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裝模作樣地說什麼真愁人。你這一點特別讓人討厭。你去吧,就你去。」
木部說這些的時候,藤尾剛準備走兩步,又大叫起來:「疼、疼、疼!」
「嘴巴里說著疼疼疼,真的有那麼疼嗎?」木部說道。
「要是不疼,我會喊疼嗎?笨蛋!你們這些傢伙,從剛才開始就高興得忘乎所以了吧。我的腳骨折了,你們很高興是吧!瞧你們那笑得藏不住的樣兒。一臉的幸災樂禍。」藤尾生氣地說道。
「你別淨說大實話嘛。」木部說道。
「什麼!」藤尾說道,但是很快他又皺起了眉頭,「疼、疼、疼、疼!」
「藤尾也會有這麼可憐的時候呀。」餅田滿是感慨地說。
「還是洪作去吧。洪作去是最好的。」金枝說道。
「我不去。」
洪作心想,可不能幹這種一看就知道是吃力不討好的事。結果,藤尾說:「洪作,你幫我去一趟吧。你看著還像個好人。」
「我們也跟你一起去。只要你一個人進店裡就可以了。沒問題的。藤尾君摔倒了,腳很痛,請抬著門板去接他一下。就說這麼一句就可以了。」木部說道。
「那就拜託木部、金枝、洪作你們三個了。我陪藤尾留在這裡。」餅田說道。
「我留下。」金枝說。
「不不,我留下。」餅田堅持道。
「那就阿三留下。金枝你去一趟吧。」藤尾說道。
「你別說話口氣那麼大。你沒有權力命令我們。都是你給大夥兒添了麻煩。」金枝說道,「算了,沒辦法。那我就去一趟吧。」
接著,他就開始催促木部和洪作。最後,金枝、木部、洪作三人被派回去了。他們讓藤尾和餅田留在原地,自己先走了。洪作雖然也不情願去藤尾家裡拿門板,但是也不想繼續待在千本浜。心想既然木部和金枝也一起去,那就去吧。
「肚子好餓。」木部說道。
「我也是。」
洪作也說道,但是金枝沒說話。穿過沙灘,走進松樹林時,風中傳來了獨特的歌聲,一聽就知道是藤尾在唱。
——在東海小島潔白的沙灘上
一點都不像是腳骨折的人發出的聲音。
「那傢伙,心情不錯嘛,在唱歌呢。」木部說道,「那傢伙的腳真的骨折了嗎?我總覺得有點可疑。」
「這怎麼可能撒謊呢。」金枝說,「藤尾那傢伙有超級樂天的一面。我覺得那傢伙就算快要死了,也還是會唱歌的。而且,他還不是特意唱的,是自然而然就唱出來的。這就是藤尾有意思的地方了。」
「是嗎?我覺得那傢伙這會兒就是故意唱的。他就是算著我們能聽到才唱的吧。」
「這不可能吧。」
「你這人就是太相信別人了。這就是你的缺點了。不管什麼都相信。太單純了。」木部一臉認真地說道。
「是的。我是不準自己去隨便懷疑別人的。懷疑別人這種事,我總是極力避免。」金枝也同樣一臉認真地說道。
「不不,這不是特意去做的事。先是懷疑。但是因為懷疑別人太卑鄙了,所以就不準自己懷疑。——不是這樣特意去做的事情。你是從一開始就不知道去懷疑別人。天生的單純。生來就是個好人。很善良。」木部總結似的說道。
「可能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吧。但是,我覺得就算是這樣,也沒什麼問題啊。不管是說我單純也好,說我老實巴交也好。這就是我希望自己成為的人。」金枝還是一如既往冷靜地說道。
「又來了。你老是這麼說話。我覺得你這麼說話太狡猾了。因為你這麼說就讓人無法反駁了。你說的話讓人沒法說不對。你是我們這群人當中最狡猾的一個。」
「開什麼玩笑。」
「難道不是嗎。而且,你不僅狡猾,還愛裝腔作勢。」
「要說愛裝腔作勢,你才愛裝腔作勢呢。仗著自己年紀小。你之前那首和歌怎麼寫來著!——沒事罵罵人,管它好與壞,反正我們正青春。」
「……」
「這首歌很不錯,就是太囂張了。什麼反正我們正青春,這也太囂張了吧。年輕是年輕,我們才十八歲。但是也不能老說自己正青春吧。」
「……」
木部沒說話,只一味笑嘻嘻的。
「你剛剛說的是木部寫的和歌嗎?」洪作插嘴道,「寫得真不錯啊。」
「你還是個孩子,還不懂這些呢。」木部說完,又對金枝說道,「你這狡猾的傢伙。知道拿和歌來說事,我就只好不說話了。」
不知不覺三人穿過鬆樹林,走過射箭場前,來到了街市上。被木部說還是個孩子,洪作心裡有點不痛快,但是就算木部不指出來,洪作也深深地知道自己遠遠不及木部、金枝、藤尾他們。剛剛木部和金枝談論的那些,他也並不是完全明白。明明就只比自己高了一個年級,他們怎麼就能進行這麼艱深的討論呢。
來到藤尾家附近,金枝說道:「洪作,拜託了。」
「這次的任務,就辛苦你啦。」木部也說道。
「好吧。我去。只要讓他們拿門板過去就可以是吧。」洪作半是破罐子破摔似的說道。
「你別把他們嚇壞了。特別要小心藤尾媽媽。她很有可能會暈倒的。」木部說道,「那麼你去吧。」
他推了推洪作的肩。
洪作穿過藤尾家門口。店裡面有幾個看著像客人的男人。大家都坐在榻榻米房間的門框邊上。他們對面坐的是藤尾的父親。洪作右轉了一下,再次穿過藤尾家門口。他心想最好是跟掌櫃或是學徒說,但是不巧的是一個店員也沒看到。
洪作再次回到站在藤尾家旁邊的金枝和木部身邊。
「怎麼了?」木部問道。
「還不能進去。藤尾他爸爸在。」洪作說道。
「你這傢伙不行啊。——你別管嘛,大膽地走進去就行了。然後穿過店面,去廚房。那裡肯定有人在的。藤尾的媽媽或者姐姐肯定在的。最好還是跟他姐姐說。她比較年輕,不那麼容易受刺激。——去吧!」
木部再次推了推洪作的肩。洪作就這麼走了過去,這次他沒有半點猶豫就走進了店裡。剛走進去,就跟從廚房出來的藤尾姐姐碰了個正著。
「啊呀!」姐姐說道,「你不從屋簷爬進來了?你剛才是從屋簷爬出去的吧。你跟出去的時候那樣,再從屋簷爬進來嘛。」
姐姐並沒有生氣。她的眼睛是笑著的。
「藤尾君的腳骨折了。」洪作突然說道。
「腳骨折了?」
姐姐說道,但是她依舊面不改色。
「腳骨折了?!真骨折了,那就叫自找的。聽著真開心。」
「真骨折了。」
「那肯定是真的了。這都特地派你回來說了。」
「請把門板借給我吧。」
「那真是太不巧了,這會兒沒有多餘的門板呢。你跟金枝君和木部君也說一下吧。你們一起把他扛回來吧。」
「他沒法走了。」
「那肯定沒法走了啊。你不是說他腳骨折了嘛。」
「這下難辦了。」
「有什麼難辦的。——反正你本來就是他們的學弟嘛。就不該跟他們這些傢伙玩的。」姐姐說道。
藤尾姐姐一副全然不為所動的樣子,洪作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就這麼離開的話也很奇怪。
「這會兒他在哪兒呢?」姐姐問道。
「在千本浜。」
「在千本浜躺著呢?」
「站著。」
「既然能站著,就說明沒啥大問題。——什麼腳骨折了,他就是愛誇張。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骨折?」
被這麼一問,洪作也沒法回答。
「我覺得應該是骨折了吧。」洪作說道。
「你這回答得也太不負責任了。長得倒是跟個小少爺似的,嘴裡盡胡扯。」
「我回去了。」洪作說道。
他心想,除了離開也別無他法了。這時,從對面傳來藤尾父親的聲音:
「你們在做什麼?」
「沒什麼。」姐姐說,「說什麼腳骨折了——淨瞎說。」
「是真的。他的腳真的骨折了。」洪作反駁道。
這時藤尾的父親站起身來,來到了土間。他朝洪作走了過來,慢慢地看了看洪作,說道:「你是我兒子的同伴吧?」
「是的。」
「你剛才說了奇怪的話吧。說了什麼?」接著,他又向裡屋叫道,「來,來,娃他媽。」然後又連呼兩三次母親的名字。母親一齣現,他就對洪作說:「來,你說吧。你剛才說了很奇怪的話吧。來,說吧。」
「你問人話的時候別火氣這麼大嘛。」姐姐說道。
「你給我閉嘴。」
父親斥責了姐姐,接著又把頭轉向了洪作。
「又出了什麼事啊?」母親說道。
「正準備聽他講呢。——我剛剛聽到了非常奇怪的話。」父親說道。
洪作感到自己四周的空氣變得沉重壓抑起來,他沒法像之前那樣輕鬆開口了。
「他說那傢伙腳骨折了!」姐姐說道。
「你給我閉嘴。」父親說道。
「腳骨折了。」洪作說道。
「哪個腳骨折了?」
母親說著,臉上眼看著就失去了血色。
看到藤尾的母親臉色大變,洪作在他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時就狂奔出了藤尾家的店面。原本他應該用更恰當的話把事情向對方說清楚,但是等他回過神來,就已經從店裡飛奔到大街上了。來到金枝和木部所站的地方,洪作忽然叫道:「快跑!」洪作向前跑去。腳步朝著千本浜的方向。金枝和木部也從後面跟著跑過來了。洪作一停下腳步,木部馬上就追了上來,說道:「我們為什麼要跑啊?」他也喘著粗氣。
金枝也追了上來,他倒是很平靜,說道:「再跑的話,我都要出汗了。」
「為什麼要跑啊?」木部又說道。
可是就算他這麼問,洪作也沒法回答。逃跑這個想法是自然形成的。比起不跑,待在那裡,逃跑是更順從內心的選擇。
「是有誰追過來了嗎?」木部這麼說道。
「那種時候,就應該要逃跑的啊。」洪作說道。
於是,金枝也說道:「那倒是。還是逃走更好。」
接著,他又問:
「藤尾的事,你跟誰說了吧?」
「跟他們家所有人都說了。」
「該說的話都說了吧。門板呢?」
「門板的事跟他姐姐說了。」
「他們後面會拿來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看他媽媽臉色一下子變白了,感覺下一秒就要暈倒了似的,就突然跑出來了。」
「你這傢伙,真拿你沒辦法啊!」木部一臉驚訝的表情,說道,「唉,算了,我們回藤尾那邊去吧。我真是懷疑那傢伙的腳到底有沒有骨折啊。那傢伙總是愛小題大做。」
三人一起朝前走去。這回三人走的時候,就像後面有人來追似的,話說得很少,腳步邁得很快。
快到千本浜入口處的時候,金枝說道:「快看,對面有人過來了。」
大家聽了金枝的話朝前一看,看到藤尾在餅田的攙扶下正朝這邊走來。
「這叫什麼事!他這不是會走嗎!」
木部說這話的時候,對面傳來了藤尾「喂——」的聲音。不一會兒,藤尾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對大家說道:「辛苦了,辛苦了。」
「什麼呀,你這不是會走嗎。」金枝說道。
「剛剛才能走。感覺應該能走回家。」藤尾說道,「阿三太笨手笨腳了,誰的肩膀借我一下。」
「我不要。」洪作直接說道。
他非常生氣。藤尾明明腳沒有骨折的,卻說腳骨折了,讓家裡人人心惶惶的。
「這是生氣了。」木部說道。
「是啊,生氣了。這麼一來不就變成我撒謊了嗎。腳明明沒有骨折的,卻說骨折了。就像我是故意去嚇他家裡人似的。」洪作說道。
「從結果來看,確實是這樣。你太倒霉了。抽了個下下籤。我想你應該是生來就這麼倒霉吧。你仔細想想你從出生到現在的事,是不是能想到什麼。」木部說道。
「金枝處事謹慎,不會去抽下下籤。阿三你看他動作慢吞吞的,但只要是他本能地覺得是危險的事情,就絕不會插手。這麼一來,洪作你就太大意了。你今天是第一次去藤尾家吧。可是已經犯下兩次錯誤了。從屋簷爬出來的時候被他家裡人看到了。然後藤尾明明腳沒有骨折的,你卻跟他家裡人說他腳骨折了。就憑這兩件事,你在他家的信用就為零了。他們肯定會想,我家兒子變壞,全都是被洪作帶的。」
「……」
「你以後還是不要再靠近藤尾家了。不然他們家裡人一看到你,就會想,那個壞小子又來引誘我兒子幹壞事了。」
木部越說越來勁,假設了各種可能。洪作聽著聽著,很奇怪的是,他心裡的怒氣逐漸消散了。雖然木部說的話是極其無禮的,但是他這樣的說話方式讓洪作沒法生氣。
「我回去了。」
洪作說完,一個人快步朝前走去。
「喂,你生氣啦?」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擔心洪作,金枝叫道。
「生什麼氣啊。太晚了,我得回三島了。」洪作說道。
「辛苦啦。下次我給你帶點東西。」藤尾說道。
洪作離開藤尾他們,來到了大街上,可是就這樣回去的話,他覺得有點不甘心。
洪作走到大街上,但是又馬上掉頭,朝藤尾他們跑去。他說道:「喂,來啦。」
「誰來了?」木部問道。
「藤尾的爸爸媽媽。」
「我爸來了?!」藤尾停下腳步說道。
「你姐姐也來了。」
「全家人都來了?」
「還有警察。」
「啊!」藤尾大叫起來。
「怎麼辦?」洪作說道。
「我先走了。」木部說道,「我們又沒幹什麼壞事。藤尾,你就站在這裡吧。我們沒什麼必要非得待在這裡。總之,我先走了。」
「開什麼玩笑。你們也待在這裡嘛。」
藤尾這麼說的時候,木部已經朝海灘方向跑去了。洪作也跟在木部身後跑了。跑進松樹林的時候,洪作回頭看了看。金枝好像也跑了。只有藤尾和餅田兩個人還在那裡。餅田磨磨蹭蹭地跑慢了,結果被藤尾抓住了上衣。給人的感覺像是兩人直接就要在路上扭打在一起了似的。
「趕緊過來。我們從入海口那邊繞過去回家。」木部回頭說道。
「沒事啦,沒有追來。」洪作說道。
但是木部還是沒有停止往前跑。沒辦法,洪作也跟在木部身後往前跑去。兩人朝著狩野川的入海口方向,不停地在沙灘上跑著。跑到中途,木部說:「行了。」他停下腳步,說道:「他們還帶著警察這樣奇怪的人來啊。」
「除了警察,還有和尚。」洪作說道。
「和尚?!」木部吃了一驚,他緊盯著洪作,「和尚也在,那不是很奇怪嗎?帶著警察來還能理解。帶和尚來是什麼意思呢。怎麼也想不出帶和尚一起來的理由啊。你不會是看錯了吧?」
「沒有,真的是和尚。還穿著袈裟呢。」
「穿著怎樣的袈裟?」
「黑乎乎的。」
「也就是說,來的是藤尾的爸爸、媽媽、姐姐、警察和和尚,是吧?」
「是啊。」
「他們是一起過來的嗎?」
「排成一列來的。」
「排成一列?是一列嗎?」
「是排成了一列。」
「呼——」木部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看了看洪作,忽然表情一變,笑嘻嘻地說著:「你小子!」,然後突然朝洪作撲了過來。洪作和木部一起倒在了沙灘上。兩人扭打在一起,一會兒木部在上面,一會兒洪作在上面。過了一會兒,木部用光了力氣,仰面,躺倒在沙灘上。洪作也和木部並排仰面躺著。除了波濤拍岸的聲音,四周悄無聲息。傍晚微弱的陽光靜靜地灑在海灘上。
「這會兒,藤尾那傢伙,肯定很生氣吧。」木部仰躺著笑道,「他肯定以為我跟你肯定是商量好了的。」
「是嗎?」洪作說道。
「肯定會這麼想啊。不管是誰都會覺得一個人哪能做得那麼完美。你這混蛋,連我都被騙得死死的。太大意了。」木部說道。
「金枝不知道怎麼樣了?」
「那傢伙應該就那樣回家了吧。他可能還沒意識到被洪作你騙了吧。那傢伙在這方面比較遲鈍。」
洪作聽著木部的話,閉上了眼睛。雖然已經向這群人完美復仇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心情還是不好。但是,木部好像還挺高興這件事的。
「你說藤尾的爸爸、媽媽、姐姐、警察和和尚排成一列過來了。挺有畫面感的啊。你這是隨口說的嗎?」
「當然。」
「那你了不得啊。警察和和尚,這是神來之筆啊。春天的陽光燦爛地照耀在一個奇妙的佇列上。道路兩邊是油菜田,開滿了黃花。‘警察和和尚’這個題目很不錯吧。」木部這樣說道。
「你要拿來作和歌嗎?」洪作問道。
「作不成和歌。要是寫成個短篇還挺有意思的。」
「短篇?」
「短篇小說啊。」
「什麼是短篇小說?」
「就是短的小說。你沒讀過小說嗎?」
「上小學的時候讀過。」
「上了初中之後就沒讀了?」
「嗯。」
「應該也讀過的吧?」
「沒有。」
「太讓人吃驚啦。那讀過和歌嗎?」
「沒有。」
「詩呢?」
「不讀。」
「有訂什麼雜誌嗎?」
「什麼都沒訂。」
「那我下次給你帶點過來。你先讀讀。上小學的時候老師應該有說過讓你讀什麼書吧。」
「沒說過。」
「你讀的這小學不行啊。這次考試考得還行?」
「不怎麼樣。」
「那就得去寺廟啦。」
「嗯。」
「等你去了寺廟,我來教你。你寫詩看看。也許能寫呢。現在金枝也好,藤尾也好,都在寫詩。」
「寫了詩,然後呢?」
「然後呢?!」木部吃驚地坐起了身子,「這個嘛。什麼都不做。扔到海里。」
木部的這句扔到海里,說進了洪作心裡。這時,木部打了兩三個哈欠,說道:「我困了。」洪作也困了。他也打了個哈欠。這會兒既不冷也不熱。離太陽落山還有一會兒,春天並不強烈的陽光溫柔地灑在沙灘上。波濤拍岸的聲音在洪作耳邊越來越遠。
好像是洪作先睡著的。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在寒意中醒來。身旁木部還在沉睡著。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起來、快起來!」洪作推了推木部的身體。木部把兩隻手伸到頭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問道:「幾點了?」
「我沒手錶,不知道幾點了。應該已經是傍晚了吧。」洪作說道。
「我知道已經傍晚了。」木部一骨碌站起身來,說道,「肚子好餓。」洪作也感覺肚子餓了。
「藤尾那傢伙,不知道怎樣了。」
「是啊。」
「不管怎樣,應該已經回到家了吧。這會兒大概正在挨他爸的罵吧。」
接著,木部又說道:「我們不如也歸去吧。」
「我也要回去了。今天坐電車回去。」洪作說道。
「這會兒要走到三島的話,確實也挺辛苦的。」
「你借我點坐車錢吧。」
「坐車錢?!你沒帶嗎?」
「平時都是帶的,今天沒帶。」
「你這傢伙真是麻煩啊。我也沒帶。雖然我很想借你,但是我真沒帶。」
「那就算了。我走回去。」洪作說道。
雖然肚子很餓,玩得也很累了,但是沒有坐車的錢,也就只能跟平時一樣步行五公里回去了。接下來只能走到沼津街市上,穿過街市,沿著開往三島的電車線路走回去了。
兩人穿過千本浜,來到沼津的街市上。春天白茫茫的傍晚已然降臨在了街市上。剛走到街市上沒多久,木部就說:「我班上同學過來了。我去問下他有沒有帶錢。」說完,他就朝迎面走來的一個穿著初中制服的少年走了過去。木部跟那個少年說了些什麼,不一會兒回來了,說道:「借到了。還可以吃碗拉麵。坐電車的錢也夠。」
「借到了嗎?」
「借到了。沒事的。把心放回肚子裡吧。」木部一下子變得開心起來,「不管怎樣,先去祭個五臟廟吧。」洪作在木部的帶領下,來到了之前去過的中餐館的二樓。兩人各吃了一碗拉麵。
「再來一碗,我們一人一半吧。」木部說道。
「還想再一人吃一碗。」洪作說道。
「別太奢侈啦。那樣你就沒錢坐車啦。」木部說道。
「我可以走回去。」洪作說道。
「不行、不行。」木部說道,「這樣我想讓你坐電車回去的好意不都白費了嗎。」
「沒事的。」
「什麼沒事的。」
「走路什麼的,我完全不在意的。——因為每天早晚都要走的啊。」
「那我們再一人吃一碗吧。不過你可得走路回家了哦。還好現在是春天,走路回去也不會很冷。而且,現在也不算太晚。如果你一定說要走路的話,那我們就用準備坐車的錢來吃麵吧。不過,可得說清楚哦。這可不是我說的,是你自己說的。我阻止了,但是你沒聽。是吧,是這麼著沒錯吧?」
木部強調似的說道。
洪作在中餐館門口與木部告別,一個人朝三島走去。這是春天的晚上,溫暖的春風拂面而來。已經八點多了。他還是第一次在這麼晚的時候走這條路。今天考完試了,心情很放鬆,但是玩了一整天,身體感覺很累。
來到兩邊都是松樹的路上,已完全不見人家燈火了,路上一片漆黑,著實有幾分冷清。因為太冷清了,洪作決定放聲歌唱。就像今天藤尾和木部在千本浜唱的那樣,自己也能唱的吧。藤尾的唱法也好,木部的唱法也好,金枝的唱法也好,都各自有著吸引人心的魅力。三人的唱法各有不同,都各有特點,但是在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自己唱自己的這一點上,很有三人的特點。
洪作用自己最大的聲音唱著歌。他想要模仿木部的唱法,但是就算他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像誰的唱法。
——在東海小島潔白的沙灘上,我滿臉淚水,與螃蟹一起玩耍
他無數次重複唱著啄木的歌。對於唱歌,洪作完全沒有自信。他在唱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跑調了。上小學的時候,他其他科目的成績都是甲等,只有唱歌是乙等。
歌聲越來越大。因為唱不好,他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大喊大叫了。
這時,洪作聽到一個澄澈優美、自己望塵莫及的聲音在唱著跟自己一樣的歌。洪作嚇了一跳,停下了自己那跑調的歌聲。
——我滿臉淚水——與螃蟹一起玩耍
和洪作的歌聲不同,這個聲音更輕,但是更清澈。很明顯是女孩子的聲音,但不是一個女孩子。是兩人或三人的合唱。
洪作停下了腳步,聽到了清晰的腳步聲。在自己後面大概二十米左右,有幾個女孩子走過來了。洪作忽然感到興趣索然。自己那難聽得世間少有的歌聲,從一開始就被那些跟在後面的女孩子聽到了。
洪作加快了腳步。心想必須要跟後面那一群女孩拉開距離。
——悠悠柳色新——初見北岸邊——恰如哭泣時
她們還唱這樣的歌。唱完一首之後,又有人唱起新的歌,其他人也馬上跟上一起唱。這群女孩大概有三四個人。很明顯不會只有兩個人。洪作加快腳步之後,不知道對方是不是也加快腳步了,背後隔著相同的距離總是能聽到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漫長的夜路,因為有了背後跟上來的女孩子們,所以洪作一路走來,沒有覺得多孤單多害怕。也許女孩子們也一樣,因為跟在洪作身後,所以可以忘卻走夜路的害怕。女孩子們一首接一首地唱著歌。唱了幾首啄木的歌之後,她們又唱了荒城之月,還有什麼學校的宿舍歌。洪作之前聽過的一高的宿舍歌,她們也唱了。
洪作聽著女孩們唱宿舍歌,感覺就像有鳥兒的翅膀在輕拍自己的臉頰,有一種青春的愉悅。女孩們的歌聲彷彿能夠觸動人靈魂的深處,在春天溫柔的夜色中,不斷地向遠處傳去。
一踏入三島的街市,街燈照亮了道路,洪作再次加快了腳步。之前那麼大聲地跑調唱歌,要是被人看到自己的樣子,那就不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經來到街市上的緣故,雖然洪作加快了腳步,女孩們也沒有繼續追上來。洪作大踏步地走過了三島的大街。道路兩邊很多店都已經關了店門,但是街上還是有很多人。走到銀行門口時,他聽到有人喊:「喂,是洪作嗎?」話音剛落,穿著制服的小林走了過來。
「你沒回家,你姑姑很擔心呢。」小林說道。
洪作跟小林已經絕交很長時間了,所以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很擔心?」洪作吃驚地說道。
「剛剛你姑姑去我家了。說你剛考完試就不見了,會不會是自殺了。」
「這是什麼傻話。我是去了千本浜。」
「你趕緊回去吧。你本來就是寄居在你姑姑家的,這樣不好。」小林說道。
「寄居個屁啊。」
「是寄居吧。你又沒給人錢,就住在人家家裡,當然是寄居啦。」
「哪有不給人錢。」
「哦,是嗎,我有一次聽增田說你是寄居的。」
兩人並肩朝大神社方向走去。
「就算不是寄居也不好吧,這麼晚回去。」
接著,小林又說道:「你姑姑好像還去了增田家。好像是增田說你可能會自殺。因為增田那麼說了,所以你姑姑才慌慌張張來我家的。」
「那你說了什麼?」
「我嗎?我怎麼會說你自殺呢。我就說你頂多是離家出走。」
「離什麼家出什麼走啊,笨蛋!」洪作生氣地說道,「增田也好,小林你也好,都太蠢了,真令人討厭。你們的智商也就小學生的程度吧。考完試的日子回家晚了,就馬上想到什麼自殺啦,離家出走啦,多奇怪呀。——下次我帶你們去吃拉麵吧。吃碗拉麵,當個大人吧。」洪作說道。
洪作和小林分開後,帶著幾分不安的心情,走進了家門。
「我回來啦。」
他喊得比平時更大聲幾分。但是屋裡沒人回應。姑姑和俊記都不在家。他們可能是因為擔心自己所以去什麼地方找了吧。
洪作馬上回到了二樓自己的房間,脫下制服,換上了和服。這一天光著上半身在海邊跑,又在沙灘上睡了午覺,他感覺身上黏黏糊糊的。
洪作走到樓下,在客廳等了會兒姑姑,但是姑姑老也不回來。於是他就來到廚房的土間,走進了土間旁邊的浴室。他開啟浴桶的蓋子,把手伸進去一試,水已經變涼了,但還沒有涼到不能洗的程度。洪作趕緊脫了衣服,泡進了已經變涼的洗澡水中。
耳邊傳來門開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洪作聽到姑姑在喊:「洪作、洪作哎。」
「我在洗澡呢。」洪作叫道。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大概十五分鐘之前。」
「今天回來得好晚啊。」
過了一會兒,姑姑走到了土間,說道:「洗澡水已經涼了吧?」
「嗯。」
「這樣要感冒的呀。我再給你加熱一下。」
姑姑似乎並沒有要責備洪作回家晚了的意思。不一會兒,傳來了燒火的聲音。
「今天考完試,你就回來那麼晚,我很擔心你啊。」姑姑一邊燒著柴火一邊說道。
「我去了千本浜。」
「就算去了千本浜,也不該這麼晚吧。」
「睡了個午覺。」
「在海灘上?」
「嗯。」
「吃飯了嗎?」
「在沼津吃了拉麵。吃了兩碗呢。」
「你帶錢了嗎?」
「朋友請我吃的。」
「就算這樣,也還是回來太晚了啊。」
「還去一個叫藤尾的朋友家玩了。」接著,洪作又說,「從他家屋簷爬下來的時候,被他們家人看到了。」
「為什麼要從屋簷爬下來呢?」
「因為必須要爬啊。可搞笑了。朋友的姐姐看到了,就喊‘啊啊,你們,你們’。」洪作笑道。回想起來,真的有點好笑。
「我們就慌里慌張地跳了下去。再沒有比那更搞笑的事情了。」洪作說道。
「那你就笑個夠吧。」姑姑說道。只有這時她的語氣才稍微有些異樣。
洪作洗完澡,走進客廳,聽到姑姑對他說:「把這個點心吃了。」
「阿俊呢?」洪作問道。
「你考完試了,但俊記還得再考兩三天。他去朋友家學習了。」
洪作看著姑姑的神色似乎與平時有些不大一樣。她的眼皮是腫的。姑姑生氣了,洪作可以理解,但是姑姑哭了這件事,對於洪作來說是很難理解的。但是毫無疑問,姑姑哭這件事,跟自己回家晚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絡。
「姑姑,你哭了?」
洪作問道。
「是嗎?我看著像哭過嗎?」姑姑說道,「我沒哭。哭什麼啊。就是眼淚它自己就出來了。」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高興啊。」
姑姑腫著眼皮笑道。然後她來到洪作旁邊,突然啪地一巴掌打在洪作肩上,嘴裡說著:「你真是讓人高興啊。」接著又是一巴掌。洪作嚇了一跳。這還是他第一次被姑姑打。雖然並不痛,但是姑姑確實是用力打的。姑姑雖然動手打了,但是從她臉上可以看出她並不是因為生氣才打人的。
「真的是讓人高興啊。」姑姑又說道。
「家裡人擔心得要死,你自己倒是在外面玩得開心。又是去千本浜睡午覺,又是去爬別人家的屋簷,還被發現了,挨頓罵。」
「沒捱罵。」洪作反駁道。
「跟捱罵有什麼區別。我還想著你肚子餓了,會不會在哪裡有氣無力地走著,結果你還自己去了中餐館。真的,你這傢伙……」
姑姑再次舉起了手。洪作上半身後仰,避開了姑姑的手。洪作從未像此刻那般真切地感受到姑姑對自己的骨肉親情。
這天夜裡,洪作很晚都沒睡。考試那幾天總是很困,考完試了卻一點都不想睡了。洪作坐在書桌前,既沒有看書,也沒有寫東西。夜晚溫暖的空氣從開啟的窗戶中流入屋內,透過窗戶,還可以看到漆黑的夜空。
洪作覺得自己也必須要做點什麼。藤尾他們在讀著自己不知道的書。他們讀小說、詩歌、和歌。他們不僅讀,像金枝、木部他們還自己寫詩作和歌呢。他們想的事情、說的話,都跟自己完全不一樣。自己也得成為那樣的人。洪作今天一整天都跟藤尾他們在玩,但是他感覺自己不僅僅是在玩。與跟增田、小林玩的時候相比,總覺得有點不一樣。
洪作還想起了那些唱著啄木歌曲的女孩子的歌聲。那種歡快,就像是美麗的花朵競相盛放。應該是一群女學生吧。洪作想象著少女們梳著辮子,穿著水手服的樣子。難得少女們跟在自己身後唱歌,自己為什麼沒跟她們搭話呢。因為自己唱得跑調的歌被人家聽到了,所以很害羞,就跑掉了。但是,也許那些少女不覺得自己唱歌難聽呢。
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天發生的很多事情令他太興奮了,過了很久,洪作還是毫無睡意。去寺廟吧,洪作心想。藤尾也好,金枝也好,木部也好,大家不都羨慕自己能去寺廟嗎?洪作心想,要麼自己主動跟父母說想去寺廟寄宿吧。第三學期的成績不是很理想,但是他覺得也還沒差到要被趕到寺廟去的地步。洪作想起了之前跟外祖父一起去寺廟時的情形。跟之前不一樣的是,連那個朝氣蓬勃得令人害怕的女孩,這會兒也讓他感到了一種魅力。
洪作躺到了被窩裡。但是還是睡意全無。躺進被窩之後,他就想起了詩歌。現在,洪作所知道的詩歌,就只有兩三首啄木的短歌。每次一哼起這些歌,他就感覺自己的情緒就會被帶入到詩歌中。洪作覺得自己未必就寫不出這樣的詩歌。他在被窩裡躺了大概一個小時,然後又起身了。
結果,姑姑穿著睡衣來到了二樓,說:「你吱嘎吱嘎地要鬧到什麼時候呀!」
「睡不著。」洪作說道。
「都已經半夜三點多了。趕緊回你被窩去。」姑姑說道。
溪齋英泉(1790—1848),日本江戶時代後期浮世繪畫家。擅長畫妖豔的美人畫。
江戶末期的著名盜賊。因其個矮身輕,所以經常潛入武士家中偷盜。其人其事常被搬上舞臺或作為小說創作的題材。
石川啄木(1886—1912),近代日本著名的歌人、詩人。擅長用現代口語寫短歌,開創了日本短歌的新時代。代表短歌集有《一把沙子》《悲哀的玩具》等。
即第一高等學校。1894年正式改名,為日本舊制高中的先驅,學制三年,畢業生中有很多升入東京帝國大學,為日本社會各界輸送了大量精英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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