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夏草冬濤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大年初一早上,洪作四點鐘就被叫醒了,因為今天要去神社參拜。雖然還很困,但是他強忍著睡意,離開了被窩。正在井邊洗臉的時候,外祖父文太也過來了。

「就這樣趕緊出發吧。」文太說道。意思是就穿著平時的衣服。

「不用換衣服嗎?」

「不用,這樣就行。」

「大家都是換了新衣服去的。」

「想換的人可以換啊。換了新衣服肯定不會錯。我準備就這麼去。」外祖父說道。

外祖父對於這些總是毫不在意。穿什麼衣服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向神明拜年。外祖父嘴裡嘟嘟噥噥地說著這樣的話。

外祖母也起床了,正在廚房忙碌著。她對外祖父說道:「當家的,你平時總穿那身衣裳,今年洪作也一起去,你就換一身吧。衣服都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等回來了再換吧。」

「反正要換的,就現在換了多好。」

外祖父沒理外祖母的話,利索地走到了路上。洪作和外祖父並肩走在前往長野村的小路上。四周依舊被濃重的夜色籠罩著。走到半路,來到了一片田野中。太冷了。洪作縮著身體往前走著。每走一步,腳下就會傳來霜花被踩倒的嘎吱聲。

「外公。」

「啥事?」

「過了年你幾歲了?」洪作問道。

「唔,幾歲了呢?——你幹嗎那麼關心別人的年紀啊。知道別人的年紀,又有什麼用呢。又不能讓你多賺一分錢。」外祖父說道。

「那,我們去參拜的時候,應該向神明說什麼呢?」洪作問道。

「神明啊。」

外祖父說了這一句,就沒有再繼續往下說了。

「說什麼嘛,跟神明。」

雖然知道自己這樣追問太過執拗了,但洪作還是再次問道。於是,外祖父說:「你這傢伙,老是問這些無聊的問題。我沒什麼要向神明祈求的,也不用向他們道謝。他們又沒有特別注意我,也沒有特別關照我。我就是去低頭行禮就完事了。」

「為什麼要低頭行禮?」

「你這傢伙,真是煩人。」祖父接著說道,「因為你外婆很相信神明啊。要是不去參拜一下,她一整年都會不安心的。」

聽外祖父話裡的意思,他自己是不相信神明的。外祖父很少在意別人的想法,果然只有外祖母才能讓他在意啊,洪作心想。

快到神社時,就能看到那些正在黑暗中朝神社走去的人的身影了。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從田埂上走來的,經常有人突然從旁邊走到洪作他們正在走的路上。因為四周太暗了,所以完全看不清是誰,但還是可以聽到諸如「您好早啊」「今兒天氣不錯,早點也沒事」這樣的話。

沒有一個人說「新年好」。似乎大家都認為還沒有到正月。要等參拜完神社,天亮了,家家戶戶都開始煮年糕了,才算是到正月了。孩子們也夾在大人們中間朝神社走去,但是完全沒有白天的精神。他們太困了,被大人們半拖著往前走。

走進神社,有好幾個人跟外祖父打招呼。外祖父都會回一句「你是誰啊」「你去年過得不順當,今年要是再不來點好事可就……」這樣的話。走上石階,站在小小的神殿前,洪作學著別人的樣子,低下了頭。他想自己要祈求些什麼呢,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要祈求的。正準備離開神殿,洪作想了想,又低下頭,心中默唸:

——願媽媽長命百歲。

離開神社的時候,天終於微微變亮,能夠看清楚人們的臉了。天一透亮,孩子們就變精神了。盼望已久的正月終於來了,孩子們開始到處亂跑。來神社參拜的人也逐漸多起來。有很多人向洪作打招呼,其中還有人特意停下腳步,互相問候了許久。

回到家中,客廳裡已經做好了煮年糕的準備。外祖父文太、外祖母阿種、洪作,以及在大仁上女校的小姨阿蜜四個人一起吃了正月的第一餐。阿蜜和洪作同齡,一放寒假就去西伊豆的朋友家玩了,到年三十才回來。

「新年快樂。希望洪作和阿蜜新年都能有好運。」外祖母鄭重地說道。

外祖父獨自喝著酒。能夠公然這樣喝早酒的日子,一年當中只有今天這一天,所以外祖父心情很不錯。他一邊用筷子夾點燉菜,一邊慢悠悠地把酒杯放到嘴邊。

外祖父的鼻頭總是紅通通的,那是喝了酒的緣故。他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喜歡喝酒,每天晚上必須要喝兩口。讓洪作的母親七重來說的話,就是因為愛喝酒才把家給喝敗了,但是外祖父又沒有什麼別的嗜好,家之所以會敗,不是因為愛喝酒,而是因為完全沒有經商才能。他生性冷淡,討人歡心這種事,對他來說完全是不可想象的,所以無論做什麼生意,都不可能成功。之前他開過和服店、食品店,嘗試過很多生意,但是都不成功,結果家被賣得只剩下了一半。這三四年來沒有再做什麼生意。去了城裡的兒子們都各自小有成就,他就靠兒子們送來的生活費過日子。

「外公的鼻子變紅了。比以前更紅了。」洪作說道。

「好啦,好啦,大正月的可不興說這樣的話。」外祖母在一旁責怪道,「鼻子紅通通才是你外公呢,要是鼻子不紅了,那就不是你外公咯。」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紅的?」洪作半開玩笑似的問道。

外祖父今天心情很好,看起來說什麼都不會生氣。外祖父對洪作的話充耳不聞。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把酒杯放在嘴邊,美美地發出「嘖」的一聲。

「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不過你外公鼻子變紅之後,人就變得特別好。」外祖母說道。

會表揚外祖父的,也就外祖母一個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從古至今,鼻子紅通通的人,就沒一個是壞人。」

「可外婆你的鼻子不也沒紅嗎?」

「我因為還不夠好,所以還不到鼻子變紅的時候呀。」

洪作喜歡聽外祖母講話。他感覺自己的心都會變得溫暖起來。

「你要不要來點?」外祖父對洪作說道。

「不用。」洪作回答道。

「喝點吧。男子漢大丈夫,正月裡總要喝點的。我從十三歲開始就喝酒了。你這孩子,看起來比別人成熟得晚。說話做事,都不像是個初中生。真愁人啊。因為父母不在身邊,所以該成長的時候都沒有好好成長。」外祖父說道。

吃了含有祈福意味的煮年糕,洪作走到了屋外。去神社參拜的時候,還沒有起風,這會兒已經颳起寒風了。聽著嗚嗚的風聲,他感覺這才是正月的樣子。在洪作的記憶中,湯之島的正月總是在颳風。

洪作想把小孩子們叫到一起去放風箏,但是那些孩子沒有過來。遠處有兩三個像小學一二年級的孩子圍在一起,但就是不往洪作這邊過來。

洪作招了招手,跟平時不一樣,三人慢吞吞地走了過來。大家都穿著外出做客時才穿的衣服,所以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一臉害羞的樣子。

「去叫大家一起來,我們去田裡放風箏吧。」洪作說道。

「俺要是把衣服弄髒了,會被老媽罵的。」一個孩子說道。

「放風箏又不會弄髒衣服。」洪作說道。

「去把大家都叫來吧。」他口氣微微有些強硬地命令道。於是三個孩子朝村子裡四散而去,去叫其他孩子。

不一會兒,孩子們都過來了。大家都穿著出去做客時才穿的衣服,一副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的樣子。其中有三四個孩子拿著風箏。還有人拿著印有人物圖案的紙牌,有的人拿著陀螺。

大家一起朝田野走去。有一個孩子在化了霜的泥濘中摔倒了,難得穿上的新衣服也弄髒了。

「哇!」

那孩子拼命大哭起來。一個高年級的孩子把他的外褂脫下來,平鋪在路邊的木材堆上,還在上面壓上了石頭,不讓衣服被風吹走。

「這樣衣服很快就會幹的。幹了之後,用手搓一搓,把泥巴搓掉就沒事了。」

一群人把外褂放在那裡就沒再管,一起來到了田野裡。在走進田野之前,每個孩子的外褂和衣襬上都濺上了泥點子。

風箏沒有隨風飄到空中,而是打著轉落在了田野的稻茬上。每次孩子們都會朝風箏跑過去。這樣重複多次之後,風箏終於高高飛舞在空中了。

放放風箏,一早上就過去了。等孩子們都回家吃午飯的時候,大家都從做客衣服的束縛中解脫出來了。每個孩子的衣服上都是泥,因為風太冷了,所以很多人都把外褂從背後捲起來,把衣襬蒙在頭上。腳上穿的木屐、草鞋也全都沾滿了泥巴。

到了下午,孩子們又聚集在上之家門口。用一種獨特的節奏喊著「阿洪,去玩吧」「洪作君,去玩吧」,已經完全把洪作當成了自己的玩伴。洪作在大家的呼聲中走了出去。

「接下來玩什麼呢?」一個孩子問道。

「去滑觀座太吧。」洪作說道。

孩子們哇的一聲歡呼起來。觀座太是村子東邊的一座山的名字。作為山的名字,它聽起來挺奇怪的,不知道為什麼,村子裡的人從古至今都是這麼叫的。

下午風也一直沒停。跟以前一樣,山風颳起了路上的沙土。洪作帶著一群孩子,走到長野川的河谷裡,踩著石頭過了河,來到河對岸。那裡就是觀座太的山腳了。

孩子們跑進雜木林,每個人都折了一根還帶著葉子的樹枝。他們要坐在這根樹枝上,從山的斜坡上滑下來。洪作也從一個孩子手中拿了一根樹枝。觀座太的山頂和山腳都長滿了雜木,但是中間長的是野生的茅草。這些長滿茅草的地方,在冬天,對於孩子們來說就是絕好的滑草場。

洪作一直都沒有忘記自己小時候每年從山上滑下來的那種快樂,但是時隔數年,再次爬上觀座太,他卻沒有了從斜坡上滑下去的慾望。孩子們還跟洪作以前那樣,騎在樹枝上,身體貼著斜坡,靈活地往下滑去。但是洪作,不知道是不是長大了的緣故,滑得不太順利,而且也很危險。

孩子在斜坡上滑到一半,從這裡開始就不能再叫滑下去,而應該叫滾落下去了。有的人是躺著滾下去的,有的人是頭朝下滾下去的。然後一個個無一例外地撞到山腳下的灌木叢裡,才停下來。在一旁看著的話,會覺得這遊戲既粗暴又危險,但是孩子們卻沒有受什麼大傷。

洪作沒有滑,他在斜坡上坐了下來,曬著陽光,看孩子們往下滑。孩子們滑到山腳之後,又爬到洪作在的地方,然後繼續從這裡往下滑。洪作叫他們時,不知道是不是在比賽,孩子們轉過汗水直淌的臉,看著洪作,說「我已經滑了五次了哦」「我的手都被磨成這樣了」。

事實上大家身上都有被磨破的地方。有的孩子額頭上流血了,有的孩子膝蓋上流血了。大家都用正月裡做客時穿的衣服來擦血。

太陽一落到熊野山背面,四周一下子就變冷了。洪作帶著孩子們,從觀座太返回。一到傍晚,孩子們就變得無精打采。雖然一整天都在放風箏,從山坡上往下滑,但是他們都覺得正月應該更開心才對。盼望已久的正月第一天就要結束了,每個孩子的臉上都寫滿了不捨。

「明天,後天,也都是正月。」一個孩子說道。他並不是說給別人聽的,是說給自己聽的。

「明天就不是正月了。」另一個孩子說道。

「是正月。明天也是正月,後天也是正月。」

「那從哪天開始不是正月呢?」

被這麼一問,腦袋很大的孩子臉上露出了一絲困惑,但還是回答道:「學校開學之前都是正月。」

「還有烤糯米糰子呢。」一個站在角落裡的孩子說道。

烤糯米糰子的日子就是燒正月稻草繩的日子。是告別正月的日子。雖然是和正月告別的日子,但是一想到把糯米糰子穿在烏樟的樹枝上,插進燒正月稻草繩的火堆裡,孩子們的眼睛就突然亮了起來。

「烤糯米糰子!烤糯米糰子!」

一、二年級的小孩子們突然開心地跳著,跑開了。

來到賣酒的小店門口,正好碰上雜貨店家的姑娘盛裝走過來。孩子都像看到什麼稀奇物事似的,朝姑娘身邊圍攏過去。

「你要當新娘子了嗎?」一個孩子問道。

「說啥呢!這麼冷,你們去哪兒了?」接著,她又說道,「哎呀,你們把衣服弄這麼髒,回家後要被媽媽罵的哦。」

但是當發現洪作也在時,姑娘趕緊離開了孩子們,走進了賣酒小店的院子裡。那是上小學時比洪作高一個年級的女孩子。已經完全長成大姑娘了。被姑娘這麼一說,孩子們才意識到自己做客穿的衣服全都弄得髒兮兮了。其中有一個孩子的袖子還掉了。

「你的袖子怎麼了?」洪作問道。

但是對方低著頭,一聲不吭。洪作心想,要不就請外祖母幫他把袖子縫上吧。他感覺自己多少也有點責任。

「袖子還在吧?」洪作說道。

結果那孩子突然大聲哭了起來。怎麼回事呢,似乎沒有看到袖子啊。

「你的袖子呢?放哪兒了?」洪作看著孩子問道。結果那孩子哭得更大聲了。

「這是誰家的孩子?」

「是坂中家的。」今天的孩子裡面領頭的那個孩子說道。接著他又對那個孩子說,「你要捱揍了。——你老媽肯定要狠狠揍你了。」

坂中是新路邊上的農民家的姓氏。洪作也知道坂中家的阿姨。那個阿姨的話,真的會立馬動手揍孩子的吧,他心想。聽到捱揍這個詞,那孩子彷彿現在就已經被揍了似的,拼命地大哭著。

「真是沒辦法。你把袖子放哪兒了?」洪作問道。

「放河裡的石頭上了。」一個孩子說道。

「真的嗎?」

「真的。是吧?!」那個孩子朝同伴們臉上看了一圈,說道,「我看到了。過河的時候,袖子還吊在衣服上呢,然後這傢伙就把袖子撕下來,放在石頭上了。為了不讓它掉進河裡,我還在上面壓了塊石頭呢。」

孩子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事情應該就是這樣吧。沒辦法,洪作打算帶著那個丟了袖子的孩子去把袖子拿回來。

「你們也一起來吧。」洪作說道。

結果那些孩子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一副不情願的表情,嘴裡紛紛說著:

——我肚子餓了。

——我肚子痛。

——我再不回家,就要捱罵啦。

有一半孩子在路上蹲了下來。孩子們一點都不想再往回走,返回長野川河谷。沒辦法,洪作只好催著那個丟了袖子的孩子,兩人一起開始原路返回。和洪作一起往回走之後,那孩子剛開始還繼續哭了一會兒,漸漸地就不哭了。

「你為什麼把袖子放在河裡的石頭上啊?」洪作問道。

「阿餘說讓我放在那裡。」孩子回答道。

「別人說什麼你就聽啊,那是你自己的袖子啊。哪有你這樣的傻瓜,袖子放在那裡,自己卻走了。」洪作訓斥道。

「哇!」

孩子又哭了起來。

「不準哭!」洪作怒喝道。於是孩子停止了哭泣。

洪作沿著通向平淵的路,來到長野川的岸邊,然後順流而下。來到之前過河的地方,他問孩子:「放哪兒了?」

孩子睜大了眼睛,在河裡無數的石頭上來回搜尋著。突然叫道:「啊,在那裡!」

「在那裡,在那裡,就在那裡。」

洪作順著孩子的目光看去,果然在一塊大石頭上,放著一個像袖子一樣的東西,上面還壓著一塊石頭。

「你在這裡等著。」

洪作讓孩子在岸上站著,自己沿著河裡的石頭,一塊塊跳了過去。他拿回袖子之後,把它給了那個孩子,說道:「可別再丟了。」孩子馬上把胳膊穿進袖子裡給洪作看。但是洪作覺得這個袖子套在這孩子的胳膊上不太合身。

「這袖子看起來有點奇怪。」洪作說道。

孩子把袖子轉了個圈,又從胳膊上拿下來,放進了懷裡。

兩人馬上踏上了回家的路。四周已經開始暗下來了,寒意逼人。

洪作帶著那個孩子回到上之家,請外祖母幫他把袖子縫上。

「弄成這樣,這做客穿的新衣服不就毀了嗎。」

「回家之後,讓你媽媽趕緊給你洗一下。」

外祖母一邊說著,一邊動著針。縫好袖子之後,外祖母又說道:

「剛剛有一對母子過來拜訪了,說是住在旅館裡的。」

洪作眼前馬上浮現出了那個膚色白皙的少年和他優雅的母親。

「是初中的學弟。」洪作說道。

「看著出身挺不錯的。那位媽媽看起來很優雅,孩子看上去也很有教養。」外祖母說道,「他們跟你外公聊了大概十分鐘,就回去了。」

「外公見他們了?不用見也沒關係的。」洪作說道。他並不想讓外公見到那對優雅的母子。

那天夜裡,外祖父出去喝年酒喝得滿臉通紅回來,問洪作:「難得一之瀨家母子來訪,你去哪兒了?」

「去觀座太滑草了。」洪作回答道。

他這才知道那對優雅的母子原來姓一之瀨。一之瀨這個姓氏,在伊豆也好,在沼津也好,他都沒有聽說過。

「去了觀座太?傻蛋一個。你這都多大了,還去觀座太。」

「外公你不是說你自己小時候也去觀座太滑過草的嘛。」

「小時候是去過。但是像你這麼大開始,我就不再去那種地方了。」

「外公你像我這麼大的時候都做些什麼呢?」

「我嗎?」

外祖父自己從櫃子裡拿了把酒壺,走到廚房,裝了酒,然後在地爐邊坐了下來。

「外公像我這麼大的時候都做些什麼呢?」

「這個嘛。」外祖父似乎在思考,「你今年多大?」

「過了年就十七了。」

「十七啊。我十七歲的時候,正月第二天翻過了箱根山。」

「用腳走的?」

「當然是用腳走的。那時候大家都用腳走的。只有女人和老人才坐轎子。」

「那會兒是在東京吧?」

「嗯。」

「在做什麼?」

「在一家和服店當學徒。」

「外公從小家裡就很窮吧。」

結果,「這話說的。」外祖母從二樓下來說道,「你外公是為了去學習如何工作,才去當學徒的。」

「為什麼沒有去學校呢?」

「這個嘛。」外祖母又從一旁插嘴道。但是,外祖父沒理外祖母,說道:「我不喜歡上學。要繼承家業,成為醫生的話,就必須要學習,但是對於我來說,比起去上學,還是去當學徒更開心些。不過,現在想想的話,人還是得去學校學習才行啊。在這一點上,我覺得自己挺失敗的。總是在想要是自己是正兒八經從學校出來的就好了。」

「這是後悔了?」

「嗯。」

於是,外祖母又在一旁說道:「有什麼好後悔的。他外公你雖然沒去上學,但是不上學也有不上學的好啊。」

洪作把話題轉了回去。他問外祖父:「那個叫一之瀨的阿姨,來咱家有什麼事嗎?」

「新年了,想邀請你去他們那裡玩呢。——去一趟吧。」

「我不想去。」洪作說道。

「這有什麼不想去的。看著出身挺不錯的。當媽的看著很優雅,孩子看著也是個小少爺。跟你可是一個天一個地。——人家說了,那孩子總是埋頭學習,真是發愁。」外祖父說道。

「跟外公你正好相反嘛。」

「跟我?」外祖父說道,「小混蛋。你倒是把自己跟人家比比啊。你倒是也讓家裡人說句太愛學習了真讓人發愁啊。這次成績怎麼樣啊?」

「不知道。」

「發了成績單吧?」

「沒有。」

「雖然你不想去寺廟,但是如果成績下降了,再不願意也得去。當然了,像今天來的那個孩子似的,臉白得毫無血色也是個問題。——那樣的話,就算再愛學習,也是愁人啊。能不能堅持到畢業都是兩說。」

接著,外祖父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說道:「是了。——他們說讓你過去玩,可能還是不去比較好吧。還是往後推推吧。」

「為什麼啊?」

「什麼為什麼,你看那孩子的臉色,估計肺裡也有點毛病。還是不去安全些。」

這時,外祖母又在一旁說道:「人家特地過來邀請的,稍微去坐會兒應該也沒事吧。」

「不行,最好還是不要去了。一般人哪裡會在溫泉旅館過年呢。肯定是因為身體不好,所以才需要母親陪著。還是不去的好。」外祖父說道。

第二天,孩子們又在屋外叫洪作的名字。洪作在他們的喊聲中睜開了眼。他已經完全被那些孩子當成玩伴了。

「等一下。」洪作在二樓對孩子們大喊道。然後很快下了樓。家裡不見外祖父的身影,外祖母正坐在地爐邊上。

「你起啦?——煮好的年糕都快變硬了,我正想著要去叫你起床呢。」

「外公呢?」

「去門野原啦。」

「幹啥去了?」

他這是去了個令人討厭的地方啊,洪作心想。

「什麼幹啥去了,現在是正月啊,肯定要去走走親戚的。」

「是去找伯父聊天了吧。」

「聊天嘛肯定也要聊的。」

外祖父和伯父聊天,跟自己應該沒什麼關係,但是洪作總感覺有些不安。有一種兩個危險的東西要合為一體了的恐怖。

——洪作可真是愁人啊。能不能請您多罵罵他呢。

——那就請您讓他到門野原來一趟吧。我來給他提點意見。

總感覺他們兩人之間會進行這樣的對話。

洪作吃了外祖母端來的煮年糕,然後馬上朝等在屋外的孩子們走去。孩子們臉上已經看不到昨天那樣對正月戀戀不捨的神色了。

「今天也是正月。」

「在三號之前都是正月。」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跟昨天一樣的話。大年初一已經變成昨天了,每個人的臉上都透著幾分遺憾和不盡興的神色。

「今天做什麼呢?」

洪作剛說了一句,孩子們就哇地叫了起來。

「去泡溫泉吧。」

洪作剛說完,孩子們就突然一臉無趣的樣子,眼裡的光也黯淡下來了。對於孩子們來說,正月裡的遊戲必須是比這更好玩的。

「那麼去學校玩器械?」

大家對此也反應冷淡。

「那麼,去下陷阱捉短腳鵯吧。」

瞬間,孩子們哇地歡呼起來。有好幾個孩子當場又跑又跳。跳起來的是女孩子們。昨天還沒有女孩子加入,今天又多了五個女孩子。

一個腦袋凹凸不平的三年級男孩突然大聲叫道:

——去下陷阱捉短腳鵯嘍。

他像唱歌似的,帶著節奏大叫道。這是為了叫那些還沒有來的孩子趕緊集合。就算不叫那些還沒來的孩子,已經集合的孩子就已經是昨天的好幾倍了。

洪作決定帶領這個由二十多人組成的男女混合的大部隊,前往長野村村口山邊的田野,去下陷阱捉短腳鵯。但是,因為人數太多了,洪作就把人分成了兩隊,一隊跟他一起去,一隊就留下來等著。一、二年級的小孩子們就被歸到了等的那一隊。可是,等大家開始往前走的時候,大家都跟上來了。

「你得留下來。」洪作對一個小孩說道。結果對方哇地放聲大哭起來。

「你也留下。」他又跟另一個孩子說道。結果被說的那個孩子就像被火燒著了似的大哭起來,不僅哭,還在地上打起了滾。同時,被歸到等候隊伍裡的其他孩子也都哭了起來。男孩子們大聲哭,女孩子們用手捂著眼睛抽抽搭搭地哭。

洪作沒理他們,繼續往前走著。於是,那些正在哭的孩子也一邊哭一邊跟了上來。

「那,大家就都跟上來吧。」沒辦法洪作只好這樣說道。

過了長野橋,洪作給每個人分配了任務。低年級的小孩被要求去撿吸引短腳鵯的誘餌——一種紅色的果實。那些領頭的孩子則被要求去折些樹枝回來做陷阱用。

洪作朝著比山邊的路還要高的田野走去。根據小學時候的經驗,洪作知道這一帶是短腳鵯最多的地方。他在田埂上坐下來曬太陽,等著那些四散而去的孩子回來。這一帶的土地比湯之島要高很多,所以朝北望去,視野很是寬闊。不僅能看到長野川悠長的身影,連同層巒疊嶂的山峰、白花花的道路,都能一覽無餘。

大概過了十分鐘,道路另一邊的田野上,有一個角落突然發生了情況。四五個孩子一邊尖叫著,一邊狂奔過來。洪作正想著他們怎麼跑得這麼拼命,果然,一個穿著幹活衣服的農家大叔緊追在他們身後。

大叔追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嘴裡叫嚷著什麼。於是孩子們也慢了下來,一個個朝洪作這邊走了過來。最先走過來的孩子說:

「阿為的叔叔發火了。——好可怕。」

可能是跑得太拼命了,他還在喘著粗氣。

「為什麼發火?」

「不知道。」孩子回答道。

看他的神色,是真不知道大叔為什麼發火。

孩子們不斷地回到了洪作身邊。誰都不知道阿為家的叔叔為什麼要追他們。孩子們手裡都拿著粗粗的樹枝。

「你們這是從哪兒拿來的?」

洪作問道。

「就堆在阿為家旁邊。」

一個孩子回答道。

這時,去撿紅果子的低年級的孩子們也都回來了。大家手裡都捏著幾顆紅果子。等到年紀最大的孩子從家裡拿來了砍刀,大家就開始做陷阱了。洪作根本不需動手。兩個四年級學生非常熟練地開始做陷阱。他們的做法跟洪作知道的做法稍有不同。他們從那些自阿為家拿來的柴火中挑出一根結實的作為橫檔,用樹枝當釘子把它在地面上固定牢。在把釘子砸入地面時,他們用石頭當錘子。

——幹嗎呢!

耳邊突然傳來大人的怒喝聲。原本呆呆站在那裡的孩子們瞬間作鳥獸散去。洪作也開始跑。他連續跳下好幾塊稻田。

——還跑!

大人的怒喝聲越來越遠了。洪作跑到長野橋下,在那裡停了下來。朝背後看看,孩子們朝四面八方散開了。有人在路上跑著,有人在田埂上摔倒了。洪作不知道大人為什麼要朝自己怒喝。過了一會兒,孩子們喘著氣,朝洪作走了過來。

「我被打了!」一個孩子頗有幾分得意地說道。

「我也被打了。」另一個孩子也說道。同樣也是一副很自豪的口吻。

「為什麼捱打?」洪作問道。

但孩子們誰也沒有回答。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捱打,但是捱打這件事對他們來說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奇怪。洪作以前也跟這些孩子一樣,每天都被大人們怒喝,被大人們追趕,他曾經以為大人們只要看到自己這些小孩子就會怒喝。

但是,現在洪作的想法跟以前有些不一樣了。似乎是因為他們在田裡做陷阱,惹得那片田的主人生氣了。但現在是冬天,田裡什麼都沒種,在上面做個陷阱,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這麼一想,就覺得剛剛那個朝自己這些人怒喝的大人實在是太討厭了。

「管他呢。我們再去那裡做陷阱吧。」洪作說道。

孩子們一下子又來了精神,其中一個孩子說:「好嘞,我去偵察一下。」

洪作帶領著孩子們,迎著剛剛被大人追趕的方向,準備再次前往那片田地。雖然不能在上面做陷阱了,但還是想把扔在那裡的做陷阱的材料拿回來。

主動要求去偵察的三個孩子,精力十足地先跑了過去。他們過了橋,正準備朝那片田地上爬,突然就停下了腳步,開始叫嚷起來。剛才那個大人好像還在田裡。

洪作停下腳步,看著三個孩子那邊的情況。那三個孩子停止了叫嚷,開始扔石塊。他們蹲下身子,從路上撿起石頭,扔到上面的田裡。

看到這,有四五個孩子也突然往前跑去,似乎是要去支援前面的偵察隊。洪作叫了那些孩子,想讓他們停下來,但是他們充耳不聞。孩子們還在中途撿了石頭,帶著石頭跑了過去。

但是,沒過一會兒,一個孩子跑了回來,其他人也跟著他開始跑。洪作看到田地上又出現了剛才那個大人的身影。是一個頭上蒙著布手巾的大叔。即使是站在這麼遠的地方,也能看得出他怒氣衝衝。跑回來的孩子們不時停下來,撿起石塊朝他扔去。

「喂,我們回去吧。」洪作說道。

他總覺得還是儘早離開這裡會比較安全。等偵察隊一跑回來,大家就從那裡離開了。扔石頭跟大人大戰了一場的孩子們都不約而同地興奮不已。

「我扔了七塊,打中了兩塊。」一個孩子說道。

「我扔的石頭,差一點就能扔到敵人的頭上了。」另一個孩子說道。

「應該氣壞了吧。」小一點的孩子滿是感慨地說道。

「氣得頭頂都冒煙了。」大一點的孩子回答道。

「你們這些笨蛋,扔石頭多危險哪。」洪作責備孩子們。

「可是,是那人先扔的啊。」接著,說話的孩子又向旁邊一個最矮小的孩子確認道,「是吧?」

「是啊,是對方先扔的。所以我們才扔的。」

「打中了嗎?」洪作問道。

「阿秋扔的打中了!」

「打到哪裡了?」洪作問道。

「我覺得應該是打中了腳。——對方都跳起來了。」一個孩子說道。

這天夜裡,洪作正在跟外祖父、外祖母、阿蜜三人一起吃晚飯時,門被推開了,傳來一個很響的聲音:「晚上好。」阿蜜站起身來走了出去。因為是正月裡,正想著會不會是鄰居過來玩了,但是,門口傳來的聲音很不客氣。

「聽說你家有個叫洪作的孩子回來了是吧,在沼津中學上學的那個。我有話問他,你讓他出來一下。」來訪者這樣說道。

「他現在正在吃飯。」阿蜜說。

「讓他別吃飯了,趕緊出來。」

這次對方的說話聲中明顯帶著怒氣。阿蜜臉色都變了,走回了餐桌邊。

「什麼事啊?」

外祖母正想站起身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我去看看。」

外祖父站起了身。不一會兒,傳來了他的說話聲。

「哎呀,這不是山坡下的熊作嘛。」

「大正月的,別這麼板著一張臉嘛,好歹要拜個年嘛。——你這吵吵嚷嚷的,是啥事啊?」

「後面再跟你拜年了。大正月裡的,要對不起你了,我是來告狀的。聽說七重的兒子洪作回你這兒來了,你讓他出來吧。」

「洪作做了什麼嗎?」

「他要是沒做什麼,我也不可能這麼生氣地來找他啊。」

「你小子,從小就是被蚊子叮一口都能火冒三丈的臭脾氣。——洪作做了啥了?」

「他去我田裡做陷阱抓小鳥。做陷阱什麼的,倒也算了。我們小時候也不是沒幹過這些事。光是這個,我也不會來告狀。他帶了很多孩子,把田埂踩得亂七八糟的。那可不是一兩個孩子。帶了得有二十多個孩子。所以,我就喊了幾聲,把他們趕走了。結果,你猜怎麼著,他竟然慫恿那些孩子朝我扔石頭。」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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