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夏草冬濤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第三學期是從初九開始的,但是洪作直到十五才去學校。從去年年末到正月,洪作一直沒有見到過增田和小林,所以這天早上,因為能夠見到朋友了,他內心頗為雀躍。走到大家平時集合的銀行前,小林已經在那裡了。

「喂!」

久違地見到朋友的快樂,也令小林兩眼放光。

「第三學期剛開始你就逃學啊。——正月過得很有意思?」小林問道。

「沒有。就跟鄉下的孩子們一起玩了。」

「做作業了嗎?」

「什麼作業?」

「眉田不是說過要讓我們讀什麼書,然後寫感想的嘛。」

「我不知道哎。」洪作臉色都變了,「那個是想寫的人才寫的吧。」

「是嗎。大家都寫了呢。」

「老師又沒有說大家都要寫。」

「說了的。——那問下增田吧。」

洪作感覺自己像是一下子被推落到了萬丈谷底。雖然在第二學期快結束時,眉田確實說過讀完書寫感想是如何的重要,但是他不記得老師把這個作為作業佈置給所有學生了。

增田過來了。遠遠地看著增田的樣子,洪作還以為是他哥哥。他感覺增田沒這麼高大啊。

「那是增田嗎?」

「是啊。」

「不是他哥哥?」

「怎麼會是他哥哥呢。他哥哥怎麼會戴著學生帽啊。」

這麼一說倒也是。

「增田懷疑他哥哥是不是瘋了。他說他哥哥把英語字典都吃光了。把單詞記下來之後,就把字典吃了。」

「你不是也吃過嗎?單詞本。」

「那只是一張紙嘛。」

兩人正這麼說著的時候,增田過來了。洪作感覺二十多天沒見增田,他一下子就長大了。

「眉田真的佈置作業了嗎?」洪作問道。

「佈置了呀。」增田也這麼說。

「好奇怪,我都沒聽到。」洪作說道。

「對了,眉田上課的時候,你說肚子痛,去了廁所是吧?」

「是啊。」

「就是在你離開教室的時候說的。肯定是這樣。」

「那,你為什麼沒告訴我!我都不知道。」

洪作語氣激烈地質問增田。因為太生氣,他的聲音都顫抖了。這傢伙真是太自顧自了,他心想。

「別生氣啦。好啦。——你還是個孩子呀。這麼容易生氣。我要是知道你不知道,肯定會告訴你的啊。那天是第二學期的最後一天吧。大家都吵吵鬧鬧的,我就沒想起來。是我不好,向你道歉。好啦,別生氣啦。——是吧,小林。」增田說道。

被增田這麼一說,洪作也不好再繼續生氣了。三人一邊聊著,一邊往前走。

「洪作之所以生氣,是因為正處於青春期。春情萌發期。」小林說道。

「什麼是青春期?」

「所以你才會被增田說是孩子啊。連青春期都不知道嗎?青春期,就是開始想女孩子的時期。就是從十五六歲到二十左右的這一時期。花的話,就是花蕾逐漸綻放為花瓣的時期。青春期的第一個特點就是長青春痘。你沒長,增田可是被青春痘煩死了。會很容易憤怒,很容易哭。還很容易心痛。」

這時,增田在一旁說道:「容易感傷是女孩子青春期的特點。」

「不,男的也一樣。經常一會兒生氣、一會兒哭。從去年秋天開始,洪作就進入青春期了。所以才會像現在這樣動不動就發火。」小林說道。

接著,小林又對洪作半開玩笑地說道:「不是你自己要生氣,是青春期讓你容易生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別太生氣了喲。為了眉田佈置的作業這麼點事,哪值得你生回氣。是吧。」

「作業什麼時候要交?」

先不管什麼青春期,洪作比較擔心作業的事。

「就是下次眉田上課的時候。還有兩天。」增田說道。

「要寫什麼?」

「只要讀本什麼書,寫點感想就可以了。」

「要讀什麼書呢?」

「讀你想讀的書就可以了。」

「我沒什麼想讀的書啊。」洪作說道。

「這青春期,真讓人沒辦法啊。」增田說道。

「你寫了什麼?」洪作問增田。

「哥哥讓我讀芥川龍之介的小說寫感想,所以我就讀了一篇叫《鼻子》的小說,然後寫了點讀後感。」

「小林呢?」

「我也一樣。」

「讀了一樣的小說嗎?」

「嗯,我聽增田說了之後,也那樣做了。」

「那我也這麼幹。」洪作說道。

「要寫點什麼呢?」

「你去問問增田的哥哥,他會告訴你的。我也是按他說的寫的。」小林說道。

「如果我們仨都寫同一篇小說的話,那寫的內容也會一樣吧。」洪作說道。

「真笨。感想嘛,每個人都不一樣。增田寫了很有意思,我寫了很沒意思。寫法是增田的哥哥教的。你就寫很無聊不就行了。」小林說道。

「那篇小說,哪裡有?」

「我那兒有。我借給你。」增田說道,「沼津有一個叫若山牧水的歌人吧。你也可以讀讀他的和歌集,寫一下讀後感。青谷啊池原啊他們都說要寫若山牧水的和歌集。」

雖然增田這麼說,但是洪作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這還是第一次聽到若山牧水這個名字。

這一天,學校裡,學生們都在討論眉田佈置的作業。對於大部分學生來說,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寫讀後感。大家似乎都是無論讀什麼都沒什麼感想的樣子。還有很多同學都是一個字都沒寫,所以跟早上不一樣,洪作又變得精神起來了。

這一天,增田的書包裡被發現裝了一瓶名叫祛痘美顏水的液體,於是他被同學們起鬨了。大家都叫他美顏水、美顏水,這令他非常沮喪。

洪作也被大家起鬨了一回。那是在第二節課下課,他走出教室的時候。一之瀨洋三來了,給了洪作一個小紙包,說是他媽媽讓他帶來的。洪作拿著紙包回到教室,把它放進書包,等他再次走出教室的時候,就聽到十幾個同學打著拍子在那裡起鬨:

「一之瀨君、——一之瀨君、——一之瀨君。」

洪作雖然不是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被起鬨,但是隱隱約約也能猜到大家起鬨的意思。他感到一種強烈的羞恥。他很意外那麼多同學都知道一之瀨這個初一學生的名字,但是一之瀨洋三確實也屬於一個特殊的存在。不管是他白皙端正的容顏,還是很容易害羞的表情,都非常女性化。而且,一之瀨身上的那種氣質,跟這些正在長青春痘的少年們相比,顯得格外地高貴、優美、奢華。

因為這些,一之瀨洋三在大家眼中是一個特別的少年。所以洪作只是跟一之瀨洋三說了幾句話就被大家起鬨了,洪作感覺到很羞恥,同時也對那些起鬨的同學感到了一種不可遏制的憤怒。他覺得他們都是些髒兮兮的動物。

洪作昂然穿過那些起鬨的同學走了。他心裡想的是,如果他們嘴裡說出什麼奇怪的話,不管那是誰,他都會撲上去。

冬季鍛鍊從一月二十號開始。武道是初二以下年級的必修課,所以初一和初二的學生必須全體參加。初三以上的學生則是可以自由選擇是否參加。洪作每天早上都會被姑姑叫醒。

「洪作哎,阿洪哎,已經五點啦,來,利索地起床吧。閉著眼睛也可以,趕緊起來吧。」

姑姑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他沒法像姑姑說的那樣利索地起床。

為了叫洪作起床,每天早上姑姑要在樓梯上上上下下三次。

第二次來叫洪作起床的時候,姑姑總是會抱怨學校兩句。

「洪作哎,來,起吧。姑姑不會再來叫你了哦。——正是貪睡的孩子,卻得這樣子叫起來,真是遭孽哦。洪作你遭罪,姑姑我也遭罪。學校的老師到底是怎麼想的呀。每天早上,這麼一大早就把孩子拉到學校裡,真是叫人感到奇怪,都不知道說什麼了。」

姑姑的說話聲越來越遠。她自言自語著下樓梯去了。

第三次來叫起床的時候,姑姑的聲音中開始帶上了悲痛的語氣和不容討價還價的迫切。

「洪作哎,完了!完了!已經過了五點半啦。我已經把便當放到門口了哦。不洗臉也沒事,漱個口趕緊走吧!」

在姑姑的這種催促中,洪作從被窩裡跳了起來。

「當心樓梯!走太急了要摔倒的。」姑姑提醒道。

洪作下樓洗了臉,站在廚房喝姑姑做的大醬湯。

「好燙,給我兌點涼水。」

「哪能往裡兌涼水呢。」

「可是沒法喝啊。」

「那你就把湯澆到飯裡吧!」

「會被媽媽罵的。」

「你媽又看不到。沒事的,沒事的。」

姑姑一著急就說了不那麼符合姑姑身份的話。洪作把大醬湯澆在飯裡,灌進肚子裡,又再次上二樓去拿書包。

「一步跨兩級樓梯走很危險的哦。」姑姑提醒道。

洪作毫不在意。他還想一步跨三級樓梯呢。

走出家門的時候,洪作把飯盒放進書包。

「筷子!筷子!」

姑姑拿來了筷子。洪作把它插進兜裡。

「我走啦。」

洪作說著,飛奔出大門。

「坐電車去!車錢,車錢!」

姑姑一直追到了大里屋前。洪作沒管姑姑,飛奔而去。

來到銀行前,總是有小林或者增田在等著。偶爾洪作也會第一個到。不管怎樣,他們每次都是三人到齊了再出發。就算從銀行前出發得有點晚了,也可以通過在路上跑步前進趕回來,不是什麼大問題。

每次三人到齊往前走時,小林必然會打哈欠。他還是睡眼矇矓的。在到黃瀨川之前,小林基本上不說話,是半睡半醒著往前走。話開始漸漸多起來之後,他的第一句話肯定是說自己肚子餓了。

「好餓!讓我吃個便當吧。」

「會遲到的。」增田說道。

「保證三分鐘內吃完。」

小林開啟書包,拿出飯盒。他的飯盒裡總是裝著早飯和午飯兩餐的食物。

增田是自己起床,自己做早飯吃的。因為他媽媽是接生婆,總是不在家,所以他只能自己做。

「我今天吃了兩個煮雞蛋」「今天衝了杯奶粉,吃了紅豆餡麵包」增田總是這樣說著自己吃的早飯。每天早上都喝大醬湯的,只有洪作。小林雖然帶了便當,但那是前一天晚上做的,已經都快凍起來了。

「我每次一吃便當,從胃到肚子,就像有一個冰塊掉下去了一樣,直哆嗦。」小林這樣說道。

走過黃瀨川,四周就漸漸亮起來了,三個少年可以看到自己吐出的白汽。

「來,我們跑吧。」

一個人這麼一說,其他兩人也都同意。不跑的話,就要遲到了。那些騎腳踏車上學的同學超過了他們。如果騎腳踏車的是班上的同學,他們就會把他叫住,把三人的書包放在人家的後座上。

手上空了之後,三人就開始拼命往前跑。一般是增田、洪作、小林這樣的前後順序。肚子不痛的時候,小林會跑在最前面,但是每天早上無一例外地小林都會肚子痛。

跑到學校的訓練場時,三人都累得不行了。就算不練柔道、劍道,運動量也已經足夠了。對於別的學生來說,換柔道訓練服是最痛苦的,但是對於洪作他們來說,這完全不是問題。他們一點都不覺得天氣冷衣服涼。但是,每次他們換上柔道訓練服,坐在訓練場的榻榻米上時,總是會有睏意襲來。

「各自做十次熱身體操。」柔道老師命令道。

但是對於洪作他們來說,再也沒有比做熱身體操更沒有意義的事情了。有時候老師會要求大家繞著訓練場快走五圈,但是洪作他們已經跑了很長路了,他們只想說「讓我們休息一下吧」。

洪作並不討厭柔道。雖然他個子最小,但是跟增田對陣的時候,他贏了,跟小林對陣的時候,他也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贏,他只是一個掃堂腿,就輕鬆地把對方撂倒了。

除了增田、小林之外,洪作只跟兩三個班上的同學對陣過。撂倒對方,壓在對方身上,在對方脖子或是胳肢窩下撓癢癢。有時候他還會撓對方的腳底板。

「好啦,好啦,別鬧啦!」

經常會被柔道老師這樣提醒。有時候他會含著別的同學帶來的奶糖訓練。一旦被老師發現的話,就會挨批。

「別練啦!」老師突然叫道。

正想著今天結束得好早,老師那壯碩的身體就靠近過來了。洪作感到自己的耳朵被老師的手指頭捏住了。他被揪著耳朵拉了起來,獨自罰站在訓練場中央。

「你,張開嘴!你嘴裡有東西吧。在吃什麼?不準往下吞。張嘴!」

沒辦法,洪作只好張開嘴。

「是什麼,你嘴裡的?」

「奶糖。」

於是,老師說:「這裡有個糊塗蛋一邊含著奶糖一邊練柔道。大家都記住他的臉!」

接著,他又說:「接下來跟我一起給大家做一次示範。」

老師坐在榻榻米上,向洪作示意道。沒辦法,洪作只好先鞠了一躬,然後朝老師壯實的身體撲了過去。

一瞬間,他的腳就離了地。他感覺訓練場的天花板在自己下面,而榻榻米在自己上面。洪作感到自己頭朝下掉了下去。被摔飛了五六次之後,終於被赦免了。

「啊,有意思!」

洪作一邊這樣小聲說著,一邊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天,洪作正跟平時一樣和小林扭打在一起。雖然看著一會兒你在上面,一會兒我在上面,但其實兩人幾乎都沒用力。

——舊金山。

小林說。

——英國。

洪作回答道。

——笨蛋,是美國。那麼,馬尼拉。

——印度。

——哪裡是在印度啊。

——那是在哪裡?

——菲律賓。

正這麼說著,忽然兩個人都被揪住耳朵拉了起來。

「喂,山田,你來教教這兩人。」柔道老師喊道。

於是初四的柔道選手山田,從對面一邊整理著自己的腰帶,一邊走了過來。

「停止訓練!」

老師的聲音在訓練場上回蕩。

之前四散在訓練場上的學生們都停止了訓練,坐到了訓練場的一邊。

「從你開始,練!」

柔道老師用下巴指了指小林。小林認命地走到了初四的山田面前。山田緊了緊自己紫色的腰帶。雖然他個子並不是很高大,但是既然能當柔道選手,整個人還是充滿了力量感的。

小林剛抓住對方的衣襟就被對方一個掃堂腿,撂倒在了地上。小林撓著頭,站了起來,結果下一個瞬間又被一個掃堂腿撂倒在地上。小林第三次站起來,但是這一次還是一瞬間被踢飛了。訓練場內鬨堂大笑。

因為柔道老師沒有喊停,所以小林必須不停地跟對方交手。交手到一半,大家誰都看得出來,小林已經在拼命了。被摔飛了好幾回,就算是小林也真的生氣了。可是,不管他怎麼拼命也是白搭。不過一兩分鐘,就又被摔飛了。

「停!」柔道老師說道,接著他又對洪作命令道,「接下來你來。」洪作鞠躬行禮之後站起身來,抓住了對方柔道訓練服的衣襟。山田喘著粗氣。之前把小林摔飛了好幾次,就算是他也臉上冒汗,呼吸變粗了。

洪作從一開始就彎著腰,注意不被對方抓起來。他自己沒有主動進攻。

這時,山田像剛剛摔小林的時候那樣,又一個掃堂腿。一瞬間,洪作避開了對方的進攻,他自己一個掃堂腿掃了過去。他感到自己的腿結結實實地踢到了山田身上,山田咚地躺倒在了地上。

「唔……」

山田仰躺在榻榻米上起不來了。過了一會兒,山田用右手摸著背慢慢地站了起來,跟老師說自己背很痛。

「好,杉浦,你上!」老師大喊道。

同為柔道部成員的候補選手,初四的杉浦從對面的角落裡站起身來。杉浦也繫著紫色的腰帶。應該是三段或四段吧。

「來,放馬過來吧!」

杉浦從一開始就氣勢驚人。他不停地發動進攻。每當他進攻時,洪作雖然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不穩,但是一次都沒倒下。接著,洪作判斷對方著急了。杉浦漲紅了臉,一副馬上就要撲過來的樣子,把洪作小小的身體拽來拽去。他把洪作拽出了柔道訓練場,來到了鋪有地板的劍道訓練場。

來到劍道訓練場的時候,洪作第一次向對方使出了掃堂腿。他絲毫沒有把對方摔出去的想法。只是想自己也主動進攻一回。結果,不可思議地,杉浦的身體倒在了地板上,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看到對方倒在地上,洪作不由得愣住了。杉浦站起身來,跟換了一張臉似的。洪作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可怕的臉。

杉浦回到了柔道訓練場的正中央,把柔道訓練服的袖子往上捲了卷,朝洪作撲了過來。洪作又被他拽得滿場轉。但是不管被拽成什麼樣,因為對方技藝不精,所以他並沒有被摔倒在地。

對戰到一半,洪作忽然對杉浦產生了一種恐懼感。這事很不妙啊,他心想。雖然他覺得最好還是怎麼弄一下讓對方把自己摔倒吧,可是他又不想被摔倒,也沒有找到被摔倒的機會。就在他左思右想時,訓練場上響起了柔道老師大聲宣佈獲勝的聲音:「一本!」這次洪作也還是愣住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又使出了一個掃堂腿,可是,不管怎樣,杉浦的身體跟剛才一樣,橫躺在自己腳邊了。

「你小子,看著小小的,左腳的掃堂腿很厲害嘛。——接下來練練柔道吧。」柔道老師說道。

洪作露臉了,但是並沒有很高興。他想,對方一定會向自己報仇吧。班上的同學也都是這麼想的。

有人說:「你今天上完課就趕緊回家吧。」也有人有不同的意見:「還是在學校待得晚一點,跟老師一起回去比較好。」因為洪作摔倒的那個初四學生杉浦動不動就訴諸暴力,名聲不大好。

這天一整天洪作都因為冬季鍛鍊而惴惴不安。他一看到初四學生聚在一起,就會想他們是不是在商量怎麼打自己。上課的時候,洪作也是一臉不開心地透過窗戶望著窗外。不管怎麼想,他都覺得這事不可能就這樣翻篇的。

但是,這種不安在第二天的冬季鍛鍊時就消失了。山田過來挑戰了。山田不愧是柔道選手,實力強勁。洪作被摔倒在地好幾次。杉浦也過來挑戰了,跟山田相比,他的柔道技術要差很多。洪作被杉浦摔倒在地兩次,洪作自己也把杉浦摔倒了一兩次。就這樣,可能會捱打的不安感就從洪作心中消失了。

初五學生佐伯走了過來。

「是你嗎?昨天把山田摔倒在地的。」說著,他斜睨了眼洪作的身體,「要是身體再壯實點,倒是能讓你加入到柔道部來。」說完,他就走了。聽了佐伯的話,洪作知道自己沒資格進柔道部了。

不過,這件事還是讓洪作有了些許改變。他比其他同學更用心地進行柔道訓練。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就跟小林、增田扭打在一起,而是跟那些身體更壯實的學生一起,你摔我,我摔你。

在一月即將結束的某一天,吃完午飯休息的時候,有四五個初四的學生走進了教室。因為是午休時間,如果是晴天的話,大家都不會在教室裡,但是這一天外面下著冰冷的雨,所以大家都待在教室裡。

洪作看著這些突然闖進自己班級教室的初四學生,那是去年夏天在靜浦的游泳訓練場,自己被一個人扔在跳水臺上時,前來救自己的金枝、藤尾、木部等人。

「借用大家兩三分鐘時間。」木部在教室門口喊道。

一瞬間,初三學生都安靜下來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嗯哼!」藤尾清了清嗓子走上講臺。看到藤尾的樣子,教室裡爆發出一陣大笑,洪作也笑了。藤尾是在模仿山根老師的樣子,簡直讓人驚訝他怎麼能模仿得這麼像。他身體微微前傾著,兩隻手在背後揹著。藤尾做了個摘眼鏡的動作,環視了教室一圈,「嗯哼!」又清了清嗓子。接著,他模仿著老教師山根的口氣說道:

「——在這個班上,有一個學生品行不好。名字我就不說了,你自己心裡應該清楚。回家之後,跟你父母商量一下,主動提交退學申請吧。——明白了嗎?雖然學校是希望你能一直在這裡上學,但是你自己估計也待不下去了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把種在大門邊上的松樹連根拔起,這叫什麼事!把好不容易種下去的樹拔起來,真是不明白這麼做的人心裡是怎麼想的。雖然我深表同情,但是還是請你退學吧。這事你自己心裡有數,後面過來找我一下。嗯哼。——今天請翻到八十六頁。」

藤尾說完,等大家的大笑聲平靜下來之後,這次用自己的口氣說道:「這次我們準備辦一本詩歌的同人雜誌。每月都出的話,我們的零花錢就不堪重負了。所以我們就想著讓儘可能多的人來當我們的會員。會員的話,每個月需要交會費,五十錢不嫌少,一日元不嫌多。會員每個月可以參加一次我們雜誌的聚會。我來就是來說這事。」

藤尾從講臺上下來之後,金枝接著說話。金枝沒有站到講臺上,而是就站在教室門口說的。

「這雖然是一個自私的請求,但還是希望能夠得到大家的幫助。藤尾忘記說一點,我來補充一下。會員有投稿的權利。稿件的選取則由我們來做。這話有點冒昧,不過還是請大家不要誤解。眉田老師也是我們的會員。所以眉田老師也有投稿的權利。」

金枝說得很認真,很乾脆。

金枝是初四的班長,在學生中頗有人望。金枝說完之後,對一旁的木部說道:「你也說點什麼吧。」

「我沒什麼要說的。」木部說道。

「各位,各位。」

這次藤尾模仿著年輕的英語老師高亢的聲音說道。這次模仿得也跟年輕的英語老師一模一樣。藤尾再次走上講臺。

「各位,各位,一天記一個單詞的話,一年就可以記三百六十五個。知道了三百六十五個單詞,就什麼書都能讀啦。英語就這麼回事。都不算什麼學問。細想想,外語老師這工作,多不靠譜啊。大家可千萬別當外語老師。」

說到這裡,他沒有再繼續模仿英語老師裝腔作勢的自嘲。

「剛剛忘記說了,會員每個月可以收到一本雜誌。這個,嗯,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我還是在這裡補充一下。最重要的那個會費,大家可以交給我或者金枝或者木部。我們會給大家油印的收據。」

藤尾走下講臺,很快帶頭離開了教室。雖然看著有點目中無人,但並不令人生厭。

從之前到現在,洪作一直都覺得這四個未來的詩人身上有著莫大的吸引力。他們看起來跟自己這些人完全不同,就像大人一樣。雖然他從來沒讀過什麼詩,但是他想要成為他們的會員。他跟增田說了這個想法,結果增田說:「笨蛋,趕緊打消這個念頭吧。他們可是不良少年。是學校都覺得棘手的不良少年哦。我有一次去一個當我保證人的老師那裡,他就跟我說絕對不能跟這些人混在一起。」

小林則以更激烈的口氣指責著藤尾他們。

「我聽誰說過,那幾個傢伙可是赤化分子。你要是出了錢,就會被他們拉進夥的哦。——我有一次去千本浜,就聽到他們在唱共產黨的歌。」

儘管有著這樣的非議,但是,不管別人說什麼,對於洪作來說,這些比自己高一個年級的少年身上散發著極大的魅力。不管他們是不良少年,還是赤化分子,無關這些,洪作只是感到他們身上有某種東西深深吸引著自己。

這天下雨,洪作坐了電車,久違地碰到了一之瀨洋三。一之瀨突然說:「我加入了初四的詩歌雜誌的會員。」

「我也在考慮這事。」洪作說道。

「下次一起去藤尾家吧。——很棒的哦。」

雖然洪作不知道什麼東西很棒,只是聽一之瀨這樣說道。

過了兩三天,一之瀨在學校叫住洪作。

「我跟藤尾學長提了洪作你。他問你今天要不要一起去玩下。」一之瀨說。

「那我今天就去吧。」洪作說,「放學後我們在御成橋上見。」

他定下了碰頭的地點。雖然也可以從學校一起走,但是洪作不大想這麼做。他不想被其他同學看到自己跟一之瀨洋三一起說話,一起走。要是他們看到了,肯定又會起鬨「一之瀨君、一之瀨君」。

放學後,洪作跟增田、小林一起走到校門口,就想跟兩人分開走。

「我今天要去親戚家。」

結果,小林怪聲怪氣地喊道:

——小——蘭。

又說:「帶我一起去吧。」

「今天不行。今天有事。」洪作說道。

「之前不是帶我們去了嘛。別那麼小氣,帶我一起去吧。」小林不滿地說。

增田之前一直沒說話,這時也開口說:「蘭子也不算正點。」

「什麼正點?」洪作問道。

「就是指美女。你不知道吧,現在正點這個詞很流行的。高年級學生都在用。」接著,增田又說,「對面不是過來一個嗎,那種就不算正點。」

果然,對面過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阿姨。

「那不是個阿姨嗎?」洪作說道。

「就算是阿姨,也有正點的啊。像我媽媽就是正點的。」

「你媽媽算正點?!那麼胖哪裡能算正點。」小林抗議道。

「哪有胖啊。」

「很胖啊。那麼胖怎麼能算正點。正點的都是很瘦的。身材苗條的。」接著,他又說,「我覺得蘭子也算是正點吧。不過,我知道一個更正點的。」

「誰啊?」洪作問。

「是經常來我家的洗衣店阿姨的女兒。我覺得那才算是正點。」

「是女學生嗎?」

「不是。」

「在上小學?」

「沒有。前不久嫁人了。那才是真的正點啊。」

雖然小林說那才是真的正點,但是那人只有小林見過,增田和洪作都無從附和。

洪作和小林、增田分開之後,跟平時相反,朝著沼津的街市走去。來到御成橋,看到一之瀨站在橋的另一邊。

「現在就去藤尾家嗎?」一之瀨問。

「嗯。」洪作說。

但是前去自己不熟悉的學長家裡,總讓他感覺有點拘束。

「你先去吧。我在外面等。」

「那我先去了。」

一之瀨朝著街角有著寬闊店面的藤尾家走去。洪作看著一之瀨走進了店裡。

沒過一會兒,一之瀨和藤尾從家裡走了出來。藤尾過來之後說道:「聽說你能夠成為我們雜誌的會員?」

「嗯。」洪作說。

「在精神上當我們的會員就可以了。收會費的話學校那邊會有很多麻煩,所以就不收了。你去吃拉麵嗎?」

藤尾說著,吹著口哨帶頭朝前走去。洪作和一之瀨跟在藤尾身後。

臨著大街有一家中餐館。藤尾來到餐館門口說道:「就是這裡。進去吧。——我幫你們放風。」

學校規定,除非跟家人一起,否則學生禁止進入這類店。

「行不行啊,就這麼進去?」洪作猶豫道。

「我給你們放風。趕緊進去。」藤尾帶著幾分命令的口氣說道。

洪作咬了咬牙,走進了餐館。接著一之瀨也進來了。餐館裡放著五六張餐桌,但是一個客人都沒有。

藤尾沿著旁邊的樓梯走到二樓。洪作和一之瀨還是跟在藤尾身後。他感覺自己像是踏足了一個自己本不該進入的場所,心裡七上八下的。

二樓跟樓下一樣,有一個放著好幾張桌子的房間,還有一個鋪著榻榻米的四疊半左右的小房間。藤尾脫了鞋走進這個榻榻米房間,在四方形的餐桌前盤腿坐下。

「吃了這裡的拉麵會變聰明哦。尤其是考試的時候,效果立竿見影。吃了這裡的拉麵,就絕不可能不及格。」

「真的嗎?」洪作說道。

「真的呀。你連續來吃兩三天試試。腦袋會變得特別清醒。」接著,藤尾又說,「我在這裡掛賬的。到了月底再一起付。今天我請客。除了拉麵,其他東西都不行。又貴又不好吃。」

洪作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他們沒有點菜,胖胖的女傭就端了三大碗拉麵送過來了。

「你們可不能抽菸哦。聽好了,不能抽菸。之前不知道是誰抽了煙。真是群叫人發愁的傢伙。要是你們抽了煙,就不讓你們進這裡了,也不讓你們吃拉麵了哦。」女傭這樣不客氣地說道。

「香菸這種東西,誰會抽啊。」藤尾說道。

「不是你嗎,只要是壞事,總有你的份。」

「開什麼玩笑。所以我不喜歡阿樂你啊。」

「阿樂,阿樂,還是個孩子呢,叫人也不知道加個敬稱。今天木部不來嗎?」

「你自己還不是叫人不加敬稱。」

「對你們我就不加敬稱了。叫你們什麼什麼君,我都叫不出口。」

洪作很驚訝。世上還有這麼不客氣的女傭呢。拉麵確實很好吃。

「好吃。」洪作說道。

「要不要再來一碗?」藤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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