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扔了可不止一塊兩塊石頭。那石頭是噼裡啪啦朝我飛來啊。」
「哦。」
「我在村裡住了那麼長時間,被孩子扔石頭,這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做這樣的壞事,他這到底是怎麼想的,今天我就特地想來問問他。」
「是洪作扔的嗎?」
「他自己有沒有扔我不知道,但是毫無疑問,是他讓那些孩子扔的。其他孩子都只是些還沒斷奶的臭小子。是你外孫把他們帶過去的。你讓他出來。做壞事也要有個度的。我今天非得在他頭上敲兩下。不然我這氣沒法消。」來訪者這樣說道。
「行啊,熊作,你小子好大的口氣啊。你爺爺要是聽到你這番話,怕是膽子都要嚇破了吧。你爺爺一輩子在我家進進出出,給我家扛了一輩子活,也吃了我家一輩子的飯。你爹跟你娘結婚的時候,我家還給墊了錢。而且,這些錢到現在為止都沒有還回來。你爺爺、你爹都已經過世了,那也沒辦法了,他們要是還活著,聽到你剛才這番話,還不打破你的頭!——滾!」
只有最後一個「滾」字,外祖父的語氣格外激烈。
「這話說的,真叫人眼珠子都要驚掉了!」
門口又傳來了熊作驚訝的叫聲。
「人嘴兩張皮,你說你有理。要是我爺爺和我爹還活著,聽到你的話,怕是會馬上回頭朝你吐口水吧。——什麼借錢,開什麼玩笑,我從來沒聽我爹說過有這麼回事。上之家到了你這代,終於開始說這樣的話了呀。也是,誰都不想承認自己變窮了啊。——把那小鬼交出來!」
熊作的最後一句「把小鬼交出來」也是喊得擲地有聲,相當有氣勢。洪作嚇得一哆嗦。外祖母也一樣,她反射性地站起身來,嘴裡說著「好啦,好啦」,朝門口走去。很快門口傳來了外祖母對熊作說話的聲音。
「好啦,好啦,這不是熊作嘛。洪作好像惹你生氣了,大正月裡的,真是對不住了。像你這麼穩重,輕易不生氣的人,洪作怎麼搞的,惹你生這麼大氣。——人不會沒原因就生氣。肯定是我們這邊做了什麼惹你生氣的事,你才會這麼生氣的。真是太對不起了。」
「哼。」
這哼哼聲不知道是熊作發出的,還是外祖父發出的。
「我會好好教訓洪作的。肯定都是洪作的錯。雖然我不知道那孩子做了什麼事,但是他本性上是個很善良、很乖巧的孩子。只是多少還有點孩子氣,明明都是初中生了,卻還是整天跟一群小學生玩在一起。——今天早上也是,一大早附近的孩子就來找他一起去玩了。人家再怎麼找他一起玩,他不當回事,不去就好了,可偏偏他又拉不下臉,還是去了。然後就把你這麼穩重的人都惹得火冒三丈了。那孩子出去的時候,我要是叮囑一聲就好了,結果還是偷懶了。——是我沒做好。我應該跟他叮囑一聲,千萬不能扔石頭,可是偷懶沒說。」外祖母說道。
外祖母說得彷彿都是她一個人的錯。她並不只是嘴上說說,而是真的這麼想的。只要一有了麻煩事,她似乎就會自然而然地覺得責任都在自己身上。
「婆婆,這不是你的錯。」
又傳來了熊作的聲音。這會兒的語氣已經平靜了很多。
「不不,都是我沒做好。」
「你何必說這樣的話。」
有一會兒沒說話的外祖父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也不是什麼壞人,就是有點二百五罷了。你今年多大了?」
「剛好四十。」
跟外祖父說話的時候,熊作的嗓門很大。
「都四十歲了,可不能再跟孩子吵架了。誰聽了都是好聽不好說啊。有幾個孩子?」
「三個。」
「都有三個孩子了,你還是要多努力啊。不能再依靠別人幫忙,只能靠你自己了。」外祖父說道。
「開什麼玩笑。我不是一直都靠自己的嗎。你說我靠誰了!」
「哦,那你都是靠自己的?」
「我可不都是靠自己的。」
「哦,是嗎。」接著,外祖父又說,「那倒也是。哪裡會有到四十歲了還要靠別人的笨蛋呢。當然要靠自己了。雖然嘴裡說靠自己、靠自己,但是靠自己這種事也沒什麼值得驕傲的。誰都不會表揚,也不會佩服。」
聽了外祖父的話,熊作嘴裡結結巴巴地說著「你、你、你這——」,然後又大喊一聲「混蛋!」他似乎撞上了玄關的玻璃門,門口傳來了巨大的響聲。接著就是熊作越走越遠的聲音。
「熊作!」
外祖母似乎出去追熊作了。
外祖父回到餐桌邊,坐了下來,說道:「傻得跟個熊似的!」外祖母好不容易把人家安撫下來,結果祖父又把人家激怒了。這真的很有祖父的做事風格了。
「嚇我一跳。」洪作說道。
「那傢伙,不管到幾歲都學不會做人,真是個麻煩。——笨蛋!」
這句「笨蛋!」說的不是洪作,而是熊作。
第二天,洪作在外祖母的勸說下,前往伊豆樓拜訪一之瀨母子。
洪作剛走出家門,外祖母就追了上來,讓他把皮鞋換成木屐。
「還是穿皮鞋舒服。」洪作說道。
「可是你這皮鞋……下次回三島了做雙新的吧。」
說著,外祖母準備把洪作那雙破破爛爛的皮鞋拿回家,結果又說道:「哎呀,釦子又掉了。」
「真的哎。」洪作看了眼自己的外套說道。
「無論什麼時候看你的衣服,總有釦子掉了。這不是剛剛才給你縫上的嘛。」
「好奇怪啊。」
「釦子掉的時候,你自己都沒發現?那多半是在晚上偷偷掉的吧。」
外祖母說著,讓洪作把外套脫下來。洪作看著外祖母。她明明沒有笑,但是嘴裡說出的話,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幽默感。
在等外祖母把外套拿過來的時候,洪作跟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圍過來的孩子說著話。
「今天玩什麼呢?」一個孩子自言自語似的說道。他是在等洪作的回應。
「今天不行。不跟你們玩了。」洪作無情地說道。
「去掏鳥窩吧。」對方又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阿多找到了一個。是吧,阿多?」
於是,那個叫阿多的孩子說道:「是斑鳩的窩呢。」接著他又說,「還是別告訴其他人了。要保密哦。」
不告訴其他人,言下之意是可以告訴洪作。雖然最終可能鳥窩裡什麼都沒有,但是對於孩子們來說那卻是寶物。
這時,外祖母拿著外套過來了。
「已經好了。來,穿上去吧。」
接著,她又對那些正在吵吵鬧鬧說著阿洪、鳥窩的孩子說:「今天不能跟你們玩啦。洪作得去伊豆樓。——你們滿口叫著阿洪、阿洪,好像他跟你們一樣似的,但是洪作已經是初中生啦。以後可不要再叫阿洪了。」
外祖母說完,又對洪作說道:「好了,去吧。——代我向一之瀨夫人問好。」
雖然洪作也有點想去掏鳥窩,但也只好放棄,朝前走去。
洪作沿著新路往前走,在已經看不到人家的地方轉入前往山谷的道路。下了緩坡,就是狩野川,走過吊橋,就是那家名叫伊豆樓的旅館。
洪作在蜿蜒曲折的緩坡上走到一半的時候,五六個孩子追了上來。
「我今天有事,不能去掏鳥窩。」洪作說道。
「那什麼時候去呢?」一個孩子問道。
「明天或後天吧。」
「還是今天去比較好。」
「不行,不行!」
洪作不容商量地說著,朝伊豆樓走去。孩子們也在身後跟了上來。
「回去吧你們。」洪作轉過身說道。
孩子們停下腳步,背對著洪作,但是當洪作一開始往前走,孩子們就又跟上來了。
來到伊豆樓的吊橋邊,洪作再一次轉過身,命令那些孩子:「趕緊回去。」孩子們沒有回答,各自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一個個不是眼睛隨意轉向某處,就是扭過身子,要麼就是蹲在地面上撿石頭。等洪作走過吊橋,再次回頭看,那些孩子正走在橋中央,前後擺動著身體搖晃吊橋。一點都看不出有回家的跡象。
洪作沒管他們,走進了伊豆樓的玄關,對迎過來的女傭說道:
「我來找你們這一個名叫一之瀨的客人玩。」
「你是洪作吧?」女傭說道。
「是的。」洪作回答道。
「你稍等。我去看看他們在不在房間。」
說著,女傭朝房子裡走去。洪作對這個女傭的臉有點印象,肯定是村子裡哪戶人家的女孩,但是要具體說是哪家的,他又想不起來了。
洪作朝門外看去,孩子們在玄關邊上的樹叢裡偷偷看著洪作這邊。
「喂,你們可不能進來哦。」洪作再一次叮囑道。
如果不說的話,他們說不定會一個個跟進旅館呢。這時,一個在伊豆樓工作了很長時間的名叫田吉的老人從後門走了過來,大喝道:
「哎呀,哎呀,你們這些傢伙,這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趕緊回去,回去!」
在田吉的呵斥下,孩子們看樣子準備走了。但老人還是在那裡喊:「哎呀,哎呀,你們不能往那裡走。之前爬上樹去折樹枝的,就是你們這些傢伙吧。」
說完,老人就朝孩子們走了過去。
女傭回來了,對洪作說道:「請進。我帶你去。」
洪作從玄關的土間走到鋪了地板的房間裡。
「請把木屐放好哦。」
這女傭很沒個女傭樣。洪作按她說的做了,跟在女傭身後,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去。走到一半就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來到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女傭非常客氣地說道:「不好意思,打擾了。」
隔扇門被拉開了,門後是那個優雅的阿姨,她說道:「歡迎,請進。」
洪作走進房間。簷廊下放著一張書桌,那個白皙的少年正對著書桌坐著。洪作可以看到他的背影。
洪作坐在阿姨拿來的坐墊上。少年還是坐在書桌前,稍稍朝洪作這邊點了點頭,然後又背對著洪作了。他的書桌上放著教科書和筆記本,應該是在學習吧。
「大年初一去打擾你家了。你外公外婆真是好人哪。雖然你父母都不在身邊,但是有這麼好的外公外婆在,也不會感到孤單吧。」阿姨說道。
「外婆是很好啦,不過,外公嘛——」洪作謹慎地笑了笑說道。
「不是很好嗎?洪作很怕外公?」
「怕倒是不怕,——那個外公,真是叫人發愁。」洪作這樣說道。
語氣中透著對外公的不認可。他直覺自己如果不先這樣說的話,可能會出醜。他不知道外公跟這對母子說了什麼。
「初一那天你去了哪裡?」阿姨問道。
說自己去觀座太滑草的話,洪作有點說不出口。
「去親戚家了。」洪作回答道。
「親戚很多吧。要一一去拜年挺辛苦的吧。」接著,阿姨又問,「昨天去了哪裡?」
「昨天嗎?昨天去下陷阱抓短腳鵯了。」
「能抓到嗎?」
「能抓到的。」
「抓到了能給我看看嗎?」
「死的也可以嗎?」
「死的我不喜歡。如果還活著就給我看看吧。」
「沒有活的。」
「啊,全都是死的嗎?」
「陷阱裡裝了發條的,鳥的脖子全都會被勒住。」
「啊,這麼可憐啊。」
阿姨白皙的臉上,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洪作心想,自己說得太多了。
「以後可不要再做這樣的陷阱了呀。」
洪作沉默著點了點頭。
「不可殺生哦。你們做的那陷阱就是把短腳鵯騙過來,讓它們聚在一起,然後把它們殺死,是吧?」
「是的。」
「如果抓活的倒是也沒什麼,殺死的話就不好啦。」
洪作跟阿姨說話的時候,少年不時地朝洪作的方向看一眼,但還是沒有離開書桌前。看到少年這個樣子,阿姨說道:「再學十分鐘吧。再學十分鐘就到這邊來。」
羊羹裝在小盤子,被端了上來。洪作有點吃驚,這羊羹切得也太厚了。他一直認為羊羹都是要切得薄薄的,但是阿姨切的羊羹足有三釐米厚。
「來,你也別學了,來吃點點心吧。」
阿姨這麼一說,那少年就像是被解開了繩索的小狗,馬上就離開書桌,走進了房間。少年那張跟母親一模一樣白皙優雅的臉上露出幾分羞澀,他向洪作打招呼:「歡迎。」少年面前放著的羊羹也很厚。他說:「我剛剛看的那本書太難了。就我現在的水平還完全看不懂。」
「是學校學的教科書嗎?」洪作問道。
「不是。」
少年搖了搖頭。
「是課外讀物?」
「不,不是。是一個童話。」
「不是學校裡學的書嗎?」
「是我哥哥送給我的。一頁上就有五六個不認識的單詞。——真是看不下去了。」
「要不要請教一下洪作?」阿姨說道。
真是會給我找事,我哪讀得了童話啊,洪作心說。
「我英語學得不好。」洪作說道。
「我可是聽你外公說了。你是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浜松中學的。」
「考進去的時候確實是第一名,但現在已經不行了。」
「不過,你外公可是很自豪哦。說你什麼都學得很好,尤其是英語,學得最好。」
「這牛吹的。」洪作說道。
「請吧。」
阿姨請自己吃點心,所以洪作就用小小的叉子叉起羊羹,送到了嘴裡。
「喝咖啡,還是紅茶?」阿姨問少年。
「我要可可。」少年說道。
真是什麼都有啊,洪作心想。
洪作為了把話題從教科書上轉開,就問少年:「大年初一你怎麼過的?」
「八點起床,洗了澡,吃了煮年糕。——然後做了什麼來著,對對,剛開始學了一個小時的英語,然後和媽媽一起戲作了和歌。」少年回答道。
從大年初一就開始學習,這讓洪作很吃驚,不過更讓他吃驚的是,少年竟然作了和歌。
「你作了什麼樣的和歌?」
「作得不好,就不說了。」少年害羞道。
「是新年——」母親說。
「不要說,不要說。」少年叫道,「我可沒作這樣的和歌。——新年這首是媽媽你作的。」
「你不是也作了嗎?」
「作什麼作!」少年口氣粗魯地說道,「然後,下午就看了契訶夫的小說。」
洪作沉默著。他不知道契訶夫的小說有哪些,連契訶夫的名字都沒聽過。這時,阿姨又在一邊說:「還一邊看小說,一邊做年糕甜湯吃了吧。」
「嗯。」
「然後,傍晚就出去散了步,去拜訪了洪作你家。」
洪作繼續沉默著。他想要說點什麼,但是又找不到合適的話。沒辦法,只好繼續問:「那初二呢?」
他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過於簡單愚蠢了。
「初二一整天,從早到晚,都在寫賀年信。」少年說道。
「啊呀,你這麼說似乎是寫了很多,其實就寫了大概二十張明信片、三封信吧。」阿姨又說道。
「可是,信都寫得很長啊。」
「洪作你寫賀年信了嗎?」
被阿姨這麼一問,洪作含混地回答道:「嗯。」
從出生到現在,他從來沒有寫過什麼賀年信。他沒有寫過,也沒有收到過。這個少年寫那麼多賀年信,都是寫給誰的啊,洪作心想。
「是用毛筆寫的,還是用鋼筆寫的?」阿姨問洪作。
「用鉛筆寫的。」
話剛出口,洪作就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不小心說了鉛筆。
「不是鉛筆,是鋼筆。」洪作改口道。
「哎呀,這是下雪了吧?」
阿姨忽然這樣說道,一邊朝面向簷廊的拉門上嵌著的玻璃看去。果然好像有白色的東西在飛舞。
「雪!」
少年說著,馬上站起身,開啟了拉門。天地間確實飛舞著白色的東西。這漫天飛舞的東西還不能稱之為雪片,而是一種細碎、輕盈,如同棉花碎屑一般的東西。
「難得啊,竟然下雪了。」阿姨說道。
少年拉開了拉門,冰冷的空氣流進了房間。
「這麼小的雪,很快就會停吧。」少年說道。
「從昨天傍晚開始天就變冷了,也許會下大吧。」阿姨說道。
洪作想借著下雪的時機,結束這場拜訪。他看著雪花飛舞的屋外。因為是二樓,坐在客廳的話,看不到地面,看不到河,也看不到河岸。只能看到雪花飛舞在空中。
少年回到了房間,洪作就走到了簷廊下。他抓著簷廊上的欄杆,正準備朝外面看的時候,差一點就喊出了聲。因為他發現,粗壯的羅漢松的枝丫朝簷廊伸了過來,剛才跟在他身後的孩子當中的三個正趴在樹上。孩子們肯定是想爬上羅漢松,偷窺二樓,來偵察洪作在做什麼。
——喂!
洪作正想大喊,話到嘴邊又趕緊嚥了回去。三個孩子都各自抓著稱手的樹枝,或是跨坐在上面,不約而同地縮著身子。
洪作知道三個孩子都在看著自己。因為被洪作發現了,所以他們肯定都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裡。每個人都是一臉嚴肅。
「不冷嗎?」
耳邊傳來阿姨的聲音。洪作正想回房間去,其中一個孩子把手放在嘴邊,似乎說了什麼。因為他沒有說出聲,所以洪作當然也聽不到。於是,那孩子又想用表情和手勢向自己傳達些什麼。
——趕緊回去吧。
他想說的是這個吧。
洪作走進房間,阿姨說道:「咦,是不是有什麼人在那邊啊?」
「啊呀,有小孩子爬到那種地方去了!」
阿姨站起身,走到了簷廊下。與此同時,孩子們慌慌張張從樹上下來的身影映入了洪作的眼簾,簡直就像是從樹上摔下來似的。其中一個孩子剛踩到地面就摔了個大屁股蹲兒。
「他們是在偷看這邊的房間吧。」
阿姨說這話的時候,孩子們已經不見人影了。
但是,沒過一會兒,孩子們一起,像唱歌似的,帶著節奏,衝這邊喊著:
——阿洪,回去吧。
——阿洪,回去吧。
沒過一會兒,又有別的喊聲傳來:
——阿洪的「hong」是紅藥水的「hong」。阿洪的「hong」是紅眼病的「hong」。
被人這樣喊名字,洪作感覺自己丟臉丟大了。不知道是不是很喜歡自己喊的這幾句話,孩子們越喊越興奮,聲音越來越大。
——阿洪的「hong」字是紅藥水的「hong」。阿洪的「hong」字是紅眼病的「hong」。
同樣的話,被他們來來回回喊了好幾次。喊聲時近時遠,是孩子們喊著跑到房間下面,喊完後又跑遠的緣故吧。到了這一步,洪作都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了。孩子們在喊膩之前,肯定會一直喊下去的。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
「洪作到這裡來了,所以他們來偷看的吧。」阿姨說道,「阿洪的‘hong’字是紅藥水的‘hong’。——也沒什麼錯呢。——洋三的yang字——是什麼呢?」
「是羊羹的‘yang’。」少年笑著說道。
「我這就告辭了。」洪作說道。
「哎呀,再玩會兒嘛。一起吃午飯吧。」阿姨說。
洪作做出一副難以拒絕的樣子,但還是說:「我還是告辭了。」
「你在外公外婆家待到什麼時候?」
「到學校開學為止。」
「我們初六回去。在那之前,請再來玩啊。洋三也會去拜訪你,你也要來玩啊。你一般是早上學習還是晚上學習?」
「早上。」洪作回答道。
洪作從一之瀨母子的房間出來,獨自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出了玄關。玄關處一個人都沒有,他穿上自己剛才放好的木屐來到屋外。哎呀呀,總算是解脫了,他抱著終於鬆一口氣的心情,這樣想道。
雖然一之瀨洋三和他母親說要在初六回去,但是到初六為止,洪作沒有再去伊豆樓。阿姨很和氣,跟洋三這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少年一起聊天也很開心,但是他還是不想在兩人面前暴露自己。
切成大塊的羊羹令他有一種自卑感。被招待吃那麼大的羊羹,令他莫名地感到自己很可憐。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一直認為羊羹是必須要切得薄薄地吃的,但是他的這一信念被完全顛覆了。在一之瀨家,羊羹都是切成那麼大的。不管是那個少年還是他的母親都認為這理所當然。
令洪作感到自卑的還不只是羊羹。那個少年才初一,可怎麼會從正月開始就那麼努力地學習呢?跟一直以來認為正月裡就不應該學習的自己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那個少年似乎認為從正月就開始學習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少年還在閱讀學校裡不學的英語童話書,這也讓洪作非常驚訝。閱讀教科書之外的英語書,這對洪作來說也是難以想象的事。
還有母子二人在大年初一作和歌,寫二十多封賀年信,這些對於洪作來說都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事情。洪作不管怎麼想,都只能想出三四個寫賀年信的物件。頂多就是增田、小林以及班主任。那個少年到底都寫給誰了呢?而且,他還說寫了很長的信。
總之,只要想到一之瀨母子倆,洪作就會覺得自己什麼都比不上。他感覺對方就是上等人,而自己在他們之下。
初六中午左右,一之瀨母子前來拜訪。
「馬上就要回去了,所以過來跟您告個別。」阿姨站在玄關的土間說道。
「這樣啊,要告別的話,請進吧。」外祖父說道。
洪作也在,每次聽到外祖父說話,都會感覺背上一陣發寒。外祖父說的話粗俗又沒輕沒重的。
「是嗎?您這就要回府了呀?這可真是,這可真是……」外祖母這樣說道。
外祖母說的話裡清楚地表達出了對對方的尊敬,所以聽起來不會令人感到絲毫不安。
「等回了三島,請來我家玩啊。」阿姨對洪作說道。
「這孩子每天都在等著洪作過來。他站在簷廊下,看著吊橋,都不知道說了多少次‘啊,洪作來了’。」阿姨說道,「我讓他自己來找洪作玩,但是他又膽小,不肯來。」
「啊,是嗎。早知道這樣,就讓洪作多去拜訪您了。這孩子從早到晚就跟附近的孩子玩耍瞎鬧。一會兒去掏鳥窩,一會兒把人家的田地弄得亂七八糟,被農家的大叔罵上門——」
「多有精神,多好啊。」阿姨笑著說道。
少年有些拘謹地站在母親背後。
外祖母端了茶和點心過來。在洪作看來,一面粘著砂糖的餅乾,比起那厚厚的羊羹,顯得尤為窮酸。
「請嚐嚐吧。」外祖母說道。
「這種東西,有什麼好吃的。」洪作說道。
「說啥話呢。」外祖母訓斥洪作,「你都沒吃呢,怎麼能說這樣的話。——這是別人送的呢。」
外祖母的話,令洪作感到很厭煩。他心想,自己又說了不該說的話了。阿姨和洋三站在土間,阿姨催促似的對少年說道:「那麼,喝點茶吧。」然後在門框邊上坐了下來,端起了茶碗。
「你喝嗎?」
「不喝。」洋三說完,又對洪作說道,「你去參加冬季鍛鍊嗎?」
「去啊。要不要一起去?」
「洪作你去的話,那我也去。」
「你不能去,要感冒的。」阿姨說道,「這孩子沒什麼別的毛病,就是身體弱了點。」
結果,外祖父說:「既然孩子自己說要去參加冬季鍛鍊,那還是讓他去比較好吧。雖然孩子可能身體比較弱,但是早上呼吸呼吸冰冷的空氣,也能讓精神變得好一點吧。」
「可他這樣很快就會感冒的。」
「感冒個一兩次,沒什麼大不了的。雖然你把這孩子看成命根子一樣,但也不能太嬌慣了。」
外祖父的話說得一點不拿自己當外人。喝完茶,阿姨說巴士就要來了,就告辭出了門。
「你去幫忙拿下行李。」
被外祖父這麼一說,洪作就從阿姨手中接過包拿上,一直送到了巴士停靠站。
一之瀨母子回去之後的第二天就是正月初七,洪作打算過完這一天,初八就回三島。但是,初八他感冒了,在床上躺了四天。很少見的高燒不退。正月十二身體恢復正常了,但洪作心想反正學校還沒開學,就準備吃了十四的糯米糰子再回去。到了烤糯米糰子的那天,洪作是被屋外孩子們的吵鬧聲吵醒的。他趕緊起床,開啟窗戶一看,屋外已經聚集了二十多個孩子。看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把手揣在懷裡,縮著身子的樣子,外面應該很冷吧。
在烤糯米糰子的這一天,村裡的孩子們都找到了自己的存在價值。這一天是隻有孩子們才忙碌的日子。孩子們分頭去鄰居家收集新年稻草繩。然後再把收集來的稻草繩堆在田地上的一個角落點燃。這些都是孩子們的工作,大人們誰都不會幫忙。然後,孩子們會把自己新春試筆的紙扔進燒稻草繩的火堆裡。燒稻草繩是一件讓人很開心的工作,把新春試筆的紙燒掉也同樣令人心情愉快。自己寫的狗爬一樣的字,跟長長的紙一起,一瞬間就被火舌吞沒了。
但是,這一天的樂趣還不只是這些。在燒稻草繩、新春試筆的同一個火堆裡,孩子們還會烤各自從家裡帶來的糯米糰子。糯米糰子被穿在烏樟樹的樹枝上。從古至今就只用烏樟樹的樹枝,而不用其他樹枝。烤糯米糰子對於孩子們來說就是這樣一個特殊的活動。
洪作在井邊洗著臉,就聽到孩子們唱和的聲音。
——稻草繩,給喲。
——稻草繩,給喲。
「稻草繩,給喲」的意思就是「請把稻草繩給我吧」。「給我喲」在孩子們嘴裡就被喊成了「給喲」。
——稻草繩,給喲。
——稻草繩,給喲。
那是孩子們在一家家走到村民家裡收集稻草繩。有的人家的稻草繩上還掛著橙子、柿子幹,這些就成了孩子們額外的收穫。
洪作趕緊吃完早飯,趕到每年烤糯米糰子的田地一角,發現稻草繩已經堆得高高的了。一戶人家有好幾條稻草繩,所以收集到的稻草繩數量相當多。
「這是我家的稻草繩。」一個少年看到洪作之後說道。
「你家的稻草繩上只有海帶,沒有橙子哦。」另一個孩子說道。
「撒謊,我家的稻草繩上也掛了橙子的。」
「不是橙子。你家掛的是橘子。稻草繩上應該掛橙子的呀。掛什麼橘子呢。」
「什麼橘子,明明是橙子。」
「撒謊!喏,這是橙子嗎?有這樣的橙子嗎?」
一方拿出了證據,但是另一方還是不肯退縮。
「是橙子,就是橙子。」
只是這樣極力堅持的聲音,漸漸變得沒有底氣了。
形態優美的富士山清晰地出現在北邊的天空下。跟在沼津見到的富士山不同,從這裡看去,富士山像玩具一樣小巧。洪作從孩子們手中接過火柴,負責點燃堆積如山的稻草繩。由誰來點火,這件事每年都會在孩子們中間引起一場混亂,但是今年因為有洪作在,所以沒有像往年一樣爭吵不休。孩子們都贊同由洪作來點火。
堆積如山的稻草繩被點燃之後,孩子們紛紛拿出之前從來沒被人看到過的、深藏在胸前的新春試筆的紙,扔到火堆中。那紙上一般寫的都是「松、竹、梅」「初日出」這樣的字。孩子們都是把五六張白紙豎著粘起來,然後在上面寫上大字。毛筆吸滿墨汁,雖然寫得很難看,但是每個人都寫得很用心。
高年級的女生寫的是蠅頭小字。男孩子們用木棒把別人的新春試筆從火堆裡撈出來,想要看看寫了什麼,然後雙方就開始吵架,或是扭打在一起,鬧騰不休,但是女孩子們則很謹慎。她們用木棒摁著自己新春試筆的紙,直到燒完。
新春試筆燒完之後,洪作叫道:「可以烤糯米糰子了。」男孩子們想快點烤糯米糰子,都各自拿著烏樟樹的樹枝圍在火堆旁邊,一聽到洪作發出的訊號,都紛紛把穿著糯米糰子的樹枝插到了火堆裡。有幾個糯米糰子從樹枝上掉了下來。洪作把它們撿起來,說:「掉下的我就吃掉了哦。」他也確實這麼做了。洪作沒有帶新春試筆,也沒有帶糯米糰子,所以他想吃糯米糰子,就只能這麼做了。
「洪作,幹得不錯啊。」附近農家的老人也來湊熱鬧,說道,「你這就叫賺抽頭。」
「爺爺你也分一個啊。」
洪作把糯米糰子烤好之後,撿起來,遞給老人。洪作自己吃了一兩口,就不想再吃了。又沒醬油又沒糖的,只是把糯米糰子烤得黑乎乎的來吃,所以也不怎麼好吃。
洪作覺得很奇怪。小時候覺得那麼好吃的糯米糰子,現在卻一點都不覺得好吃了。不管是堆積如山的稻草繩,還是燃燒這些稻草繩的火焰,現在他都不覺得大,也不覺得猛烈了。
洪作一邊給孩子們烤著糯米糰子,一邊看著燃燒的火堆。他心裡想的跟孩子們完全不同。他覺得這火看起來有點冷清,有點空落落的。孩子們覺得心裡空落落是因為正月從今天開始就結束了,而洪作感到的空落落與他們不同。我的少年時代就這樣一年年過去了嗎,他心想。必須要好好學習了。必須向一之瀨洋三那樣除了學校教的內容,也要學習其他內容。洪作懷著跟孩提時期不一樣的感慨,看著火焰舔舐著自己十七歲這一年的稻草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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