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二月二十六七日,村子裡開始飄蕩起歲末的氣息。有年輕人開始去山裡砍松枝做門松,農戶家的土間裡,老人們正在製作正月的裝飾。巴士站去三島和沼津購買正月所需物品的人們絡繹不絕。因為村民們很少去城裡,所以等巴士的人都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臉上大都紅撲撲的。
每年都是如此,當搗年糕的聲音傳遍村子時,寒風四起,已經放假的孩子們就在寒風中玩耍。因為正月馬上就要到了,所以孩子們似乎都覺察不到天氣的寒冷。臉頰被吹得通紅,手上都開裂了,耳垂和腳指頭上也都長起了凍瘡。一到了晚上,孩子們都不約而同地讓家裡人泡好熱鹽水,把長滿凍瘡的腳伸進腳盆裡。
關於搗年糕的一切孩子們都很清楚。今天是哪家和哪家搗年糕,明天是哪家和哪家搗年糕,他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今天我家要搗年糕哦。」
自家要搗年糕的孩子炫耀似的到處說。
「我家也要搗年糕。」
當出現其他也要搗年糕的人家的孩子時,兩個人就會像競爭者一樣對峙起來。
當歲末忙亂的氣氛開始在村裡洋溢,這天,外祖父文太給洪作吩咐了年內必須要做完的三項任務。打掃熊野山的墓地,拜訪門野原村的伯父家,以及年三十幫忙搗年糕。
對於洪作來說,這三件事當中沒有一件是他樂意去做的。打掃墓地這事很麻煩,需要帶著掃帚和水桶去爬熊野山,門野原的伯父以性格難搞出名,去他家拜訪同樣令洪作開心不起來。對搗年糕他還多少有點興趣,但是要自己負責去做這件事的話,他又沒有這個自信能做好。
「我能搗得動年糕嗎?」洪作說。
「都已經是初中生了,年糕都不會自己搗的話,還能幹點什麼呢。這是你自己要吃的年糕,就要自己搗。」文太說道。
「可是我從沒有搗過啊。」
「管他有沒有搗過,年糕而已,誰都能搗的。」
「如果有人來帶頭搗年糕的話,我可以給他做幫手。」
「你不搗,還指著誰來搗呢?我們家只有你一個男勞力。又不是孩子了,連年糕都不會搗的話,你還能幹點啥。」文太說道。
可是洪作還是沒信心。會不會搗,要真正上手搗過才會知道。
洪作決定從自己最不想做、最讓自己心情沉重的任務做起。在外祖父吩咐的第二天,洪作就坐上巴士,前往門野原村,去拜訪伯父。門野原和湯之島同屬於上狩野村,只有戶數不大一樣,但是有一所月之瀨小學是專門收門野原和月之瀨的孩子們的,所以對於門野原,湯之島的孩子們並沒有一種同村人的親近感。
從湯之島到門野原,走路也就三十分鐘左右,但是洪作還是坐了巴士。這天風也很大,洪作不想頂著沙塵冒著大風走下田街道。
洪作在小小的停靠站下了巴士。一時間不知道該去山腳下的祖屋還是去路邊上的新屋。祖屋住的是伯父大兒子夫婦,新屋住的是伯父夫婦。圍著石牆的祖屋有倉庫,還有寬闊的庭院,洪作對那裡很熟悉,新屋是最近才造好的小房子,洪作還從來沒有去過。
洪作想著先去趟祖屋吧。他在大路上拐了個彎,走在田野中時,看到對面有一個看著像是伯母的人正朝自己走來。是伯母沒錯。應該是有什麼事去了祖屋,這會兒剛回來。
洪作在狹窄的路上碰到了伯母。
「伯母。」洪作叫道。
伯母吃了一驚,停下腳步,把洪作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這才露出特意染黑的牙齒,笑道:「哎呀,你這傢伙不去新屋,這是要去祖屋啊。經過伯父住的新屋也不進門,就打算直接去祖屋了呀。」
「不是的。我想著先去祖屋,然後再去伯父那裡。」洪作說道。
「哎喲,說得真好聽。」伯母一臉吃驚的樣子,說道,「我看你是到了門野原也不會去看我們嘍。」
伯母總是愛嘲諷人。從她嘴裡說出的話總是帶著譏諷的意思。
「你是想去祖屋,和那些年輕人一起吃飯吧,那可太不巧了,他們不在。」
「不在嗎?」
「一個人都不在家。連茶都不能給你喝一口。不好意思了,你還是去我那裡吧。」伯母這般說道。
洪作和伯母一起往新屋走去。開始朝新屋走之後,伯母這才說了句聽起來像問候的話:「你長大了好多,真好呀。」
快到新屋的時候,洪作看到伯父正呆呆地站在屋背後,看著天城山方向。伯父的這個樣子,令洪作很是懷念。伯父當過小學校長,當時他也經常呆呆地站在校園裡,什麼都不做,看著山脊稜線方向,在別人看來就像是在發呆。校長這個樣子在村民和學生眼中顯得格外異樣。誰都不敢靠近他。這時,伯父就會露出一臉不和悅的神情。
伯母朝伯父說道:「從早上開始就很悶熱,我還奇怪這天怎麼就變熱了呢,你看,你侄子來了。」
這種介紹方式很奇特。聽了這話,伯父慢慢轉過他總是神情不悅的臉,「嗯——」了一聲,然後就跟剛才的伯母一樣,把洪作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接著又問了句:「什麼時候回來的?」
「兩三天前。」洪作緊張地回答道。
「有在學習嗎?」
「有。」
「你以前老是寫白字,現在這個毛病改了嗎?」
「改了。」
「一到了人前,就慌里慌張的,這個毛病也改了嗎?」
「改了。」
「改了?」
「改了。」
「我看你什麼都沒改。眼睛到處亂看。看著我的眼睛再說話。」接著,伯父又問,「湯之島的家裡已經開始搗年糕了吧?」
「還沒有。」
「那還沒吃過年糕吧。進屋去,讓你伯母給你烤塊年糕吃。」
然後,伯父就背過身去了。哎呀哎呀,洪作心想。湯之島的外祖父愛囉唆,但是洪作從來不當回事,但是在這位門野原的伯父面前,他真是大氣都不敢喘。稍微不注意,就會被他臭罵一頓。
「來,快進來吧。」伯母說道。
「我回去了。我這次來就是來問個好。」
「你不是剛來嗎,就要回去啦?」
「正月的時候我再來。」
「真是讓人想不到。——他大伯。」
伯母叫了伯父。她似乎是想向伯父告洪作的狀。
「我這就進去。」
洪作趕緊收回了自己之前說的話。
「他大伯。」
「這就進去,這就進去。」
洪作從狹小的簷廊走進屋子裡。
房間裡砌著小小的地爐。洪作在那裡坐了下來。伯母上了茶,洪作正喝著,伯父拿著包在報紙中的柿子幹走了過來。似乎是為了款待洪作,專門去祖屋拿的。
「年輕人做的東西,應該也不會有多好吃。」伯父說道。
做柿子幹就是把柿子去皮晾乾就可以了,不管誰做,應該都沒有太大差別,但是伯父還是這麼說了。咬了口柿子幹,伯父問道:「這次能在這裡待到正月嗎?」怎麼可能,洪作心想。這時,伯母插話進來:「他剛剛就想回去了。家門都不進一下就想回去了呢。」聽著就像是在告狀。
於是,伯父一邊用火箸撥著地爐裡的柴火,一邊說道:「那怎麼行呢。哪有當天來當天回的道理。這都多少年沒來了。」這話與其說是說給洪作聽的,不如說是說給伯母聽的。
「他爸,我看他現在就想要回去呢。」
「你肯定搞錯了吧。好不容易來一趟,怎麼能墓都不掃一下就回去呢。晚上做山藥給他吃吧。」
「就做這個吧。不過,山藥已經沒剩幾個好的了。」
「祖屋那邊應該還有吧。」
伯父和伯母自顧自說著話,完全無視洪作還在一旁。洪作心想壞了,但是他找不到機會插話。
「晚上讓他睡倉庫那邊吧?」
「倉庫裡有老鼠。之前我過去看了下,裡面到處是老鼠屎。就讓他睡這裡吧。」
「那就睡在伯父伯母旁邊吧。——好嗎,洪作?」
到這時,伯母才把臉轉向了洪作。
「我今天出來時沒跟家裡說過。」洪作說道。
「他們知道你來門野原了吧?」
「那是知道的。」
「那就沒問題。你外婆和你外公知道你去了哪裡,肯定就會想到你要在門野原留宿的。是吧?——他大伯。」
這次伯母把臉轉向了伯父。
「湯之島那邊肯定會體諒的,你雖然不情願,但是沒辦法拒絕伯父伯母,所以就只好住下了。」伯父板著臉說道,稍稍過了會兒,他又用命令的口氣說,「今天就住下吧。」感覺這就一錘定音了。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也只能留下了,只是希望住一晚就能放自己回去。
「明天有朋友要去家裡。」洪作說道。
他還在對伯父做著最後的反抗。
「明天你就在朋友到之前回去就行了。今晚就住下吧。」伯父說道。
「那就這樣吧。」
「你的朋友是諍友嗎?交朋友可要擦亮眼睛啊。」
「是的。」
「既然要住一晚,你就先去掃個墓吧。」
「墓在哪裡啊?」
「你爸爸的爸爸的墓。——你爺爺的墓。你連自己爺爺的墓在哪裡都不知道嗎?」
「……」
「你都沒給你爺爺去掃過墓?」
「……」
「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你真的沒有給你爺爺去掃過墓嗎?」
「沒有。」洪作回答道。
他去母親的老家上之家的墓地掃過好多次墓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說到父親老家的墓地,他連在哪裡都記不得了。也並沒有故意不去,但是好像是隻有上小學的時候被帶去掃過一次墓。
於是,伯母說道:「等到你伯父和伯母我死了,洪作也不會去給我們掃墓的吧。」
「怎麼會呢。」洪作說道。
「連爺爺的墓都不去掃,伯父伯母還能指著你去給我們掃墓嗎?」說完,伯母笑著啪地拍了拍洪作的肩,「是吧,洪作?」
洪作有些驚訝。他一時間不知道對方是在生自己的氣,還是在開玩笑,或是在諷刺自己。
「那我這就去掃墓。」
說完,洪作就站起身來。
「你不知道墓地在哪裡吧?」伯父說道。
接著就告訴了洪作墓地的具體位置。在離祖屋不遠的小山坡上有門野原村的墓地,石守家的新墓地就在其中的一個角落。上小學的時候洪作去的似乎是位於祖屋背後小山半山腰上的老墓地。
「要去掃墓的話,就去祖屋拿水吧。除了爺爺的墓地之外,在老墓地那邊還有老祖宗們的墓,你去把老祖宗們的姓名、過世的年齡和過世的日子都記下來吧。」
「好的。」
「等你掃完墓回來了,再用毛筆把這些認認真真寫下來,拿給我看。」
洪作按伯父說的,先去祖屋,從伯父長子的妻子那裡拿了裝有水的啤酒瓶以及線香。
「洪作真是讓人感動啊。」
這個洪作應該叫嫂子的女人表示很感動,但是洪作對此沒有多加解釋。
門野原村的墓地位於一個向陽的小山坡上。五六十塊墓碑擠擠挨挨地分幾層豎立在那裡。因為伯父跟他說過具體位置,所以洪作很快找到了石守家的墓地。那裡豎著幾塊墓碑,其中最大的是祖父林太郎的墓。墓碑的背面,刻著弘化二年八月二十九日生、大正七年十二月二十日歿、七十四歲。
洪作還依稀記得這位祖父的樣子。他一生都在從事香菇栽培工作,在年幼的洪作眼中這是一個非常樸素的人。洪作也在小學的教室裡聽老師說過,祖父擔任過好幾次國內勸業博覽會的香菇審查員,他培育的香菇參加過好幾次國外的萬國博覽會,每次參加都能得到優等獎。他是這片土地上人人都知道的香菇爺爺,每次說到香菇爺爺,洪作都會感到很自豪,因為他就是自己的祖父。
洪作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曾經去拜訪過祖父。那會兒祖父為了培育香菇,在山裡面搭了個棚屋,一個人吃住在那裡。雖然那時候還是個孩子,但是洪作依舊對祖父孤獨簡樸的生活感到吃驚,心懷感動地聽過這個一生專注於一項工作的人口中說出的話。
祖父林太郎的墓碑邊上,就是祖母伊紗的墓。明治二十五年過世,享年四十九歲。在自己出生前十五年,這個自己應當稱之為祖母的女性就走完了她的一生。對此,洪作有深深的感慨。
洪作沒有聽任何人提起過自己的祖母。因為沒有聽任何人提起過,所以他也沒有在腦海裡想象過祖母是一位怎樣的女性。祖母伊紗出生在這個村子,嫁給了香菇爺爺,然後又在這個村子裡去世。
伯父森之進有一個姐姐,兩個弟弟,四個妹妹。其中一個弟弟就是洪作的父親。除了洪作的父親之外,大家都住在附近,這些洪作應該稱為伯父姑姑的人,都是祖母伊紗所生。
真是生了好多兒女啊,洪作再次對墓碑的主人感到佩服。祖母在明治二十五年過世,祖父是在大正七年去世的,在妻子去世之後的這二十多年間祖父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的。這也是令人不得不感慨的事實。
洪作在祖父林太郎和祖母伊紗兩人的墓前上了香,又給墓碑前的水罐里加了水。除此之外,還並列豎著四塊墓碑,但是墓碑上都長滿了苔蘚,上面刻的字也都看不清楚了。那應該是祖父林太郎的父母,也就是洪作的曾祖父母的墓吧,但洪作也只是猜猜,並沒有確切證據。墓碑很小,也很簡陋。
洪作對此又是感慨不已。人就是這樣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被忘卻了。這四個人多少都跟自己有點關係,但是自己卻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現在他們就這樣被人忘卻了,沉睡在這裡。等再過幾十年,墓碑塌了,那會兒伯父伯母也不在了,誰也不會再記得沉睡在這裡的人。每個人都是這樣消失的吧。
洪作想起了伯父的吩咐,把祖父祖母墓碑上刻著的文字寫在了自己的筆記本上。一想到還必須用毛筆寫成楷書,他就覺得很煩。他雖然有信心不寫錯別字,但是要用毛筆來寫還是覺得好難。自己寫的毛筆字連自己都覺得沒法看,伯父根本不可能給自己及格分。
——你這寫的什麼字!跟蚯蚓爬似的。
他彷彿聽到伯父這樣說。雖然這話只是洪作自己想象的,可即使只是想象,只是彷彿聽到了,也令他很不開心。
洪作繼續往前走。一到門野原,就神經衰弱了,他心想。耳邊都是伯父伯母的聲音。接著他又去了祖屋背後的老墓地,可是那些墓碑上刻的字他一個也辨認不出來。
洪作一回到新屋,伯母就拿出了嶄新的布手巾和香皂盒,讓洪作去村子裡的公共澡堂。
「你可能不是很喜歡門野原的溫泉,不過,還是去泡泡吧。門野原的溫泉也不是那麼讓人討厭的哦。」伯母說道。
門野原的溫泉,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嵯峨澤溫泉。嵯峨澤橋邊上出溫泉,那裡就建了個澡堂子,旁邊還有一家旅館。一直以來村裡人都叫嵯峨澤溫泉,只有伯母叫門野原的溫泉。洪作決定按照伯母說的去那裡。除了泡溫泉之外,他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來打發時間。
洪作是第一次走進嵯峨澤溫泉。旅館的旁邊就是簡陋的公共澡堂,他往裡面一看,沒有看到人影。他在更衣區脫了衣服之後,就馬上跳進了浴池。澡堂入口處沒有門,所以總是有風吹進來,非常冷。在浴室裡可以清楚地聽到狩野川的流水聲。
洪作坐在浴池邊上哼唱著初中的校歌。同一首歌他不知道唱了多少次,但是中途被打斷了。因為一個看著像農民的老人走進了浴室。洪作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進的更衣區,什麼時候脫的衣服。
「年輕人,你是哪裡人?」
老人一邊把瘦削的身體沉到浴池裡,一邊問道。
「湯之島。」洪作回答道。
「是從湯之島特地來這裡泡澡的嗎?」
「是過來看望門野原的親戚。」
「你的親戚是哪家啊?」
「石守家。」
「哦,是前校長家嗎?」
「是的。」
於是老人再次看了看洪作,說道:「啊,你是森之進的侄子吧。」
「是的。」
「怪不得你唱歌跑調啊。」老人不客氣地說道。滿是皺紋的臉笑了起來。洪作沒有說話。
「森之進唱歌也跑調。唱歌這事是沒辦法的,不管什麼歌,讓五音不全的人來唱,都會唱跑調的。——你這是繼承了你伯父的血脈啊。」接著他又頗為感慨地說道,「是嗎,你是森之進的侄子啊?你媽媽是七重吧?」
「是的。」
聽到他說出了母親的名字,洪作就老實地回答道。
「雖然唱歌跑調,但是腦袋應該很聰明吧。森之進是很有學問的,你也要成為學者哦。做學問也是有血脈傳承的啊。」老人說道。
因為他說讓自己成為學者,所以洪作感覺自己的自尊心又得以保全了。雖然說話很不客氣,但是這老人人倒不壞,他心想。
「但是,森之進沒有充分發揮他的學問啊。只做到了小學校長。雖然那是他的性格造成的,不過也還是很可惜啊。」
老人枯木般瘦削的身體一直躺在沖澡的地方。
「你還在上學吧?」老人問道。
「在沼津上初中。」洪作看著老人瘦削的身體說道。
「是嗎?能夠去上初中的人,是很幸福的啊。要好好學習哦。你伯父都沒有上過學校。聽說他小時候三島大神社的宮司曾教過他古代書籍的讀法,除此之外,他好像全都是靠自學的。所以,他最後能夠當上小學校長。他會作和歌,會寫俳句,還會寫漢詩。很厲害吧。如果他更貪心一點的話,初中老師,甚至更高一級的學校的老師都是能當的。但是他不貪心,也不想出人頭地。這就是我們常說的虧大了呀。——不管怎麼說,得怪他那很難教人親近的性子。這邊都低頭致意了,對方也要低頭致意才好啊,這是為人處世的禮節啊。」
老人一開始是在表揚伯父,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變成批評了。洪作還是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伯父的事。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伯父是個怎樣的人,所以老人的話在他聽來很有意思。
「伯父為什麼不低頭呢?」洪作插嘴道。
「沒有什麼原因。他生來就不願意低頭吧。人要是生來就那樣的話,還真是愁人啊。別人跟他打招呼,他就把頭別開。雖然他完全不必把頭別開的,但他還是想都不想就把頭別開了。這也是前世因果啊。」
老人不時地把溼噠噠的布毛巾放在橫躺著的身體上,然後用手敲打著。每次敲打都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那伯母呢?」
洪作想問一下別人對伯母的評價。
「伯母?!哦,你說的是阿住吧。這兩夫妻很像啊。那也是個由著自己性子做事的人。你別看她現在這個樣子,以前很年輕,可是個大美女呢。你看她剛從伊東嫁過來的時候,可想不到她會變成現在這樣的老婆婆。阿住也是一樣,別人跟她低頭致意,她就把頭別開去。那人,唉,也是個怪人。之前我家老太婆在路上碰到她,跟她說你好,結果她就走過來說,你跟我說你好沒問題,但是你說了我也沒什麼東西好給你。雖然給你塊布手巾就可以了,但是太不湊巧我手邊沒有新手巾了。」
洪作笑了。他彷彿親眼看到了伯母那個樣子。
「我要是碰到森之進的話,會跟他打招呼,但是碰到阿住的話,就不跟她打招呼。不管在哪裡遇到,都是各自把臉別開,擦身而過。各自不作聲。」老人說道。
這老人看來也有他頑固的一面,完全不遜於伯父伯母。
洪作想著這麼一直跟老人聊下去的話,那就沒完沒了了,於是他說:「我要起來了。」老人不知道是不是說話說累了,只是點了點頭,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準備走出更衣區的時候,洪作總覺得有點不放心,就又跟老人說了一句:「再見。」
「好。」老人說著,慢慢動了動身體。沒事,沒有死,洪作心想。
回到新屋,伯母正在準備晚飯。洪作為了完成伯父的吩咐,用毛筆把祖父母墓碑上刻的文字寫下來,就向伯母要了紙,然後走進了放著伯父書桌的房間。簡陋的小書桌上整整齊齊地放著硯臺盒,旁邊放著兩三本筆記本。筆記本封面上寫著「雜錄」,角落裡又寫有「洋堂龍骨」。洋堂龍骨應該就是伯父的筆名吧。龍骨這個名字,感覺再適合伯父不過了。
洪作回到砌有地爐的房間,問正蹲在灶邊的伯母:「洋堂龍骨,是伯父的名字嗎?」
結果,伯母一臉「什麼呀,你怎麼問這麼無聊的問題」的表情,說道:「這個嘛,我不大清楚,不過應該是的吧。多無聊啊。」
接著,她跟洪作一起走到伯父的書桌旁,低頭看了看筆記本,問道:
「你說的那個什麼什麼名字,是寫在這上面嗎?」
「是啊,寫在上面呢。」洪作說道。
「這幾個字,這裡也有呢。上面寫了啥?」
說著,伯母拉開書桌的抽屜,拿出了另外兩本筆記本。這次拿出來的筆記本上,也寫著雜錄二字,但是署名寫的是「獨醒書屋主人」。這個感覺也是很適合伯父的名字。但是,兩相比較的話,洪作覺得還是洋堂龍骨更好些。龍骨這兩個字特別適合伯父,而且洋堂龍骨這個名字讀起來也朗朗上口。
「老太婆。」
門外傳來伯父的聲音。洪作把筆記本放回原來的地方,離開了書桌。不一會兒,洋堂龍骨走進了房間。
「去掃過墓了?」
「去過了。」
「感覺很不錯吧,怎麼樣?」
龍骨說道。接著他又問:「寫了嗎?」
「還沒寫。這就準備寫。」洪作回答道。
「就在這裡寫吧。筆硯都有。」
伯父用下巴朝書桌方向指了指。那感覺都不是龍骨了,直接就是龍了。沒辦法,洪作按他所說的,在書桌前坐了下來,開啟了硯臺盒的蓋子。
「怎麼寫呢?」
「先寫上名字,再在旁邊寫上生卒年月日就可以了。」接著,伯父又加了句,「名字你可以寫他們的戒名,也可以寫他們的本名。」
「我寫本名。」洪作說道。
比起戒名,本名要簡單得多。洪作剛拿起毛筆,伯父就提醒道:「坐姿要端正。」
洪作按伯父說的調整了坐姿,這回伯父又說:「不要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你這怎麼握筆的呢?要這麼拿。」
伯父從洪作手中拿起毛筆,自己握筆給洪作看。
「你是怎麼拿筷子的?你拿給我看看。」
這就又順便檢查了下洪作拿筷子的方式。
「你這拿筷子的方式也太奇怪了。你吃飯的時候總是這麼拿筷子的嗎?你爸爸拿筷子就拿得不好,你拿得比你爸更差。」
洪作沒有說話。他心想,對方是龍骨,自己也只能不說話了。有這樣的哥哥,父親小時候肯定被欺負得很慘吧。
「伯父,你有跟我爸爸吵過架嗎?」洪作鼓起勇氣問道。
「吵架?!你是問我跟你爸有沒有吵過架嗎?」
「是啊。」
結果,伯父的神情出乎意料地緩和下來了。
「我倆不怎麼吵架。你父親是個很老實的人。他都能去給人當上門女婿,自然是老實的。但是,如果吵架的話,還是你爸爸更強一點吧。他雖然個子小,卻很有把力氣。」
「他力氣很大嗎?」
「力氣確實很大。他一直自豪自己連石臼都能推得動。就是有把子傻力氣。」伯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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