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夏草冬濤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嗯。」洪作說。

一之瀨則說:「我已經夠了。」

藤尾去樓下的廚房給自己和洪作再要一碗麵。他剛下樓,剛剛女傭提到的木部就來了。木部朝房間裡覷了一眼,說著「啊呀,今天有新面孔啊」,脫了鞋進了房間。「吃了這裡的拉麵,腦袋會變笨的哦。最好還是不要吃哦。」接著他又對一之瀨說,「聽說你在寫詩?」

「還沒寫。我只是跟藤尾君說想寫。」一之瀨一臉害羞地說道。

「有在讀嗎?」木部又問道。

「沒怎麼讀。」

「多讀讀詩是好的。就算不寫,讀讀也是好的。」

這時,藤尾回來了,問木部:「你來兩碗?」

「嗯。」木部回答道。

「那太好了。剛好要了四碗。」接著,藤尾又說,「吃完拉麵,去劃小船吧。雖然還有點冷,不過到了晚上月色應該很美。」

「我們晚上必須要回三島。」

「住我那兒唄。回了三島,明天不還得來學校嗎。多折騰。」藤尾說道。

「拉麵好慢啊。」

木部說話的時候,金枝來了。

「喲,來了。」金枝說著,脫了鞋,朝一之瀨看了眼,「美少年也來了嘛。」接著,又對洪作說,「你是轉校過來的吧。」

「是的。」洪作說道。

「轉校過來的學生,一眼就能看出來。總是跟我們有點不大一樣。——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哪裡不一樣,但總之的確是有點不一樣的。」

說完,金枝對著樓下大喊道:「阿樂,拉麵。」洪作感到很驚訝,金枝身為班長竟然也來這樣的店裡。

胖胖的女傭端來了後面追加的拉麵。

「再加一碗,我的。」金枝說道。

「你自己下去拿吧。」胖女傭說道。

「好嘞!」

出乎意料地,金枝老老實實地站起身來下樓去了。

「你們吃完之後,可別再像平時那樣老坐在這裡,趕緊走吧。別老想著怎麼玩,也要聊聊學習的嘛。」

「我們也聊學習的呀。」藤尾說。

「你爸那麼重規矩的人,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兒子呢。」說完,女傭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說道,「木部的爸爸是商業學校的老師吧?」

「是啊。那樣的爸爸怎麼會生出這樣的兒子呢。」木部說道。

「木部你也越來越不學好了。之前明明還是個老實孩子呀。」

阿樂這麼說著,下樓去了。她一走,因為她剛才提到了,所以大家就開始商量起玩的事。藤尾說要去划船,木部說想去香貫山,金枝說還是去千本浜好。

「我想去香貫山大喊幾聲。積蓄的能量太多啦,不知道怎麼辦好。要是大喊幾聲,應該會覺得神清氣爽吧。」

木部說著,然後把這裡當成了香貫山似的,先給大家打了預防針:「我要喊了哦。」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大喊道:「啊!」

「別喊啦,老闆會生氣的。」金枝說道。

「你們先做好逃跑的準備。我還要再吼兩聲。」木部說。

「別喊啦。」藤尾也說。但是木部不聽。

——啊!

——啊!

在木部的喊聲中,藤尾和金枝趕緊穿鞋子,洪作和一之瀨也穿上了鞋子。

——啊!

木部也一邊喊,一邊趕緊穿鞋子。

大家飛奔下樓梯,跑到了屋外。身後傳來阿樂的聲音,但是洪作沒管,跟在大家身後往前跑。

「你別再做這麼傻的事啦,木部。——那家店的老闆一生氣就發火,很可怕的。」藤尾說。

「我就是想惹他生氣才喊的。他要是不生氣我都虧了。」木部說。

「無可救藥的傢伙。」

「我之前也這麼幹過。他很生氣哦,氣得滿臉通紅的。」

「就算惹他生氣了你又有什麼好處。」

「惹他生氣是沒什麼好處。但是比起不惹他生氣,還是惹他生氣更有意思啊。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喊。就是想這麼叫。然後對方就會生氣。他自己可能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會生氣吧。畢竟他就只是突然聽到了叫聲而已。」

「我對木部你甘拜下風。」金枝語氣冷靜地說道,「不過,好歹算是運動了。」

「那麼接下來……」

藤尾正要說,洪作就說道:「我們要回去了。」

他感覺自己要是現在不離開的話,後面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能真的就回不去三島了。

「是嗎,那下次再來玩哦。」藤尾說道。

「多謝款待。」一之瀨道謝道。

「拉麵的話,什麼時候都能請你們吃。反正是掛賬,就跟白吃似的。」木部說道。

「掛賬、掛賬,你可別說得那麼簡單。最後還不是都掛到我這裡來了。」藤尾說道。

「又不是你付,是你爹付啊。」

「不是,是我付,不是我爹付。」

「什麼你付,用的還不是你爹的錢。說什麼大話。」

「歸根結底的話,是這麼回事。」藤尾說道。

洪作和一之瀨跟藤尾他們道別,朝三島走去。

「我走路。——你去坐電車吧。」洪作說道。

「我也走路。」

一之瀨洋三說道。接著,他又說:

「真是被木部君嚇了一跳。——突然就大喊起來。——不過,人挺不錯的。」

「金枝也很好。」洪作說道。

「那個人肯定很聰明。」

「藤尾也很聰明。」

「藤尾說他下次考試會留級。」

「為什麼?」

「他說他讓算命的看過了,初四要是不重讀,就會生大病。」

「真的假的?」

洪作心想,要真是這樣,藤尾就會跟自己一個年級了,那多棒啊。

跟金枝、藤尾、木部這幾個初四的學生一起吃了拉麵,這對於洪作來說是個大事件。洪作第一次接觸到了這個充滿了活力的少年團體。

金枝、藤尾、木部,各有各的魅力。藤尾看著像個任性的少年,但是在那個小團體中起著主導作用,就像個大人一樣。洪作無法想象藤尾只是一個跟自己差了一歲的少年。總覺得他比自己大了三四歲。為了招募同人雜誌的會員而模仿老師的樣子,那目中無人的態度,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少年。他以前也聽說過,初五的學生看著藤尾他們幾個很礙眼,但是最後還是沒出手對付他們,現在一想,應該是真有其事吧。比起那些初五的學生,藤尾他們更像大人。

木部是一個怎樣的少年,洪作還有點看不太清。但是,他身上也有他獨有的奇怪的魅力。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總是很穩重,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但是誰也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做什麼。這個少年就像抱著一個炸彈。抱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炸開的炸彈。他給洪作的就是這樣的感覺。

細想想,木部在中餐館大喊大叫這種行為,實在是太沒道理了。而且,他還是先給大家打了預防針,說:

——好了,我要喊了哦。

然後才突然喊的。洪作從來沒有像那個時候那般被嚇得膽戰心驚。他的眼裡此刻還殘留著那會兒木部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出聲的樣子。

說到這裡,金枝真不愧是擔任班長的人,這個少年給人一種很穩重的感覺。他眼裡總是含著笑,看起來很溫和。雖然是班長,但是跟其他班長又有點不一樣。這個少年的魅力,在於他的聰明,據說他的英語在年級中是獨佔鰲頭的。

和藤尾他們吃了拉麵的第二天,洪作在上學途中跟增田和小林說了這件事。

「什麼嘛,你說要去親戚家的,結果沒有去啊。」

小林說道。沒辦法,洪作只好圓謊說,先去了下親戚家,然後又去了藤尾那裡。

「你最好還是不要跟那些人玩哦。聽說老師看他們都很頭疼呢。」

增田說。洪作沒有聽增田的。在他心裡,和藤尾他們相比,增田也好,小林也好,都不過是沒有任何光芒的平凡少年罷了。

第三學期很短。從一月二十號開始是為期十天的柔道冬季鍛鍊,結束之後就是二月份了。二月只有二十八天,比其他月份少了兩三天,所以感覺一下子一個月就過去了。

一進入三月份,馬上就是考試了。洪作想著第三學期的成績一定要趕上去。要是第三學期成績還是下降的話,就會被強行流放到寺廟去了。

洪作聽到姑姑請附近的大嬸給他翻新被子。

「等第三學期考完試之後,讓洪作先回趟湯之島。他回去這段時間,就請你把他的被子翻新一下。」姑姑這樣說。

「去別人家的話,總不能讓他帶著髒被子去啊。」

「寺廟安靜,能靜下心來學習,不過吃這方面會不會不大自由?」大嬸說道。

「這個嘛,現在寺廟裡不是什麼都吃嘛。要是不吃肉的話,把正在長身體的孩子送到寺廟裡這事,就得再考慮考慮了。」

聽著這樣的對話,洪作意識到自己去寺廟這件事正在周圍人的手中逐漸變成現實。大嬸回去之後,洪作問姑姑:

「我真的得去寺廟嗎?」

「這個,如果你第三學期的成績能考得好一點的話,就儘量不送你去寺廟。——你媽和你外公,都覺得把你送到寺廟裡能讓你更專心學習,但我覺得也不一定。怎麼說呢,我是反對送你去寺廟的。你外公和你媽是父女,兩人相像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他倆的想法都挺奇怪的。你住在我家,成績下降了就把你送到寺廟去,感覺就像在說是我讓你成績下降似的。」

姑姑說。就像姑姑自己說的,對於把洪作送到寺廟去寄宿這件事,她一直都無法釋然。不過,事情的起因,肯定是姑姑寫信給洪作的媽媽說沒法再繼續照看洪作了。洪作對此心知肚明,但是他沒有說。

三月一號,洪作開始努力學習。他覺得只要自己好好學習,考到年級前幾名是不在話下的。他在書桌旁的牆壁上,貼上寫有「學習、學習」的紙。然後還規定了自己的睡覺時間和起床時間。洪作還讓姑姑給自己買了鬧鐘。看到洪作不同尋常的學習勁頭,姑姑反而擔心起來。

「學習很重要,但是需不需要壓縮睡覺時間來學習呢。姑姑也不知道。只是,就算一個勁兒學習,成績也不一定能提高啊。」

每次到二樓送茶水時,姑姑都會這麼說。她又說:

「所以說你這還是叫人發愁啊。一學習起來就忘了時間。連樓都不下了。」

「那我要怎麼辦呢?」洪作說。

「差不多就行了。吃完晚飯之後,先休息個一小時,然後再坐到書桌前學習。再晚也得在十一點之前睡覺。」

「不行不行,那哪行啊。」

「你要是睡眠不足的話,身體馬上就會垮掉。」姑姑說。

可是,接下來的事被姑姑說中了。努力學習了十來天之後,一天夜裡,洪作套上寬袖棉袍,坐在書桌前,感覺整個人都很乏力。他感到坐在書桌前太累了,就趴在被窩上。不一會兒就覺得渾身發冷。手腳都開始哆嗦起來。他把體溫計放在腋下測了下,比正常體溫高了近五度。這天晚上,姑姑很快就叫了醫生過來。醫生說是感冒引起的發燒,但是有可能會發展為肺炎,所以必須要靜養。

結果,因為感冒,洪作不得不在家休息了一週。等再去上學後,沒過兩三天,就是一場臨時考試。他自己都覺得考得不大好。考完臨時考試這一天,洪作在學校碰到了藤尾和木部。

「我們要去千本浜,要不要一起去?」藤尾邀請道。

「我還要為考試做複習。因為感冒躺了一週了。」洪作說。

「學習嗎,這樣啊。臨時抱佛腳,就算考試的時候得了好分數,也沒什麼用吧。」藤尾說。

「這不挺好的嘛,人家想要學習,就讓人家學嘛。每個人都有學習的權利。」

木部說著,在校園的草坪上彎下身。做了個漂亮的倒立。然後他倒立著,用手朝前走去。

「我不是為了要考個好成績。如果我這次成績再上不去的話,就要被送到沼津的寺廟去寄宿了。」洪作說道。

「哪裡的寺廟?」

「一座在港町的寺廟。」

「哦——」藤尾吃驚地看著洪作,「寺廟嗎,這是要送你去一個有趣的地方寄宿啊。」藤尾又問:

「要是成績不好的話,會被送到寺廟裡。要是成績好呢,會怎樣?」

「那就像現在這樣住在姑姑家裡。」洪作說道。

「哦,那還是成績不好會更有意思吧。可以離開姑姑家,去寺廟。就算住進了寺廟,也不是說就得當和尚。——還是說,你得當和尚?」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當和尚。只是去寺廟寄宿。」

「我原來還想著你的想法有點奇怪,沒想到你們全家想法都很奇怪啊。一般來說,不是應該採取相反的做法嘛。——一般都是成績不好才被送到親戚家寄宿。——你家的做法正相反。——這不挺好的嗎。——你就考得差一點,考得差了就可以去寺廟了哦。」

藤尾說完,朝對面不知道做了幾次倒立了的木部大喊道:

「喂,過來,不得了哦。」

「啥事?」

木部走了過來。

「這位少爺,成績不好的話,就會被送到寺廟裡去呢。去港町的寺廟。」

藤尾像發生了天大的事情似的,語氣誇張地說道。

「這可真不錯啊。」木部說,「要到寺廟去寄宿嗎。——哦,這不挺好的嘛。」

接著,他又對著運動場右手邊叫道:「喂!」

結果,對面也回應了同樣的叫聲:「喂!」同樣是初四學生的餅田三郎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阿三,快過來。有事情跟你講。」木部說道。

「啥事啊?」

但是餅田走了好一會兒都沒走到這邊。他不時地停下腳步,用手把褲兜提起來。高度近視眼鏡後面的眼睛在看著這邊,但是他的動作卻極為緩慢。

「啥事啊?」餅田走到身邊問道。

「這是初三的洪作君。他說這次考試他的成績要是再不好的話,就要被送到港町的寺廟去啦。」

「哦,」餅田一臉佩服地看著洪作,說道,「多好啊,送到寺廟裡,當和尚,這多好啊。——能不能把我也一起送去呢。——我之前把真言宗那本叫什麼的經書全都背下來了。」

據說餅田的聰明程度在初四學生當中首屈一指,不管什麼東西都能背下來,所以他說把真言宗的經書全部都背下來了,也不一定是信口開河。

「多好啊,去寺廟。——寺廟很好的,你什麼時候去?」

餅田一臉認真地問道。

這時,金枝也過來了。又有人向他說了洪作去寺廟的事,金枝也跟大家一樣,說道:

「多好啊,真令人羨慕啊。——他孃的!」

金枝臉上一副真的很羨慕的表情。洪作始終沒有說話。他並不是因為人家把自己當傻瓜,生氣了才不說話的。藤尾和木部的語氣中或許多少帶了一點嘲笑的意味,但是餅田和金枝的反應都非常認真。

「寺廟真的很好嗎?」洪作問道。

「當然好啦。我很喜歡寺廟。經書也很好啊。沒有人會聽到唸經還發火的。雖然有沉香味兒,但是我很喜歡那股味兒。」金枝說。

「你要是進了寺廟,可以先背般若心經這樣短短的經文。很快就能記住的。」餅田說。

「喏,你看,大家都說好吧。你趕緊離開三島的親戚家,去寺廟吧。你要是去了寺廟,我們就去找你玩。」藤尾說。

「我去寺廟裡睡午覺。你試試在正殿睡午覺,很舒服的哦。」木部也說道。

「你之前去過那個寺廟嗎?」

「去過一次。」

「好不好?」

「怎麼說呢。」

「寺廟裡的人怎麼樣?」

「不清楚。」

「那我和木部去幫你事先調查一下。去幫你調查下是個怎樣的寺廟,裡面住了怎樣的人。——好吧。」藤尾說完,又接著道,「我接下來準備再讀一次初四。那樣就能跟你們一個年級了。我從明天開始就休學了,所以很空的。可以幫你去調查下那個寺廟。」

「要曠考嗎?」

「不是曠考。是因為胸口不舒服,所以沒法學習了。」

接著,藤尾咳、咳地假咳嗽了幾聲。但是,也許藤尾是真的身體不好吧。雖然他看起來在幾個同伴中最胖,但並不一定就健康。

「是不是拉麵吃太多了?」

洪作說道。結果木部「哈!」地發出一聲怪聲,突然摟住洪作。

「你說得太好啦!就是拉麵吃太多了。所以藤尾這傢伙才會高燒不退。——你這話,得十分。」

說完,木部又開始倒立了。

「喂,去千本浜吧。」

藤尾說道。木部和餅田也表示贊成。但是金枝說:

「我不去了。——要學習,學習!」

金枝應該是真的要學習吧。

這天,洪作一回到家,就跟姑姑說:

「我決定了,要去寺廟。」

事實上洪作就這麼決定了。在今天藤尾他們說了那些話之後,對於寄宿寺廟這件事,洪作的看法已經與之前完全不同了。

就像木部說的,在正殿睡午覺的話,應該會很舒服吧。涼爽的風穿過寬闊的正殿。他想和木部一起在那裡睡午覺。餅田說可以背一篇名叫般若心經的經文。沒錯,背經文也許很有趣呢。在學校裡,誰都對經文一無所知。那就只有自己和餅田知道了。金枝說他喜歡寺廟。他說他喜歡那股沉香味兒。這麼說來,寺廟這個地方,寺廟裡面的氛圍,或許真不錯呢。他感覺自己和金枝一樣,也會喜歡上寺廟。藤尾說他每天都會過來玩。藤尾完全不把留級什麼的當回事。自己也想像藤尾那樣,絲毫不狹隘,看起來不像初中生,倒像個大人一樣,做事大大方方。

「到了春天,我就去寺廟。」洪作說道。

「怎麼突然說這樣的話呢?」姑姑有些吃驚地說道。

「寺廟看起來似乎也很有趣。」

「有趣什麼啊,那種地方。」

「適合睡午覺啊。」

「那倒是,睡午覺倒是個好地方。」

「還能背經文。」

「你要當和尚嗎?」姑姑說,「想得很周到啊。那就多多睡午覺,多多背經文吧。你爸爸媽媽肯定會說自己養了個好孩子,會很高興的。」

「我決定不再學習了。」

「為什麼呢?」

「要是成績太好的話,就不能去寺廟了。」

「……」

「這次考試的成績得稍微下降點。」

「隨你吧。」姑姑說著,大大地嘆了口氣,「都說到了三月,瘋子會變多,看來還真是的。洪作你也發瘋了。先是埋頭學習,學了十來天,感冒發燒了,還想著好不容易病好了,結果又變成了一個小瘋子。——我就把這話直接跟你媽媽和外公說吧。他們都會誇你的吧。」

接著,姑姑換了個口氣,說道:「你要是不發瘋,可以讓你去寺廟,你要是瘋了,就不能再讓你去寺廟了。雖然這麼說,但是我也不想繼續管你了。——你還是去你媽那裡吧。反正你媽也有點瘋氣的,跟你在一起正好。」

考試就在三天後了。增田、小林、洪作在上學途中,都不再開口聊天了。增田拿著英語單詞本,不時地瞄一眼,嘴裡唸唸有詞。增田的個子長得很快,在整個年級都屬於個子高的,跟矮個子的小林和洪作相比,他的步伐很大,總是走在前面。小林開啟筆記本,一邊走,一邊大聲地背誦上面寫的內容。別人都覺得沒必要這麼大聲地背,但是小林說不背出聲的話,就進不去腦子。

增田走在最前面,隔著很長一段距離,後面是小林。洪作比他們兩個更靠後。洪作沒法模仿兩個同伴這種邊走邊學的取巧做法。雖說路上行人不是很多,但是這條路是連線三島和沼津的唯一一條大路,人來人往還是相當不少的。增田和小林完全不在意路上的行人,只埋頭做自己的事情,但是洪作只要看到對面有一個人走過來,就會很在意。在那個人走過去之前,他都不會繼續背單詞。但是,每次一個人走過去了之後,前面總是又會有新的人迎面走來。

就這樣,雖然考試就在眼前,但是,洪作只能這樣白白浪費上學路上的時間了。最後,洪作就一邊走一邊胡思亂想著。一會兒想想藤尾他們,一會兒想想一之瀨洋三,一會兒又想想家裡人和親戚什麼的。特別是一想到藤尾他們時,思緒就會無邊無際地蔓延開去。

終於到了考試的前一天,增田發生了一個事故。他一邊看著單詞本一邊走著,結果跟迎面而來的一個漁村青年騎的腳踏車撞到了一起。

幸好增田只是被撞到路邊,沒有受傷。但是對方的腳踏車倒在地上,後座上堆的幾個箱子也都掉了個底朝天。箱子裡的沙丁魚掉得滿路都是。對方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很精神的年輕人。

「哎呀呀呀——你這都幹了啥!」年輕人氣勢洶洶地大喊道。

洪作走到現場的時候,對方正揪著增田的校服上衣。

「你小子,朝哪邊走呢。長眼睛了就要好好用眼睛看路!你個蠢蛋!」

增田右手拿著單詞本,一個勁地低著頭。洪作正想說點什麼讓對方息怒,就聽到小林突然朝對方大喊:

「撞了人的是你吧。是你的錯!你的錯!」

小林非常激憤,很不像他平時的樣子。因為考試複習,他的精神處於很亢奮的狀態。

在洪作看來,小林像完全換了個人似的。他直盯著對方,一臉不滿,怒不可遏的樣子。

「錯都在我是幾個意思!」

年輕人鬆開增田的上衣,面朝著小林說道。

「你是後來才到的吧。不知道誰對誰錯,就不要亂說話!」

「不,就是你的錯!」

小林一口咬定「是你的錯」。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剛剛自己這邊都在一門心思進行考試複習。錯的肯定是對方。小林似乎是這麼認為的。他對此確信不疑。

「好呀,你個臭小子!那就給你點顏色看看。」

話音剛落,小林的臉上就被啪地打了一巴掌。小林趔趄兩三步,抓住了增田。接著,增田臉上也被啪地打了一巴掌。

洪作覺得自己必須要救兩個朋友。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抓住了對方的兩個手腕。洪作在無意識中使出了掃堂腿。他感覺自己輕而易舉地就把對方放倒在了路上。

下一個瞬間,對方跳起身來,朝洪作撲了過來。洪作又用自己的腿去掃對方的腿。這次對方也倒在了路上。

「快跑!」

洪作大喊著朝前跑去。但事實上,在洪作喊「快跑」之前,小林和增田就已經往前跑了。洪作緊追在跑在自己前面的增田和小林身後。他一眼都沒有回頭看。每次增田和小林想要停下來的時候,他都會喊「快跑,快跑」。他覺得離現場越遠就越安全。

跑了好一會,三人喘著氣剛停下來,增田就說:「我的單詞本落在那兒了。」

「我去拿回來。」

「現在去拿太危險了!後面再回去拿吧。要是被抓住就慘了。」

可是,增田沒有聽。

「小林、洪作,你倆這做的什麼事啊,真討厭。我本來是想跟他道歉的——真的太過分了,你們那麼做!連我都被你們連累了。要是沒有單詞本,我怎麼考明天的試啊。」

增田說完,就開始往回走。但是走了十米左右,他就停了下來。

「你們陪我去!」

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不去。」洪作說道。

他心裡對增田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怒氣。

洪作沒理增田,繼續往前走。結果,小林也變了臉色,說:「我的筆記本呢?」

「那會兒我是拿著筆記本的吧?」小林說道。

不知道是在問增田,還是在問洪作。

「要是沒有了筆記本,我也沒法考試了。我要回去拿。阿洪,你也去吧,好嗎?」

對於小林的話,洪作並沒有覺得不快,但是增田說的話已經惹怒他了。

「我不去。」洪作說道。

「你陪我們去一下怎麼了。真正跟對方打起來的是你吧。我們倆一人被打了一巴掌。跟對方打起來的是你。我們會丟單詞本和筆記本,你也有責任。」

這次小林說的話刺激到了洪作。連小林都說出了這麼令人討厭的話。

「我覺得那人應該不在那裡了。沒事的。阿洪,一起去吧,好嗎?」

「你現在去那裡東西也不能在那裡了。要麼是那人拿走了,要麼是被他撕了,再不然,他會送到學校的吧。」洪作說道。

「要是被送到學校,那可能就要出大問題啦。糟了。這事真是做得糟透了。」

增田說道,語氣中含著對洪作的強烈責難。

洪作從來沒有像此刻一般對兩個朋友感到如此強烈的厭惡。自己是為了增田和小林才跟對方打起來的。可是他們倆不說感謝自己,還想把責任都推到自己頭上。

「你們愛去就去吧。」

洪作丟下這句話,朝學校方向走去。他知道單詞本、筆記本是多麼重要,但是他不想幫他們去找了。洪作獨自朝前走著,心想,好吧,就跟他倆絕交吧。寫封絕交信,從此以後再也不跟他們說話,那該多麼痛快。藤尾、金枝、木部,還有餅田,這些比自己高一個年級的少年,不管是誰,都是那麼自由、開朗,他們的一言一行,都帶著自己望塵莫及的光芒。跟他們相比,增田和小林身上毫無閃光之處。他們的所作所為都是平凡無奇的,而且是懦弱的。學習,學習,他們總是在一門心思學習,卻又學不好。好了,從今天開始,就跟增田和小林絕交吧,洪作心想。

這一天,增田和小林第一節課都遲到了十分鐘左右。下課時,小林走了過來,說道:「我的筆記本掉在路邊,但是增田沒找到他的單詞本。那傢伙垂頭喪氣的,太可憐了。」

洪作沒有說話。因為他已決定再也不跟他們說話了。增田沒有主動過來跟洪作說一句話。他似乎還在生洪作的氣。

洪作跟漁村的年輕人打架的事,兩三天工夫就傳遍了整個年級。雖然肯定是增田或小林說出去的,但洪作覺得應該是小林。傳言越來越誇張。說洪作抓住漁村的年輕人,把他打得動都不會動了。同學們紛紛跟洪作說「聽說你幹了件大事啊」「你要小心被對方報復哦」。每次聽同學這麼說時,洪作心中都有幾分得意。冬季鍛鍊時打敗紫色腰帶的高年級學生這件事已經在初三以下的學生中流傳開來了,所以大家都認為洪作打敗了漁村年輕人這個傳言是真的。

每天都會考一兩門課。哪一門洪作都考得不大好。但是,另一方面,他的力氣受到了大家的肯定,每天都沐浴在類似讚賞的話語中,考試考不好這件事也就沒那麼令人苦惱了。

洪作改變了上學時間,不再跟小林和增田一起走。他比平時早十到十五分鐘離開家,不再去銀行門口等他們,一個人走著去學校。可能也看到了洪作的這個態度,小林和增田也不再過來找洪作說話了。

考試期間的一天,洪作在運動場上被木部叫住。

「洪作,聽說你跟哪裡的一個大哥打架了。——還打贏了?」木部說道。

「是啊,贏了。」洪作說道。

「藤尾很佩服你啊。你要是去練拳擊的話,肯定會很厲害吧。他說你長得小,打起架來肯定很好看。」

「他也打架嗎?」洪作問。

「藤尾看起來很擅長打架吧。他罵人是很在行啦。但是打架的話,就不行了。他知道自己不行,所以堅決不打架。金枝和餅田從小學開始就不喜歡暴力。就算對方來找碴,他們也絕不出手。屬於不抵抗主義。——我嘛,我是要打架的。打完了就跑。跑的時候最有意思了。到處跑的時候,感覺自己充滿了活力。打架的時候,如果對方不夠強的話,後面心裡就會很不爽。感覺像欺負了弱小似的,難受極了。如果對方很強的話,打個一兩下,對方也不會在乎。所以一定要跟強的對手打一架,然後趕緊跑。到處亂跑的時候最好玩了。我找時間教教你到處跑是多麼好玩吧。打架爭勝負,那是傻瓜才幹的事。打一下,然後跑,這是運動。」木部說道。

洪作跟木部說著話,心想木部如果打架的話,應該會很敏捷吧。在藤尾的同伴中,木部個子最小,跟初三年級中屬於小個子的洪作差不多,但是他肌肉很結實,動作非常利索。

木部經常在放學之後,跟運動部的運動員們一起,扔鐵餅,推鉛球。一般學生沒有人會跟運動部的運動員們一起做這些。大家總覺得沒法跟運動員們一起玩這些。木部是個例外。事實上,他無論做什麼,都做得像運動員一樣好。但是,他並沒有加入運動部。木部這個聰敏的少年生來就具有自由行事的天分。

洪作跟木部說話時,有一種輕微的陶醉感。他感到自己跟一個很特別的少年在說話。打架非要爭個輸贏是傻瓜才幹的事,這一觀點也令他頗有共鳴,他所說的所有關於打架的事,彷彿都閃耀著光芒。

「其實我不喜歡打架。之前是因為一起玩的傢伙被人打了,所以我才腦袋一熱衝了上去。」洪作說道。

「是吧。本就是個溫馴的人啊。」

「溫馴?」

「溫馴啊。你一看就是個溫馴的人。肯定不會自己主動找碴打架。不過,你肯定很靈活吧。我覺得你就算打架,也能成功跑掉。下次我們一起去試一下吧。」木部說道。

洪作沒有回答。如果自己說好的,那麼這個少年一定就會去做的。之前在中餐館,那樣的事他都做得毫無心理負擔,所以都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

「和誰打?」問還是問了下。

「有一個搞賭博的壞蛋。我一直都想著什麼時候要把他揍一頓。因為他長得很高大,不跳起來打的話就打不到。」

接著,木部又說:「必須得好好籌劃一下。萬一被他抓住,知道我們是初中生,那我們學校就要被他掀翻天了。——我們可以趁夜去幹。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晚上發動襲擊。」

「我們要去襲擊他家嗎?」

「說什麼傻話。你去襲擊他家試試,他手下那麼多小嘍囉全都出來,會把我們打得找不著北。要挑他一個人走在路上落單的時候。看著快要擦肩而過了,猛地跳起來,啪啪啪給他幾個大嘴巴——然後馬上逃走。——要乾的話,就在春天干好了。春天的晚上比較有感覺。這麼一來,他手下那些小嘍囉應該都會出動,我們可以逃到千本浜,或是逃到香貫山,到處亂跑,最後跑到藤尾家,他會請我們吃茶泡飯。」

木部說著笑了起來。

在柔道比賽中,當比賽的一方控制對方並使用腿腳以相當的力量和速度把對方摔成大部分背部著地狀態時,可被判定為獲得「一本」。當一方獲得「一本」後,即獲得該場比賽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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