。還是拜託洪作吧,他是新來的。」
「——這也行吧。」金枝說道。
「我可不想做奇怪的事情。」洪作警惕地說道。
「不是要你做什麼奇怪的事。只是順著屋簷爬下去。一個人爬不下去。需要兩個人一起合作。」
接著,藤尾又說:「諸位意下如何?欲吃拉麵否?」
金枝、餅田和木部沿著樓梯下去了。然後金枝又上來,把藤尾的木屐和洪作的鞋子放在房間門口,說道:「洪作的書包我來拿。你倆可千萬別掉下去哦。」說完,他又下樓去了。
洪作跟著藤尾來到隔壁房間。這個房間裡也堆滿了商品。藤尾開啟窗戶,說道:「從這裡出去。——走起!」「走起」兩個字,說得跟念臺詞似的,然後他就從窗戶跳到了屋簷上。屋簷往前延伸四米左右,跟鄰居家的屋簷重疊在了一起,那個重疊的地方下面好像就是條小巷子。
洪作也學著藤尾的樣子,從窗戶跳到了屋簷上。站在屋簷上,洪作才知道街上人家的屋簷跟屋簷之間是毫無空隙的,全都是重疊在一起的。稍稍誇張地說,屋簷跟屋簷相互重疊,就像大海一般延伸開去。
藤尾和洪作向前走著,瓦片被踩得嘎吱嘎吱響。
「小點聲。」藤尾回過頭說道。
「好寬啊。」洪作一臉佩服地說道。
「什麼東西好寬?」藤尾問道。
「屋簷啊。我從來沒想到屋簷會這樣連綿不絕。」
「你小點聲說話。」接著,藤尾又說:
「別把瓦片踩爛哦。這可是我家的瓦片。」
說著,藤尾彎下腰,沿著傾斜的屋簷向下爬去,不一會兒變成了手腳並用。洪作也學著藤尾的樣子往下爬。
「鼠小僧就是這麼幹活的吧。」
藤尾這麼說著,爬到了自家屋簷跟鄰居家屋簷重疊的地方。
「你拉住我的手。我們就從這裡下去。」
藤尾轉過身子,朝洪作伸出手。洪作拉住了他的右手。
「要拉牢哦。」
藤尾說著,身體沿著傾斜的屋簷慢慢挪動,腳碰到小巷子入口處柵欄門的房頂之後,說道:「好了。」洪作放開手。他也在屋簷上趴了下來。
「你就直接滑下來吧。有我在這裡呢,沒事的。」
藤尾這麼說道,洪作也就按他說的做了。確實,這一步必須要兩個人一起才能做到,他心想。
後面就簡單了。藤尾用手抓住柵欄門,很快爬下來,站到了小巷子裡。就在這時,剛剛兩人爬出來的窗戶開了。
「啊,——你們,你們!」
耳邊傳來這樣的聲音。一個女人正站在窗邊朝這邊看著。
「別管她,快下來。」藤尾在底下說道。
「那是誰?」洪作問道。
「我媽。」
「那麻煩了。」
洪作半個身子從屋簷邊上垂下來,一邊用右腳找著柵欄門的房頂,一邊想著,這下麻煩了。
洪作看到藤尾母親的臉從窗邊隱去之後,她姐姐的臉出現了。然後,他母親的臉也再次出現了。藤尾母親和姐姐的臉並排出現在窗邊。兩張臉彷彿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
「你們在幹什麼?——哎呀呀,真是太叫人無語了。」
耳邊飛來了姐姐的聲音。
「快下來,別管她。」
藤尾在底下說。
「你說下來下來,可我不知道怎麼下啊。」
雖然右腳碰到了柵欄門,但是洪作不清楚柵欄門是怎樣的,要怎麼做才能下到小巷子裡。
又有幾聲藤尾母親和姐姐的聲音飛到了耳邊,但是洪作已經什麼都顧不上聽了。他好不容易在柵欄門上挪動身體,下到了小巷子裡。
藤尾和洪作很快從小巷子來到了大街上。
「這是失敗的一頁啊。」藤尾說道,「你這傢伙,比我想的還要笨手笨腳。」
「那是你家的屋頂,我當然不清楚該怎麼辦啦。」
「你這麼說的話,就當不了大盜啦。」
接著,藤尾又說:「唔,沒事,後面頂多我被我老爹罵一頓。」
走出柵欄門,兩人小跑著,朝沼津最繁華的大街走去。金枝、餅田和木部的身影出現在了對面的十字路口。金枝拿著洪作的書包。看到洪作他們走了過去,金枝說道:「吃不上拉麵了,拉麵店今天休息。」
「休息!哎呀呀,哎呀呀,真是不走運啊。」藤尾用念臺詞的口氣說道,「不過,就這麼回去的話也太沒意思了。去千本浜玩耍如何呀?」
「好,去千本浜吧。」金枝馬上回應道。
「拉麵都不吃就去千本浜嗎?」餅田一臉不開心地說。
五人朝千本浜走去。藤尾語氣誇張滑稽地向大家講了剛剛的失敗。
「洪作,這下你也進不了藤尾家門嘍。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信用啦,你第一次拜訪藤尾家,就丟了信用嘍。這會兒藤尾家裡肯定在說你呢。這麼頑劣的小子竟成了自家兒子的朋友。自己家兒子患了肋膜炎躺在病床上,全家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結果這個朋友第一次來家裡玩,就順著屋簷,把他拐到外面去了。」木部說道。
餅田高度近視眼鏡後面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說:「阿洪,別擔心。藤尾家裡人清楚著呢,誰好誰不好。他們肯定知道都是木部和金枝不好。」
「阿三你可別當好人!你的信用值也是零。長得醜就是不行!是吧,藤尾?」木部說道。
「沒有什麼差別哦。我老爹就覺得他兒子最好,其他人都不好。——不過,今天是有點麻煩啊。洪作這傢伙,手腳笨得令人髮指啊。」藤尾說道。
離開大街後,人家越來越少,地面上的沙子變得越來越多。沙子開始變多時,前方出現了松樹林。
松樹林的入口處有一個射箭場。有三個男人光著一邊的膀子在射箭。
「現在正在射箭的是小說家大木乃正昭。」金枝對洪作說道。
洪作都沒有聽過大木乃正昭這個名字。
「小說家?」
「你不知道大木乃正昭?」
「不知道。」
「不是什麼特別厲害的小說家,不過,名氣很大。他說喜歡沼津,所以一年當中有一半時間都留在沼津。」
「看著不是跟普通人一樣嘛。」
「是啊。應該更與眾不同才對吧。怎麼能跟普通人一樣呢。」金枝一臉認真地說道。
五個少年看大木乃正昭射箭看了大概有十分鐘。
「喂,我們走吧。」木部說道。
於是一行人離開了射箭場。離開射箭場之後沒多久,就進了松樹林。在這裡可以聽到波濤拍岸的聲音。藤尾開始大聲地唱起歌來。
——在東海小島潔白的沙灘上
金枝接著往下唱。他的歌聲是顫抖的,帶著一種獨特的哀調。
——我滿臉淚水,與螃蟹一起玩耍
不管是藤尾,還是金枝,都唱得很好。他倆唱了好幾首歌。都是啄木的詩歌。
穿過鬆樹林,來到沙灘上,木部「哇!」地喊了一聲,朝前跑去。跑得簡直就像發瘋了似的。接著木部在靠近水邊的沙灘一角停了下來,面朝著大家,張開雙手,學著歌唱家的樣子,唱道:
——溫柔的愛戀喲,路邊的小花
木部的歌聲在拍岸的濤聲中,清晰又隱約地傳到耳邊。一行人來到木部站立的地方,坐了下來。
金枝和餅田開始朝大海里扔石頭。洪作和藤尾坐在沙灘上。木部脫了外套和鞋子。又把褲腿捲到膝蓋上,說:「誰來幫我計個時。」
「我來。」
藤尾說著,看了看自己的手錶。
木部在水邊潮溼的沙灘上用小石頭畫了一條線。
「看好啦,這裡是起點。那邊有一根浮木。我要繞那根浮木一圈再回來。二百米總有的吧。明白了嗎?」
木部說完,站在了起跑線上。
「好,我來當發令員。」金枝說完,大喊道,「預備——跑!」木部向前跑去。
洪作出神地看著木部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小。木部奔跑的前方旁邊就有波濤拍岸。每次浪濤打來,就讓人擔心木部會不會被大浪捲走。
木部在浮木那裡繞了一圈,又返回到起點,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你們誰也去跑一趟!」木部呼呼地喘著粗氣說道。臉色稍微有些蒼白。
「金枝,你去吧!」藤尾說道。
「好。」
金枝脫掉了外套、襯衣和褲子。脫得只剩下了背心和短褲,他縮著身子說道「好冷」,然後又自言自語地說「來吧」,站到了起跑線上。木部一聲令下,金枝向前跑去。金枝身體瘦長,但他挺著胸,以一種跟木部完全不同的奇特的姿勢奔跑著。在洪作眼中,金枝這奔跑的樣子非常帥氣。在繞浮木跑時,金枝的身體看起來就像是半傾斜的。
不一會兒,金枝舉著雙手,以衝線的姿勢跑到了終點。
「還是木部快三秒。」藤尾說道。
「是嗎,差三秒啊。」金枝的語氣中聽不出什麼遺憾,他接著說道,「接下來就阿三吧。」
「我嗎?」餅田笑嘻嘻地看著大海,說道,「我肯定要輸給你倆的吧。」
「那肯定的啊。」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跑到一半要是覺得太難受了,你也可以用走的。」木部說道。
「你可別太小看人。來吧。」
餅田脫掉了外套,正準備再脫掉褲子。
「你就穿著褲子跑吧。反正脫了褲子也沒多大幫助。」金枝說道。
但是餅田還是把褲子脫了。這麼一來,他下身就只穿著冬天的厚內褲和厚秋褲,看起來有些奇怪。
「藤尾,拜託了哦。」
餅田說著,站到了起跑線上。
「眼鏡、眼鏡!」
藤尾提醒道。餅田摘掉眼鏡,放在沙灘上。
——預備!
藤尾喊道。餅田像要進行拳擊比賽似的,把兩隻手虛擋在胸口,馬上朝前跑去。
「真拿他沒辦法。我都還沒說跑呢,他就跑了。」藤尾說道。
餅田往前跑著。雖然他奔跑的樣子就像他這個人一樣,看著有點奇怪,但是看得出來他是在很認真地跑著。不知道餅田是不是沒法跑直線,所以他總是跑著跑著就朝水邊歪過去了,浪濤一打過來,又趕緊躲開。讓人感覺他似乎是在逃難。
「哎呀,阿三還是被浪打中了。」木部說道。
餅田離水邊太近了,被飛濺起的浪花打了一身。
「是因為摘了眼鏡,所以看不清楚吧。」藤尾說道。
「喂,誰去把他帶回來吧。他沒有繞過浮木,直直往前跑過去了。」
「這傢伙,淨會給人找事。」
木部說著,立刻朝餅田跑去。
回來的時候,餅田是和木部肩並肩走過來的。
「辛苦了,辛苦了!」藤尾說道,「接下來是洪作。」剛說完,他又說:「等下,還是我先來吧。」他開始解和服上的腰帶。
「你不行,你還患著肋膜炎呢。」金枝說。
「你不是也有肋膜炎嘛。我都已經好了。」
「不行、不行——你不能跑。你剛不是還在家裡躺著呢嗎。海岸邊的風這麼冷,你再一跑的話,肋骨跟肋骨之間進了風,要痛的。」木部說。
「沒事,你們別管我。跑步就是我治病的良藥。」
藤尾說著,很快就脫得光溜溜的,只剩下一條短褲。作為一個少年來說,他的肚子有點太肥了。藤尾張開雙手做了幾下體操,上下左右擺了兩三次,然後自己發令道:「預備!」
「跑!」木部看著藤尾的手錶大喊道。
藤尾朝前跑去。但是,還沒跑到一半,他就停了下來,雙手抱著一隻腳,在沙灘上坐了下來。
「腳抽筋了吧。」木部說道。
這時,藤尾回到了起跑線,說道:「腳抽筋了!再來一次。洪作,你跟我一起跑吧。」
「好。」
洪作站起身,脫掉了外套。
「啊,你就光穿了個外套啊。」金枝吃驚地叫道。
「早上把襯衫放洗衣籃裡了。」洪作說道。
「厲害啊,可以加入到我們隊伍中來了。——不冷嗎?」木部說道。
「不冷啊。」洪作說道。
正準備脫褲子,又決定不脫了。萬一褲衩破了,多丟人啊,他心想。
洪作和藤尾並排站在起跑線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冷,藤尾不停地用兩隻手啪啪地拍打著肚子。
「預備!」
這回輪到木部發號令了。
「等下。」
藤尾說道,他一邊再次揉著自己的小腿肚,一邊說道:「要是輸給新加入的洪作,那我可就丟臉了。」
「還是快點跑吧。」洪作說道。
兩人再次站在起跑線上。隨著木部大喊「跑」,兩人朝前跑去。洪作很少跑步,所以他拼盡全力往前跑。藤尾跑到一半又停了下來,蹲在沙灘上。
洪作沒有管藤尾,自己一個人繼續跑。他繞過浮木,又從藤尾身邊跑去,跑到了終點。
「你光手在那裡動是沒用的。跑步是要用腳跑的啊。」木部說道。
「用了多長時間?」洪作問道。
「還計什麼時啊,應該比阿三還要慢吧。」
洪作感覺很意外。他覺得不可能。
藤尾一直坐在沙灘上沒動,他叫道:「喂,你們誰過來一下。」
藤尾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奇怪,於是大家都朝他走去。
「我的腳好像骨折了。」藤尾說道。
「腳骨折了?這麼容易就會骨折嗎?」金枝說道。
「好像真骨折了。我聽到咔嚓一聲。」
藤尾摸著自己的小腿。
「站起來試試。」木部說道。
「站不起來。」
「你小子,淨會給人找麻煩。——哪隻腳?」
木部想把藤尾抱起來。
「疼、疼、疼!」藤尾大叫起來,「你們誰麻煩一下,幫我去家裡抬個門板過來吧。」
「真的是腳骨折了嗎?好奇怪啊。腳應該不會這麼容易骨折才對啊。是哪個地方骨折了?」
餅田蹲下身子。
「好像是這裡。」藤尾摸著右邊的小腿,說道,「也許不是腳骨折了,是腰關節脫臼了。」
「腳和腰,位置相差很遠的好嗎。」木部說道,「喂,你試試站起來。忍住痛,試著站起來。」
「不行,稍微動一下就很痛。」
「哪裡痛?」
「不知道是哪裡。總之腰往下都很痛。」
藤尾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不管怎樣,你先試試站起來嘛。」
金枝半抱著藤尾,讓他站起來。
「疼、疼、疼!」藤尾連聲喊疼,不過還是在沙灘上站了起來。
「走一下試試。」
「走不了。」藤尾皺著眉頭說道。
「你既然能站起來,那就說明肯定不是腳骨折了。也沒有脫臼。」
接著金枝又說道:「應該是那個地方扭了,或是肌肉拉傷了。」
「可就算是這樣也很麻煩啊。」
「還是派誰去我家拿塊門板過來吧。」藤尾又說道。
「你這傢伙,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說門板、門板,要拿門板過來哪有那麼容易啊。」木部說道。
接著他又學著藤尾母親的口吻說:「——我家孩子因為生病都休學了,你們也好意思把他帶出去。還讓他光著身子在千本浜跑步,而且,還弄得得用門板把他抬回來。」
他接著說道:「我先說了,我拒絕。我可不去。要只是你媽媽,也就被說兩句的事,要是被你爸抓個正著——」
結果,藤尾扶著金枝的肩,「小崽子,」開始學著自己父親的口氣說道,「你個小崽子,你因為身體不好不是都休學了嗎?結果還是被你那群壞朋友挑唆著,爬屋簷離開了家,還在千本浜跑來跑去,最後還搞得腳都骨折了。真是叫人佩服啊。我可真是謝謝你了。你個小臭崽子啊——」
接著,他又喊:「啊,疼、疼、疼!」
看起來似乎真的很疼。不過即使如此,藤尾也沒有失去自己的本色。他皺著眉頭,又說了一句「小崽子」。
「你個小崽子——啊,疼、疼、疼!沒有門板還是不行啊。腳腕好痛啊。腳上一用力,就疼得不行。」
「那真是沒辦法了。」金枝想了想,突然說,「就請洪作去吧。」
「開什麼玩笑,我不要。」洪作說道。才不要去做這種事呢,他心想。
「不是什麼難事。你就說話的時候儘量不要刺激到藤尾爸爸媽媽,跟他們說下實情就行。然後讓店裡的年輕人把門板扛來就好了。」金枝說道。
「我不去。」洪作畏縮著說道。
「你比我們低一級。而且藤尾家裡人對你還不是很瞭解。由你去是最安全的。拜託了,去一趟吧。」金枝說道。
「不要。」
洪作不答應。剛剛在屋簷上從身後傳來的藤尾母親的聲音,這會兒還在他耳邊迴響呢。
「那,阿三,你去吧。」金枝說道。
「開、開什麼玩笑。」餅田還是大著舌頭說,「我拒絕。我不去。」
餅田說著,朝對面走去。
「喂,阿三,你可別獨自回去。去藤尾家拿門板這件事就不用你去了,你等一下。」
聽了金枝的話,餅田又回來了。
「看來還是得木部你出馬啊。木部,去一趟吧。」
「啊!」
木部突然做了個倒立。他頭朝下倒立著,兩隻腳伸向空中亂踢一通,又突然變回了原來的姿勢,用念臺詞的語氣說道:「還請饒了我這一回吧!」還做出了渾身顫抖的樣子。
「我們幾個都被你點過名了。金枝,還是你去吧。你當了班長,老有一個壞習慣。就是愛命令別人!你自己去嘛。這種事本來就是班長的責任。」
「真愁人啊。」金枝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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