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降到第十三名了。」
「第十三名?!下降到第十三名了嗎?」小林吃驚地說道,接著他又慪氣似的說道,「什麼呀,第十三名啊。第十三名不是挺好的嗎?我連第十三名都沒夠到。」
於是,增田問道:「小林你的名次還要靠後嗎?」
「當然啦。我要靠後得多。」
小林離開增田朝前走去。增田一下子恢復了精神:「你是第幾名?我不是說了嘛,你也說嘛。」
「我嗎?我是第十八名。——混蛋!」小林說道。
聽了小林的話,洪作感覺自己像一下子被推落到了地獄一般一陣眩暈。跟增田和小林相比,自己的名次要靠後得多。
「第十八名,不是也還好嘛。」洪作對小林說道。
「好什麼呀。」
「還不錯啦。第十八名還好啦。」
「你是第幾名啊?」
「我嗎?我要靠後得多。」洪作說道。
「第幾名?」
「我哪知道。」
「說嘛。」
「不要。」
「什麼嘛,我和增田不是都說了嘛。說嘛。」
洪作瞪著小林說道:「我被你倆騙了。——你倆說你們不學習,所以我也沒學習。你們都是騙我的。」
洪作真心覺得自己被他倆騙了。被騙得實在太慘了。現在他恨死了小林和增田。
這天,剛回到真門家,姑姑就在廚房叫洪作。
「成績單怎麼樣?」
「下降了!」
洪作實話實說。
「這樣啊,」姑姑一邊擦著手走上來,「為什麼會下降呢?你都那麼努力學習了,怎麼會下降呢。」
「可就是下降了啊,木已成舟。」
「這成績,是真的嗎?」姑姑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想了一會兒,然後又這樣說道,「雖然又要被你媽說了,但是,算了,該做的努力都做了。」
「還是不夠努力。」
「哪裡。如果再努力的話,身體會累壞的呀。正是生長發育的階段,那樣就長不好了。——所以,我才不喜歡學校啊。明明努力學習了,名次還是下降,哪有這麼荒唐的事情啊。」姑姑說道。
她是真心覺得洪作學習太過刻苦了。考試那段時間,洪作每天晚上都會對著書桌學習到很晚,姑姑就覺得這麼學習就足夠了。
「你看看俊記。他從來就沒學習過。跟他相比,你就光學習了。」
那是因為比較的物件太差了,洪作心想。事實上,俊記是不學習,不過他就算不學習,商業學校那邊也能夠糊弄過去。
「你什麼時候去湯之島呢?」
「再過兩三天吧。」洪作說道。
他寒假要回故鄉湯之島,跟外公外婆一起過正月。
「去了湯之島,你最好也不要跟你外公說成績下降的事。」
「嗯。」洪作說道。
洪作也覺得不告訴外祖父文太會比較好。他感覺萬一自己不小心說了成績下降的事,去寺廟那件事馬上就會舊事重提。
成績下降帶來的不開心並沒有持續很久。洪作滿心都是明天開始就可以不用去學校的解放感,以及可以久違地回到故鄉的開心。
第二天早上,剛睜開眼,洪作就想今天回湯之島吧。本來打算寒假的前兩三天要跟小林和增田一起好好玩,然後再回老家,但是現在洪作改變主意了。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趕緊踏上湯之島的土地,一刻都等不得了。
洪作的幼年時光是在故鄉湯之島度過的,但是小學六年級第三個學期的時候,轉校到了父親的工作地浜松的小學。從那時離開湯之島到今天,他一次都沒有回去過。所以,這次回去,洪作就能時隔三年半踏上心心念唸的故鄉的土地了。
洪作躺在床上想著什麼時候回湯之島,想著想著,他就決定索性不要等到兩三天之後了,要回就今天回吧。站在老家的村子裡抬眼就能看到的天城山、從老家的村子裡流淌而過的狩野川、一到傍晚就突然變得白花花的下田街道,當這些一一浮現在他眼前時,他忽然很想盡快踏上老家村子的土地,一刻都不想等了。
吃早飯時洪作說:「姑姑,我今天回湯之島。」
「今天?!你想今天去的話也沒問題,但是你正月要在那邊過的,幹嗎那麼著急呢。」姑姑說,「你現在就回去的話,等正月真的到了,你又待膩了。」
姑姑似乎不怎麼想讓洪作回湯之島。或許她也並不是不想讓他回去,但至少是不想讓洪作這麼高高興興歡歡喜喜地回去。洪作很清楚姑姑的這種心理,所以就算是要回湯之島,也很難開口。必須要做出雖然自己並不是很想回去,但是沒辦法只好回去一趟的樣子。
「我並不是那麼想回湯之島。——那就不去了吧。」
「別說不去啊。你外公外婆還在那兒呢,還是得回去一趟的。」
「那我就今天去,正月之前回三島來。」
「真那麼做,我就要被他們埋怨了。既然去了,就在那裡過正月吧。」姑姑說道。
早上洪作忙著整理自己的房間。他很少整理書桌的抽屜等地方,但是想著要離開兩週左右,那就整理一下吧。他拉出抽屜,拿出裡面裝的各種小零碎,然後又把它們連著抽屜一起拿到窗邊,倒在屋頂上。鋼筆尖、大頭針、曲別針、裝清涼劑的小容器、墨水瓶蓋這些小零碎在屋頂的瓦片上到處亂滾。
洪作還整理了書桌旁的書架。書架的最上面一格放著教科書和雜誌,中間那格和下面那格什麼都沒放,所以整理起來非常簡單。
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洪作還以為是姑姑,但是進來的並不是姑姑。是大里屋那個胖胖的女傭。
「阿洪,聽說你今天要回湯之島?」姑娘站在房間門口問道。
「嗯。」洪作回答道。
「很開心吧?」
「開心什麼啊。」
「哎呀,你又說這樣的話。你為什麼老是口不對心呢。嘴上說著不開心,臉上可是明明白白地寫著開心呢。」
「開心什麼啊。」洪作又重複了同樣的話。
「真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孩子!」姑娘接著又問,「行李很多嗎?」
「哪有什麼行李。」
「那能不能請你幫我帶點東西?」
「什麼東西?」
「一些小東西。」
「帶去哪裡?」
「大仁車站附近有一家送貨店。想請你幫我帶給那裡的人。」
「哦。」
洪作沒說給不給帶。
「行不行?」
「我到了大仁,很快就要坐巴士的。」
「巴士有好多趟的呀。你就坐下一趟嘛。看巴士發車的時間,說不定不用坐下一趟,就能去趟送貨店呢。很近的呀。從車站走過去也就五分鐘。——我平常對你那麼好,你就幫我這一回吧。」
洪作可不記得她對自己好過。也就幫自己補過一次衣服,給自己吃過一次橘子,幫自己洗過一次襪子。
「要是很重的東西可不行哦。」洪作說道。
「不是很重的東西。是磨刀石,廚房磨刀用的磨刀石。」
「哦。就一個?」
「總共三個。」
「不行。我可不想帶什麼磨刀石。」洪作明明白白地拒絕道。
「好哇,」胖女傭板起臉說,「你既然不肯幫忙,那我就要去跟你姑姑告狀了。你剛才往屋頂上倒垃圾了吧。」
「我哪有倒垃圾。」
「撒謊。我剛剛走進你家門口的時候,有一個墨水瓶蓋掉了下來,砸到我頭上了。我嚇了一跳,往上一看,就看到你在倒垃圾。」
「我沒有倒垃圾,我只是把書桌抽屜裡的東西倒出來而已。」
「你看看。哪有人會把書桌抽屜裡的東西倒在屋頂上啊。屋頂可不是垃圾場哦。」
對方特意在「哦」上用力說道。接著,她走進房間,從窗戶看了看一樓的屋頂。
「哎呀哎呀,東西到處亂滾啊。——釦子你都丟了啊?那是你的制服釦子吧。」
「不是我的。」
「那是誰的?」
「是阿俊的。」
「啊呀,真是太過分了。你怎麼把人家的制服釦子扔了呀。唉,真是不知道讓人說什麼了。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剛到這裡的時候,看著就是個斯斯文文的小少爺,老實,乖巧,一看就是個好孩子。看著就是個聰明孩子。這才過了多久啊,就變得這麼討人厭了。鬍子都長出來了。」
「鬍子?」洪作吃了一驚,「我哪有長什麼鬍子。」
「長了哦。鼻子下面長了淡淡的鬍子哦。真是個討人厭的孩子!」
「撒謊!」
「你覺得我撒謊,那就去照照鏡子啊。最近總感覺你鼻子下面黑乎乎髒兮兮的,原來那是鬍子啊。」
洪作站起身來。他想跟姑姑借下鏡子看看自己的臉。要是長了鬍子,那可是件大事。
「你沒有用鏡子照過自己的臉吧?」
「嗯。」
「那我去拿上來,你自己看看。」
「我自己去照。」
洪作說完,就丟下胖女傭,自己一個人下樓去了。洪作來到廚房的土間,穿上放在那裡的木屐。
走出廚房的土間,有一口壓水井,旁邊有一個放洗漱用品的架子。洪作知道架子上總是放著一面小鏡子。姑姑每天早上都會用,但是洪作和俊記都沒用過。
洪作用這個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沒有長鬍子。剛剛胖女傭說他鼻子下面黑乎乎的,把他嚇了一跳,但其實並沒有變黑。但是汗毛確實多少有點變濃密了。不是什麼大事,洪作心想。
洪作回到二樓,大里屋的胖女傭還是站在窗邊。
「撒謊,我哪有長什麼鬍子。」洪作說道。
「我說的是你就要長鬍子了。」姑娘說完,又換了個話題,「喂,算我求你了,你幫我帶過去吧。」
「不要。」洪作拒絕道。
「那你幫我帶封信吧。只要帶封信就好。」
「你去郵局寄過去不就行了嘛。」
「想讓人親手交給他呢。」說完,她又接著道,「如果人不在那裡的話,就請把這封信帶回來。」
「如果放在那裡就行,我可以幫你帶過去。」
洪作退了一步說道。如果只要把信帶到送貨店就行,那也可以幫她帶一下,他心想。雖然可能會晚一趟巴士,但是對自己的影響也就這些。
「那麼,你幫我把磨刀石也帶去吧。你把信和磨刀石放在那裡就行。可以把信放在磨刀石中間。」
「不行。」
「你剛才不是說可以幫我帶信嗎。作為回報,我可以幫你準備送給外公外婆的禮物。」
「才不用準備什麼禮物。」
「傻瓜,你難得回去一趟,怎麼著也該帶點點心什麼的吧。他們該會多高興啊。」
「……」
「喂,就這麼定了吧。我去買點心給你。你替我把磨刀石帶給清吉君。」
「什麼嘛,原來是要帶給清吉啊。」
「你不要說這麼大聲。」
「什麼嘛,是清吉啊。」
「要叫清吉君。——你不知道清吉君吧。」
確實像她所說,洪作不知道清吉是什麼人。只是每次說到清吉,胖女傭都會羞紅臉,所以他平時都會故意叫清吉、清吉,讓對方尷尬。
洪作拎了個小行李箱離開了家。姑姑在行李箱裡裝了襯衫襪子之類的東西。洪作想把行李箱換成包袱皮,但是姑姑堅持說家裡正好有個行李箱,就用它,所以最後還是聽從了姑姑的意見。
但是洪作不喜歡拎著行李箱去車站。雖然像姑姑說的,這是旅行專用的箱子,很時髦,但是他總覺得這不是男人用的東西。
走過大里屋門口,胖女傭從屋裡飛奔出來,遞過來兩個包裹。一個是點心盒,另一個裡面裝著磨刀石。
「你不把點心放進行李箱嗎?」姑娘說道。
「不放。」洪作說道。
「哎呀,你給我。」
姑娘回到店裡,在地板房間的門框邊上開啟行李箱,想把點心盒塞進去,但最後還是沒成功。
「沒辦法,你只能手上拿著了。」
「拿不了兩個呀。」
「哪裡拿不了了。雖然拿著有點麻煩,到了車站就好了。既然已經決定要帶去了,就開開心心地帶著走吧。男子漢大丈夫,既然已經答應了,不管怎樣都要帶去的哦。」
沒辦法,洪作只好一隻手拎著行李箱,一隻手拿著點心盒和裝了磨刀石的包裹。點心盒還好,至少是用漂亮的包裝紙包著的,但是磨刀石外面包的是舊的包裝紙,上面還綁著粗粗的繩子,拿起來非常沉。
「好重。」
「別抱怨啦。磨刀石嘛,總是有點分量的。」接著,對方又說道,「那麼,你去吧。路上小心哦。」
「給你外公外婆帶好。」
「嗯。」
「正月的時候不要吃太多年糕喲。偶爾回去一趟,也是很累的,肯定會有很多人請吃飯。不過,不要吃撐了哦。」
「嗯。」
從這一刻開始,洪作才真正感覺到自己終於要久違地踏上回鄉之路了。
「那我走了。」
洪作從大里屋門口離開往前走。走了一段,回頭往後看,胖女傭還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看到自己回頭,立馬朝自己揮揮手。雖然她讓自己帶麻煩的東西,但又是給自己買了點心禮盒,又是朝自己揮手告別,那也只好幫她了,洪作心想。
來到車站,買了車票,在候車室的長椅子上坐下來之後,一個同樣是從三島走讀的初一學生和他母親一起進來了。這是一個皮膚白皙,看著挺內向的少年,洪作經常看到他,但是從來沒有跟他說過話。
這名少年跟他母親似乎也要乘坐洪作要坐的這趟火車,他們在跟洪作稍稍有點距離的一條長椅子上坐了下來。母親看上去應該是一位出身良好的家庭主婦,跟她孩子一樣皮膚很白皙,看著很優雅。
過了一會兒,母親站起身來,主動過來找洪作說話。
「你這是要去哪裡?」
「湯之島。」洪作回答道。
「啊呀,我們也是要去湯之島。湯之島是你老家嗎?」
「是的。」
「你老家可是個好地方啊。我們是要去湯之島過正月。是有一家叫伊豆樓的旅館吧。我們是要去那裡。」
「我知道這家旅館。」
「你家離那裡近麼?」
「有點距離。」
「那你家就不是在山谷裡,是在下田街道邊上吧。」
「是的。」
「那我們就一起去湯之島吧。」
「阿洋,」她叫了聲自己的孩子,「這位呀——」
「嗯。」
少年害羞得似乎整個人都要蜷縮起來了。他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少年,不如說更像個女孩子。
「這位同學老家在湯之島,所以要回湯之島過正月呢。——一路上能有個伴,真是太好了呀。」
「嗯。」
少年沒有看洪作,只是很害羞地點了點頭。洪作覺得很麻煩。他很不想要這樣一對看起來出身良好的母子來做一路上的同伴。
開始檢票之後,少年的母親說道:「那我們出發吧。」洪作也站了起來。
「拿那麼多行李很累吧。我來幫你拿吧。」
「不用了。」
「沒關係。我來幫你拿。」
少年的母親拿起了放在長椅子上的磨刀石包裹。
「好重啊。這是什麼?」
「磨刀石。」
沒辦法,洪作只好回答道。
「怪不得呢。」少年的母親說著,放下這個包裹,拿起點心盒,笑著說道,「這是餅乾吧。」洪作覺得很不可思議,她怎麼知道點心盒裡裝的是餅乾呢。
「不知道是什麼,別人給的。」洪作說道。
坐上火車之後,洪作在離那對優雅的母子稍稍有點遠的地方找了個座位坐下來。沒多少乘客,車廂內有很多空座位。
「到這裡來坐吧。」少年的母親喊道。
「我坐這裡挺好的。」洪作拒絕道。
在那個白皙的少年和他媽媽身邊,總讓人感覺很拘束,難得坐回火車,在他們旁邊的話,樂趣都要少一半了,洪作心說。
汽笛長鳴,同時車廂開始咣噹咣噹搖晃起來。火車像拼命拉著很多個車廂前進似的,慢慢地開動了,洪作也很快開始產生了旅愁。終於是要踏上旅途了呀,他心想。
列車從第二個車站開出之後,少年走了過來。
「我媽說給你。」
他說著,遞上一個用白紙包著的點心。洪作開啟一看,是各種顏色的軟糖粒。洪作想放進口袋裡,就聽少年的母親說:「請吃吧。」
洪作覺得不按人家說的做不太好,於是就再次開啟小紙包,把一小粒糖果扔進嘴巴。這東西自己很少吃到。這個少年肯定經常吃這些洋點心吧,他心想。
鐵路的終點站是大仁。雖然並沒有很遠,但是從三島到大仁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火車開五六分鐘就會到一個小站。小站的名字都是直接用了洪作時常聽到的村落名。站臺上有一兩個工作人員,一邊口中不停地報著站名,一邊從站臺的這頭走到那頭。
洪作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不停從窗外閃過的風景。冬天荒涼的田野一望無際,處處能看到竹林,看到小河流淌而過,看到東一處西一處的人家。明明是司空見慣的風景,但是隔著火車車窗看去,就像是帶著某種哀愁的異國風物。在田野上勞作的農民們,每當火車開近,幾乎都會歇下手中的活,朝火車看過來。一想到他們各自有妻有子,洪作就能隔著車窗在每一個農民身上感受到他們的人生。有時覺得他們很幸福,有時又覺得他們很不幸。
每次快到車站時,都會有道口。道口邊總有幾個男男女女站在那裡,等著火車通過。跟三島和沼津這些城市裡的人相比,這些人無論從容貌還是從衣著上看,都更加土裡土氣。
少年給自己拿來了兩個橘子。
「請吃吧。」少年的母親又說道。
洪作不怎麼想吃橘子,但是還是按她說的,剝開了橘子皮。
「馬上就能看到天城了吧?」少年的母親說道。
「還早呢。」洪作回答道。
怎麼可能這會兒就看到天城呢,他心想。
車窗外幾乎看不到狩野川。明明應該是跟鐵路線路平行的,但實際上僅僅是不時能看到類似堤壩的東西而已。
再過一兩站就到終點站大仁的時候,狩野川長長的身姿突然有一部分出現在了右側。它懷抱著鋪滿小石塊的河灘,緩緩地轉了個大彎。
在洪作看來,此時的狩野川,跟他在沼津的御成橋上看到的,跟他每天在上學途中看到的都不一樣。這才是真正的狩野川,他心想。河灘在冬天微弱的陽光下泛著冰冷的白光。澄澈的碧綠河水帶著嘩嘩的水聲,忽急忽緩地朝前奔流而去。洪作不知厭倦地凝望著狩野川的河水。他感到自己終於離故鄉越來越近了。
火車到達終點站大仁之後,這次洪作沒有再讓少年的母親幫忙,兩隻手拿著行李下了車。走到檢票口,少年的母親說道:「我來幫你拿個行李吧。巴士好像馬上就要開了。」
「我坐下一趟巴士。有人拜託我帶了這個,要送到送貨店去。」
洪作說著,把裝著磨刀石的包裹給對方看了下。
「是嗎,那我們就先走了。正月的時候請到旅館來玩呀。」接著,少年的母親又說,「來,你來告別吧。這位是你的學長吧。」
於是,少年就拉著媽媽的袖子,害羞地小聲說道:「再見。」
「不行,你得大聲點,清楚說才行。」少年的母親罵了少年兩句,說道,「再見。」接著朝巴士的方向小跑過去了。
洪作看著這對優雅的母子的背影,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著跟個女孩子似的,他心說。雖然之前偶爾會在路上碰到,但是那個時候可沒覺得他像今天這樣跟個女孩似的。不過洪作並沒有輕視那個少年。雖然他看起來很纖弱,很害羞,像女孩子一樣,但是也有著其他少年身上所沒有的美麗。這種美麗究竟是什麼,洪作一時半會兒還想不清楚。說到美麗,他的眼睛很清純,很乾淨,膚色白皙的臉頰也美麗。明明是個男孩子,怎麼會那麼美麗呢。他比蘭子和玲子更美,也更無力。
等少年母子乘坐的巴士開走之後,洪作向車站工作人員打聽了送貨店的地址,然後就抱著行李,穿過廣場朝那裡走去了。
正當他穿過廣場的時候,忽然從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喂,等一下,你是沼中的嗎?」
三個比洪作稍微年長的少年走了過來。
洪作停下腳步,打量了一下少年們,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你是沼中的嗎?」個子最高的少年伸著頭問道。
「是的。」洪作警惕地回答道。
萬一對方朝自己撲過來的話,必須得跑,可是拿著這麼重的行李該怎麼辦呢,他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
「你去哪裡?」另一個少年把手插在褲兜裡,朝前彎著身子說道。
「湯之島。」
「你去湯之島做什麼?」
「我家就在那裡。」
「你家在那裡?!你是湯之島人啊。——開什麼玩笑。」對方一臉兇狠地說道。
雖然他說開什麼玩笑,但是洪作並沒有開玩笑。
洪作拿著行李朝前走去。三個少年從後面跟了上來。
「喂,停下!」
身後傳來了聲音。洪作充耳不聞,還是朝前走著。他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停下腳步更安全些。
「你想要走著去湯之島嗎?喂!」
「……」
「你說句話啊?喂!」
「……」
「你個混蛋,太沒禮貌了。」
不管他們怎麼說,洪作就是不回應,當做沒聽見,只顧自己往前走。他想要儘快找到送貨店,躲進裡面去。
他來到一條商店林立的大街上,按車站工作人員說的,在一家木屐店旁拐了彎。街道一下子變得冷清起來,雖然兩邊都是人家,但是商店很少,行人也很少。少年們走到了洪作前面。洪作不得不停下了腳步。停下腳步的時候,洪作看到前面五六家遠的那家店似乎就是送貨店。雖然站在這裡看不到那家店屋頂的招牌,但是從店門口的樣子來看,應該是送貨店沒錯。
「你有點囂張啊。什麼嘛,臉還長得那麼白!讓我來替你改改性子吧。」高個子少年說道。
一瞬間,洪作只聽得自己右臉頰上啪的一聲。打人的不是那個高個子少年,而是個子最矮的少年。他動作敏捷得令人吃驚。洪作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舉起手的。接著,又是這個小個子少年身子一動,剎那間,他的右手跟剛才一樣又揮了過來。洪作把頭往後一縮,躲開了對方的攻擊,但這個時候他手上拿著的點心盒和裝了磨刀石的包裹掉了。只有姑姑借給自己的行李箱還緊緊地抓在手裡。
洪作拿著行李箱朝送貨店跑去,跑進了店裡。兩個青年正彎著身子,在拆貨物包的外箱。
「救命!」洪作說道。
「救命?不要太誇張哦。」一個青年直起身子說道。
「我剛剛在那裡被不良少年打了。」洪作說道。
他把手按在捱了打的右臉頰上。好像被打得很厲害,臉頰都發燙了。
「捱打了?」另一個青年也直起身子說道。
「對方是什麼人?」
「穿著學生制服。」
「哦。」對方盯著洪作的臉說道,「你捱了打所以跑到這裡的嗎?真是個不爭氣的傢伙。為什麼不打回去呢?」
「可是他們有三個人呢。」洪作說道。
可是,即使對方不是三個人,而是隻有一個人,洪作也不敢跟對方對峙。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好學生,那個打了自己的小個子少年動作敏捷,自己可比不上。都不知道他的右手什麼時候伸過來的,突然就聽到了臉頰捱打的聲音。
「就算有三個人又怎樣。男子漢大丈夫,捱打了就要打回去。就算明知道會被打敗,也要撲過去。我跟你一起去,你打給我看看。」
說話的是一個膚色白皙,看起來似曾相識的高個子青年。他下身穿著長褲、木屐,但是上身穿著一件鬆垮垮的紅色夾克,打扮得就像是街上的大哥似的,透著幾分豪邁。我真是逃了虎穴又進狼窩了,洪作心想。
「來,過來吧。我跟你一起去。那些傢伙在哪裡?」
青年朝街面上看了看。剛才那三個不良少年已經不見人影了,但是這才沒過多少時間,他們肯定是在什麼地方躲起來了。
「算了。」洪作拒絕道。
「算什麼算。你看起來好弱啊。如果你覺得打不過人家,就拿起石頭,朝人家臉上砸去。」
「算了。」
「什麼算了。來,過來。我給你撿石頭。」
青年盯著洪作。洪作感到一種恐懼。他感覺比起之前遇到的那些少年,眼前的這個青年更棘手。青年提到了石頭,洪作這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帶了磨刀石過來的。
「這裡有一位叫清吉君的人嗎?」洪作問道。
結果對方說:「你說清吉君,清吉君就是我呀。」
洪作不由得吃驚地盯著青年的臉。
「是三島大里屋的阿尋託我帶了磨刀石和信。」洪作說道。
於是青年就問:「你是從三島來的?」
「是的。」
「你知道大里屋?」
「就在我家門口。」
「哦。——那真是對不住了。是嗎,是嗎?」
青年繃著的臉一下子緩和下來了。
「你是特地給我帶來的吧。那真是太辛苦你了。謝謝,謝謝。」
他似乎忘了剛才挑唆自己去打架的事,從兜裡掏出了蝙蝠牌香菸的煙盒。
「那真是辛苦你了。」
說著,清吉朝洪作的行李箱看了看。似乎是在找大里屋女傭託洪作帶來的東西。洪作猛地想了起來。他剛才跑過來的時候把東西落在路上了。
「完了!」
話音剛落,洪作就朝街上飛奔出去了。路上什麼都沒有。回到剛才捱打的地方,對面的小巷裡剛剛那三個少年又出現了。
「喂,你過來拿啊,在這裡哦。」
耳邊傳來最高的那個少年的聲音。
「你過來道歉就還給你哦。」
怎麼想都沒有需要自己道歉的理由。
「還給我。」洪作站在那裡說道。
只要自己一靠近,那個小個子少年的胳膊肯定又會揮過來。負責打人的少年兩手插在褲兜裡,身體微微前屈著,盯著自己這邊。還有一個少年把點心盒和裝著磨刀石的包裹放在垃圾箱上擺弄著。
就在這時,清吉大步走了過來,對洪作說道:「你在這兒幹嗎呢?」
「被他們拿走了。」
「什麼?」
「信和磨刀石。」
「他們是誰?」
清吉說著,這才朝小巷看去,看到那裡站著三個少年之後,他一邊說著:「喂,喂——,是你們嗎?剛才打他的。」一邊朝他們走去。三個少年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是你們這些混蛋嗎?搶了磨刀石和信的。」
清吉的聲音忽然變得非常粗暴。
「還給他吧。」高個子少年對同伴說道。
「喂,還給他。」
另一個少年拿起放在垃圾箱上的點心盒和裝了磨刀石的包裹,伸手遞給了清吉。點心盒還好,包磨刀石的紙已經被撕破了,裡面的磨刀石已經露了出來,而且磨刀石已經破了。洪作覺得可能是掉到地上的時候弄破的。
「怎麼回事?怎麼破了?」清吉說道。
「我撿起來的時候就已經破了。」
高個子少年回答道。
「什麼!你個混蛋。」
清吉怒氣衝衝地舉起了拳頭,又放下了。
「信在哪裡?」
這次是問洪作的。
「跟磨刀石放一起了。」洪作說道。
三個少年突然變得慌張起來,各自盯著自己的腳尖。
「信在哪裡?」清吉怒吼道。三個少年齊齊後退了一步。
「混蛋,你們把信弄到哪裡去了?」
清吉也突然變得一臉嚴肅,朝四周看了看。
「你沒看到?」高個子少年對小個子少年說道。
「我不知道。是你撿的啊。」
「是我撿的,但是我馬上就給你了呀。」
「撒謊,不是給我了,是給杉山了。」
於是,那個叫杉山的少年說:「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旁邊看著。我——」說到一半,他忽然神情一變,說道,「可能是那個……那邊的陰溝裡好像掉了什麼進去。」
「什麼!」
清吉朝三個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放了狠話。
「不管怎樣,你們先去把信找到,給我拿過來。要是拿不過來,媽拉個巴子,我可饒不了你們。」
他神色兇狠,看來三個少年如果不能把信找到拿過來的話,是真不能善了了。
少年之一朝小巷另一端的陰溝走去,朝裡面看了看。
「有了!是這個吧。」
其他兩個少年也趕緊朝那邊跑了過去。他們倆也朝陰溝裡看了看,小個子少年說道:「在這裡,在這裡!」
洪作也和清吉一起朝那邊走去,朝陰溝裡看了看。果然有一個四方形的信封掉在陰溝裡了。
「撿起來!」清吉朝小個子少年命令道。
對方馬上彎下身子撿起了已經髒兮兮的信封。
「擦乾淨!」清吉再次命令道。
少年趕緊用自己的褲子擦了擦。清吉拿起信封,馬上拆開,把裡面裝著的便箋紙放進了褲兜,把信封揉成一團,扔在了那裡。
三個少年想要偷偷離開,結果又被清吉叫住了。
「站住,站住!」
「你們不道歉就想離開嗎?——道歉!」
「對不起。」
高個子少年慪氣似的說道,低下了頭。
「你這算什麼道歉。——不是向我道歉。——向他道歉!」清吉用下巴朝洪作指了指,說道,「你們仨,連這樣嫩得跟蔥白似的小孩子都打得下手嗎!」
「說對不起,好好道歉!」清吉又說道。
高個子少年賭氣似的朝洪作輕輕低了一下頭。
「你倆也道歉!」清吉對另外兩人也說道。
「真煩人,」小個子少年說道,「沒啥需要道歉的啊。」
「就算沒有也要道歉!」
清吉朝對方走近了兩三步,於是少年也做了做樣子,低了下頭。另一個少年也跟著做了。少年們很快背對著清吉和洪作,朝小巷深處走去。
洪作和清吉一起回到了送貨店,拿起放在那裡的行李箱,跟清吉道別:「再見。」
「要回去了嗎?——請代我問好。」
清吉正在看信,只有這時眼睛才離開了信。問好的物件當然就是大里屋的胖女傭了。
洪作離開送貨店,朝車站走去。正要穿過車站前的廣場時,看到剛才那三個少年朝自己走了過來。
洪作看到少年們的身影,心想,來吧,讓我好好陪你們玩玩。他心裡湧起了剛才沒有的勇氣。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為什麼會產生勇氣,但是此刻那些少年在他眼裡已不再可怕,這令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巴士車站看不到巴士,也看不到等車的乘客。
看到三個少年朝自己走來,洪作心想,反正要打架的,那就自己主動進攻吧。洪作把行李箱和點心盒放在地上,迎著那三個正朝自己走來的少年走了過去。
三個少年停下了腳步。洪作突然朝小個子少年喊了一聲:
「喂!」
「幹嗎?」對方說著,後退了一步,又說道:「幹嗎呀?」
「剛才是你打我的。」洪作說道。
「我打的。不好意思打了你哦。」
說著,少年又朝後退了一步。
「我什麼都沒做,為什麼要打我!」
洪作朝前走了兩三步。
「因為你在晃悠啊。」
說著,少年又後退了一步,對兩個同伴說道:「喂,我們回去吧。」
他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了進攻的勇氣。洪作又朝高個子少年看去。高個子少年也後退了一步,說道:「我們回去吧,啊。」
洪作朝剩下的那個少年看去,那個少年也說「回去吧」,後退了兩三步,然後三人一起背對著洪作,朝對面走去了。洪作覺得很沒意思。他們剛才打自己時的那種兇狠勁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似乎不管自己說什麼,他們也不準備搭腔了。他們知道洪作認識清吉,覺得清吉很可怕,所以就想著不要跟洪作打交道比較好吧。毫無疑問,這三個是不良少年,但是作為不良少年來說,他們三個是很膽小,很窩囊的。
洪作因為他們三個主動退去心情很好。如果一味地任由他們打,自己肯定會一直覺得不甘心,最後自己總算想到了要主動進攻,這多少給自己保留了一點自尊心。
在三個少年的身影從車站前的廣場上消失之後,洪作感到自己還是很興奮。在少年們走得不見人影之後,他反而用力握住了拳頭,渾身不停地顫抖著。
「喂,那是你的行李吧?要不要坐巴士啊?」
洪作聽到有人在跟自己說話,就回過頭去。是一個穿著和服的中年男人在離自己稍稍有點距離的地方朝自己說話。再一看,巴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了,已經有幾個乘客坐上去了。
洪作趕緊朝之前放行李箱和點心盒的地方跑了回去。
「你這是沒坐過巴士嗎?——甭這麼呆頭呆腦的。」男人說道。
是一種毫不客氣的訓斥口氣。但是洪作並沒有覺得不快。自己呆頭呆腦的樣子也是事實,再說這人說的話帶著明顯的當地口音。一種無法言說的懷念就像水一樣滲透了他的身體。不管是三島還是沼津,男男女女們所說的話跟伊豆話並沒有太大不同,但是即使是同一個地方的話,三島和沼津人所說的話更具有都市風格。
洪作坐上了巴士。上面有三個男人,四個女人,大家都長一樣。那是伊豆人獨有的面孔。大家都長著一樣的臉,沒有圓臉長臉這樣的區別。巴士是前往湯之島的。終點站是湯之島,所以車上這些乘客都是住在狩野川山谷中的人。
「喂,初中生,你要去哪裡?」剛剛那個男人在對面角落裡的座位上朝洪作說道。
「湯之島。」洪作說道。
「那你知道湯之島的鐵匠嗎?」
「知道。」
「那能託你件事嗎?」對方說道。
這個男人一看就是個農民。
「能幫我把這個包裹帶給鐵匠嗎?」
說著,男人拿出了一個用報紙包著的小包裹。
「這是啥?」洪作不高興地說道。他現在很討厭給別人帶東西。
「你只要說是出口的鈴木,他們就明白了。」
男人拿著包裹站了起來。
「好孩子,幫我帶過去吧。」
我可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好孩子,只是你這麼自說自話地讓人給你帶東西,也太失禮了吧,洪作心想。但是,他也沒想到拒絕的藉口。
「只要帶過去就好了吧?」洪作說道。
「你只是拿過去放在那裡的話,他們就不知道是誰託你帶過去的了。你得跟他們說是出口的鈴木。行吧?如果你能順便跟他們說下再做一個跟這個一樣的東西,那就更好了。你能順便再幫我說這句嗎?」對方說道。
洪作接過包裹,放進了行李箱。裡面好像包著五六根大釘子似的東西。
「可以嗎?別忘了喲。」
「嗯。」
「你小子看著就像容易忘事的。長的就是容易忘事的樣子。你可不能放進行李箱裡就忘了呀。到家之後就趕緊把它拿出來,不要忘了拿到鐵匠那裡去喲。」男人嘮嘮叨叨地說道。
「我不是說了莫得問題嘛。」
洪作也開始說起當地話。男人在車廂的搖晃中東倒西歪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接著隔壁的老婆婆用跟她長滿皺紋的臉不相符的嗓門大聲說道:「恁知道鐵匠隔壁那家的媳婦嗎?」
「恁」就是「你」的意思。洪作小時候經常聽老人們這麼說話,但是現在基本聽不到了。
「不知道。」洪作說道。
他是真不知道。說是鐵匠隔壁,那可有左邊和右邊兩家呢。只說是隔壁,他也不知道老婆婆說的是哪家。
「不知道嗎?哼。」老婆婆露出幾分輕蔑的神情,說道,「走出了村子,上了城裡的學校,村裡的事就啥也不知道了。」
洪作沒理她,沉默著。他有點生氣,但也有幾分懷念。
洪作背對著男人和老婆婆,側著身子坐在座位上。難得坐上了回故鄉的巴士,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擾,只想欣賞欣賞車窗外的風景。
還看不到天城山。狩野川河水漫漫,河流懷抱著大大小小的石塊奔流向前。跟在御成橋上見到的狩野川看著完全不像是同一條河。這才是真正的狩野川,洪作再次這麼想道。在車廂劇烈的搖晃中,巴士在下田街道崎嶇不平的道路上行駛著。
巴士在好幾個車站都沒有停,直接開過去了。說是車站,其實並沒有什麼建築物,只有一個寫著車站名的木牌子在那裡立著。沒有看到有乘客站在那裡的話,就不用特地停下來。
但是,有時候在不是車站的地方巴士也會停下來。有一次,路邊的農家中突然跑出一個人來,對著巴士大喊。他喊的是什麼,車裡的人聽不到,但是那人兩手高舉著拼命朝巴士跑來,差點讓人以為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這時,車裡的某位乘客就會對司機喊:「喂,停下。有人在喊呢。」司機嘴上抱怨著:「那傢伙老是讓人帶東西去公所。壞習慣很多,才不幫他帶呢。」一邊還是把車停了下來。
那男人喘著粗氣跑了過來,把一個大大的蒲包扔到車上,說道:「把這個帶到公所。」
「運費很貴的哦。」司機說。
「運費?!又不是讓你給我背過去,要什麼運費啊。這不是讓巴士運過去的嘛。」
「好嘛,你既然這麼說,到了公所前面,你就讓它自己下車吧。我可不管了。」
司機說著轉動了方向盤。車又開始朝前駛去。
「每天都讓人帶東西,又不給運費,這如意算盤也打得太響了吧。哪怕收他個紅薯也行啊。」乘客中有人說道。
「收他個紅薯,下次他敢給你把馬都牽來。那樣你們就別坐車了,就讓馬坐吧。」
聽了司機的話,乘客們都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看來被人拜託帶東西的不只是自己啊,洪作心想。連巴士都會被人拜託呢。
巴士來到一個叫出口的村子,除了洪作之外的乘客全都下車了。
「喂,婆婆,你還沒買票呢。」司機對正要下車的老婆婆說道。
「我一個老太婆,免費讓我乘一下也沒事啦。」老婆婆說道。
「話不是這麼說的。」
「我沒錢。錢都讓媳婦拿走啦。下次你跟我媳婦要吧。」
「不行,不行!」
司機站了起來。老婆婆沒辦法,只好沒好氣地說:「拿走,拿走!」把幾個銅子兒遞給了司機。
不久,前方可以看到綿延的天城山了。那是洪作幼年時期每天都會站在湯之島的村子裡遠眺的天城群山。無論是山形、山色還是山脊,都是記憶中令人懷念的熟悉。只是因為此時離得遠,所以這些看起來都顯得很小。
可以看到天城山了!洪作口中說道。
仰望故鄉山水的嚴肅化作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動,浸潤了他的整個身心。
可以看到天城山了!
洪作把臉緊緊地貼在靠近狩野川這一側的車窗上,貪婪地望著遠處的天城群山。從這一帶開始,洪作對巴士即將經過的村落了如指掌。說是村落,其實只是幾戶農家點點散落於山間。無論是這些農家屋後的竹林,還是他們四周的石頭圍牆或是花草籬笆,又或是快要坍塌的倉庫,都是他過去見到過的。雖然他很少到這邊來,但是一年中總會來個兩三次,或是遠足,或是參觀鄰村青羽根小學的運動會。
巴士在月之瀨村停了下來。一位中年大嬸抱著很多行李上了車。她一坐下,就朝洪作這邊看了看,開口問道:「你是洪作吧?」
「是的。」洪作回答道。
「都要認不出來了。長大了呢。已經是優秀的初中生了。」接著,她又說道,「你是回來跟外公外婆過正月吧?」
「是的。」
「那可真不錯。」大嬸說道。
可是洪作不記得這是哪家的大嬸。應該是見過的,但是記不起來了。
「你小時候學習就很好,長大後肯定會很有出息的。」
「……」
「你一看就是個有出息的。在初中也是第一名吧。」
洪作只是笑著,沒有說話。哪有什麼第一名啊,他心想。初一的時候確實是第一名,但是後面成績越來越下滑,現在都要被趕到寺廟裡去了。但是,聽到對方表揚自己,洪作還是覺得心情很好。很久沒有人表揚自己了。
洪作把轉向大嬸的身體,再次轉向車窗。
啊,門野原!洪作低聲叫了起來。伯父家就在門野原。田野對面可以看到他們家,四周圍著低低的石牆。
「你爸爸老家就在這裡吧?」大嬸說道。
這位大嬸還真是什麼都知道啊,洪作心想。
在父親的老家石守家,伯父和伯母都還健在。山腳下圍著石牆的祖屋裡,現在住著伯父大兒子夫妻以及大兒子家的孩子們,伯父和伯母在巴士開過的道路邊上造了個小房子,現在已經搬到那裡去了。
巴士從他們家門口開過。伯父和伯母好像都在房子裡面,外面看不到他們的身影。洪作上小學的時候,伯父是校長,因為不苟言笑,所以不僅學校員工和學生們怕他,連村裡人也都很怕他。洪作也唯有在這個伯父面前才會老實一點。伯父很少笑,說話時也總是一副氣沖沖的樣子。
路在門野原村外拐了個大彎,車子從這裡開過了狩野川。嵯峨澤橋翻新了,看著都不像嵯峨澤橋了。過了橋就到了市山村,這是湯之島隔壁的村子。到了這裡,所有映入眼簾的東西都變得無比熟悉。洪作甚至知道哪家家裡有怎樣的孩子。
到了市山村裡,大嬸說道:「對不住了,讓我在這裡下成不?」巴士停了下來。大嬸好像是市山村人。洪作認識這個村子裡所有孩子,但是他不認識這些大人。
「洪作,過年開心啊。」大嬸說道。
因為大嬸帶了很多行李,洪作就幫她把其中一個拿到了車門口。
結果,大嬸又說道:「聰明的人就是不一樣啊。多熱心啊。」
她似乎始終認為洪作是個成績優秀的好學生。
大嬸下車之後,巴士朝終點站開去。來到市山村外,立馬就能看到比市山村高很多的湯之島村。洪作看到了跟已經去世的老婆婆一起住過的房子外枝葉繁茂的樹木。看到了曾經每天遊玩的山坡和田野。看到了最最懷念的熊野山。記憶中熊野山明明還要更高大的,可是眼前的山看起來卻那麼小。熊野山山頂上有村裡人的墓地。洪作記得那山明明不是這麼小的。山真的是變小了。
巴士開過了竹橋。過了橋,就是湯之島了。巴士把村子裡的人家都拋在了車後,一會兒就到了村公所前面的終點站。
洪作下了車。在那裡玩的孩子們看著他,有幾個人似乎認出了他,他們一邊叫嚷著,一邊跑了起來。他們跑的方向各不相同。他們是各自跑回家,去跟家裡人報告洪作回來了這件事吧。
洪作拎著行李箱和點心盒,走了兩三步,就聽到一個從對面走過來的農家大嬸對自己說道:「這不是洪作嗎?」「你回來了呀。」
洪作朝她低了低頭,繼續往前走,結果又聽到別的老婆婆的聲音:「這位,這位不是洪作君嗎?」
對方說話非常客氣。洪作沒有聽她說完,就從大路拐進了一條小路。
巴士站在新路上,但是外祖父和外祖母住的上之家的房子是朝著老路的。洪作在連線新路和老路的小路上走著。這條路是往上延伸的上坡路,路面上裸露著小石頭。這是因為每次下雨,水流都會沖走沙子,石頭就露了出來。
洪作心想,這路可真夠糟糕的。三島和沼津沒有這樣的路。但是,上小學的時候,洪作每天都會走這條路。很快就能看到外祖父家房子的屋後了。
洪作在中途停下了腳步。房子只剩下了一半。朝屋後的一側,有一半房子都不見了。看起來非常悽慘。洪作很吃驚。房子怎麼只剩一半了呢。
對門一個四十多歲的開雜貨店的阿姨拎著水桶從家裡走了出來。阿姨看到洪作,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似乎很吃驚似的說道:「這不是洪作嗎?」
洪作頷首。
「都快要記不清你的長相啦,你可是回來了。」接著,阿姨走到路上,大聲喊道,「上之家的奶奶,你家阿洪回來了喲。」
於是,外祖母彎著腰從上之家的後門走了出來。「是洪作嗎?」她神色溫和地看了看洪作,又對雜貨店的阿姨道謝,「謝謝啦。託您的福,我家洪作回來了。多謝您的關照。」
外祖母以前就這樣,只要看到人就會道謝。像現在,雜貨店的阿姨根本沒有關照洪作什麼。只是叫了外祖母,告訴她洪作回來了而已。
洪作穿過設在花草籬笆中的木門,走進上之家的後門,問道:「外婆,家裡的房子是怎麼回事啊?」
「房子嗎?房子有一半都沒了。那麼大的房子,現在就剩下一半了,不過有你住的地方,不用擔心。」外祖母說道。
「我沒擔心這個。房子怎麼會沒的?」
結果,外祖母一臉欲言又止的神情。
「這些事,你就不要多想了。——房子的事,你可不要對你外公說起。這一點你可要記住哦。」
接著,她又說道:「來,進來吧。累了吧。又坐火車,又坐巴士的,很辛苦吧。肯定很累很累了。來,快進來,喝杯茶休息休息。」
「哪有累啊。」
「那麼大老遠過來,肯定很辛苦的。」
「有什麼遠的。從三島過來而已。」
洪作看著只剩下一半的房子。不管怎麼說,看上去都覺得很奇怪。
走進家裡,裡面光線昏暗。以前做生意的時候,進門處那個房間是當做店面的,因為有門口照進來的亮光,所以並沒有那麼暗,但是在房子裡間的客廳就很暗了,在眼睛適應之前,都看不到放著的東西。
不過,洪作很懷念這種昏暗。在湯之島,很多人家家裡都是這麼昏暗的。農民的房子是昏暗的,不是農民的人家家裡也是昏暗的。洪作久違地走進上之家,心想,我的幼年時期就是在這樣的昏暗中度過的。家裡一個人都沒有。外祖父文太也不見人影。
洪作想去自己小時候生活過的倉庫看看。他放下行李箱,很快走出了家門。外面已經快到傍晚了。
走到大路上,他看到自己家旁邊有一群十二三歲的孩子們正圍在一起。有兩三個大概是小學四五年級的孩子,剩下的大都是小學一二年級的樣子,還有沒上小學的五六歲的孩子也混在其中。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穿著豎條紋的和服和外褂,怕冷似的袖著手,縮著身子。其中還有人把外褂的下襬撩起來,蒙在頭上。自己也是這麼長大的,洪作心想。大家腳上都穿著草鞋。
孩子們圍在一起,只有眼睛認真地朝洪作這邊看著。洪作知道這些孩子是在等自己出來。洪作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只要村子裡來個不常見的人,就會呼朋喚友,聚集在那個人去的那家人家門口。
洪作朝這些年齡不一的孩子們一一看去。洪作還在湯之島的時候,這些孩子應該剛上小學或者是還沒上小學。他對其中有些孩子稍微有點印象,對另外一些則毫無印象,完全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
洪作朝他們走了過去,結果那些孩子就如臨大敵似的,圍在一起開始往後退。
「喂,你是阿勘的弟弟吧?」洪作對其中一個孩子說道。
聽了這話,孩子們哇的一聲,四散而逃。大家在大路上朝四面八方跑開了。年紀小一點的孩子們跑得慢,撞在一起,當場摔倒在地。一個爬起來,繼續一臉認真地朝前跑去,另一個則大聲地哭了起來。
洪作知道眼前這些村裡孩子做的事跟自己以前做的一模一樣。洪作走出上之家,走過五六戶人家,朝自己從小生活的房子走去。看到洪作往前走了,四散開去的孩子們又聚集起來,遠遠地綴在洪作身後。一旦洪作停下腳步,他們也立馬停下來。
洪作沒有管他們,繼續往前走著。身後不停有人在叫「阿洪」「洪作」。暮色越來越深了。
洪作和老婆婆阿縫一起住的房子,也跟上之家一樣,在老路旁邊。現在主屋已經租給了一個叫做奧村的醫生,主屋後面的倉庫則一直空著。洪作的幼年時期是跟沒有血緣關係的老婆婆一起在倉庫度過的,所以倉庫中保留著很多他的童年記憶。
暮色漸漸四合,但是洪作之前一直想著,在重新踏上湯之島的土地的第一天,一定要去自己度過了童年時光的倉庫看看。從主屋旁邊繞過院子走到後門是去倉庫最近的路,但是洪作考慮到主屋裡住著人,就決定走外面的田野繞到倉庫去。洪作朝田塍走去,身後那群孩子也跟著朝田塍走去。
洪作走到中途,跳進了低於田野的院子裡,來到了倉庫前。在洪作眼中,倉庫也變小了,變得寒酸了。記憶中,倉庫要比這更大,更氣派。不僅倉庫變小了,連倉庫前的紫薇花樹、柿子樹、杜鵑花樹都感覺小了一圈似的。田野和房子之間流淌的那條小河看著也非常狹小。
洪作推了推倉庫沉重的門。因為上了鎖,所以門紋絲不動,但是這種觸感,還依稀殘留在洪作的記憶中。洪作離開倉庫,摸了摸紫薇花樹光滑的樹皮,也摸了摸柿子樹粗糙的樹皮。
孩子們也學著洪作的樣子,一一做了洪作所做的事情。一個個摸了倉庫的門、紫薇花樹、柿子樹。
此時,四周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洪作打算明天再來,就沿著水車旁邊的小路走到了田野上。孩子們也跟在洪作身後有樣學樣。
第二天,洪作在上之家的二樓早早就醒了。這裡和三島不同,是聽不到絲毫聲音的萬籟俱寂。洪作心想,這就是湯之島的寧靜。
洪作起床,很快來到樓下。外祖父還在睡,但是外祖母已經起床了,正在廚房忙碌著。以前,水井就在房子的後門處,現在有一半房子沒了,所以水井離房子就遠了。
「我去平淵看看。」洪作說。
「這麼冷的天,就別去河邊了吧。」
接著,外祖母又說:「先洗臉吧。——就算成了初中生,臉還是要洗的呀。」
洪作想回二樓去拿洗漱用品。
「外婆給你拿。」
外祖母走進家裡,很快拿來了嶄新的毛巾和牙刷。
「我自己帶了。」洪作說道。
「用這個吧。知道你要回來,外婆特地提前準備好的。」
外祖母說著,跟著洪作來到井邊,用肥皂洗了洗臉盆,然後就準備提水往裡面倒水。洪作看著外祖母細細的手腕抓著水井上的水桶,就說:「太危險了,我來拎吧。」
「沒事,我習慣了,還是外婆我提得好吧。」外祖母這樣說道。
外祖父脾氣很臭,一點都不和藹,但是外祖母正好相反,是個像菩薩一樣的善人,非常溫柔。
「水井變遠了呢。」洪作一邊提水一邊說道。
外祖母神情悲傷地勸洪作:「好孩子,在你外公面前可不要說這樣的話。」
「為什麼?」洪作故意問道。
「水井變遠了,這事也不是你外公想看到的。水井離廚房遠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外祖母說道。
「我討厭外公。」
「為什麼,外公很好呀。」
「是外公把一半房子賣了吧。」
「什麼,哪裡有賣掉啊!這種話可不能瞎說哦,不能瞎說。」
外祖母一臉認真地、慢慢地左右搖了搖頭。接著又說道:「是外婆不好。一切都是外婆不好。」
洪作心想,又來了。外祖母以前就這樣,認為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是自己的責任。而且,她還不是就嘴上這麼說,而是真的打心眼裡這麼認為的。
洗完臉,洪作馬上走到了大路上。孩提時代,夏天的時候,洪作幾乎每天都會沿著這條通往長野村的路走著去平淵。在湯之島最令他懷念的就是倉庫和平淵了。平淵和倉庫一樣,洪作覺得自己不親眼看看就放不下。
十二月末清晨的空氣是冰冷的。洪作把手插在學生制服的褲兜裡,一邊吐著白汽,一邊沿著不見人影的道路走去。走了一會兒,就來到了門口有一棵大銀杏樹的酒屋前。說是酒屋,但這家並不是賣酒的店,而是做酒的店。這家跟洪作家是親戚,也是小學同班同學芳衛家。他們家人好像都還沒有起床,木板門都還關著。
洪作眺望著鬱鬱蔥蔥的銀杏樹,那樹茂盛得快要把整個房子都蓋起來了。他覺得這次回來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變小了一圈,唯有這棵銀杏樹還是那麼高大。
在酒屋門口拐了彎,接下來的路,在到長野村之前,兩邊再沒有人家了。路的一邊是地勢高出一截的田野,和路之間隔著條小河,另一邊地勢下沉,隔了兩三塊梯田,遠處是長野川的河水。
路已經上凍了,路面上隨處可見的水窪上都結了厚厚的冰。在湯之島村和長野村交界處有一座小橋,洪作走到橋下,朝平淵走去。懸崖邊僅容一人通過的小路通向一個被稱作平淵的孩子們的游泳場,但是除了夏天,誰也不會走這條路,所以現在路都不大走得通了,到處都是小石頭。
夏天的時候,懸崖上百合花盛開。一說到平淵,洪作眼前就會浮現出它夏天的樣子,但是現在,連雜草都已經枯萎了。洪作沿著小路,來到平淵岸邊。平淵看著也變小了。怎麼會這麼小呢,洪作心想。以前,二十多個孩子從早到晚都在這裡玩,這麼點地方怎麼看都容不下那麼多孩子呀。
洪作的身體因為寒冷不停地顫抖著,但是他還是呆呆地站在平淵岸邊。平淵看著變小了,但是水流的聲音還是跟以前一樣。河裡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石頭,河水閃爍著冰冷的色澤,帶著水花,從石頭和石頭之間流淌而過。
洪作靜靜地聽著。在流水聲中,還夾雜著些微的人聲。洪作朝四周看了看,沒有看到人影。是聽錯了吧,他心想。可過了一會兒,又聽到了人聲。這次他聽清楚了,是孩子的聲音。不一會兒,他看到三個孩子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從下游朝這邊過來了。
那三個孩子發現洪作在這裡,都各自在石頭上停了下來。但過了一會兒又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朝自己這邊過來了。
洪作朝孩子們走了過去。這些少年看著像小學二三年級的孩子,洪作一個都不認識。
「你們要去哪裡?」洪作問道。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一臉狐疑地看著洪作,過了一會兒,其中一人說道:「去挖黏土。」
「哪裡有黏土?」洪作又問道。
三人又互相看了一眼。
「不知道。」其中一人說道。
「你們剛剛不是說要去挖黏土嗎,怎麼會不知道呢。」接著他又朝其中個子最矮的少年問道。
少年拖著鼻涕,卻長著一雙大眼睛。
「你們不知道嗎?」
「嗯,我們也不知道。」大眼睛說道。
接著三個少年離開洪作,又開始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他們似乎想去對岸。雖然他們明知道黏土在哪裡卻不肯告訴自己,有點故意隱瞞的意思,但是洪作記得自己小時候也做過類似的事情。黏土一般都在懸崖滑落到河裡的滑坡處。自己也曾偶爾發現過,簡直就像發現了金塊一樣,把它當做一個大秘密,連朋友都輕易不肯告訴。如果告訴別人具體地點的話,很快就會被很多人知道,大家蜂擁而至,很快就會被挖光的。
孩子們如果白天去挖黏土的話,就有可能被朋友們知道。所以才這麼小心翼翼地,一大早只叫上最好的小夥伴一起去挖。
洪作想跟這三個孩子一起去。他也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來到了對岸。走到山腳下的小路,他朝少年們喊了一聲「喂」。
走在前面的少年們齊刷刷停下了腳步。三人又互相看了看,似乎是在商量就這麼跑開,還是等洪作走過來。少年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洪作走過去,說:「告訴我吧。——我也知道一個以前挖到過黏土的地方。我告訴你們,你們也告訴我吧。」
於是最大的那個孩子說道:「那就告訴你吧。不過你可不能告訴別人哦。」
孩子們突然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來,帶頭朝前走去。
少年們又從山腳下的小路走到了河裡,開始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洪作也跟著他們,來到了比平淵更上游的地方。
來到對岸,孩子們聚集在了一處懸崖邊。離水面一米左右的灌木叢,就是可以挖到黏土的秘密場所。大眼睛第一個彎下身子,抓起一把黏土,誇耀似的給洪作看了看,笑了。看著他的笑臉,洪作說道:「你是開腳踏車店那家的孩子吧?」
說是腳踏車店,但並不是賣腳踏車的,他家爸爸是修腳踏車的,所以大家都叫腳踏車店。這個孩子的笑容跟他爸的一模一樣。
「嗯。」
大眼睛半是害羞似的點點頭。
另外兩個少年也都各自抓起一把黏土,把手伸進冰冷的河水中,開始揉捏起來。
「這要是能吃就好了。」一個少年說道。
於是,大眼睛似乎想起了早上吃的飯。
「我家今天吃的是大醬湯和豆腐。」接著,他又說,「我們回去吧。」
很快其他兩人也同意回去了。洪作也贊成回去。河邊的風太冷了,他想盡快離開河灘。
和來的時候一樣,大家都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洪作沒有孩子們跳得好。上小學的時候,自己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時,總是能夠很快判斷出那塊石頭到底穩不穩,但是離開河僅僅兩三年,他的這種判斷力就下降了。孩子們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的樣子,就像螞蚱一樣。他們剛跳到一塊石頭,就馬上物色下一塊可以落腳的石頭,然後跳過去。他們能夠很清楚地判斷出哪塊石頭穩,哪塊石頭不穩。如果不小心踩到不穩的石頭,就會掉進河水中,不過他們很少產生這種失誤。
洪作知道自己的能力下降了很多。孩子們都已經到對岸了,洪作還在石頭上跳來跳去。少年們等著洪作過來。等到洪作也到了山腳下的小路上,三個少年才跟他一起往前走去。
「我們明天來做陷阱抓山麻雀吧。」一個少年說道。
「嗯。」
另外兩人表示同意。然後他們都看了看洪作。好像是在說如果你也想來的話那就來吧。這些孩子不知不覺間似乎跟洪作親近起來了。
洪作和孩子們一起從河邊回來之後,在上之家門前跟他們告了別。外祖父文太從後門處抱了一箱子空啤酒瓶過來,不知道要做什麼用。外祖父在家裡老是閒不下來。從早到晚都在房子外面吭哧吭哧弄這個弄那個。而且他做的那些都不是什麼正兒八經的工作。一會兒把東西從雜物間裡搬出來,一會兒又把東西放回雜物間,很多時候他做的都是這樣在別人看來毫無意義的事。雖然在別人看來這些事毫無意義,但是對文太本人來說,卻常常有著非做不可的理由。外祖母阿種是唯一理解外祖父文太的人。文太一看到洪作,就問:「你去哪兒了?」
「去平淵了。」
「平淵?」外祖父一臉不悅,「這麼冷的天竟然還去平淵?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多學習學習。第二學期的成績怎麼樣?」
「一般般。」洪作回答道。
「一般般是什麼意思?成績是下降了,還是提高了?」
「不知道。」
「學校發了成績單了吧?」
「嗯。」
「上面都寫了的吧?」
「沒有寫清楚。」
「沒寫?我可從沒聽過有這樣的成績單。你小子——」
洪作沒有理外祖父的話,走進了家裡。他聞到了大醬湯的味道。和三島真門家的大醬湯的味道不同,這是湯之島的大醬湯獨有的香味。外祖母阿種正在做早飯。在廚房和起居室之間來來回回的外祖母腰已經有些彎了。平常還不覺得,當她在廚房和起居室之間來回走動時,就會看得特別清楚。
「外婆,你的腰彎了。」洪作說道。
「是啊。真愁人啊。」外祖母彷彿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來幫你端。」
「端什麼?」
「你要端大醬湯過去吧?」
「讓洪作你來端大醬湯的話,外婆要挨你媽媽的罵的。」
「罵什麼罵呀。」
「你肚子餓了吧。馬上就開飯了。你先去那裡坐下吧。——端大醬湯這點事,就算你不幫忙,外婆也做得來。你外公也還在工作呢。外婆我這點事總要做得來的。」外祖母說道。
外祖父文太、外祖母阿種和洪作三人圍坐在小小的餐桌旁。除了大醬湯之外,還有金山寺大醬、鹹菜、什錦醬菜、醋漬山萮菜莖。這些東西都用小碗裝著,排列在餐桌上。跟以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不僅是上之家,在這個村子裡,每家每戶的早飯大都是這個樣子的。
「我想今天去倉庫裡面看看。」洪作說道。
「去倉庫裡面看什麼?」外祖父問道。
「就是想去看看。」
「有什麼意思呢。又沒什麼事,竟然還有人會想要去倉庫那種地方。」
「洪作在那個倉庫住了好多年呢。那麼久沒去了,也會想要去看看的吧。那裡還留著最疼愛洪作的老奶奶的氣息呢。」外祖母說道。
對於反對自己的人,無論是誰,外祖父總是會毫不留情地教訓一頓,但是不可思議的是,對外祖母,他什麼話都沒說。
吃完早飯之後,外祖母拿著個大鑰匙,跟洪作一起前往倉庫。在路上,每次碰到村裡的大嬸,洪作都得停下腳步,頷首致意。
「哎呀呀,洪作,難得你沒忘了我們湯之島,還回來了呀。」
有的大嬸這麼說。
「是阿洪啊。啊呀呀,已經完全長成個男子漢啦。我還以為是哪裡來的小年輕呢。」
有的大嬸這麼說著,還拍了拍洪作的肩。每次被拍到肩,洪作都會感到一陣厭惡。
「哎呀呀,哎呀呀,這不是洪作少爺嘛。難得您這麼忙還回來探親哪。這次待到什麼時候?待到正月,是嗎?身體怎麼樣?連感冒都沒有,是嗎?那可真是,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也有人這樣說。洪作一句話都沒說,對方就自問自答了。而且,還非常鄭重,完全把洪作當大人來對待。
對這些大嬸,外祖母一律說「託您的福了」「真是不好意思了」。
終於快到倉庫前的時候,附近的一個老婆婆,弓著身子,朝洪作和外祖母追了過來。
「都長這麼大了呀!讓婆婆我看看。看看又不會少塊肉啦。」
她彎著腰,頭髮全白了,但是說話聲比那些年輕的大嬸還要大。洪作想趕緊進倉庫去,但是老婆婆已經追來了,就只好站在那裡了。
「我真是沒見過像阿洪你這麼薄情的人哦。招呼都不打一個,就從我家門口過去了。看看現在,就知道以後會怎樣了。真是太可怕,太可怕了喲。」老婆婆說道。
但其實她的語氣中沒有半點生氣的意思。
「你要進倉庫嗎?你是在這裡長大的呀。你家阿婆雖說人刻薄了些,但是對你是真好啊。你還記得你阿婆嗎?」
「記得。」洪作說道。
「是該記住啊。你家阿婆,別人都討厭她,但是她對洪作你真是疼到骨子裡了。要是連洪作你都把她忘了,你阿婆死都合不上眼啊,會變成鬼來找你的哦。」
洪作並沒有對老婆婆說的話感到生氣,但是他實在不想跟她再囉唆個沒完了。他從外祖母手中拿過鑰匙,丟下她們兩人,自己一個人朝倉庫走去。
洪作把鑰匙插進大門的鑰匙孔內,開啟了沉重的門。這門比想象中的更重。阿縫婆婆那時候每天都要開關這麼沉的門吧。
倉庫裡非常乾淨。洪作還以為會積滿灰塵,結果連灰塵都沒有。知道洪作要回來,所以外祖母阿種特意打掃了一番吧。
一腳踏入倉庫裡,洪作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倉庫獨有的冰冷中帶點發黴的氣味,滲透了洪作整個身心。洪作心想,就是這個氣味。在這樣的氣味中,洪作度過了自己五歲到十三歲的時光。洪作用力吸了吸鼻子。無法抑制的懷念。洪作爬上樓梯。二樓一片黑暗。他摸索著開啟了南邊的窗戶。樓下鋪的是地板,二樓鋪的是榻榻米。
光線從鑲了鐵窗框的窗戶中透進來,整個房間浮現在眼前。這裡也同樣被打掃得乾乾淨淨。二樓有兩個房間,一間有四疊半大,另一間有六疊左右,但是現在中間的隔斷已經被去掉了,變成了一個房間。
洪作把北邊的窗戶也開啟了。南北兩邊的窗戶都很小,但是有了這兩個窗戶照進來的光線,整個房間的採光就很充足了。洪作在北邊的窗戶旁坐了下來。上小學時用過的小書桌,還跟那個時候一樣,放在窗邊。
從北邊的窗戶向外看去,外面還跟小學的時候一樣,沒有任何變化。窗邊那棵石榴樹的樹枝,還跟以前一樣,伸到了窗戶上。比房子的宅基地還高几分的田野不斷延伸,漸漸地落入到了平淵所在的長野川的山谷中。當然,從這個窗子是看不到山谷的。田野在中途就從視野中消失了,接著就能看到山谷對面的市山村以及從市山村中穿過的下田街道的一部分。
洪作小時候每天都會透過這個窗子看行駛在下田街道上的馬車。道路和馬車看起來就像玩具一樣小,但是隻要一想到這條路連線著三島、沼津這些城市,那些馬車會把未知國度的陌生人從城市帶到這個山間小村莊,他就無法只是在一旁天真地遠遠看著。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馬車換成了巴士。換成巴士後,那速度簡直讓人瞠目結舌。
——阿洪,巴士要開過來啦。
阿縫婆婆一說,洪作馬上就會跑到這個窗子邊上。
——婆婆,巴士來啦。
相反地,如果是洪作這樣通知的話,阿縫婆婆也會一邊走到窗邊一邊問:「在哪呢?」
洪作久違地透過窗子看到了這些風景。原本應該能夠看到富士山正面的,但是天陰著,所以只能看到山腳的一部分。洪作小時候一直堅信,從這個窗戶中看到的小小的美麗的富士山,是日本最美的富士山。
——其他地方看到的富士山有什麼好看的,從我們倉庫中看到的富士才是整個日本最美的。
這句話就像阿縫婆婆的口頭禪似的。洪作也一直對此深信不疑。不過,直到現在,洪作的這一想法也沒有改變。雖然今天從窗戶中看不到富士山,但是天放晴的話,跟在三島、沼津看到的富士山不同,這裡能夠看到日本最美的富士山吧。
「洪作。」
外祖母上來了。在哪呢,在哪呢,外祖母一邊這樣問著,一邊爬上了樓梯。洪作嚇了一跳。他想起阿縫婆婆每次也都這樣。阿縫婆婆也總是一邊喊著在哪呢,在哪呢,一邊爬上二樓。外祖母爬上樓梯,在南邊的窗戶邊上,用手扶著腰,伸了一伸。這個動作也跟阿縫婆婆一模一樣。
洪作對外祖母說道:「你跟阿縫婆婆越來越像了。」
「我跟阿縫婆婆嗎?」外祖母有些吃驚似的說道,「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是一直住在一起,所以可能也會越長越像吧。」
「說是很像,其實也就是你上樓梯那會兒像。在哪呢,在哪呢。」洪作說道。
「阿縫婆婆總是這麼喊吧。不過外婆我可不這麼喊。」
「是嗎?——可你剛才喊了哦。」
「真的嗎?」
「剛剛我親耳聽到的。」
「我可沒有這麼喊。」外祖母有些害羞似的說道。
「可我真的聽到了。你再去上一回樓梯,肯定要喊的。」
「那,我就去再走一次吧。」
外祖母罕見地高興地笑著,下了樓。這次外祖母上樓梯的時候沒說話,不過在走到最後一兩級樓梯時,她喊了「在哪兒呢,在哪兒呢」。
「你看,你喊了吧!」
「真的呢。」
「是吧,喊了吧。」
「是啊,是喊了吧。」
外祖母又用手扶著腰,伸了一伸。
「阿縫婆婆也經常這麼做。」
「上了年紀的人,看起來都差不多吧。是嗎,外婆跟阿縫婆婆越來越像了嗎?」外祖母一臉感慨地說,「不過能跟阿縫婆婆越來越像,也是外婆我所希望的。那可真是個很好的老婆婆啊。」
「是很好的老婆婆嗎?可是大家都在說阿縫婆婆的壞話呢。剛剛那個老婆婆也說了,說她太刻薄。」
「沒有的事。如果真的有人說她的壞話,那也是說的人有問題。阿縫婆婆多好啊,那麼疼愛我們洪作,把你撫養長大。老實說,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事。真的是很好的老婆婆。很能幹的老婆婆。」
外祖母嘴裡沒有說半句阿縫婆婆的不是,只是滿口說著很好的老婆婆,很好的老婆婆。這樣的外祖母令洪作感到非常溫暖。雖然洪作不知道她是真的這麼想,還是顧及自己才這麼說的,但是他還是很高興,就像自己得到了別人的稱讚一樣。
從倉庫回來之後,洪作就在上之家的二樓無所事事了。村子裡還有很多地方是他想去的。他想去下山谷裡的公共澡堂,還想朝著天城嶺進發,在下田街道上能走多遠走多遠。到處都是年幼時的回憶。但是,洪作又很怕走到村裡去。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會跟自己打招呼,就算不跟自己打招呼,也肯定會瞪著好奇的眼睛看自己。這麼一想,他就不想走出家門了。
快到傍晚的時候,他看到今天早上去挖黏土的幾個孩子在自己家門前,洪作就從二樓叫他們。孩子們彷彿在等洪作叫他們似的,一起歡呼起來。開腳踏車店那家的孩子大眼睛說:
「阿洪,你去泡澡嗎?」
他的語氣就像是在跟自己的好朋友說話一樣。然後三人開始像唱歌似的,有節奏地喊起來:
——去泡澡,去泡澡。
洪作馬上下了樓,把毛巾掖在腰上,走到路上。
「去哪裡的溫泉?」洪作問道。
一個人說去西平,另外兩人說去瀨古瀑布。西平和瀨古瀑布都是山谷邊上的出溫泉的村莊名,這兩個村子裡都有公共澡堂。
是去西平還是去瀨古瀑布,孩子們爭執不下,互不相讓,好半天都沒定下來。
「去西平吧。」洪作說道。
於是孩子們的爭論一下子就停止了。
洪作和三個少年一起,從老路出發來到了巴士通過的新路上。剛走到新路上,洪作就被藥店胖胖的大嬸叫住了。村裡人不把藥店叫做藥店,而是叫做生藥房。
「總覺得這個孩子好像在哪裡見到過,你是洪作吧?」
「是的。」
「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傍晚。」
「是嘛,真是難得啊。」接著,大嬸又叫住了對面走過來的一個老木匠,「你看,這是以前跟阿縫婆婆一起住在倉庫的洪作呢。」
「哦,」老人盯著洪作的臉看了會兒,說道,「真的呢,跟你媽媽七重長得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你小時候身體弱,看你家裡人養你可費勁兒了,不過現在可是長大了啊。這麼著,你肯定能順利長大成人的。」
就是因為老有這些事,所以才不想走到村子裡啊,洪作心想。他朝兩人低了低頭,很快離開了。接下來,不管碰到誰,洪作都沒有再看對方的臉,只直直地朝前走去。
在快下山谷的拐彎處,洪作看到自己的小學同班同學山下春助站在雜貨店前。
洪作朝山下打了個招呼:「阿春!」
因為他上小學的時候就叫春助「阿春」,所以現在還這麼叫。山下很快朝洪作的方向看了看,他應該能夠清楚認出是洪作,但是卻沒有做回應,又把臉轉向了另一邊。
「山下!」
這次洪作叫著對方的姓氏,一邊朝他走過去。結果山下春助看都沒看洪作,就走進了雜貨店內。
洪作不知道山下春助為什麼是這個態度。上小學的時候,山下春助是個沉默寡言、老實又不起眼的學生。成績總是在中游水平,說不上學得好,也不算學得不好。他家是一個比湯之島更靠近天城山的村落中的農家。洪作心想,會不會是山下春助耳朵不好,所以沒聽到自己叫他呢。除了這個原因,他實在想不出山下為什麼會是這個態度。
洪作走進店裡面。雜貨店老闆說:「洪作,稀客呀。」洪作只是朝他點了點頭,然後就直接朝山下走了過去。
「阿春!」洪作大聲叫道。
結果,山下春助的目光雖然朝這邊晃了一下,但是那目光很冷漠,帶著明顯的拒絕意味。山下走出雜貨店,來到了路上。洪作也趕緊跟著來到了路上,他轉到山下春助前面。
「阿春,你怎麼了?」
山下春助這才朝洪作抬起了頭。
「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怎麼了啊?」洪作又說道。
「我的身份已經不再配跟洪作你說話了。你現在已經是初中生了吧。初中畢業之後,會升入上一級學校吧。而我只讀到了小學四年級,連小學都沒讀完整。我現在是打短工的。別人僱我給他們砍柴。」山下春助說道。
「那又怎樣,就算砍柴又怎麼了。」
「你嘴上這麼說,心裡肯定不這麼想吧。我都知道。你是可憐我,所以才過來跟我說話的。如果不是出於可憐,你哪用得著來跟我說話呢。又沒什麼事,對吧?是吧,是這樣沒錯吧?你找我有什麼事呢?有的話你倒是說啊。」
洪作呆呆地看著山下春助的臉。洪作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難說話的人。他想要說什麼,可是一下子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只是有些莫名的悲傷。
「我——」
洪作剛開口,山下春助就背對著洪作開始往前走了。他身上幹活穿的衣服肩頭都已經破了,看著冷颼颼的。
洪作再次走到山下春助前面。
「我是真的想跟你說說話。像阿龜、茂作、高三郎——我都不知道他們現在怎樣了。所以我就想向你打聽下他們的情況。」洪作說道。
「呵,」山下春助冷笑了一聲,說道,「你打聽他們想做什麼呢?炫耀嗎?想顯擺一下你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初中這件事嗎?」
「怎麼會!」
「撒謊!你的心思都寫在你臉上呢。你在沼津見到阿龜了吧。阿龜跟你打招呼,你卻假裝不認識轉過了頭,是吧?阿龜很生氣。如果是我,我也會很生氣。你在三島、沼津的時候,不想跟我們說話。只有回到湯之島的時候,才故意過來炫耀似的跟我們打招呼。我才不上你的當。」山下春助說道。
他的眼中現在已經明顯燃燒起敵意了,他一臉厭惡地瞪著洪作。
「我沒有在沼津見到過阿龜。」洪作說道。
他不記得自己見到過同學淺井龜吉,更不用說對方跟自己打招呼的事了。
「撒謊!」
「我哪有撒謊啊!」
「你有沒有穿著木屐,拿著皮鞋,跟兩三個初中生一起在御成橋邊上走過?」山下春助說道,一臉「你裝得還真像」的表情,「你說你有沒有穿著木屐,拿著皮鞋走在路上過?」
「有的。」
「你看。」
「可是,我——」
洪作話剛出口,又閉上了嘴。自己確實曾經為了去修鞋,手上拿著皮鞋,腳上穿著木屐,從御成橋上走過。那會兒,可能自己沒聽到,但是淺井龜吉在某家店裡朝自己打招呼了吧。而自己沒有注意到他吧。
「我——」
洪作想要說話的時候,山下春助冷冷地回看了一眼,然後倨傲地挺著看起來冷颼颼的肩膀,朝前走了。洪作沒有再去追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洪作還是第一次像這樣被人誤解。絕望的情緒令洪作一直呆呆地站在那裡。
「阿洪,我們去泡溫泉吧。」大眼睛抬頭看著洪作說道。
洪作和三個少年一起,在大路上轉了個彎,沿著緩緩的坡道下坡,前往公共澡堂所在的西平村。少年們一會兒走在洪作前面,一會兒又走在洪作後面,在一起打鬧著往前走。他們一會兒跑,一會兒又蹲在路邊,有時還會扭打在一起。洪作覺得自己跟這些少年是一樣的,沒有絲毫不同。少年們為自己能和洪作一起去公共澡堂而興奮不已。他們想要從洪作與眾不同的言行中尋找出村子裡沒有的東西。當洪作笑的時候,他們覺得是「城市」在笑。當洪作說話的時候,他們覺得是「城市」在說話。
洪作覺得什麼都沒有變。故鄉的自然風光,村莊的樣子都沒有變。山川也沒有變。村子裡沒有多一戶人家,也沒有少一戶人家。唯一變了的,是朋友的心,洪作這般想道。
在到達西平的公共澡堂之前,洪作一邊走,一邊滿腦子想的都是山下春助的事。可以久違地泡一泡故鄉的溫泉這件事的快樂已經消失了,絕望的心情令洪作的內心變得陰鬱沉重起來。
他是第一次被人這樣深深地誤會。而且這個誤會發生在自己一無所知的時候。而且,最讓人絕望的是,這個誤會很難解開。連山下春助都那麼生氣,那麼其他朋友們想必也不會給自己好臉色了。一想到這裡,洪作就覺得難以忍受。
西平的公共澡堂還跟以前一樣。那是一座建在河邊的棚屋似的簡陋房子。洪作沒有立馬進澡堂,而是在河邊站了一會兒。比起早上去過的平淵所在的長野川,這條河要大得多。長野川是狩野川的支流,這條河則是主河道。但是兩條河上到處是石頭的樣子則是完全一樣的,這條河也散佈著幾處孩子們游泳的水潭。
河水的聲音即使在澡堂內也能聽到。孩子們一脫下衣服,就紛紛跳進了浴池裡。不管是跳進河裡,還是跳進浴池裡,對孩子們來說都是一樣的。溫泉的水花都濺到了放衣服的架子上。
「喂,大家安靜點。」
洪作提醒少年們。以前洪作也這樣被大人們提醒過,現在跟大人們以前說的同樣的話,又從洪作自己嘴裡說了出來。
一日里約等於3.927公里。
疊,日本的面積單位。一疊即一張榻榻米的大小,約為1.65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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