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夏草冬濤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對於洪作來說,遇到神木家的女兒蘭子和玲子,是一個大事件。這不僅對洪作來說如此,對於小林和增田來說似乎也同樣如此。當然,小林和增田只見到了蘭子,沒有見過玲子。所以少年們口中所談到的也只有蘭子。

在洪作、小林、增田三人上下學的路上,每天總會有人提到蘭子這個名字。增田說到蘭子的時候,總是一副厭惡得臉都皺起來的樣子。嘴裡不停地說那個髒兮兮的小娘們、不良少女蘭子這樣的話。可即使如此,最多提到蘭子的就是增田。每次洪作跟增田說到蘭子之前,增田都會先說一堆蘭子的壞話,這令洪作有些不開心。總是不由自主地為蘭子做些辯護。可是,洪作也拿不出太多可以為蘭子辯護的材料。於是就只能信口開河了。比如:

——即使如此,她還是非常孝順的哦。

——她在學校裡唱歌唱得最好。

有時還會說:

——她每天晚上都會學習三個小時,然後把身上穿的衣服好好疊好,壓在床鋪下之後才睡的。

雖然增田自己罵蘭子總是罵得很難聽,但是洪作誇獎蘭子的時候,他都會默默聽著。每次洪作說完,他都會心生佩服似的沉默一會兒,然後又神情突變,以所有能想到的惡言惡語大罵:

——撒謊!那種小孩子怎麼可能會做這樣的事!那種討厭鬼、廢物、醜八怪、醜女人、晦氣鬼——

這時,小林總是沉默著,眼裡亮晶晶的。在御成橋上,小林對蘭子說話非常客氣,所以在增田和洪作兩人面前,他感到有點丟臉,既不好跟著罵,也不好跟著讚美。每次說到蘭子的時候,小林總是默默地聽著,但是時常會在大家意想不到的時候說到蘭子的名字。

——啊,蘭子從對面過來了!

他總是說這樣的話。每次聽到這樣的話,洪作和增田都會嚇一跳。看到兩人這個樣子,他就會嘲笑:「當真了呀,傻瓜!」然後,他就會用盡力氣大喊:

——小——蘭。

喊過一次之後,他就跟喊上癮了似的,連續喊好幾次,最後蹲在地上,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似的大喊。這些大都是走在東海道的松樹行道樹邊或是狩野川的堤岸上時發生的。即使周圍並沒有人經過,在洪作看來,這樣的小林也是很怪異的。

進入十二月之後的一個早上,洪作、增田、小林三人跟平時一樣,沿著冰凍的道路朝學校走去。天變得越來越冷了,所以他們走得也比春天和秋天的時候要快得多。他們要通過快走來取暖。

經過黃瀨川橋之後不久,對面走過來一群女學生。沼津和三島都有女校。去上沼津女校的學生,走的是跟洪作他們一樣的方向,上三島女校的學生,走的方向則跟洪作他們的相反。但是,不管是去三島上學還是去沼津上學,女學生們幾乎沒有徒步走路上下學的。大多是坐電車上下學,還有極少數人是騎腳踏車。最早看到對面過來一群女學生的是小林。

「那些人怎麼回事?一起走過來的呢。」小林口中冒著白汽說道。

「是三島女校的學生吧。」增田也說道。

女學生們走的方向跟洪作他們相反,是往三島去的。從這一點來推測,應該是三島女校的學生。

「哎呀,她們排著隊過來的,好多人啊。」小林說著,停下腳步,「怎麼辦?」

洪作也在想該怎麼辦。感覺像是有極其麻煩的東西在靠近自己。五六個女生可以不當回事,但是三四十個人的話,那就是一個由完全不同的生物組成的部隊了。比起男生部隊,她們更讓人難以應付。

「有什麼關係呢,不要當回事,往前走就行了。不要停下來,不要停下來。」增田說道。

他的意思是,如果停下腳步,就會讓人以為自己很把她們當回事,所以就要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大步往前走。可是,增田自己彷彿也沒什麼信心。

「洪作,你走前面。」

說著,他把洪作推到自己前面。洪作覺得這實在是太過分了。他一轉身,轉到了小林身後。

「小林,你走前面。」

「我不要。」

小林馬上躲到了增田身後。最後還是按照增田、洪作、小林這樣的順序往前走了。

麻煩們一分一秒地靠近過來。洪作心底充滿了緊張,像是要迎來海嘯的前鋒了。

「不是三島的,是沼津女校的那些人。」增田說道。

果然,確實是沼津女校的學生們。從她們穿的學生制服就可以看出來。

「是去遠足吧。」洪作說道。

如果是去遠足的話,那就怪不得是大部隊過來了,被這麼一大群人一個個看過去,真是一場飛來橫禍。雖然並不會被她們吃掉,但是三個少年還是覺得自己在劫難逃了。

不一會兒,混雜著腳步聲、說話聲、笑聲的聲音部隊越來越近了。說是聲音部隊,其實也可以說是色彩部隊。雖然女學生們穿的都是清一色的藏青色制服,並沒有混入其他顏色,但是對於洪作來說,這個部隊不可思議地閃爍著各種顏色。就像塗上了顏料盒裡所有的顏料,然後又聚集在一起,旋轉著靠近過來了。

三名少年目不斜視地在路邊走著。女學生的隊伍綿延不斷。少年們滿心緊張,眼睛看著腳尖,一個勁地向前挪動著腳步。女學生的隊伍中不時地響起笑聲。每當這個時候,洪作總感覺她們是在笑自己,原本就有些僵硬的身體這下變得更僵硬了。

這時,走在前面的增田突然回過頭來,說道:「要滑倒嘍,再不小心點的話。」

不用他提醒,洪作從剛才開始就已經在小心翼翼地走這條已經被冰凍的道路了。道路中央已經被女學生的隊伍佔領了,所以洪作他們只好在路邊上走。路邊上被松樹行道樹遮蔽著,見不到太陽,地面被凍得結結實實的,像石頭一樣硬。而且,不時還會出現水坑,上面結著厚厚的冰。

在聽到增田的提醒的那一瞬間,洪作腳下滑了一下。右腳的鞋子直直朝前滑去,身體失去了平衡,轉眼間,洪作雙手揮舞著,仰面摔倒在地上。

洪作馬上站了起來,但又摔倒了。這次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實在是太丟人了。洪作沒感覺到痛。這時他沒空去管痛不痛了。笑聲和嬌呼聲在耳邊響起。過了一會兒,增田說道:「所以,我不是提醒你了嘛。」

增田又恢復到了平時說話的語氣。洪作朝周圍看了下。女學生的隊伍已經走過去了。

「真討厭,怎麼滑倒了呢!」小林也說道。

「她們笑了?」洪作問道。

「笑了呀。所有人都咯咯咯笑了。還有人在拍手呢。」

「是幾年級學生?」

「那我哪知道。」

接著,小林又說:「啊,又來了!」

洪作朝前面看去,前方又新出現了一群小小的女學生的身影。

「就算來了又怎樣,一群小不點!」洪作說道。

因為剛才的丟臉,洪作像變了個人似的,開始變得天不怕地不怕了。

洪作覺得自己就像是在看著敵方大軍從遠處蜂擁而來。跟剛才不一樣的是,此時他心中不再擔心該怎麼辦,不再有惴惴不安的想法。洪作感到一種強烈的敵意正在朝自己襲來。和洪作相反,增田和小林想的似乎是一難剛過又來一難,不由得叫苦不迭。

「接下來我們走堤壩吧。我可不想被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小林說。

「那不是更奇怪嘛,特地爬到堤壩上去的話。——我們還是跑步前進吧。」增田說道。

「跑嗎?行啊。」小林也表示贊成,又提醒洪作,「你可別摔倒了。」

「我要故意摔一個給她們看看。」洪作白著臉說道。

接著,他又意猶未盡地說道,「我摔倒之後還要倒立給她們看看。」

洪作感覺自己確實很想這麼做。反正都已經被那麼多女孩嘲笑了。反正都已經被她們看到了自己最丟臉的樣子。既然這樣,那麼再做些什麼也都一樣。洪作陷入了一種絕望的情緒當中,並且這種絕望漸漸地變成了一種反抗。

「來了,來了!」小林說道,「我們就這樣站在這裡好奇怪。——我要往前走了。」

小林朝前走去。增田也跟了上去。洪作跟在兩人身後,抱著一種想要賴在這裡不走的心情,慢悠悠地朝前挪動著腳步。

「跑嗎?」小林說道。

「算了吧。」增田說道。

洪作沒有聽小林和增田說了什麼話,他覺得兩人究竟朝不朝前跑跟自己無關。

一群女學生過來了。這次女學生們是排成了兩列,佇列像鏈子一樣,又細又長。洪作把視線投向對方,並且對自己的行為沒有絲毫牴觸感。跟剛才不一樣,現在他做什麼都是自由的了。反正剛剛自己摔倒的事遲早也會傳到這些正從自己身邊走過的女學生的耳朵裡吧。這麼一想,反抗之心就像鬼火一樣,隱隱燃燒起來了。

「不要摔倒哦。」走在前面的增田提醒道。

仔細一看,增田很緊張的樣子,連步伐都像是在走正步似的。再看走在增田前面的小林,他好像也因為太緊張,把帽子靠後戴著,書包背在一側的肩上,學著高年級學生的樣子走著。看起來非常滑稽。

洪作不明白小林為什麼要像高年級學生那樣走路。他之前從來沒有這樣走過路。小林個子矮小,書包掛在一側肩上的話,就會垂到膝蓋下,看起來非常奇怪。而且,他的帽子還靠後戴著,看起來就更怪異了。

洪作感覺自己現在做什麼事情都不在意了,但事實上,他並沒有那麼坦然。洪作一邊走,一邊不時地朝女學生的佇列看去,但他的心思已經完全放在看這件事上了。他的眼睛朝女學生的佇列看去,然後又移開視線,落到自己的腳下。很快他又覺得自己必須要朝女學生的佇列看去。眼神老是盯著自己腳下的話,他會覺得自己特別悽慘。

就這樣,洪作的視線總是一投到女學生的佇列上,就縮回到自己腳邊,然後又馬上朝女學生的佇列看去,接著又回到自己腳邊。雖說朝女學生的佇列看去,但其實他並沒有看清那些排成隊朝前走的女學生們的臉。他什麼都沒看到。只感覺有輕飄飄的、軟乎乎的、極其美好的東西在那邊移動著。

——洪作。

忽然,耳邊傳來一個明亮的聲音。洪作停下了腳步。在停下腳步的瞬間,洪作的眼睛才恢復了視物的功能。一隊穿著藏青色制服的女學生正排成隊朝前走著。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紅著臉,編成辮子的頭髮在背上一甩一甩朝前走著,有的緊跟著前面的同學,有的則跟前面的同學隔了一段距離。

恢復功能的不僅是眼睛。耳朵也開始能夠聽到她們不停發出的笑聲和說話聲了。

洪作看到佇列當中有一隻手高高舉著,一邊朝自己揮著,一邊走遠了。洪作心想,那應該是蘭子。

不一會兒,女學生的佇列過去了。三名少年各自停下腳步,這才意識到時間又開始正常地流淌在自己身邊了。

「那是一年級學生吧。蘭子也在裡面。」洪作說。

「嗯,站在最前面呢。」增田說道。

「哪裡是站在最前面啊。是站在最後面。她叫我名字的時候,我還嚇了一跳呢。」

聽洪作這麼說,增田回了句:「撒謊!」

「我哪有撒謊,她就是叫了我的名字。是吧?」

洪作想向小林尋求證明,但是小林也說:「叫你名字?!撒謊!」

洪作堅信蘭子確實是叫了自己的名字。因為他親耳聽到了,而且也親眼看到了蘭子高高舉著一隻手走遠的樣子。可是卻被兩個朋友說自己撒謊,這算什麼事兒啊。哪有這樣荒唐的事呢。

「我哪有撒謊。蘭子真的叫了我的名字。」洪作憤怒地說道。

「那麼,她叫你什麼了?」增田噘著嘴不滿地問道。

「她叫了洪作。」

「洪——作——」聽洪作這麼說,增田故意拉長了聲音,「又不是拍電影,她怎麼會這麼做!洪作,你有點奇怪哦。變成花痴了哦。——蘭子是跟老師並排走在最前面的哦。」

「撒謊!」

這次洪作說了這句話。

「我哪有撒謊。——是吧?」

增田轉過頭對小林說道。結果,小林說:「她沒走在最前面。」

「她一個人走在最後。我都感覺有點奇怪。她不會是肚子痛吧。不然就是鞋磨腳了。所以才會一個人遠離隊伍走著吧。她一直看著我呢。」

「撒謊!」

這次增田和洪作異口同聲說道。洪作也看到了在隊伍的最後面,有一個少女遠離隊伍,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走著。但是那個少女個子很矮小,跟蘭子長得一點也不像。就像小林說的,她可能是肚子疼,或是被鞋子磨了腳吧,但是那個女孩並不是蘭子。那是個跟蘭子完全不同的少女。如果小林真的把她當成了蘭子的話,那就太奇怪了。

「那個人怎麼會是蘭子呢。」

聽洪作這麼說,小林反駁道:「可她就是蘭子呀。」

看小林這個樣子,只能說他是真的這麼認為的。洪作煩得都不想再跟他爭論下去了。可是,這麼認為的不只是小林,還有增田。

「她跟老師走在一起呢,你們沒看到嗎?她可能是班長呢。她跟老師一起走在最前面,肯定是班長。」接著,他又以一種指責的語氣說道,「你們怎麼連這個都看不到呢。真是笨死了。」

「她哪裡有當什麼班長。」洪作說道。

怎麼想蘭子也不可能是班長。聽塚越說她小學的時候擔任過班長,但是上了女校之後的她已經不配當班長了。

結果,增田說:「也許不是班長。但是,不管怎樣,她是跟老師一起走在最前面的。如果不是班長的話,那就是班上最高的人吧。」

增田的這個想法令洪作感到意外。

蘭子的個子應該屬於比較矮小的。班上個子最高的人,不管怎麼算,應該也算不到她的頭上。

「你不是在御成橋看到過蘭子嗎?她的個子哪裡算高啦。」洪作說道。

「是嗎?」增田一臉難以認同的樣子,「她很苗條吧。」

「苗條是苗條的。但是她個子哪裡算高啦。」

這時,就聽到小林說:「我覺得她個子很矮。腿也很粗。」

「腿哪裡粗啦。」

對此,洪作也不得不表示反對。

「很粗哦。你看到過嗎?」

「我不用看就知道。她的腿哪裡粗啦。」

結果,就聽得小林「啊」的一聲,一臉吃驚的樣子。

「那麼粗的腿,你竟然沒有看到?!」

「你是看到了別的女孩子吧?」

「不,就是蘭子。我在御成橋上看到她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三人對於蘭子的看法都各不相同。毫無疑問,增田和小林都把別的女孩子當成了蘭子,但是洪作沒辦法讓他們認識到這一點。這令他感到有點焦躁。

三人一邊談論著蘭子,一邊沿著去學校的道路走著。遠遠地能看到學校大門時,三人才想起來上課時間快到了,於是都抱著自己的書包,甩開腿朝前跑去。剛開始跑,小林鞋子一滑,摔倒在地上。洪作等小林站起身來,再一起往前跑。小林一邊跑,一邊說:「你摔倒的時候,女校的那些傢伙都在笑你呢。還有人在說哧溜哧溜撲通。」

「哪有人這麼說。」

「說了。你太緊張啦,所以沒聽到。」

「我哪有緊張。」

「你緊張了呀。因為太緊張了,所以剛爬起來,又摔倒了。」

洪作停下了腳步。羞憤快要從他身上溢位來了。他心想,就算上學遲到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一天,三名少年都有些亢奮。雖然他們不知道究竟為什麼這麼亢奮,但是隻要三人一碰頭,就會說絕不能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告訴別人。

洪作滑倒這件事,如果是平時,會通過增田或小林之口傳遍班級,瞬間就能傳得人人皆知,但是這次增田也好,小林也好,誰都沒有提半句這件事。他們似乎都覺得這件事還是保密為好。原本只是碰到了女學生隊伍,沒什麼值得保密的,但是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避免去提及它。

這天,從學校放學之後,三人像平時一樣一起沿著東海道的行道樹走著。不知道怎麼回事,三人的興致都不高。各自沉默著,慢吞吞地往前走著。

洪作總覺得今天早上碰到的前往三島的女學生隊伍這次會從對面折返過來。對早上丟了個大臉的洪作來說,他並不是很想再次遇到那些女學生。心想著,最好是不要碰到。可是真的沒碰到的話,他心裡又多少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

增田和小林兩人跟洪作不一樣,他倆沒有害怕女學生隊伍的理由。雖然嘴上沒說,但其實他倆心裡肯定在期待著再次碰到女學生們。洪作對他們倆的這種想法,心知肚明。在沿著千貫樋的坡道往下走的時候,小林說道:「啊,來了!」

「真的嗎?」增田突然說道。

「你看,來了!」

「哪裡啊?」

「不是從對面過來了嘛,那條狗。」小林說完,又接著道,「真是討厭的傢伙。你以為是什麼。你以為是女校的學生吧?」

「我哪有這麼想。」

「撒謊。明明這麼想來著。」小林說道。

但是,小林很快遭到了增田的報復。增田把帽子靠後戴著,把書包背在一側的肩上,以一種怪異的步子朝前走去。洪作很快看出來增田這是在模仿小林早上的樣子。小林似乎也明白了增田在做什麼,說道:「什麼呀,這是。——我才沒有這樣走路。」

但是,增田沒有回答,還是一個勁地邁著奇怪的步子。過了一會兒,他又拉長聲音,怪聲叫道:「小——蘭——」洪作看到小林的臉上眼見著燃起了怒火。

星期天早上,洪作很早就醒了。每到星期天,他總是會早早醒來,這一天也不例外。他起床,走下樓洗了臉,但姑姑還沒起來。

洪作又回到二樓,再次鑽進了被窩。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飄來了大醬湯的味道。姑姑還沒起床,所以應該不是她做的大醬湯。但鼻尖確確實實聞到了大醬湯的香氣。

洪作躺在床上,用力吸了吸鼻子。同時,肚子開始咕嚕嚕響了起來。肚子在控訴自己空空如也。肚子響了,胃也開始抽搐了。可是不管肚子多餓,姑姑不起床的話,就不可能吃到早飯。除了默默地躺在床上,沒有別的辦法。可是,這大醬湯的香味,究竟是從哪裡飄過來的呢?

洪作離開床,開啟了玻璃窗。跟大醬湯毫無關係的冰冷的空氣一下子湧進了房間。洪作趕緊關上窗戶,又躺回到床上,還是能夠聞到大醬湯的味道。

洪作下了樓梯,朝一樓走去。一樓的房間都還關著木門,很暗。他看了看廚房。裡面當然一個人都沒有。不可能有人在煮大醬湯。

洪作正準備再次回到二樓,臥室裡傳來姑姑的聲音「你窸窸窣窣地在幹什麼呢?」

「我聞到了大醬湯的味道。」洪作回答道。

姑姑似乎一時沒明白洪作的意思,過了一小會兒,她一邊說著「你說聞到了什麼味道?」,一邊開始起床。

「聞到了大醬湯的味道。」

「大醬湯?!」姑姑微微吸了下鼻子,說道,「哪裡有什麼大醬湯的味道啊。」

洪作也吸了吸鼻子,這個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聞不到大醬湯的味道了。

「好奇怪。」

「你說什麼呢?」姑姑一臉吃驚的樣子,「每次到了星期天,就這個那個的早早起來了。」

「可是,我真的聞到了大醬湯的味道。您去二樓聞聞,真的有。」

「那真的是大醬湯的味道?」

「——我覺得是。」

「好奇怪。不可能有大醬湯的味道啊,不會是漏電了吧。」

姑姑突然一臉擔憂的樣子。

「是燒焦的氣味吧?」

「不是,是大醬湯的味道。」

聽洪作這麼說,姑姑帶頭朝二樓走去。

來到二樓,姑姑用力吸了吸鼻子,說道:「哪有什麼味道啊。」

「好奇怪,剛剛明明有很濃的大醬湯的味道啊。」

洪作說道。不知道怎麼回事,大醬湯的味道從房間裡消失了。

「你在哪裡聞到的?」

「我躺著的時候就聞到了。」

「好奇怪。」姑姑在洪作的床頭坐了下來,朝四周看了看,「什麼味道都沒有啊。」

「好奇怪。」

除了「好奇怪」,洪作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所以,我就說你有點問題。」姑姑的表情忽然變得很難看,「就算是聞到了大醬湯的味道,也不用這麼鬧騰吧。」

洪作暗想,我也沒鬧騰啊。我只是去了樓下,看了下廚房而已。接著,姑姑的嗓門大了起來:

「趕緊睡覺。男孩子不要一大早就窸窸窣窣地起來,星期天就應該好好睡覺。又不是用人。」

她的語氣,有些冷酷。

「等飯做好了我會叫你的,沒做好之前你就睡覺吧。」

洪作鑽進了被窩。他心想,因為這個大醬湯的事情,到底還是惹得姑姑生氣了。

姑姑下樓之後,洪作趴在床上,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大醬湯的香味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又飄了過來。毫無疑問,這就是大醬湯的味道。

洪作一邊聞著大醬湯的味道,一邊閉上眼睛。肚子又開始咕嚕嚕響了。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出了大醬湯在鍋裡面翻滾的樣子。這大醬湯裡面,還加了蔥。蔥白和綠色的蔥葉,在沸騰的茶褐色液體中,時浮時沉。這下蔥的香氣也跟大醬湯的味道一起傳來了。洪作把被子蒙到頭上。在大醬湯真的做好之前,還是睡覺吧,他心想。

當他再次醒來時,已經過了十點了。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間透進來。洪作一下子推開被子。難得是星期天,竟然都睡過去了,他心說。他穿著睡衣走到樓下,看了看起居室的掛鐘。十點多了。

客廳那裡傳來姑姑說話的聲音,好像來了客人。洪作正想回二樓,姑姑從客廳出來了。

「起來了?趕緊去洗臉吧。湯之島的外公來了。」

「外公?!」

洪作縮了縮頭,趕緊回到了二樓。對於洪作來說,這不是一個讓他歡迎的人。那是母親七重的父親,是洪作的外祖父,但是這兩三年來,他年歲越大,變得越來越嘮叨。就算在他還沒那麼嘮叨的時候,每次他苦著一張像是吃了黃連的臉叫「洪作」之後,緊接著肯定是一連串的牢騷。洪作小時候離開父母,被送到了故鄉伊豆的鄉村,但並不是住在外祖父家。按道理,他應該被送到母親的孃家,也就是外祖父家居住,但是事實上,是外祖父的父親,也就是洪作的曾外祖父的妾室,一個名叫阿縫的老奶奶接納並養育了他。雖說是妾室,但是曾外祖父很早就過世了,老奶奶阿縫則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了洪作家的戶口。她一個人住在倉庫裡,但是一直被視為是家庭的一員。這一點就是鄉下人的難得糊塗了。

洪作在這個老奶奶的撫養下,上了小學。對於阿縫老奶奶來說,把洪作養在自己身邊,對於自己不穩定的家庭地位多少是一種保障。而且,不僅如此,她還在洪作身上傾注了一個孤獨的女人全部的關愛。當然,現在她已經過世了。

洪作洗完臉,很快來到了客廳。外祖父文太朝洪作轉過臉,臉上一絲笑意都沒有,說道:「怎麼有人會睡到這麼晚呢。你可不能仗著你姑姑疼你就無法無天的。」

「我早上很早就起來過了,不過又睡著了。」洪作說道。

因為睡懶覺而被責怪這件事令他感到意外。

「趕緊去對面吃飯吧。別麻煩你姑姑給你重新做,真是個麻煩的小子。」接著,外祖父又問道,「放寒假的時候回湯之島嗎?」

「嗯。」

「什麼時候開始放假?」

「應該是12月20號左右吧,還不大清楚。」

「有給你爸爸媽媽寫信嗎?」

「之前寫了。」

「之前是什麼時候啊?」

「暑假的時候。」

「之後就再沒有寫過信?」

「嗯。」

於是,外祖父文太一邊往菸袋裡裝煙,一邊說道:「對於生養了自己的父母,每個月至少應該寫一兩次信。」

「沒什麼好寫的呀。」

「你爸媽給你寫信了吧?」

「沒有。」

「沒收到嗎?」

「之前收到過一次。」

「哼,你看看。就因為你不主動寫信,所以你爸媽也不寫信過來了。」接著,他又說,「你是這個樣子,你爸媽還是這個樣子。——真是一群笨蛋。」

文太用煙管輕輕在菸灰缸沿上敲了敲,說道。洪作感覺外祖父把對父母的氣也都撒在自己身上了。

「你媽媽七重,給我這個當爹的,也很少寫信。所以,給自己的孩子也不大寫信。你下次給她寫信的時候,記得幫我說一句——好歹應該給我寫點時令問候吧。」

七重是洪作母親的名字。文太和七重面對面的時候,相當窩囊,總是被七重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是在背後,他總是說些威風的大話。

洪作知道文太為什麼在七重面前直不起腰。文太不擅處世,做了好幾樁生意都失敗了。雖然還沒有到敗盡家產的地步,但是原本還算豐厚的家底都被一點點地耗出去了。山被賣了,大宅子也賣了一半,倉庫也被從主屋隔出來賣給了別人。

——這都是父親的錯。

七重偶爾歸省時,曾經這樣說過文太。那時候,文太苦著一張不能再苦的臉,一直沉默著。

洪作正在聽著外祖父文太的牢騷時,姑姑過來了。

「也沒什麼菜,不過還是請您去對面用個午飯吧。」說著,她又對洪作道,「洪作也跟外公一起去吃吧。我訂了壽司。」

「哇!——壽司!」洪作歡呼道。

「傻瓜!進了寺廟,就不能吃壽司了,所以趁著現在先讓你多吃點。」文太說道。

洪作對文太的話感到很奇怪。

「什麼進寺廟?!」洪作問道。

「雖然還沒有最後決定,不過有可能會把你託付給沼津的寺廟。」姑姑說道。

「什麼時候?」洪作神情僵硬地說道。

託付給寺廟什麼的,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這都是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也要看對方方不方便——而且,就算是託付給寺廟,那也是明年的事了。」姑姑像辯解似的說道,又催促文太,「來,您請吧。」說完,她自己站起身來先過去了。姑姑的話裡似乎是怪文太說漏了嘴,讓她不得不來圓這些話。

來到起居室,在餐桌前坐下之後,洪作問文太:

「我要被送到寺廟裡去了嗎?」

文太還是苦著一張臉,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他說:「就算去了寺廟裡,也不是說讓你當和尚。只是讓你寄居在寺廟裡,從那裡去上學。」

「我不要。」洪作說道。

雖然不知道是哪裡的寺廟,但這不是開玩笑嗎,他心想。

「你怎麼說話呢。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書包也丟了,成績也下降了,你姑姑已經管不了你了。——送你去寺廟之後,要拜託和尚讓你從擦地板開始做起。」

文太說完之後,姑姑在旁邊說道:「洪作,你也吃壽司呀。那是你的一份。」

「我會吃的。」洪作說道,但是他此時沒心情吃壽司。到底是誰想出來要把自己送到寺廟裡去的呢。

「既然都準備送我去寺廟了,不如讓我去住校吧。」洪作說道。

「比起住校,還是住寺廟更好些。現在還沒去拜託對方,所以還不知道對方肯不肯接收你,如果他們肯接收你的話,去寺廟肯定比住校好很多。——你媽媽也是這個意見。」文太說道。

洪作這才知道,在這件事上,媽媽也插了一腳。

「這就準備把我送到寺廟去了嗎?」

洪作的語氣有點衝。

「你這不去不行啊。我就是特地為了這事兒過來的。」

文太一邊用筷子夾著壽司說道。

「是哪裡的寺廟?」

「位於沼津港町的一座寺廟。——傻小子。」

文太一副事已至此多說無用的樣子,又罵了一句「傻小子」。

「我也跟著一起去看看。」洪作說道。

既然媽媽也在這件事上插了一腳,就算自己反對,也無濟於事了。洪作心中認定,這是姑姑、外祖父、媽媽一起合謀,要把自己押進寺廟裡去。可寺廟是很麻煩的地方。所以他想要親眼看看那是個怎樣的寺廟。

「想跟著一起去就去吧。」文太說道。

「這樣你也可以提前看看環境!如果是個能夠安靜學習的好地方那自然好,如果不是的話,那就不要去了。」姑姑說道。

接著她又不停地表示,如果是個好地方就去,如果稍稍有點不好,那就肯定不去了。聽姑姑嘴裡說的,她一直在強調不好就不要去了,但是洪作知道最早提出這件事的,肯定就是姑姑。所以,他覺得姑姑的話也是不可信的。決定了要跟外祖父一起去沼津之後,洪作的情緒也多少平靜了一些,他開始吃壽司。

「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起來之後還可以吃壽司。你去寺廟裡看看,哪有這麼好的日子。」文太說道。

「不吃壽司,可以吃年糕。」洪作說道。

文太嘴裡盡說著一些不讓人高興的話。

「年糕?!就算是寺廟,也不可能一直有年糕啊。」

「沒有年糕,那有饅頭吧。饅頭更好吃。」

「說什麼傻話呢!就是因為你老想著這些,所以成績才會下降的。」

說到成績,洪作也沒什麼話反駁了。

「上小學的時候還挺乖挺老實的,越大,就變得越怪。」文太說道。

「不過,這孩子也有他特別為人著想的一面呢。這一點我家俊記身上就沒有。」姑姑出言袒護道。

「你瞧瞧!」洪作說道。

「你瞧瞧是啥意思!不像話。」

「您請看看。」

「您請看看也一樣。——趕緊去收拾一下。我們馬上去沼津。」文太苦著臉說道。

洪作和外祖父文太一起離開家。這還是他第一次和外祖父一起走路。回想一下幼年時期,也沒有跟外祖父一起走路的記憶。故鄉湯之島有溫泉,有幾個公共澡堂,上小學的時候洪作幾乎每天都會跟人一起去泡澡,但是從來沒有跟外祖父一起去過。文太不知道是因為不喜歡溫泉,還是嫌走著去溫泉那幾百米路太長了,總是自己在家燒水泡澡。

街上看著很悠閒,很有星期天的感覺。冬日的陽光暖暖地灑落下來。文太一句話都沒跟洪作說。這並不是因為他在生洪作的氣。除了要說事之外,文太基本不開口說話。這並不是出於他的某種堅持,而是性格使然。

所以,洪作也從不主動跟外祖父文太說話。如果貿然開口的話,肯定會被冷漠地訓斥為聒噪,說什麼傻話。但是,今天不大一樣。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跟外祖父一起去沼津,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得說點什麼。

「你去買車票吧,千萬別弄錯,記得把找的錢拿回來還給我。」前往坐電車的車站時,外祖父說道。

「車票可以等坐上車了再買啊。」洪作說道。

「可以等坐上車了再買,但是也可以在坐車之前買吧。」

「那當然能買了。」

「你看。車票這種東西就是要在坐車之前買的呀。——可不能太不講理哦。」

洪作覺得煩透了。自己跟不講理根本搭不上邊,但是外祖父卻能夠非常巧妙地把兩者連在一起。這種巧妙的連線簡直可以稱之為天才。

坐上前往沼津的電車之後,洪作發現車上都快被乘客坐滿了,於是他就給外祖父佔了個座。

「外公,坐這裡吧。」洪作說道。

「多管閒事。」

文太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在洪作給自己佔的座位上坐了下來。看到洪作站著,文太說道:「你看。——自己沒地方坐了吧。」

這種時候,也會讓洪作感覺很煩,但是他並不生氣。從他小時候開始就一直是這樣的,對於這樣的外祖父他已經很習慣了。

「你平時都是這樣坐著電車去上學的吧。」祖父環視著車廂說道。

「沒有啊,都是走著去的。」洪作回答道。

於是,文太一臉驚訝地問道:「每天都走著去沼津嗎?」

「嗯。」

「真是個傻瓜。就因為這個,所以你成績才會下降的啊。你想想,哪裡會有人早晚都走一日里以上的。就因為這樣,所以你才會連那麼重要的書包都丟了。——這次去寺廟寄宿的話,至少這一點能改善了。」

「不是外公你說讓我走路的嗎?」

「我可沒說過。」

「你寫給姑姑的信上白紙黑字寫著呢。」洪作說道。

「就算我信上那麼寫著,你就真按我說的去做啊?你自己走走這段路,這麼遠的路每天來回走的話,太累了就沒法學習了呀。你想想這些,就該買電車月票,或者走一半剩下一半路坐車。這些事都要自己判斷,做最好的決定吧。——你這人就這些地方太不靈光了。」文太說道。

但是洪作並沒有在怎麼聽外祖父說的話。他知道反正最後都會變成斥責的,所以就透過車窗看著車外移動的風景。透過電車的車窗看自己每天都走的東海道,感覺就像不認識了似的。雖然坐電車很好,很輕鬆,但是他還是覺得每天跟小林、增田一起玩鬧著走路上學更開心。而且,他也一點都沒感覺到外祖父所擔心的身體疲勞。

「沼津的寺廟,是怎樣的啊?」

洪作只關心寺廟的事。

「就是因為不知道是怎樣的寺廟,所以才去看的呀。」文太說道。

「有和尚在的吧。」

「哪裡有沒和尚的寺廟啊。」

「如果那和尚是像外公你這樣的,那就討厭了。」

「嗯?」

外祖父抬起頭。

「如果和尚像外公你這樣,那我就不喜歡。」

「為什麼?」

「因為很煩人啊。」

「煩人?!你個混小子!如果沒有人這樣煩人地說你,你會變成什麼熊樣。因為你爸媽不在你身邊,所以你才能說這樣任性的話,要是你爸媽在身邊,只會更煩人。——像你媽媽,從早到晚就是抱怨個不停。」

「外公,你之前被媽媽罵了吧?」

「我嗎?」

「嗯。」

「我會被罵嗎?我只是做出被罵的樣子罷了。」

文太的神色一下子複雜起來,但很快又變回了之前一臉挑剔的樣子,順口又罵了句「小混球!」也不知道他這話是對洪作說的,還是對洪作的母親七重說的。

進入沼津的街市之後,洪作和祖父下了車,兩人並排沿著大路朝海邊走去。

「真熱鬧呀。」

文太一臉佩服似的不停地看著道路兩邊的店鋪。

「買把洋傘吧?」他說道。

「現在先不用買吧。等回去的時候再買吧。」洪作說道。

「三島也有賣的啊。」

「比起三島,沼津的東西質量更好吧。」

「我覺得是一樣的。——之前姑姑還說三島的更便宜呢。」

「更便宜?!是嗎,三島的更便宜呀。」

因為便宜,所以文太似乎立馬就放棄了在沼津買洋傘的打算。

「我想要個飯盒。」

「等你後面去寺廟的時候買個新的就行啦。」文太說道。

「還想要個再大點兒的書包。」

「你上初一的時候,不是買過了嗎?」

「我想要個更大的。」

「書包大點小點都一樣用。而且,你個子小,書包還是小一點好。」

「還想買皮鞋。」洪作說道。

文太看了看洪作的腳。

「你不是穿著皮鞋嗎?」

「鞋底已經破了。」

「去修一下不就行了。」

「我之前拿去修了,人家說還是買雙新的比較好。」

「鞋店都會這麼說。如果你把他們說的話都當真的話,就得買很多雙皮鞋了。」

接著,文太似乎怕洪作再提要求,加快了腳步。

「走快點。明明還是個孩子,走路卻這麼慢吞吞的。走路的時候,就要走得快快的。」

來到魚町附近時,洪作問道:「要不要順便去神木家?」

「不去神木家露個臉也不像話,等回去的時候再去吧。我們先去寺廟。先看看是怎樣的寺廟,然後再去神木家,這樣比較好。聽說神木家是寺廟施主中最大的一家。——當然了,這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的神木家也佈施不了什麼了。」

「神木家很窮嗎?」

「沒有人工作的話,哪個家庭都會變窮的。」

「姨父不工作的嗎?」

「你姨父可是個麻煩精,淨會花錢。你要是一個勁兒地要書包啊,皮鞋啊,飯盒啊,就會變得像神木家的姨父哦。」

文太和洪作沒有去神木家,直接從他家門口走過去了。文太在路上向一個行人問了路。

「去港町走這條路沒問題吧?」

這種聽起來帶著幾許傲慢的問法,令洪作非常討厭。又走了一會兒,文太又向行人問道:「去港町的話,走這條路應該可以吧?」

對方回答可以。文太也沒跟對方道謝,就繼續朝前走了。又走了一會兒,文太又開始尋找可以問路的人。

「外公,不用再問了吧。肯定就是這條路沒錯。」洪作說道。

「錯沒錯的,誰知道啊。走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要多問幾次。」文太回答道。

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越來越窄了。透過路左邊的人家和人家之間,可以看到狩野川的河水。路沿著狩野川往前延伸,過了一會兒,又離開了河邊。

很快就看到了一座名叫妙高寺的寺廟。文太在寺廟門前停下腳步,說道:「這寺廟看著很不錯啊。」

雖然外公說這個寺廟不錯,但是洪作對於寺廟是好還是不好,根本無從辨別。

「很不錯的寺廟啊。讓你住真是浪費了。」文太說道。

「我不喜歡,從這種地方去學校上學。——我還是要跟之前一樣,從三島出發去上學。」洪作說道。

「你說啥呢!」

文太沒有理會洪作,穿過了寺廟的大門。這個寺廟看著有三千多平方米,都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纖塵不染。右側是禪房和正殿,正殿旁邊可以看到鐘樓。庭院的正中間種著灌木,灌木叢的四周圍著低低的竹籬笆。

文太一走進寺廟,看都沒朝禪房看一眼,沿著灌木叢轉了一圈,然後朝正殿走去。洪作也跟在文太身後走了過去。

「唔,正殿很氣派啊。應該花了很多錢吧。」

接著,文太又說道:「還有鍾呢。好大的鐘啊。現在要買一個這麼大的鐘,可是不容易啊。」

「好大的正殿啊。」洪作也說道。

他只去過湯之島山腳下的一個寺廟。小時候,他幾乎每天都去那裡玩。不過,跟那個寺廟相比,妙高寺要大得多,氣派得多。這裡的庭院被打掃得一塵不染,跟那個被當做小孩子游樂場的寺廟相比,氛圍完全不同。正殿是一個獨立的建築,通過走廊與禪房相連。湯之島的寺廟沒有鐘樓,而這個寺廟是有鐘樓的,懸掛著巨大的吊鐘。

「這鐘,每天都會有人敲嗎?」洪作說道。

「正適合當你的工作。」文太說道。

「敲鐘的話,敲多少次我也願意。」

「你不知道了吧。敲鐘可是很辛苦的哦。每天早上四五點就必須得起來了。可不能像在真門家那樣一覺睡到大中午。」

「要起這麼早嗎?」

「那當然了。哪有人睡到中午再敲鐘的。——你小子可真是啥也不懂。」接著,他又說道,「不管怎樣,先去見見這裡的和尚吧。」

「外公,你一個人去吧。我在外面等著。」

「說什麼傻話。跟我來。」

文太一邊轉身朝禪房走去,一邊說道。

推開禪房的門,裡面是很大的土間,緊鄰著鋪著地板的房間。左右兩邊都有走廊。左邊連著廚房,右邊連著起居室和正殿方向。

「有人在嗎?」文太說道。

裡面一片寂靜,無人應答。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文太又說道,接著他對洪作說,「好像沒人呢。」

接著,他又朝裡面喊:「沒人嗎?——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看到似乎沒人,洪作鬆了口氣。他想就這樣跟外祖父一起回去。他覺得這樣更好一些。結果,聽到文太說道:「哎呀,有奇怪的聲音。」

聽外祖父這麼一說,洪作也豎起耳朵聽了一下,遠處確實有風琴的聲音傳來。

「是風琴。」洪作說道。

「如果是風琴的話……」

文太一臉挑剔地說道。

「你說的風琴,是學校裡彈的那種風琴吧。寺廟裡怎麼可能有風琴呢。」

文太說著,又豎起耳朵聽了起來。

「是風琴。」洪作說道。

這很明顯就是風琴的聲音。

「是有人在正殿彈呢。」

「怎麼可能。」

「可是就是從那邊傳來的啊。」

聽洪作這麼說,文太露出了一臉懷疑的神情,過了一會兒,他用更大的聲音,像怒吼似的喊道:「有人在嗎?」

於是,廚房那邊傳來了開門的聲音,不一會兒,一個胖胖的阿姨走了出來。

「歡迎。我剛剛去後門那邊了。」說著,她在地板房間的門邊躬下身,抬頭看著文太問道,「請問您是哪位?」

「冒昧打擾了,我是神木家的親戚——」

文太還沒有把話說完,對方就說:「啊,我知道了,是為了上初中的孩子的事兒吧?」

「正是。」

「是嗎,是這樣啊。來,請進。」阿姨熱情地歡迎道。

文太只說了一兩句話,對方就馬上明白了,給人的感覺就是這件事已經定下來了。洪作覺得自己有點無法釋然。這不是他們已經事先談妥了,就等著把自己帶到這裡嗎。

走過鋪著地板的房間,開啟房間盡頭的木板門,就是客廳了。文太和洪作被請進裡面。透過嵌在隔扇門上的彩色玻璃,可以看到院子裡的灌木叢。

「師父有事去附近了,應該馬上就能回來了。」

阿姨說著,離開了客廳。

「這個禪房真是不錯。現在如果新造一幢這樣的房子,可要花費不少呢。」

文太抬頭看了一圈天花板,說著跟剛才站在正殿前一樣的話。

「那個阿姨說的是師父吧。」洪作向文太確認道。

「嗯。」

「他們都不叫和尚,叫師父的嗎?」洪作問道。

「這個嘛,就不知道啦。問一下吧。」文太說道。

「不用問沒關係啊。這種問題問起來多奇怪啊。」

「這有什麼奇怪的。你就只是問一下是叫和尚還是叫師父啊。」文太說道。

正殿方向還是不斷地傳來風琴的聲音。

阿姨端了茶水和點心過來,問文太:「神木家一切都沒變吧?」

「今天還沒去過,等回去路上準備去一下。那家要是有什麼變化倒好了,沒有一點變化,所以才愁人啊。」

文太說道。阿姨聽了這話,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話了,就不再繼續神木家的話題,轉而看著洪作說道:「是這個孩子嗎?看著是個很聰明的小公子啊。」

「哪裡,越來越讓父母擔心了。小時候待在我身邊的時候,還挺老實的,當初就不應該把他放在他三島的姑姑家。他姑姑家裡只有一個大人一個孩子,平日裡很寵自己的孩子。這個孩子住到他姑姑家之後,也連帶著被寵壞了。前些日子,孩子他媽給孩子的老師寫了信,老師回信中所說的情況令人很不滿意。成績不斷下降。還變得吊兒郎當的。我想回信上大概寫了這些吧。這孩子的媽媽呢,生來就是個愛囉唆的。雖說她是我親生女兒,我當爹的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但真的是很神經質,很愛囉唆。一看到老師回信的內容,就覺得事情很嚴重。她給我也寫了信,說讓我管管洪作,說洪作跟你那邊的孩子不一樣,是一定要考學的。——她所說的你那邊的孩子,就是她自己的弟弟妹妹。」

「呵呵。」

阿姨笑了起來。

「她給我都寫了信,當然給三島的姑姑,給神木家也都寫了。親戚們都被她罵了一圈。」

「可是,關於孩子的教育,確實不這樣的話……」

「她是自己離得遠遠的,倒把自己孩子周圍的人都罵了一圈。」

「那下次可能我們這邊就要捱罵了。」阿姨笑著說道,「唔,因為不是旁人,而是神木家拜託的事,所以如果您覺得我們這裡可以的話,請隨時搬過來。」阿姨出乎意料爽快地說道。

洪作心想,神木家在這個寺廟的勢力還真是了不得啊。這個阿姨說因為是神木家的拜託,所以才接受的。

「您什麼時候過來呢?」阿姨問道。

「明年春天。」洪作突然說道。

「啊,是考慮到要進入新的學年吧。可以的呢。」

聽阿姨這麼說,洪作鬆了口氣。

阿姨和文太的談話又轉到了神木家身上,這時,這家寺廟的住持出現了。是一個五十歲左右身材魁梧的人。阿姨向他介紹了文太和洪作。

住持問洪作:「我聽神木先生說過。他說是一個很虛弱的孩子,我看你不像很虛弱的樣子啊。你有在做運動吧?」

「沒有。」洪作回答道。

「你每天擦洗正殿和走廊的話,很快就會像換了一個人哦。看過正殿了嗎?」

「還沒有。」

「那麼你看下吧。」

聽他這麼說,洪作馬上站起身來。一方面是他不想待在住持面前,另一方面,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去看看正殿是個怎樣的地方,來做個參考。

來到走廊上,剛剛停了一會兒的風琴聲又傳來了。走廊入口處是一個房間,就在玄關的旁邊。走過這個房間,有一個向下的臺階,走廊從這裡低了下去,兩邊是庭院。繼續往前走,就能直接走到正殿了。

洪作在正殿門口停下腳步。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體格健壯的姑娘正面對著放在正殿一角的風琴坐著。雖然洪作不知道這個姑娘的身份,不過看她在彈風琴,可能是這家的女兒吧。風琴的聲音一停下,姑娘沒有轉頭,只是問道:「是誰?」雖然她問自己是誰,但是洪作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洪作沒有說話。姑娘轉過頭來,似乎很吃驚一個素昧平生的少年站在那裡,又問道:「是誰啊你?」

「我是來看正殿的。」洪作回答道。

「來看正殿?」

「是和尚說讓我過來看下正殿。」洪作說道。

「不應該叫和尚。請叫師父,師父。」

「那到底是和尚,還是師父啊?」

「別裝糊塗呀你。你如果叫和尚,他不會理你的。——要叫師父。」接著她又說,「啊,是你啊,說想要來我家的。」

「是的。」洪作說道。

雖然並不是自己主動想要來這裡的,但他覺得這中間的事情解釋起來太麻煩了。

「你在上初中吧,幾年級?」

「初三。」

「初三的話,已經夠大了。你過來吧。」對方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雖然對方說你過來吧,但是洪作卻沒有馬上邁出腳步。他莫名地感到有點畏懼。

「你過來一下吧,來這邊。」

對方一開口,就像是一朵巨大的花裂開了一部分似的,令洪作覺得很晃眼。洪作畏畏縮縮地朝姑娘走了過去。對方盯著洪作的臉說道:「在我家,不管是我,還是我媽,大家都叫爸爸師父的。你要是來我家的話,也要叫師父。明白了嗎?」

「嗯。」

洪作點了點頭。

「好瘦啊你。——有在做運動嗎?」

「沒有。」

「多做運動吧。男孩子還是多運動運動比較好。不管是柔道還是劍道什麼的,都可以練練。我家附近有一個沼津商業學校的劍道選手。你就在院子裡跟他學吧。」姑娘說道。

洪作沒說話。他總感覺要是一不留神回答得不對的話,後果會很嚴重。

「有在學習嗎?」

「有。」

「你看著就像是個愛學習的呀。可不能當書呆子哦。——運動和學習要兩手抓。——你成績很好吧?」

「沒有。」洪作搖了搖頭,「以前還不錯,後來下降了。」

「成績下降怎麼行呢。第幾名?」

「初一的時候是第一名。」

「第一名?!都不敢和你說話了呢。現在是第幾名?」

「下降了好多。」洪作說道。

「為什麼會下降呢?」

「因為沒有學習。」

「你剛剛不是說你有在學習嗎?」

「學是在學,但沒有像以前那麼努力了。」

「你是住在親戚家吧?」

「是姑姑家。」

於是,姑娘又把洪作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說道:「你什麼時候過來?」

「明年三月。」

「什麼,明年三月啊。」她的口氣忽然變得很像個男人。接著又說道,「你來的時候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哦。我們這裡是禪宗寺廟,很嚴格的哦。整天無精打采的孩子可不受歡迎。你要學習運動兩手抓,還要幫助打掃正殿。」

「是要擦地嗎?」

「地當然是要擦的,不過擦之前要先掃一掃。」

「院子也要掃嗎?」

「光是正殿就夠你忙的了。你還有時間去管院子嗎?你到時候做做看吧,很大的哦,這裡。」

洪作朝正殿內部環視了一圈。果然,光是掃一遍就很不容易。如果還要擦地的話,不用對方說,就可以想象到這個工作會有多累。這可算不上是一個好的寄宿處。

「你早上起得早嗎?」姑娘從風琴前站起身來問道。

洪作沒有馬上回答,他在想自己該怎麼回答。萬一答得不好,可能會給日後留下隱患,他心想。

「愛早起?」

「那倒沒有。」洪作模稜兩可地回答道。

「幾點起?」

「保證上學不遲到。」

「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嘛。起床時間要保證上學不遲到,這沒什麼值得驕傲的哦。——寺廟裡可是起得很早的喲。」對方說道。

「去學校之前,要先運動的。」

「嗯。」

「我也會做,不過你也要幫忙。這可以算是每日必做的功課,沒什麼大不了的。」

「嗯。」

雖然他很想問到底要做什麼,不過還是很警覺地沒有把問題說出來。

「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一旦定下來之後,就會忍不住要去做呢。偶爾不做反而會覺得渾身難受。」

「嗯。」

「你知道要做什麼嗎?」

「不知道。」

「要去挑水。打掃正殿這事是你放學回來之後做的。要挑水倒進澡盆。現在是大叔在做,不過他上了年紀了,必須要找人來替他做這些。有時候我會替他做,不過實在是太累啦。你來的話,就請你來幫忙吧。」

洪作沒有回答,沉默著。

洪作想著該回禪房去了。

「那我下次再來。」

雖然不知道還會不會來,但是洪作還是這麼說道。於是姑娘說道:「去拜一下祖師爺吧。」

姑娘說了祖師爺,但洪作耳中聽著像是祖爺爺。這個祖爺爺到底是什麼,洪作一頭霧水。

「祖爺爺是什麼?」

「你連祖爺爺都不知道嗎?你到了這裡的話,每天都要去給他上供的哦。——你過來。」

姑娘說著開始往前走,洪作跟在她身後。姑娘來到正殿中央,指了指正面方向,說道:「來,拜吧。」洪作低了低頭。

「要更誠心、更有禮貌地拜。再來一次。」姑娘命令道。

沒辦法,洪作只好比之前更鄭重地鞠了一躬。

「你是一個人來的?」姑娘問道。

「沒有,我外公也來了。」

「在哪裡呢?」

「在對面跟和尚說話呢。」

「怎麼還叫和尚。」姑娘板起了臉,「我不是跟你說過嗎,要叫師父。再說一遍。」

「在對面跟師父說話。」洪作又重新說了一遍。

「行了,你可以回去了。」對方說道。

洪作馬上離開那姑娘,從正殿走到了走廊上。他站在走廊上看著庭院,耳邊又傳來了風琴的聲音,這次還伴隨著姑娘的歌聲。

在看著庭院的短短時間內,洪作就決定還是不要寄宿在這個寺廟了。雖然他不知道外祖父會說什麼,但是他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到這個寺廟來。剛剛姑娘口中所說的每天要做的功課就已經很多了。像擦洗正殿、挑水,還有給祖爺爺上供這些工作似乎都會成為自己的任務。除了這些,天知道還會有什麼災難落在自己頭上呢。

洪作心裡想著不要來這個寺廟。我不要來!他在嘴裡嘟噥著。開什麼玩笑,這種寺廟怎麼能來呢。

洪作這樣下定了決心之後,感覺自己的心情都出乎意料地變得輕鬆起來。回到禪房的客廳,師父和外祖父還是面對面坐著在聊天。不知道是不是聊到了仙人掌,兩人中間放著三盆小小的仙人掌。

「看了正殿了?」住持問道。

「看了。」洪作回答道。

「那接下來你去廚房看看吧。阿姨在那裡,讓她給你做點好吃的。」

聽住持這麼說,洪作就沒有在客廳坐下來,又走到了走廊上。廚房好像在跟正殿相反的方向,於是洪作踩著被擦得光溜溜的地板朝另一邊走去。把擋在前面的木板門開啟之後,又是一間寬闊的鋪著地板的房間。地板房間旁邊是土間。

「很髒的哦。」阿姨的聲音從土間傳來。

「說是讓我過來看看廚房。」洪作說道。

「這麼髒兮兮的地方有什麼好看的呢。就是大一點罷了。」

雖然阿姨這麼說,洪作還是朝廚房走了過去。每走一步,地板都會嘎吱響。阿姨說廚房很髒,但其實一點也不髒。鋪著地板的房間被擦得很乾淨,閃著黑色的光澤。角落裡放置的廚具都被歸置得整整齊齊的。真門家的廚房要比這裡亂多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採光不好,所以整個廚房看著有點陰暗。阿姨在土間用大鍋煮著水。

「好大啊。」洪作說道。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這裡的大。廚房很大,土間也很大。這時,一個看著有七十多歲的老人走進了土間。

「大叔,明年春天開始,這個孩子就會住到我們這裡。還請多關照啊。」

阿姨向老人介紹了洪作,接著又跟洪作說:「他耳朵有點不太靈便了,不大聲說話,他就聽不到。雖然這點有些不大方便,但是這個大叔從年輕時候開始就在這個寺廟工作了。性格很頑固,有些挑剔,但是工作很認真。」

接著,她像是跟本人尋求確認似的,朝大叔說:「是吧?」老人不知道聽沒聽到,他把柴火放在土間的角落之後,就沉默著,一言不發。

「你來了之後,我們也不把你當客人。」阿姨說道,「得在這裡,和家裡的人一起吃飯。」

「嗯。」

洪作點了點頭。反正已經決定不來這家寺廟了,在哪裡吃飯這種事情,就更不用在意了。

「去正殿看了嗎?」

「去了。」

「鬱子在那裡吧。」

「在的。」

這時洪作才知道那個姑娘的名字叫鬱子。

洪作再次回到了客廳。看到洪作回來了,文太站起身來,說道:「那麼就請您多關照了。」

「是明年春天過來是吧?」

住持也站起身來,跟洪作確認道。洪作沒有明確回答來不來,徑直走到了土間。阿姨也過來送他們。

走出寺廟大門的時候,文太說:「真是個不錯的寺廟啊。」

「我不喜歡這個寺廟。」洪作說道。

「有什麼讓你不喜歡的地方嗎?這麼好的寺廟可是不常見的。住持人不錯,他夫人人也不錯。」文太說道。

洪作想說他們家還有個很厲害的呢,但是文太又沒見過鬱子,所以他就沒提鬱子。

「我不喜歡。」

「不要任性。你個臭小子!哪裡不喜歡了?」

「可是在這裡好像沒法學習啊。在正殿彈風琴的女的跟我說了每天要做的事情。」

「是誰?女孩子?」

「嗯。——可了不得,每天都要打掃正殿。」

「那不是很好嗎?」

「還要挑水。」

「挑什麼水?」

「她說是洗澡水。」

「那不挺好嘛,還能順便運動。」

「還要去正殿上供。」

「偶爾做一次也沒什麼啊。」

「不是偶爾,是每天都要做。」

「每天都做的話——這樣,就跟寺廟裡的小和尚一樣了。不過,也沒什麼吧。」

「我很討厭這裡。」

「來都還沒來,就開始叫喚討厭討厭,這可不行啊。就算每天要做這些事情,比起從三島走路到沼津上學,還是能有更多自己的時間吧。」

「就是討厭。」

「不是你說討厭就可以不去做的啊。」文太說道,「我們去神木家露個臉吧。他們幫忙找了那麼好的地方,總要去道個謝的。」

「就是討厭。」

洪作一個勁地說著討厭。

去拜訪神木家,對洪作來說是一件很有吸引力的事情,但是跟外祖父文太一起去這一點讓他有點不太爽。他想跟蘭子說話,也想見見玲子,一想到剛剛從鄉下過來土裡土氣的文太,他就不大想讓蘭子和玲子見到自己的外祖父。

「我還是不去了。」洪作說道。

「說什麼傻話!你自己想想,人家剛剛在妙高寺這件事上幫了大忙,我們能經過人家家門口卻不進去打個招呼嗎?」文太說道。

「我找個時間自己一個人去。」

「就算你後面找個時間自己一個人去,這會兒也得跟我一起去啊。」

「那外公你一個人進去,我在外面等你。」

「小混蛋!」

文太沒有搭理。

走到神木家所在的魚町,洪作開始暗暗祈禱蘭子和玲子都不在家。他不想讓蘭子和玲子見到文太,也不想讓文太見到蘭子和玲子。看到那兩個華麗的少女,天知道文太會說出什麼話。如果是素不相識的人倒還好一點,像這種有點親戚關係的更麻煩了。

文太推開神木家的門,猛然揚聲問道:「你好,請問有人在家嗎?」沒聽到迴音,文太又說,「看來沒人在家啊。——家在大街上還這麼粗心大意。」

「還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人在呢。」洪作說。

「你小子,如果有人在的話,總會回答一句的吧。」

接著,文太又大喊:「你好,——你好!」

結果傳來了一個清澈的聲音:「來——了!」這聲音除了阿姨不做第二人想。果然很快就看到了阿姨的身影。阿姨走到一半停下了腳步,朝這邊看了看,說道:「哎呀,歡迎歡迎!」接著來到地板房間門邊,跪下行禮。她行禮的樣子,在洪作看來非常溫柔優美。為什麼神木家的阿姨連這些地方看起來都跟別人不一樣呢,真是太奇怪了。

「你有點長胖了嘛。」文太都沒寒暄兩句就直接說道。

阿姨哪裡胖了,洪作心想。

「今天我就不進去了。大家都好吧?」

文太說著,朝寬闊的地板房間看了一圈,又說:「這麼大的地方,就這麼白白空著,真是太浪費了。」

「看你們現在還什麼都沒做,還是努力一把做點什麼吧。這麼著實在是太浪費了。人還是不能光顧著玩樂啊。」

文太毫不客氣、大大咧咧的樣子讓洪作很討厭。人偶似的阿姨很尷尬似的縮著身子,模稜兩可地回答道:「確實是這樣,可到底是做點什麼好呢,還是什麼都不做好呢?」

「那肯定是做點什麼比較好啊。」文太說道。

「可要是做了又失敗的話。」

「你呀,會不會失敗要先去做了才知道啊。」

「可是,到現在為止,無論做什麼都失敗了。」

「那倒也是。不管做什麼都會失敗,也真是夠愁人的,不過……」

「外公。」

洪作拉了拉外祖父的袖子。如果自己不出聲阻止的話,天知道他會說出什麼話。

「啥事?」

文太朝洪作看了看,這才想起來拜訪神木家的目的似的,說道:

「對了,對了,你們幫忙打了招呼的妙高寺,我們剛剛去了。看著是個很不錯的寺廟。住持人挺不錯,他夫人也挺不錯的。能夠把洪作託付到那裡,我也沒什麼不放心的了。」

「您覺得還可以?」阿姨說道。

「看著經濟上也挺寬裕的。」文太說道。

「哎呀,還是請您上來坐一會兒吧。」

「不了,沒時間坐了。——我就在這裡喝口茶吧。」

「是嗎,那,雖然是在門口,也請您坐一下吧。」

阿姨站起身,拿了坐墊過來放好,接著又朝起居室走去。阿姨剛進去,蘭子就出來了。她似乎沒看到洪作來了,看都不看文太和洪作一眼,就走到土間,徑直朝外面走去。

「小蘭!」洪作叫道。

「啊,你什麼時候來的?我都不知道哎。」

說著,她走到外面,又叫洪作:「過來一下。」洪作也趕緊走到外面。

「那是誰啊?」

「湯之島的外公。」

「哦。」蘭子說道,但是她的神情顯示出她對文太的存在毫不在意。

「之前我們遠足的時候,咱倆碰到過吧?」蘭子說道。

「嗯。」

洪作不太想說那個時候的事情。

「好奇怪哦。我明明是認認真真走路的呢。」

「我摔倒了。」

洪作心想反正都要提到的,那就由自己說出來吧。

「摔倒?」

「我太倒霉了。路上結冰了,我滑了一下就摔倒了。被大家好一頓笑。」

結果蘭子說:「啊,聽說那個時候有人因為在初二學生面前太緊張而摔倒了,原來是洪作你嗎?」

「我哪有緊張。」洪作說道。

但是蘭子所說的緊張這個詞還是讓他有些在意。

「是嗎,是洪作你啊?!」

蘭子的話中充滿了佩服之情,她很快開啟門,跟正在和文太說著話的媽媽說道:「媽媽,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們的遠足作文裡有一篇寫得很好嘛。就是那篇標題叫《摔倒的初中生》的。——那個初中生就是洪作呢。」

「這有什麼呀,這點小事。」阿姨敷衍似的說道。

結果這下蘭子開始大聲叫道:「小玲!——玲子,——玲子!」

「你幹什麼呀,這麼大聲叫。」阿姨說道,但是蘭子對此毫不在意,又叫道:

「小玲,趕緊出來呀。——玲子,——玲子!」

她似乎是想把妹妹玲子叫出來,跟她說洪作的事情。她的言行,令洪作感到了深深的惡意。雖然他早就知道蘭子這女孩愛使壞。他開始反省自己不該對她放鬆警惕。

不知道是不是蘭子的叫聲傳到了屋子裡,玲子也出來了。玲子一看到文太和洪作,就打了招呼:「歡迎來我家。」然後問蘭子:「什麼事啊?」

「我不是跟你說過有一篇作文名叫《摔倒的初中生》嘛。——那個人就是洪作!是洪作摔倒了!」蘭子說道。

「是嗎?」玲子稍微笑了一下,但是很快笑容就隱沒了,口氣激烈地對姐姐說道,「這有什麼呀,這點小事。所以我才討厭蘭子你。瞧你那傻樣。」

洪作不由得抬頭看著玲子。他知道玲子性格粗暴,但是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激烈的話。

玲子說完之後就沒有再說話,只是神情兇狠地瞪著姐姐蘭子。

「你生的哪門子氣啊。」蘭子說道,接著她也一臉怒氣,竹筒倒豆子似的怒斥道,「你最近真的好奇怪哦。你這什麼表情!明明是女孩子,卻曬得跟個黑煤球似的,你不覺得丟人嗎!上街的時候我真是一點都不想跟你走在一起。就像爸爸說的,為什麼你的臉上一點都看不出品位呢!」

玲子沒有回答。她站在地板房間門框邊找著脫在土間的鞋子。看到對面角落裡有一雙草鞋,她默默地走過去,把它穿在腳上。

在玲子走下土間之前,蘭子一直看著玲子。當她看到玲子走下了土間,就立馬尖叫著求救:「媽媽!」然後突然一臉慌張地朝屋外狂奔出去。

「哎呀,哎呀,你們倆喲!」

阿姨語氣輕柔地說著,想要斥責兩人,但是這對於處理眼前的險惡情勢來說,實在是太無力了。玲子對媽媽的話充耳不聞,慢慢地走到門口,站在那裡朝外面看了看,然後她也走了出去。玲子沒有跑,只是慢慢地朝著姐姐跑去的方向走著。可正因為如此,玲子的這個態度才更讓人覺得可怕。

「真是愁人啊。為什麼兩人的關係就這麼差呢。」

阿姨跟文太說道,不過看她的神情,可看不出有半點發愁的樣子。文太似乎是被嚇住了。他臉上一副從來沒有受到過如此驚嚇的表情,突然「呼——」地長舒了一口氣,半晌,才說:「雖然我很想說她們真活潑,但是老實說,這樣是挺愁人的。這可不行。雖然是別人家的孩子,再不管教一二的話,連我都要擔心了。」

「真是太抱歉了。」阿姨說道。

「你道什麼歉。比起道歉,要更嚴厲地管教才行啊。有看不過眼的事情,就狠狠地批評。不能放任不管啊。」

「不管我怎麼說,她們就是不聽啊。」

「不要嘴上說讓她們聽話,要用實際行動讓她們聽話。——這個樣子,太愁人了。——這個樣子,可不行啊。呼——,不管怎樣,這個樣子太愁人了。」

「外公。」

洪作又拉了拉外祖父的袖子。雖然蘭子和玲子很愁人,但是對於洪作來說,外祖父文太的愁人程度也不遜於那兩人。

「外公,我們回去吧。」

洪作想著無論如何都要帶文太離開了。

「嗯,那就回去吧。」文太出乎意料地爽快回應了,「洪作要到明年春天才會去妙高寺,嗯,請你們多關照了。」

他跟阿姨這麼說著,就從地板房間的門框邊上站起身來。接著,又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問道:「奶奶怎樣了?」

「一直都躺在二樓。明明沒什麼不舒服,就是不離床,要麼坐在被窩裡,要麼躺在被窩裡。」阿姨回答道。

他們口中的奶奶說的是蘭子和玲子的祖母,也就是阿姨的婆婆。聽說她年紀很大了,從三四年前開始就一直躺在床上。

「聽說你剛嫁過來的時候,奶奶說了不少閒話,這些就都不提了。一個人從早到晚就這麼躺著,那真是沒救了。」

「現在,奶奶在我家就跟神佛一樣呢。雖然身體縮小了,但是脾氣卻變好了。」

「嗯,雖然不知道她還聽不聽得懂,總之請幫我帶個好吧。」

說完,文太就從神木家告辭了。走到大街上,洪作心想,哎呀呀,總算是出來了。

「我以後再也不跟外公去任何地方了。」洪作說道。

但是文太似乎沒有聽到洪作的話,說道:「神木家這個樣子,可真是麻煩了。那兩個女兒也是不省心的。」

接著嘴裡不停地說著那就麻煩啦,那就麻煩啦,一邊朝前走。

離神木家大概一百多米的地方有一家書店。洪作看到玲子站在書店前。於是他就朝著玲子喊了一句:「再見。」

玲子舉起右手作為回答。她臉上的神情還跟剛才那樣可怕,但是舉起右手的時候朝洪作笑了一下。

「在那邊嗎?那個傻妞。」文太說。

「剛才吵架是小蘭不好啊。」洪作說。

「小蘭是姐姐?」

「是啊。」

「姐姐妹妹都是半斤八兩,沒一個省心的。不過,姐姐還有皮膚白這點算是可取之處。」文太說道。

洪作沉默著,他並不這麼認為。蘭子總是使壞,而玲子身上總能讓人感受到某種善意。剛剛兩人吵架也是玲子站在自己這邊的緣故。

文太和洪作一起回到三島,在真門家吃了晚飯之後,說晚上要住到韮山的親戚家去,就回去了。

文太回去之後,姑姑向洪作打聽了妙高寺的情況。

「你外公說是一個很好的寺廟,你覺得呢?」

「我才不喜歡呢,那種寺廟。」洪作毫不留情地駁斥道。

「為什麼不喜歡呢?」

「為什麼?討厭就是討厭啊。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去寺廟那種鬼地方的。」

「看來真的是很不喜歡啊。」姑姑似乎有些吃驚地說道,很快她又接著說,「下次成績下降的話,就算是再不喜歡,也只能去寺廟了。雖然姑姑我不想你去,但是你媽媽是這麼說的。」

「我不去!不去!不去!誰愛去誰去!」

洪作超乎尋常地執拗。他預感到,如果自己不強烈地拒絕去寺廟的話,那後果真的會無法設想。

「如果你真的那麼不喜歡的話,那就跟你媽媽說清楚吧。我也真的是受夠了。照顧你還不討好,一說你成績下降了,就被遷怒——」

「我哪有成績下降。」

「成績不下降就最好了。如果你成績下降了,我就只能拒絕照顧洪作你了。到了那時,你就只能按你媽媽說的去寺廟了。不過,她怎麼就想到了寺廟那樣奇怪的地方呢。——她給神木家寫了信,給湯之島的外公也寫了信,給我也寫了信,每封信上寫的都是寺廟、寺廟、寺廟。」姑姑說道。

「寺廟那種鬼地方,我才不去。」

「你跟你媽很像啊,都那麼固執。」

「可我就是很討厭那裡啊。」

「正月的時候你去趟你爸媽那邊吧。然後跟你媽商量一下去不去寺廟的事。看看你倆誰能爭得過誰。」姑姑這樣說道。

放寒假的前一天,班主任老師給學生們發了成績單。洪作的名次跟上學期相比下降了十二三名。雖然洪作沒指望自己的成績能提高,但是也從來沒想過會下降得這麼厲害,開啟成績單時,他簡直要懷疑自己的眼睛了。八十分以上的只有國語,其他課全部都只有七十多分。雖然沒有四十多分這樣不及格的科目,但是也沒有九十多分的課。是不是搞錯了,洪作心想。

「我名次下降了!」洪作說道。

「我也下降了!」小林也說道。增田沒說話。

「你提高了吧?」小林問道。

「我下降了好多。我都懷疑是不是跟別人的成績搞錯了。」增田一臉嚴肅地說道。

小林和增田都說自己成績下降了,所以洪作覺得自己輕鬆點了。問問班上的同學,每個人都說自己下降了!沒有一個人說自己成績提高了。

所以,在學校的時候,洪作並沒有感覺沮喪。因為每個人都說自己成績下降了,所以他感覺自己成績下降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再加上今天上完課之後,明天開始就是寒假,學生們的心思都浮動起來了。

但是,走出校門,像平時一樣跟小林和增田三人一起往家走時,成績的事情還是不時地掠過少年們的腦海。

「山根那傢伙,嘴裡喊著成績倒退了倒退了,但是我可知道,他提高了好多呢。」小林說道。

「真的嗎?」洪作問道。

「傻瓜,你把山根說的話當真了呀。他的成績可沒有下降。像山代呀、塙呀,都提高了。」

「真的嗎?」

洪作覺得難以置信。於是,增田說道:「肯定的呀。怎麼可能大家的成績都下降呢。我們下降了,那肯定有人上升了啊。——像你們不好好學習的也就算了,我可是很努力地學習了的。我想著這次一定要進前十名,所以考試那段時間都是早上四點就起床了。我媽起得更早,給我熱牛奶。都這麼拼了,結果我的成績還是下降了。我們家,不管是我還是我哥,考試都不行。我那去世的老爸考試也不行。之前我哥就說過。我們增田家只要一參與競爭就必敗無疑。只有我媽稍微好點。她只考了一次就通過了。雖說一次就考過了,但那是接生婆的考試。——我哥明年肯定也還是考不上的。他自己都這麼說。我還是不要上學了吧。」增田說道。

他臉上神情沉重。聽增田臉色沉重地說著絕望的事情,洪作反而覺得自己心情輕鬆點了。

「學校成績就算下降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考試嘛,考了你知道的內容,就能考好,考了不知道的內容,那就考不好。而且,考試那天增田你還牙齒痛吧?」洪作說道。

「嗯。」增田一臉不開心地說道。

「牙齒痛的時候,誰都考不好的啊。因為沒法思考嘛。」

於是,小林安慰道:「別太悲觀了。增田你就是太聰明了。我是這麼覺得的。一個人太聰明,考試的時候反而會考不好。——而且,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成績下降。我、洪作,大家都下降了的。」

接著,他又問道:「你第幾名啊?」

「我考得很差。」增田說道。

「你別瞞啦,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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