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末,洪作決定去拜訪自己在沼津唯一的一個親戚。小學的時候,他曾經去過這個親戚家兩次,但是之後就再也沒去過。轉學到沼津中學的時候,他曾收到過媽媽寫來的信,讓他去拜訪這位親戚,但是因為他是從三島過來走讀的關係,拜訪親戚這件事就被他一天天地拖下來了。
一天,洪作剛從學校回來,姑姑就問道:「你還沒去沼津的神木家露過面呢?」
神木是親戚家的商號。
「嗯。」洪作說道。
「什麼嗯啊。」姑姑一臉吃驚的樣子,說道,「之前問你的時候,你不是說已經去過了嗎。」
確實像姑姑說的那樣。洪作記得自己明明沒去過,卻跟姑姑說去過了。
「真的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了,你呀。——他們還以為是我不讓你去神木家呢。你媽媽來信了,說之前神木家給她寫信了,信上說洪作一次都沒去過他家。轉校到了沼津的中學,卻不去見沼津的親戚,這可說不過去。而且人家還當了你的保證人。希望能夠儘快讓你去親戚家拜訪。——」
姑姑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接著說道:「你媽媽這個人也未免太自說自話了。說得好像是我故意不讓你去似的。我看你還挺心寬的啊,怎麼你媽就這麼咄咄逼人呢。」
話說到一半就把矛頭對準了洪作的媽媽。
「我會去的。」洪作說道。
「那你明天就去吧。學校放學之後,稍微去露個臉就可以了。」
「去了之後說什麼呢?」洪作問道。
「這個嘛。就說很早之前就想來拜訪了,但是因為學習太忙了,所以沒時間過來。」
「我不想說這些。」
「那你就說來你家太麻煩了。就算來了也沒什麼意思,所以就沒有來。——要麼你就這麼說?」姑姑笑著說道。
對於洪作沒有去神木家這件事,雖然她嘴上說著生氣,但其實心裡並沒有那麼生氣。
姑姑是洪作父親的姐姐,而沼津的神木家則是洪作媽媽那邊的遠房親戚。從血緣上來說,是姑姑這邊更近,神木家那邊更遠。洪作只知道神木家是媽媽那邊的親戚,但是不知道具體是什麼關係。
「你媽媽總是不停地在說她自己那邊的親戚。雖然誰都會更偏愛自己人,但是像這麼一直不停地念叨神木、神木也不大合適吧。」
姑姑說著,又說了句「是吧?」,想求得洪作的認同。
「不管怎樣,你還是去一趟吧。在他家門口露個臉,然後馬上回來就好了。」
「要是他們讓我進去怎麼辦?」
「你就稍微進去待一會兒,但是不要待太長時間。那家人很不讓人喜歡。」
「誰很不讓人喜歡?」
「聽說是那家的小媳婦。」
「哪個小媳婦啊?」
「說是小媳婦,其實已經是有相當年紀的阿姨了。」
「啊,那個阿姨啊。」
洪作知道這個阿姨。那是個很溫柔的人,話很少,舉止很安靜,會讓人想起那些後宮妃嬪人偶。姑姑嘴裡說的是小媳婦,但其實已經不能算是小媳婦了。她的年紀跟洪作的媽媽差不多,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比洪作小兩歲,現在應該是在上女校初一年級。
洪作上小學的時候,曾在外祖母的帶領下去過神木家,對於阿姨和她的兩個女兒都還有印象。那兩個女孩都非常早熟,極其任性,父母都無法管束。洪作那時還是個孩子,心裡都會想,讓她們這麼任性胡為真的好嗎。
第二天,洪作放學之後朝神木家走去。
走過御成橋,沿著與車站相反的方向,拐過據說是初四學生藤尾家的繩索商店。再過五六家就到神木家了。洪作知道神木家附近名叫魚町。在沼津的街道名中,洪作所知道的就只有這個魚町。從小,親戚們只要一提到神木家,就會說「魚町的神木」「魚町的神木」,所以在洪作的腦海裡,魚町這個名字是和神木家緊緊聯絡在一起的。
神木家面對著魚町的大街。那是一座正面很寬闊的商店式建築,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做什麼生意了。曾經它是沼津最大的和服店,名震伊豆半島一帶。伊豆半島上不管是漁民還是農民,在製作結婚禮服的時候,沒有不跨進神木家門檻的。
他們家的和服生意是從上一代開始的,現在的當家人繼承了這門生意,但是幾年前和服店關張了。關於神木家不再做和服生意的原因,親戚間流傳著很多說法。有人說,他們家的上一代很擅長做生意,但是現在的當家人從小就是當少爺養大的,不懂怎麼做生意,所以最後店就倒閉了。
洪作的媽媽等人則有不同的看法。現在的當家人當然也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上一代當家人的未亡人,也就是現在的當家人的母親還健在。這個老婆婆一看到人,就想送人家東西。愛散財的還不只是這個上代當家人的未亡人。現在的當家人的夫人也不成。她也是隻要看到人,也不瞭解下情況就開始送人東西。於是所有人蜂擁而至,把神木家搞到倒閉了。「他家老奶奶做得不對,你阿姨做得也不對。到了這一步,再加上你姨父又不勤快,神木家估計長久不了吧。」
洪作聽媽媽說過這樣的話。
不管停止做生意的原因究竟是什麼,但是神木家的空氣中確實飄蕩著這樣一種不健康的東西。不管是老奶奶還是阿姨,都很善良很和氣,但是總給人一種過於散漫的感覺。他們肯定不知道什麼叫做節儉。名叫蘭子和玲子的兩個女孩,任性得無法無天,很早熟,大人根本管不住。姨父總是不著家,偶爾回到家,也總是在喝酒。
洪作不去拜訪神木家,當然有從三島走讀的原因,但是並不僅僅只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這個逐漸沒落的大商家的家風,令洪作無法適應。如果去拜訪他們的話,他們應該會在家裡款待自己,但是洪作擔心他們會對自己很冷淡。
寬闊的入口處是好幾扇玻璃門。因為是磨砂玻璃,所以看不到房子內部的樣子。洪作推開其中的一扇玻璃門。寬闊的土間對面是寬敞的地板房間。以前這個鋪了地板的房間是店面,現在裡面已是空蕩蕩的了。
「有人在家嗎?」洪作說道。
看著似乎沒有人出來,於是同樣的話,他又說了兩三次。最後,洪作鼓起勇氣,幾乎是喊叫似的大聲說了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洪作的聲音傳到了裡面,一個穿著和服,梳著辮子的少女走了出來。洪作很快就認出了這是這家的長女蘭子。蘭子站在地板房間上,問道:「請問有什麼事?」
「請問阿姨在家嗎?」洪作說道。
他不確定如果報上名字,說自己是洪作,對方會不會還記得自己,所以就這樣回答道。於是,蘭子一個勁地盯著洪作看,過了一小會兒,發出「啊!」的一聲,很快跑回裡面的房間去了。不一會兒阿姨就出來了。
「是洪作嗎?真是稀客啊。來來來,請進。」阿姨說道。
她看上去很年輕,根本想不到她已經有蘭子那麼大的女兒了。蘭子跟以前見到的時候相比,個子長高了很多,幾乎都快認不出來了,已經完全是個大姑娘了,而阿姨跟以前相比,一點都沒有變。她的臉還是像人偶的臉一樣,微微帶著一點蒼白,言行舉止中有一種其他女性身上沒有的獨特的沉靜。
「來來來,快請進吧。」阿姨再次說道。
於是洪作脫了鞋。腳後跟已經踩塌的、從來沒有擦過的鞋子放在沒有其他鞋子的土間,格外地顯眼。即使這樣,洪作還是把這雙看起來很寒酸的鞋子整整齊齊地並排放在一起。比起隨便丟在那裡,還是整齊放好看著更好一些。
穿過鋪了地板的房間,就是客廳了。裡面很暗。雖然阿姨拿了坐墊讓自己坐,但是洪作還是在那裡站著,直到適應了房間裡的昏暗。
過了一會兒,長火盆、圓圓的矮飯桌、嵌在房間一側的巨大的佛龕、長火盆對面的茶櫃等,都從昏暗中浮現出來。
客廳的一側是土間,那裡有幾個灶頭,還有一眼吊井。一切看著都不愧是大商家的廚房,建得很是寬綽。
「洪作,你是什麼時候來這裡的?」阿姨問道。
「初二的時候從浜松轉校過來的。」洪作回答道。
「那你現在上的是這邊的中學吧。」
「是的。」
「這樣啊,這樣啊,我真是一點都不知道啊。」
阿姨一邊泡茶,一邊說道。什麼嘛,明明都給我當保證人了,還說什麼都不知道,洪作暗暗腹誹道。
「媽媽真是討厭。你不知道洪作轉校到這邊的事嗎?之前七重不是在信上說過的嘛。」
從旁邊的房間裡突然傳來了蘭子有些粗魯的說話聲。洪作對蘭子直呼自己媽媽的名字既感到意外,又有些驚訝。
「是嗎,洪作的媽媽給我寫信了?」
「當然有啦。媽媽,你明明自己看了信的。啊啊,跟媽媽說話,真是討厭。——你這樣不是很對不起七重嗎?」
蘭子的聲音飛到了耳邊。阿姨非常自然地稱呼「洪作的媽媽」,但是蘭子卻對跟自己媽媽同齡的女性直呼其名。
阿姨端上茶,還上了點心。點心放在墊了白紙的點心盤上。
「來,請吃一個吧。」阿姨說道。
洪作還從來沒有像這樣被人當作正兒八經的客人招待過。他有點不大自在。
「這是京都的點心。很好吃的。來,吃吧。」
隔壁房間似乎也聽到了阿姨的聲音,蘭子的聲音又飛到了耳邊。
「給我這邊也拿點過來!」
「你過來這邊嘛。」阿姨說道。
「不,你給我拿過來!我還沒吃點心呢。」
「好,好。」
阿姨從長火盆旁邊的點心箱拿出兩個紅豆餡糯米餅放在點心盤上,然後拿著朝隔壁房間走去。
阿姨拉開隔扇門的時候,可以看到旁邊的房間很明亮,跟客廳完全不同。那是一個面向院子的房間,陽光灑進房間,蘭子似乎正在躺著看雜誌,兩條長長的腿隨意地伸在榻榻米上。洪作吃了一個阿姨端上來的點心。
「你現在幾年級了?」阿姨問道。
「初三了。」洪作回答道。
結果隔壁房間又傳來了蘭子的聲音。
「大我兩歲啊。媽媽你得記住哦。媽媽你跟七重也是差兩歲。」
「是嗎。那也就是我們兩個當媽的差兩歲,下一輩的洪作和你也是差兩歲。——哦,是這樣啊。」
「因為七重結婚比媽媽你早兩年,所以當然她生的孩子也會比你大兩歲啊。如果相反的話,那就很奇怪了。」
「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很奇怪啊。」
「也有人結婚之後好幾年都沒能生出孩子的。」
「是嗎。」
洪作坐在那裡,聽著母女間怪異的對話。雖然他並沒有被冷待,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有點坐不下去了。
洪作等著一個可以從神木家離開的契機。再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既然阿姨都不知道自己轉學到了這個城市的初中,那麼自己也沒必要顧慮那麼多,特地過來拜訪了。
這時候,耳邊傳來有人狂奔下樓梯的巨大聲音。
「媽媽,墨水打翻啦!」
接著是一個明顯不同於蘭子的少女的尖叫聲。
「完了!完了!墨水!墨水!」
伴隨著慌亂地踩過地板的腳步聲,隔扇門被拉開了,一個同樣穿著和服的少女突然飛奔進來。
「你瞎嚷什麼呢?玲子。」阿姨責問道。
少女跑進客廳,看到洪作也在,「啊」的一聲,縮了縮頭,說道:「這是阿洪吧。」
接著,她坐下來,低了低頭,說道:「歡迎來我家。」這是妹妹玲子。洪作也低了下頭。
「你什麼時候來的?」玲子問道。
「剛才。」
「我一點都不知道哎。你在這邊的初中上學吧。」
「是的。」
「是從三島過來走讀的吧?」
「是的。」
「我從跟阿洪你同年級的人那裡聽說過你。他說你學習很好。」
「沒有啦,這次成績下降了。」
「就算下降了,也不是最後一名吧。」
說完,她似乎又想了剛才的事件。
「啊,完了!」
她猛地站起來,對阿姨說道:「房間裡到處都是墨水!」
「為什麼?你又那樣做了?」
「墨水瓶上不是繫著繩子嘛。我拉著繩子晃的時候,結果繩子斷了。」
「你為什麼又做這種傻事啊?那就必須要去擦了。——是榻榻米上?」
「榻榻米上都是,隔扇門上也都髒了。」
這時,隔壁房間傳來了蘭子的聲音:「這就是所謂的泡在墨水裡的房間吧。」
玲子回嘴道:「你說啥呀!」此時玲子的語氣中有著一種不像少女的輕佻。
阿姨拿著抹布站起身來,玲子對洪作說道:「你先不要走哦。」然後也站起身走了。玲子應該還只是小學五年級或六年級的學生。早熟得讓人覺得可怕。但是,比起蘭子,洪作對玲子更有好感。她很容易跟人親近。
洪作被一個人留下之後,蘭子從隔壁房間走了過來。她走到長火盆邊上,倒了茶,然後拿著又回到隔壁房間。洪作感覺自己完全被無視了。照理應該過來打個招呼的,可是蘭子的態度是始終把洪作當成了空氣。
趁著阿姨從二樓回來了,洪作說道:「我回去了。」
「還可以多待一會兒吧。——再多玩會吧。」
接著,阿姨朝隔壁房間叫道:「小蘭!」
「什麼事啊!」
蘭子不耐煩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讓洪作給你看看作業嘛。不要老是說好難,好難。」
「好嘞!」
蘭子發出一聲像跟人打招呼似的聲音,然後似乎站起身來了。接著聽到了上樓的腳步聲,又過了會兒,蘭子拿著教科書和筆記本走進了房間。
「你能幫我做這些嗎?」蘭子站著說道。
洪作沒說話。他心想,我幹嗎給你做作業啊。
「是英語作文。」蘭子說道。
「很簡單的。是初一的作業。」
「……」
「幫我做嘛。」
「我不會做。」洪作瞪著對方說道。
「啊,做不來?洪作你都初三了吧。女校學的比你們初中要淺得多。而且,這是初一的作業。我覺得你不可能不會做啊。」
「不會做。」洪作說道。
於是,阿姨對蘭子說道:「你們去對面的房間,讓洪作幫你看看作業吧。——如果他知道,就請他教教你,如果他也不知道,那就沒辦法啦。」
「好的,就這麼辦。」
蘭子回到了隔壁房間。阿姨已經這麼說了,洪作也不能不去隔壁房間露個臉了。洪作站起身,走進隔壁房間。蘭子正坐在明亮的走廊上。
「你到這裡幫我看吧。」蘭子說道。接著她又說道,「後面我會感謝你的。我會送你一件我的寶貝。」
她的語氣中多了幾分客氣。
洪作站在那裡,盯著歪坐在走廊上的蘭子看。他從未見過如此無禮、如此任意妄為的少女。洪作臉上的肌肉不知不覺間變得僵硬起來。他內心的怒火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被一個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少女如此輕視,真是忍無可忍,他心想。
「喂,你幫我做吧。稍微錯一點也沒關係的。喏,拜託啦!」蘭子說道。
洪作沒有說話,撿起了被扔在走廊上的教科書。於是蘭子說道:「你坐這兒吧?坐著寫更方便些。」
洪作按她說的,也在走廊上側著身子坐了下來。
「就是這個。要把這個翻譯成英語。」
蘭子翻開筆記本,開始讀句子。那是她的作業。
「總共有三題。我很喜歡玫瑰花。第二句是,我家在山坡上。第三句是秋天一到,樹葉飄零。」
「你給我看下。」
洪作伸出手去,但是蘭子把筆記本藏到了自己背後:「我這不是在讀給你聽嘛。」
「給我看下。」
「不行!」
語氣中強烈的拒絕令洪作感到吃驚。
「你不給我看,我怎麼做啊。」
「那我再給你讀一遍,你寫在那裡吧。」
蘭子撕下一頁筆記本上的紙,把它和鉛筆一起遞到洪作面前。
「我很喜歡玫瑰花。——聽明白了嗎?我再讀一遍哦。我很喜歡玫瑰花。」
洪作像是被硬逼著,在紙上寫了下來。
「第二句是我家在山坡上。可以了吧。第三句是,秋天一到,樹葉飄零。寫下來了嗎?」
「嗯。」
「那你幫我翻好吧。翻好後最後幫我夾到書裡面。」
蘭子說著,站起身來,拿著自己的筆記本走出了房間。洪作在那裡發著呆。這幾個句子他不用翻字典也能翻譯成英語,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一點都不想翻。
他聽到有腳步聲順著樓梯上了二樓,很快又有下樓的腳步聲。接著他又聽到走過地板房間的腳步聲,有人開啟門走到了戶外。似乎就是蘭子。果然,不一會兒,阿姨過來了,問道:「小蘭呢?」
「不知道。」洪作說道。
「那孩子,真是拿她沒辦法!讓洪作你給她做作業,自己卻不知道跑哪裡去了。」阿姨說道。
洪作心裡在猶豫要不要給她做作業。把簡單的句子翻譯成英語,其實只要兩三分鐘時間就能做好,但是他覺得這麼做了就被人家當傻瓜耍了。阿姨端來了飲料。
「這是可可,請喝吧。喝完了腦袋就會特別清醒。然後再做作業吧。」阿姨溫柔地說道。
這不是什麼必須要讓腦袋保持清醒才能做的工作。洪作把茶色的液體放到嘴邊。這是他第二次喝可可。之前在姑姑家也喝過一次。
既然喝了人家的可可,就只能給人家把作業做了。洪作在蘭子撕下來的紙上寫上幾個英文短句,然後把它夾到蘭子的教科書裡。這時,隔壁的客廳突然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似乎是這家的男主人。
「我不出面的話,什麼事情都會搞到沒法收場,真是令人討厭啊。真是太會給我找麻煩了。今晚上?今晚也必須要出去。我也想偶爾能在家吃個飯呀,可吃不成啊。這都是命中註定的,無可奈何呀。」
接著,聽到阿姨低聲說了什麼。於是,又傳來了男主人高亢的聲音。
「唔,必須要給。給他們吧。按我們神木家的地位,也不能那麼小氣。別家出十塊,我們出二十應該就沒什麼問題了。」
又聽到一陣阿姨的說話聲。然後,又是男主人的聲音。
「這個你就拒絕吧。不然顯得我們很軟弱。等該還的時間到了,再還給他們。在返還期限之前,決不還。」
「這種話我怎麼說得出口呢?不管怎麼說,就算要拒絕,也應該通過你來拒絕啊。」
洪作到這時才第一次聽清楚了阿姨說的話。
「我不會見他。」
「你再說不想見也沒用啊。」
「不不,我不會見他。你設身處地為我想想,神木家的主人怎麼可能向以前僱用過的人低頭呢。」
「對了,昨天山田先生來過了。——」
「山田?!那個男人的事情,我一點都不想知道。不要讓我聽到任何關於他的事情,都由你來處理吧。」
「你再這麼說也沒用啊。」
「不不,討厭就是討厭。山田的山字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
「前天,志倉先生來過了。」
「哦。」
「他說他還會再來。」
「前天?!前天我不是在家嗎?」
「你在家是大前天了。」
「哦,是嗎?」男主人說道。
洪作想著等阿姨和姨父說完話之後,就從這個奇怪的家庭告辭吧。
過了一會兒,洪作拉開隔扇門,走進姨父和阿姨所在的客廳。
「這是洪作。」阿姨說道。
「是哪家的孩子?」姨父問道。
「是七重的長子。」
「啊,是嗎?對了對了,我聽說你來這邊上初中了。不學習可不行啊。我們家雖然只有兩個女孩子,不過學習都很認真的。你可不能輸給女孩子哦。」姨父說道。
姨父口中說的兩個女孩子,應該指的就是蘭子和玲子吧,洪作心想。可是她們兩人不能算愛學習吧。玲子怎麼樣不大瞭解,不過蘭子的話,再怎麼閉著眼說瞎話也不能說是愛學習的人。
「吃鰻魚飯嗎?讓你阿姨給你做好吃的。你很少吃鰻魚飯吧?」姨父說道。
「我不喜歡吃鰻魚飯。」洪作說道。
其實洪作並不討厭吃鰻魚飯,但是對方的語氣中有一種令他憤怒的東西,於是他脫口而出這麼說了。「你很少吃鰻魚飯吧」這樣的話令他感到屈辱,這使他心生憤怒,但是並不僅僅如此。在姨父身上,他感到一種敷衍與輕佻,這令他無法忍受。以前上小學的時候,他也來過姨父家,見到過姨父,那時候就沒有今天這樣的感覺。
「不喜歡吃鰻魚飯,那真是天生窮命啊。」姨父說道。
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令洪作怒火中燒。
「阿姨,我回去了。」
洪作低了低頭,很快走到了鋪了地板的房間。阿姨追出來,說道:「難得來一趟,再好好玩一會兒多好。」
「我還會再來的。」
「那好吧,早點過來玩。」
接著,她又叫了聲在二樓的小女兒:「小玲!」
「洪作要回去了哦。」
於是,玲子飛快奔下樓梯:「呀,你這就回去了啊?」
接著,她又說道:
「難得來一趟,再好好玩一會兒多好。」
洪作很驚訝,玲子用同樣的語氣說了跟阿姨說過的同樣的話。說的話、說話的語氣都完全一樣。
洪作穿上鞋子。
「好髒啊。我幫你擦下鞋子吧。」玲子說道。
洪作拒絕了。因為他不想被她看到自己的鞋底破了個洞。
走出神木家,街上已是暮色將臨。洪作沿著大街筆直地朝車站方向走去。還沒到車站時,他中途向右轉彎,打算沿著三島、沼津之間的電車線路,步行回三島。
這個時候走在沼津的大街上,對於洪作來說還是第一次。不知道是暮靄四起的緣故,還是暮色本身就帶著這種顏色,街市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青色。街上的商店開始亮起了燈火。有的店已經亮起了,而有的店還沒有。和三島的街市相比,沼津的街市更像大城市。路很寬,傍晚也還是有很多人在街上。他不時地碰到沼津中學的學生。也碰上了同年級的同學。那些同學跟在學校時見到的樣子很不一樣,穿著和服,拖著木屐的少年們,看起來比平時聰明得多。連同他們嘴裡說出的話似乎都跟平時不大一樣。
「還沒回家嗎?」一個膚色白皙的少年問道。他姓塚越。
「嗯,這就回去了。剛剛去了趟親戚家。」
「你親戚住哪裡?」
「是魚町叫神木的那家。」
「神木?哦哦,是以前開和服店的那家吧?」
「嗯。」
「那家人跟你是親戚啊?」
「是啊。」
「那家有女孩子吧?姐妹倆。」
「嗯。」
「下次你見到她們,請替我帶好啊。」少年老成地說道。
「跟誰說?」
「當然是跟姐姐說啦。」
「我不喜歡那傢伙。」洪作說道。
「為什麼討厭啊?」
「那女孩老愛使壞。而且在學校又不好好學。我剛才還幫她做了英語作業。女校學得那麼淺她都不會。」
結果,對方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
「你幫她做作業了?你幫小蘭做了作業?你老厲害啦。是嗎,真是嚇我一跳。她學習很好的哦。小學的時候還擔任過班長。長得又可愛,學習又好,很出名的。連老師跟小蘭說話的時候都會臉紅呢。非常出名呢!長得也漂亮。」
洪作注意到此時塚越的臉變紅了。塚越說他嚇了一跳,但其實被嚇了一跳的是洪作。他很意外塚越竟然知道蘭子的名字,更意外蘭子竟然還擔任過班長,在學校裡成績很好。不過,最令他吃驚的是塚越口中所說的蘭子以長得美出名。
「那算漂亮嗎?」
「當然漂亮啦。長大以後肯定會去當女演員。大家都這麼說。」塚越說道。
「你知道她妹妹玲子嗎?」洪作問道。
「知道啊。她網球打得很好。臉很黑吧。」塚越說道,「跑步也很快。什麼運動都很擅長。長得黑黑的,看著很瘦弱,但是很靈活。學習應該不大好吧。不可能好的。」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肯定是這樣啊。」
對方只讚美姐姐蘭子,對妹妹玲子態度冷漠。
「那我回去啦。」
洪作朝同學扔下這句話,趕緊朝前走。雖然只是短短一會兒,傍晚的街市已經全然變成了夜晚的街市。
洪作穿過鬧市區,右轉,下坡,沿著前往三島的大路走去。走了大概十分鐘左右,道路兩旁已經不見人家了。沒有人家,也就沒有了燈光,路上黑乎乎的,不過還沒有到路都不好走的程度。不知道是不是月亮快要出來的緣故,四周還是有微微的亮光。
洪作一個勁地快步朝前走著。他很少自己一個人走夜路,所以總覺得有點發慌。很快他走得渾身冒汗,但也還是一刻不停地朝前趕著路。一來到暗的地方,就小跑起來。路上幾乎不見人影。
快到黃瀨川的時候,他被第二輛電車超過了。只有當電車開過來的時候,洪作才會停下腳步,看著電車從眼前開過。電車就像一團燈光,看起來非常明亮。就像幾個貴族男女以一種瀟灑的姿態坐在看起來溫暖如春的豪華宮殿裡。然後,這座宮殿搖晃著往前開走了。
每次電車開過,四周就會變得特別暗。洪作飛奔過黃瀨川橋。他聽說這一帶有狐狸出沒,就想著要趕緊過橋。快要下橋的時候他聽到有人叫了一聲「喂,孩子!」,洪作嚇了一跳。一個騎著腳踏車的四十多歲的男人停下踩著踏板的腳,正站在他身後。
「什麼事?」洪作小心地回答道。
他肯定是從洪作身後過來的,不過之前一點都沒聽到動靜,讓人覺得有點奇怪。
「你去哪裡?」對方問道。
男人穿著工作服,脖子上還圍著一塊毛巾。
「三島。」洪作說道。
為了離那人遠點,他又朝前走了兩三步。
「你坐上來吧。我帶你。」
接著他又問:
「你是初中生?」
「是啊。」
「幾年級了?」
「初三。」
「說話口氣不要這麼衝。——明明還是個小不點。」對方說道。
「我帶你去,你上來吧。」
「要帶我去哪裡?」洪作還是口氣很衝地說道。
如果自己說話太老實的話,會被對方輕視的,他心想。洪作不相信對方。這個人突然出現,出現的方式有點奇怪,跟自己說話時一副自來熟的樣子也很怪異。要是坐上他的車,天知道他會把自己帶到哪裡去。
雖說如此,洪作也並不是真的相信狐狸會變成人。只是,在這個地點,這樣一個時間,他還是覺得有點心裡發毛。就算不是狐狸,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懷不軌的人。對方似乎被洪作的態度激怒了。
「你,怎麼說話呢!——人家好心跟你說話,你反而話裡帶刺!你在學校裡上過修身課的吧。當別人親切待你的時候,你要心懷感激,並表示感謝。你家在三島的哪裡?——你是誰家孩子?」
洪作沒有說話。此時,洪作知道對方既不是狐狸也不是心懷不軌之人。如果是狐狸或是心懷不軌之人,肯定不會說出這個男人剛剛說的那番話。
「我走著回去。」
洪作稍稍改了改口氣說道。
「為什麼不坐車?」
「我想走路。」
「想走路?!」
對方似乎不大能理解。
「那你想走就走吧。我還想著前面經常發生搶劫,就想帶你過去,既然你想走,那就走吧。」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說
《異域之人》《千利休:本覺坊遺文》《戰國無賴》《戰國城砦群》《冰壁》《旅路:我摯愛的風景》《敦煌》《青春放浪》《北之海》《鬥牛·獵槍》《西域紀行》《澱君:戰國的貴妃》《日本紀行》《雪蟲》《風濤》《風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