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夏草冬濤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伯父先是表揚了自己弟弟一番,表揚完了又開始貶低。

「我爸爸——」

洪作話還沒說完,伯父就說道:「先別說話了,趕緊寫。你坐在這裡不是為了寫字嗎?你這小子很容易三心二意啊。這一點跟你媽一個樣!」

罵洪作順便還把洪作的母親也給貶低了一番。

那天晚上,晚飯是在祖屋吃的。回到新屋之後,伯父和伯母面對面坐在地爐邊喝著茶。洪作坐下來之後,伯母就起身,去準備睡的地方。她在放著伯父書桌的房間裡鋪了兩個被窩,又在有地爐的房間裡鋪了一個被窩。

「我在這裡睡。」洪作指著有地爐的房間裡的被窩說道。

「說啥呢,這是我睡的。」伯母說道。接著,她又說,「難得住一晚,就跟你伯父一起睡吧。」

只要睡著了,就不會感到拘束了,可是旁邊睡的是伯父的話,洪作覺得自己會睡不著。

「我還是想睡這裡。」洪作說道。

「說什麼傻話呢!你來門野原做客,我卻讓你睡廚房,那我還不得給人罵死啊。」伯母說道。

伯母給洪作做了甜酒湯。喝完之後,洪作就鑽進了被窩。洪作剛躺下沒多久,伯父也在旁邊的被窩裡躺了下來。伯母拿來燭臺和一個小包裹放在了伯父枕邊。

「這是什麼?」洪作問道。

蠟燭可能是備著萬一停電的時候用,但是他猜不到包裹裡裝著什麼。

「這個嗎?都是很重要的東西哦。像退休金的證書啦、存摺啦——這裡面可是你伯父所有的財產呢。雖然比起你家,這點財產就只是九牛一毛啦。」伯母露出些許害羞的神情,說道,「那就晚安吧。」然後走出了房間。關燈之後漆黑一片的房間裡,只剩下了洪作和伯父兩個人。

「你覺得學習上哪方面比較有意思?」

耳邊傳來伯父的聲音。

「我嗎?」

說完之後,洪作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了。他沒有特別喜歡的科目。但是如果不挑一個來說的話,他預感自己會被訓得很慘。洪作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不停地想自己應該選哪門課作為自己喜歡的科目才是最安全的,過了一會兒,他才下定決心回答:「英語。」

「英語嗎?今後無論做什麼,都需要學好英語。英語一定要好好學才行。你喜歡英語這很好。」伯父說道。

總算過了一關了,洪作心想。

「你用的什麼詞典?」

「啊?」

「你有用詞典的吧?」

「用的。」

「用的誰的詞典?」

被問到這種問題,哪裡回答得上來啊,洪作心說。可是不回答點什麼又不行。

「用的是一本小詞典。」洪作說道。

「小也沒問題啊,是誰編的詞典?」

「忘光光了。」

「編詞典的人的名字,你總應該記住的啊。詞典每天都會幫到我們。可以教我們不認識的詞。可以教我們寫法,也可以教我們詞的意思。還可以教發音吧。那可是個大恩人。詞典幫助自己那麼多,你卻連編撰它的人都不記得,那就太忘恩負義了。太對不起人家了。是吧?」

「是的。」

「這可不是一句忘了就能糊弄過去的事。」

「知道了。」

「還有,你剛才說‘忘光光了’,這可不是正確的表達。這是一種撒嬌式的說法。要好好地說‘忘了’。」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伯父又問道:「你長大之後想做什麼呢?」

「還不知道。」洪作回答道。

「是還不知道吧。不知道也沒事。你這個年紀不知道也正常。如果現在就知道的話,那倒是奇怪了。」

伯父說道。洪作暗自慶幸,幸虧自己老老實實回答了。

又是一陣沉默。屋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了水滴落下的聲音。除此之外,萬籟俱寂。洪作還是緊張地睜大著眼睛。他想,伯父肯定是在想下一個問題。他不知道下一個朝自己襲來的會是怎樣難以回答的問題。洪作感覺一條目光炯炯的龍就在自己身邊盯著自己。

「伯父,你為什麼會取龍骨這個筆名啊?」洪作問道。他感覺在對方問自己之前,自己先發問,有助於搶佔先機。但是伯父沒回答。完了,洪作心想。

「你看了書桌上的筆記本?」

耳邊傳來伯父不高興的聲音。洪作在被窩裡縮了縮身子。他想,自己這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了。

「沒有看。我看書桌上放的筆記本封面上這麼寫著,我就想有可能是伯父您的筆名。」

「那是我的雅號。不是什麼好的雅號。對我來說過於貼切了。我自己的話,不會取這樣的名字,那是以前我的老師給我取的,所以我到現在還在用著。我自己也取了一個。」

從伯父的聲音來判斷的話,他並沒有生氣的樣子。而且心情比白天還更好一些的樣子。於是,洪作又鼓起勇氣說道:

「我知道。是獨醒書屋主人吧。」

「你怎麼知道的?」伯父問道。

「剛剛伯母拿寫了這個筆名的筆記本給我看了。」

伯父似乎很吃驚,過了一會兒才說道:「那個獨醒書屋主人比起洋堂龍骨要稍微好些。獨醒書屋主人啊。」

洪作突然聽到了伯父的笑聲。伯父笑了這件事讓他很吃驚。伯父從來都不怎麼笑的。

「你明白獨醒書屋主人的意思嗎?」

「不明白。」

「是吧,你還不明白呢。獨醒的意思就是指一個人很冷靜。你也可以理解為在深夜獨自醒著。就是深夜裡獨自一人醒著讀書,不沉迷於任何事情。」

「說的是伯父您嗎?」

「唔,算是吧。」伯父說道。

難得伯父給自己解釋了他的筆名,洪作覺得自己應該再說點什麼,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想說說感想,可是他並沒有什麼感想。

「我還是喜歡龍骨那個筆名。」洪作說道。

「是嗎?你覺得龍骨更好嗎?」伯父笑道,「你覺得龍骨更好的話,那就麻煩啦。不過,等你有一天上了大學的話,就會覺得獨醒書屋主人比龍骨好吧。你讀文學書嗎?」

「不讀。」

「什麼都不讀嗎?」

「不讀。」

「那就麻煩了。不過不讀文學書,也可以成為出色的人。可能還是不讀更好吧。」伯父說道。

不知不覺地伯父的語氣變得平心靜氣起來。

「你爸爸也是一本文學書都不讀的,所以你大概也跟文學無緣吧。不過,唔,也可以去讀個一兩本,去了解下什麼是小說什麼是詩。不過,你連小說都沒讀過一本,那也是放棄得夠徹底的。你沒有訂雜誌嗎?」伯父說道。

「沒有。」

「不是有一本雜誌叫《日本少年》嗎,那個你都沒讀過嗎?」

「讀過的。」洪作說。

《日本少年》這本雜誌,他在初一的時候從朋友那裡借來讀過。

「小說也讀過的。」

洪作想起來自己讀過《日本少年》上刊登的有本芳水的少年小說和松山思水的滑稽小說。

「讀過什麼?」

「《日本少年》上刊登的小說。」

「哦,什麼時候讀的?」

「很久之前了,上初一的時候。」

「別的沒讀過嗎?」

「沒有。」

「雖然你不知道我的雅號獨醒書屋主人的意思,但是已經能夠正確讀出來了。那個都能讀出來了,就不要只讀《日本少年》的小說了。我來幫你挑一本吧。給你挑一部長篇小說。你去讀讀那個。」

「好的。」

「明天給你。」

「好的。」

「趁著正月裡放假讀吧。」

「好的。」

「讀完了之後,寫篇讀後感拿來給我看。」

「……」

「行嗎?」

「……」

「行的吧?」伯父再次確認道。

「好的。」

沒辦法,洪作只好回應道。他腦袋裡想的是有沒有方法能夠拒絕。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小說,但是他知道自己寫不出來什麼讀後感。說是長篇小說,那光讀就很累了。還要寫讀後感的話,難得的寒假就要泡湯了。

洪作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腦袋裡想著各種拒絕伯父要求的藉口。最後他想到的最好的藉口是第三學期的考試比較早,放假的時候得學習。

「我沒時間讀小說了。放假的時候得學習,為考試做準備。」

洪作說完,等著伯父的回應。但是伯父一直都沒說話。不一會兒黑暗中傳來了伯父的鼾聲。震耳欲聾的鼾聲。

從門野原回家後的第二天二十九日,洪作去熊野山掃墓。幾個鄰居家的孩子也跟著來了。大家都學著洪作的樣子,各自從家裡拿了竹掃帚和鐵鍬來。還有人學著大人的樣子,在脖子上繫了布手巾。

洪作在孩子們的簇擁下,朝熊野山的坡道走去。路邊凹凸不平,有很多大石頭露出在地面上,跟從前一模一樣。快接近山頂時,開始颳起了風,風把斜坡上雜木林的樹葉颳得嘩啦啦作響。孩子們在一個能看到湯之島村的地方停下了腳步,紛紛大喊:「哇!可以看到學校!」因為能夠看到自己上學的學校的建築,孩子們都興奮得眼睛發光。

「可以看到俺家!」

能夠看到自己家的孩子們一臉得意,相反,看不到自己家的孩子則一臉無聊的神情。「俺家」就是我家的意思,孩子們總是叫成俺家,俺家。洪作看著湯之島,感覺百看不厭。村子和他上小學的時候相比,沒有任何變化。可能唯一的變化,就是上之家只剩下了一半。

熊野山的山頂很平坦,那裡有村子裡的墓地。數百塊墓碑密密匝匝地豎立在那裡。偶爾可以看到有的墓地四周用低矮的樹籬笆圍起來了,但是大部分是沒有隔開的。上之家的墓地在入口處附近。曾外祖父辰之助的墓和近七十歲過世的曾外祖母阿品的墓並列在一起。辰之助在洪作出生前就已經過世了,但曾外祖母阿品,洪作是知道的。除此之外的祖先們的墳墓,雖然都在熊野山,但是是在西邊的斜坡上。那邊的山腳下就是西平村了。

不用洪作下令,孩子們馬上就開始打掃墓地了。

「不是光掃,還要把草都拔了。」洪作說道。

於是忠心的部下們扔掉掃帚,開始拔草。

那邊打掃完之後,洪作就朝比那裡更靠裡邊的阿縫婆婆的墓地走去。阿縫婆婆的墓地被樹籬笆圍繞著,除了她的墓之外,還有幾塊墓碑。孩子們人多力量大,這裡也很快被打掃乾淨了。

「你家的墓在哪裡?」洪作問其中一個孩子。

「我不知道。」孩子害羞似的回答道。

「你們都去打掃自己家的墓地吧。」洪作命令道。

但是沒有一個孩子去自家墓地,大家都沒有離開洪作。

洪作帶著孩子們離開墓地,沿著剛剛上來的坡道往下走了一小會兒,來到了前往西平村的岔路口,他在這裡停下了腳步。

「這附近還有一個墓。雖然我不大記得清了,但是應該是在什麼地方。」

洪作這麼一說,孩子們發出了毫無意義的「哇——」的一聲。

洪作也記不清祖先們的墳墓在哪裡。幼時曾經被誰帶著去掃過一兩次墓,但是他只模糊地記得是在前往西平村的岔路口附近。洪作沿著通往西平村的小路走了一小段,決定讓孩子們幫忙去找一找。

「我記得是在這附近的一片竹叢中。你們去找吧。」洪作說。

於是孩子們朝著各個方向,扒開雜樹林進去尋找了。

洪作也走進了一片竹叢中,但是很快不得不返回了。他沒法像孩子們那樣順利往前走。三年時間令洪作失去了在竹叢中前進的技術。孩子們不折不扣地執行著洪作的命令。就算臉上手上被荊棘紮了也毫不在意。

「喂——,這裡有個蜂窩。」

不久傳來了這樣的聲音。於是孩子們沒有再繼續尋找墳墓,一個個嘎吱嘎吱踩著地面出來了,又再次朝蜂窩的方向走去。

「喂——,這裡有座墳。」

又聽到了那個找到了蜂窩的孩子的聲音。

不一會兒,那孩子回到了小路上。找到了蜂窩和墳墓,令這個孩子非常興奮。

「有這麼大一個蜂窩。給我嚇得趕緊跑出來了。」孩子用兩隻手誇張地示意了蜂窩的大小,接著又說,「那個蜂窩對面有座墳。有妖怪。我嚇死了,趕緊跑。」

「真的有妖怪嗎?撒謊!」一個孩子說道。

「是真的。那妖怪跟木屐店的大嬸很像。」少年回答道。

「那就是女妖怪囉。」

「她揹著孩子,還在吃橘子呢。」

「如果是木屐店的大嬸的話,她剛剛還在夥計們的宿舍邊上揹著孩子吃橘子呢。」

不知道是誰說了這麼一句。於是妖怪的目擊者一下子失去了自信似的,含含糊糊地說:「也許那妖怪就是木屐店的大嬸呢。」之前,洪作也看到了木屐店的大嬸揹著孩子在吃橘子。

「你真的看到妖怪了?」洪作問道。

結果,墳墓的發現者一下子變得垂頭喪氣的,說道:「我也不知道。」

洪作讓那個孩子在前面帶路,朝竹叢中走去。來到竹叢中,果然,往裡走有一座墳墓。隱隱約約地還殘留著路的痕跡。

「你看,有蜂窩吧。」少年指著樹枝說道。

確實有個蜂窩,但是很小。

「什麼大蜂窩啊,撒謊!明明那麼小。」一個孩子責怪道。

「剛剛挺大的。現在變小了。」少年不高興地說道。

「怎麼可能突然就變小啊?」

「可它就是變小了啊,有什麼辦法。」

少年的表情彷彿真的相信原本很大的蜂窩突然變小了。

「你上幾年級了?」洪作問道。

「三年級。」對方回答道。

「在學校學得好嗎?」

「學得最差了。是吧?!」

不知道是誰毫不客氣地說道。是成績最差的孩子,那就怪不得了,洪作心想。在他眼裡蜂窩很大,也只有他看到了女妖怪。在蜂窩的右手邊,果然可以看到墓地。幾塊快要碎裂的古老的墓碑豎立在那裡。

洪作走了過去。山的斜坡處,大概有六七平方米的地方被平整過,墓碑就立在那上面。每一塊墓碑上都長滿了青苔,上面刻的字幾乎都已經認不出來了。這些墓應該比門野原石守家先祖的墓更古老吧。不知道是不是這些墓碑藏在人跡罕至處的緣故,感覺有點駭人。

洪作一會兒走到墓碑旁邊,一會兒又繞到墓碑後面。所有墓碑上都只剩了刻在墓碑正面的文字。上面的姓和洪作的一樣,名字中都帶個「玄」字。好不容易才能認出玄秋、玄道、玄英這些名字。

雖然洪作沒有下令,但是孩子們已經開始打掃起墓地了。帶著鐵鍬的少年麻利地在墓地旁邊挖了道溝,那架勢跟大人一模一樣。

在幻覺中看到了妖怪的少年把那些溼乎乎的落葉都掃到一處。

「啊,有一分錢!」他叫道。

大家都圍了過去。這次不再是幻覺了。雖然生鏽了,但那確實是一個一分錢的銅錢。

洪作心想,這些名字中帶著玄字的長眠於此的祖先,他們各自在這個小山村裡度過了怎樣的一生?因為是醫生世家,所以玄秋、玄道、玄英應該也都是醫生吧。他們的一生過得是否幸福?他們是受人愛戴,還是被人憎惡?他們是從哪裡,又是從誰那裡學到的醫術呢?

剛才掃過的墓裡面有一個是曾外祖母阿品的,洪作曾聽她說過第一代祖先的事。江戶時代末期,一位叫玄俊的十六歲少年帶著母親來到了這個村子。他們在一戶叫安達的農民家中脫下草鞋,住了下來。少年以行醫謀生,非常孝順,他們是從四國來的,這些是現在所知道的關於他們的全部資訊。

洪作找了找玄俊這個人物的墓,但是沒找到。可能他葬在別的地方了吧。曾外祖父辰之助是這個家庭世世代代的醫生中最成功的一個,他在明治初期擔任過建在掛川、韮山的靜岡縣立醫院的院長,三十多歲的時候退隱到湯之島,但是他花錢很厲害,所以才會納阿縫婆婆為妾,到晚年中風臥床不起的時候,生活就不大寬裕了。

家裡最為寬裕的時候是辰之助上一輩的時候。據說那時候家裡在西平村開了醫院,家裡的房子也很大,但是在一場大火中都被燒沒了。現在看到的玄秋、玄英他們的墓位於熊野山靠近西平一側的斜坡上,應該就是那時候留下的痕跡吧。

在曾外祖父辰之助之後,外祖父文太原本也應當成為醫生的,但是文太不喜歡學習,沒能成為醫生,於是家族代代相傳的醫生這一職業就由洪作的父親繼承下來了。洪作心想,自己也會像這些葬在墓中的祖先一樣,像父親一樣,命中註定要做醫生吧。

「我們回去吧。」一個少年說道。

洪作坐在墓地旁邊一處長著山白竹的地方。可能是因為這個地方向陽,又避風,所以很暖和。打掃完墓地的孩子們都圍在洪作身邊,但是因為這個地方既不能跑也不能跳,所以他們看起來都一副很無聊的樣子。

洪作在孩子們的催促下站起身,離開了祖先們長眠的地方。一行人再次沿著熊野山山脊上的小路,下山回到了湯之島村。途中,他們碰到了一個農戶家的大嬸。

「阿芳,你去掃墓啦?」

大嬸朝其中一個孩子說道。她是這個孩子的母親。

「沒有。」

孩子搖搖頭。

「那你去哪裡打掃了?」

「洪作家的墓地。」孩子回答道。

年三十晚上,上之家開始搗年糕。附近的鄰居們都已經早早地搗好年糕了,上之家算是搗得最晚的了。兩三個鄰家的大嬸過來幫忙,幫著淘米,蒸糯米飯。外祖母阿種對前來幫忙的鄰家大嬸們很是客氣,一會兒上茶,一會兒端點心,忙得不可開交。大嬸們都跟外祖母說:

「今年上之家也不用請附近的男人們來幫忙啦,真是太好了。洪作就可以搗年糕。」

她們是注意到洪作在旁邊,所以才這麼說的。從她們邊笑邊說的樣子來看,應該是開玩笑的,但是似乎又並不全然是玩笑。她們覺得洪作肯定要搗一兩下的。

「這個嘛,不知道會怎樣呢。不知道他能不能拿得動搗錘呢。」外祖母笑著說道。

外祖母的話準確判斷了洪作搗年糕的技術,但是外祖父文太就不一樣了。

「你瞧他那跟個餓死鬼似的小身板,搗出來的年糕肯定很難吃。我倒是不想讓他來搗,但是他媽媽七重說了,今年讓他來搗年糕,所以也只好讓他搗了。今年的年糕肯定要遭殃啦。」

外祖父說的話太難聽了。但是外祖父說這話是以洪作好歹能夠拿起搗錘為前提的。洪作覺得外祖父對自己的認知完全是錯誤的。

石臼已經被放在院子裡了,但是洪作對於搗年糕這件事毫無自信。外祖父說今年的年糕要遭殃了,但是要說遭殃的話,洪作才是真正的遭殃呢。

天暗下來了,放了石臼的院子裡拉起了電線,電燈泡光禿禿地掛在上面。附近的孩子們都圍了過來。因為會影響到搗年糕,所以大嬸們就開始趕那些孩子。但是不管怎麼趕,孩子們還是馬上又圍過來。

跟上之家隔了一戶人家的商號佐渡屋家年輕的兄弟倆過來幫忙。弟弟叫龜男,上小學的時候比洪作低一級。龜男已經完全長成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大人,簡直都快要認不出來了。不管是體格,還是說話的方式,或是發出的聲音,都跟大人一樣了。龜男兄弟倆一站到石臼前,就說:「來吧,開始吧。」

他們一邊給搗錘蘸水,一邊跟女人們示意道。這兄弟倆一看就是幹活的人,非常麻利,看著就讓人心情很好。

龜男正準備搗第一下,鄰家大嬸說道:「第一錘得讓洪作來搗啊。」這次她的口氣不再是開玩笑的,而是非常認真的。

「我先看阿龜搗,然後再搗。」洪作說道。

龜男拿著搗錘搗,鄰家大嬸配合他翻年糕。龜男輕輕鬆鬆地不停地拿起搗錘砸下。

「真是個不錯的年輕人啊。」鄰家大嬸一邊翻年糕,一邊說道,「如果我再年輕幾十歲,就想去給你做媳婦兒啦。」

這樣的話,她斷斷續續了好幾次才說完。搗錘抬起的時候,必須要把石臼中的年糕翻個面,所以她沒法連續把話說完。龜男是無論大嬸說什麼都一言不發。他本來就話少,而且也還沒有到能夠輕鬆應對大人開玩笑的年紀。

龜男搗了會兒,他哥哥替了他,拿起了搗錘。兩兄弟交替搗年糕。翻年糕的事兒,則由三位大神輪流來做。祖父出去商量村子裡的事情回來了,問道:「洪作,你搗了嗎?」

「沒有。」

「都這麼大了,別光站在一邊看,也去搗搗看啊。」

「好。」

洪作下定決心,脫掉了外套。看龜男搗年糕的樣子,他覺得自己似乎也能搗。洪作學著龜男的樣子,先用搗錘攪拌著石臼中的糯米。試了一下,發現這工作非常需要力氣。

「這不是搗得挺好的嘛。」外祖父說。

「洪作,你別去上學了,就開個年糕店吧。」

不知是誰這樣說道。

等翻年糕的大嬸過來了,洪作就開始下一步了。洪作拿起搗錘再砸下,拿起搗錘再砸下。但是很難把握節奏。

「就算是洪作在搗,這也還是搗年糕的聲音啊。」外祖父說。洪作很快就站不穩了。

「洪作,拜託你了,你可千萬別搗在我頭上。」

大嬸說這話的時候,洪作已經拿不動搗錘了。

「來,我來替你吧。」

龜男走過來,洪作就把搗錘交給了他。

洪作心想,在體力這方面,自己跟龜男比,是望塵莫及啊。雖說搗年糕不僅需要體力,還需要技術,但是洪作也知道自己沒有像龜男那樣可以搗好幾臼年糕的體力。上小學的時候,洪作和龜男體格差不多,一起相撲的話,也總是互有輸贏,但是現在兩人之間已經有了巨大的差距。

神社的首席神官。古代指負責神社的建造、收稅等事務的人,後來泛稱進行祭祀、祈禱的神職人員。明治之後的神社制度中,專指國家神社、官方神社的主管者,戰後隨著神社等級制度的廢除,常用來泛稱一般神社的主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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