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作醒來,很快就想到今天是星期天。睡飽了之後,他感覺頭腦很清醒,眼裡沒有絲毫睡意。清晨的白色光線透過防雨板照入房間。洪作從被窩中坐了起來,想著要怎樣度過星期天這漫長的一天呢。雖然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情,但是他覺得會有愉快的事情在等著自己。
洪作下樓,去樓下上了廁所,順便拉開了姑姑臥室的隔扇門。姑姑阿梅和她的獨生子俊記並排睡在裡面。
「阿俊。」
洪作叫了一聲比自己小一歲的表弟。俊記沒有回答,往被窩裡鑽了鑽。
「阿俊,我們今天去做什麼?」
當洪作第二次說話的時候,姑姑的被窩動了。
「你呀,平時叫你起床怎麼也不起,一到了星期天就肯定要早起。不是都還沒到六點嘛。」
耳邊傳來姑姑不悅的聲音,洪作只好把隔扇門關上,回到了二樓自己的臥室。正像姑姑所責備的那樣,一到了星期天,洪作總是很早就醒。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洪作再次鑽進被窩。在姑姑起床之前,他必須待在自己的被窩裡。到姑姑親自準備好早飯之前,還有很長時間。這麼一想,洪作感到肚子餓了。他好想早點聞到大醬湯的味道。昨天早上的大醬湯裡放的是蔥,所以今天應該放豆腐或是土豆。希望是土豆吧。他討厭吃豆腐。姑姑為什麼會喜歡像豆腐那樣白兮兮軟塌塌的東西呢。
說到豆腐,湯之島的外祖父也喜歡吃豆腐。夏天的時候,他總是一邊不停地用溼手巾擦著通紅的鼻頭,一邊就著涼拌豆腐喝酒。冬天就吃燉豆腐。每天晚上都用燉豆腐下酒。看來人一上了年紀都會喜歡吃豆腐。這是為什麼呢?不過也有人年紀不大卻喜歡吃豆腐。比如增田。記不清什麼時候增田這傢伙說過他最喜歡吃的東西是豆腐和煮豆子。那次也吵架了。小林那個時候總是站在自己這邊,說他不喜歡吃豆腐,也不喜歡吃煮豆子。還說喜歡吃豆腐和煮豆子的人最討厭了。那個時候增田為什麼會為了吃豆腐這種事情變得那麼生氣呢。他漲紅了臉,朝小林撲了過去。那個時候跟增田吵架的原本應該是自己。可是小林卻代替自己跟增田扭打在了一起。
洪作翻了個身。睡意漸漸地朝他襲來。洪作豎起耳朵聽姑姑有沒有起床,但是樓下沒有傳來任何聲音,於是他抱著早飯要泡湯的心情,閉上了眼睛。
當洪作再次睜開眼睛時,姑姑正站在自己枕邊。洪作的意識還朦朦朧朧的,感覺姑姑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遙遠。
「再是星期天,也不能睡到中午都不起吧。——眼睛上要長趼子的哦。可能都已經長趼子了哦。」姑姑說道。
姑姑有她自己獨特的說話方式。她總說早上睡懶覺,眼睛上面就會長趼子。吃飯的時候吃太多了,她也會說:「別吃太撐了。肚子也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啊。」
她的意思是,肚子也是身體的一部分,塞太多東西進去的話,對身體不好。
洪作坐起身來。
「幾點了?」
「已經十一點多了哦。」
「啊,難得的星期天就這麼睡過去了。你應該早點叫我起來的嘛。」
「哎喲,這話說的!這麼任性的話虧你說得出口。叫了你多少次了都不肯起。」
接著,姑姑又說道:「對了,洪作,這個,是什麼?」
姑姑把一個信封遞給了洪作。洪作翻過來看了看信封的背面,上面印刷著「沼津中學校」五個字以及具體的地址。
「這是什麼?」
洪作看了看姑姑。
「你自己看下。上面寫著想談談關於你的事情,所以讓我去趟學校。」
「是哪個老師寫來的?」
「沒有寫老師的名字。」
「好奇怪啊。」
洪作站起身來,很快脫掉睡衣,換上了和服。
「是什麼事情呢?」
「我哪知道。」
洪作生氣了似的,不高興地說道。彷彿是在責怪姑姑把這種事帶到了眼前。
「你看下嘛。」姑姑說道。
但是洪作沒有拿出裡面的信紙。他不想拿出來看。學校叫家長不會是什麼好事。肯定是因為之前丟書包的事情,所以要叫姑姑去提醒提醒。
洪作走到樓下,去井邊洗臉。可是在洗臉的時候,他心裡還是想著學校叫家長的事。姑姑會被叫去接受斥責。或許學校還會跟姑姑說要讓自己停學。就算不至於讓自己停學,也肯定會被狠狠斥責。洪作心說,壞事了。
當洪作坐下來吃晚吃的早飯時,姑姑似乎還是很在意收到學校來信的事情。
「到底是什麼事呢?學費都已經交了,到底是什麼事要叫我去學校呢,真是一頭霧水。」
姑姑像是對洪作說,又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道。而且同樣的話在嘴裡重複了好幾次。
「不知道。」
洪作還是堅持說自己不知道。
「我是真不喜歡去學校啊。最不想打交道的就是學校和警察。明明沒有做什麼不好的事情,為什麼非得要去學校呢。」姑姑說道。
洪作不知道姑姑為什麼這麼不喜歡去學校,但是對於只上過小學的姑姑來說,初中在她眼裡是一個很有壓迫感的不大愉快的地方。
「以前你姑父創立三島商業學校的時候,我也被邀請去參加過慶祝會,但是在那之後和在那之前我從來沒去過學校。除了運動會,去學校沒什麼好事情。」
洪作沉默地聽著。姑姑口中說的姑父創立商業學校的事,說的是她死去的丈夫,洪作應該叫姑父,他擔任三島町町長的時候曾經為創立商業學校而奔走過。雖然創立商業學校並不是姑父一人之力,但是姑姑每次都會這麼說。
可即使如此,洪作還是覺得姑姑的直覺太可怕了。確實,除了運動會,學校叫家長都不會有什麼好事。姑姑已經預感到了自己被叫去學校並不是因為什麼好事,所以才會一直那麼在意。自己很倒霉,但是因為自己要被學校叫去捱罵的姑姑也很倒霉。洪作不時地看向小個子的姑姑,想要安慰安慰她,但是又想不出什麼合適的話。
吃過飯之後,洪作丟下一句「我去找小林玩」,就馬上離開了家。來到大街上,他正好碰到了同班同學室賀。室賀跟洪作雖然是同班同學,但是因為他總是坐電車上學,所以跟洪作的關係不像增田和小林那麼親密。室賀的父親是三島女子學校的校長,不知道是不是家教很嚴的緣故,室賀看起來跟洪作他們總有點不大一樣。他的個子在班上是數一數二的,但是從來不跟人嬉笑打鬧,總是很冷靜。
洪作不想跟室賀說話。因為對方個子高,跟他說話必須得是仰視的姿勢。
「阿洪,你去哪裡?」室賀說道。
他身上整整齊齊地穿著小倉布的學生制服,戴著學生帽。而洪作身上就裹了件和服。
「去找小林。」洪作回答道。
「作業做了嗎?」
「還沒。」
「很難哦。我昨晚做到很晚才做好。」室賀說道。
洪作打算晚上做作業。因為作業是英語作文,所以應該十五分鐘左右就能做完的。不只是此時,只要是關於學校的學習,室賀總是說得很誇張。
「有這麼難嗎?」
「想簡單也能簡單,畢竟是英語作文罷了。但是如果還想繼續考學的話,就必須要好好寫了。如果要好好寫的話,那就很難了。」
「好好寫要怎麼寫呢?」
「一會兒用被動語態,一會兒用主動語態,很花時間的。」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當然老師沒有說過要這麼做。不過雖然沒有說,可既然是學過了,那肯定是用上會比較好。去年靜岡高中的入學考試中也出了被動語態的題,你知道的吧?」
「不知道。」洪作說道。
高中入學考試之類的,還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情,像入學考試會出什麼樣的題之類的事,他更是全然不知。洪作想早點跟室賀分開。跟室賀說話,總會讓他有一種莫名的自卑感。
「我說,阿洪,」室賀還是沒有離開洪作,「好好學習吧。你也是要繼續考學的吧。能不能考進更高的學校,初三的時候就會定下來了。」
洪作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事。
「為什麼初三的時候就會定下來?」
「英語也好,數學也好,都是從初三開始打基礎的吧。聽說基礎不打好的話,到了初四,就會有很大的差距。到了初五的時候,那差距就會拉大到老師和學生的程度。」
「再見。」
洪作準備往前走。
「對了,阿洪。」室賀又說道,「聽說這次學校會叫差生的監護人去談話。」
「真的嗎?」
「我聽說了。——應該是真的。」
哎呀,糟了,洪作心想。原來姑姑被叫去學校不是因為書包的事,而是自己成績太差的緣故。
洪作最初是在浜松中學上的初中,在初一升初二的時候,轉校到了沼津中學。在浜松中學讀初一的時候,他的成績是全班第一,全年級第二。浜松中學一個年級分四個班,每個班五十人,一個年級的學生人數大概是兩百人。沼津中學的學生人數只有浜松中學的一半,一百人,每個年級也只有兩個班級。
在學生人數眾多的浜松中學都能成績名列前茅,所以洪作完全沒料到自己轉校後在沼津中學成績會下降這麼多。但是,在初二升初三的時候,洪作的成績是第八名。這是一個讓洪作無法理解的結果。他覺得自己每次考試都沒有犯下明顯的錯誤,怎麼著也應該是第二名、第三名的樣子。進入初三之後,就只考了第一學期的考試。
不到一學年的最後是不會公佈成績的,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初三第一學期的成績究竟怎樣,但是他覺得無論是哪科成績,應該都沒有考得特別差的。更不認為自己某一科的成績會低到需要叫家長的程度。
「我收到了學校寄來的信。」洪作說道。
「什麼信?」
「說是讓我姑姑去學校。」
「那肯定是要被叫去提醒成績了。」室賀冷靜地說道。接著,他又說,「是嗎?真收到了呀。看來學校叫家長這件事是真的呀。真的收到了呀?好奇怪,怎麼會寄給阿洪你呢。」
室賀臉上露出意外的神情,眼睛卻突然亮了起來。
「有哪門課沒考好嗎?」
「不知道。」
「數學呢?」
「做出來了。」
「英語呢?」
「做出來了。」
「國語呢?」
「都寫完了。」
「不是寫沒寫完的問題。是你寫的對不對。」
「我覺得沒有錯啊。」
「你覺得沒用。有時候自己覺得都對了,可其實都錯了。我也有過這樣的經歷。」
室賀的話像包了一根根鋼針,毫不留情地朝洪作逼了過來。
「我不是丟過書包嘛。我想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才叫我姑姑去學校的。」
「應該不是。如果是因為丟書包的事情叫家長的話,應該早就叫了。不過丟書包的事情可能也會順便說到吧。」室賀說道。
「是嗎?」
「因為成績要捱罵,還要因為丟書包的事情捱罵。這樣阿姨真是太可憐啦。」
聽了室賀的話,洪作感覺很煩。他對室賀說的話很生氣,但是眼下又不是生氣的時候。如果事情真的像室賀說的那樣,那姑姑真的是太可憐了。他眼前浮現出姑姑在學校教師辦公室裡低著頭,原本就瘦小的身體瑟縮著的模樣。
「我得去書店了。」
說完,室賀走了。就像幸福的人遠去了,只留下了不幸的人。
洪作和室賀分開之後,朝位於大神社背後的小林家走去。這一排好幾家的房子都圍著一圈扁柏籬笆,看起來很相似,如果不看姓名牌,很容易走錯。
「小林君!」
洪作在小林家門口喊朋友的名字。很快,玄關的門開了,露出穿著一身和服的小林。
「我這就去。」
小林小聲地說,還把食指放在嘴邊。意思是別吵。接著,小林先回到家裡,過了一會兒,院子裡的門開了,他來到了路邊。
「我捱罵了。我老爸很生氣。」小林一臉嚴肅地說道,「還是阿洪你好啊,老爸老媽都不在身邊。——我也想住到親戚家去。」
「為什麼啊?」
「我老爸昨天被學校叫去了。我不知道這事,但是學校寫信叫我爸去了。我爸去了之後,說是我的英語成績沒及格。」
「哦。」洪作也一臉認真地說道。看來室賀說的是真的,他心想。
「接下來我每個星期天都得補英語。今天也不能出去玩了。老爸可生氣了。——英語考試我都做出來了呀,感覺都沒做錯呀。」
洪作不知道小林的英語考試有沒有考好。但既然小林自己這麼說了,他肯定認為自己考得不錯。
「所以,我就跟我爸說我都做出來了。結果我爸說,如果真都做出來了,怎麼會不及格呢。可是,做出來了就是做出來了啊。所以我就爭辯說就算沒及格,我也是做出來了的。結果,捱了我爸兩下打。」小林說道。
他語氣激動,似乎捱打之後還沒平靜下來。
「學校也給我家寄信了,讓家長去學校。下星期三我姑姑就會去。」
「哦,阿洪你也收到信了呀。」
小林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複雜,但很快又變得很高興,他說道:「你等我一下……」接著就跑回了家。他似乎是去告訴家裡人,被學校叫家長的並不只有自己一個人。但很快,小林又回來了。
「又被罵了……」他縮著頭,說道。接著,他又說,「我要回去學習了。真討厭,明明是星期天的。」
「你說了我的事?」
「嗯,我跟家裡人說你也被學校叫家長了。結果又被罵——別人的事,你管他幹嗎!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臭小子!」
小林學著自己父親的語氣一邊說著,一邊倒退回自己家,在玄關前做了一個害怕的表情之後,馬上轉過身,消失在玄關處。
洪作跟小林分開之後,就想去增田家,可是又不想見到增田,最後還是回了家。
回到家時,表弟俊記正坐在走廊上,姑姑正在院子裡晾曬洗好的衣服。俊記是獨生子,在寵溺中長大。因為他是前町長的繼承人,所以鎮上的人也總是對他青眼有加。
洪作走到走廊上的時候,聽到姑姑說:「要是能夠幫媽媽把院子掃了,那就幫了媽媽大忙啦。」
「不要。」俊記清楚地拒絕道。
五官端正,色澤白皙的少爺臉上,嘴唇正緊緊地抿著。這是心情不好的神情。
「不要這麼說嘛,調整下心情來幫媽媽打掃吧。來打掃院子吧。」
姑姑並不是真的想讓俊記打掃院子。給兒子下命令又被拒絕,這對於她來說,更像是一種樂趣。她在竹竿上晾衣服的動作一刻都沒有停,只是嘴上說著。
「不要。」
俊記重複著同樣的話。
「你不願意,媽媽也沒辦法,那麼你做點別的什麼來幫幫媽媽吧。」
「不要。」
「哎呀,又被拒絕了呀。」
姑姑慢悠悠地說著,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洪作在俊記旁邊的走廊上坐了下來,但是他既沒有跟姑姑說話,也沒有跟俊記說話,只是沉默著。就像貓媽媽逗弄小貓一樣,這母子倆之間圍繞著一種淡淡的安寧。這其中確實有一種東西令洪作無法加入其中。
姑姑朝這邊看了一眼,這才發現洪作也在那裡。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對啦,我們家這位少爺現在在發脾氣呢,院子你來掃吧。」
姑姑的語氣與之前的截然不同,這次她的語氣中含著明顯的請求意味。姑姑在任何時候都不會用命令口氣說話。
「不要。」洪作學著俊記說道。
於是,姑姑瞥了洪作一眼。跟看俊記的時候不同,此時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種譴責的冷意。
「我開玩笑的。這就掃。」洪作馬上改口道。
他原本就不想拒絕姑姑的請求。只是想學一下俊記的態度。
「那就謝謝啦。先把門口掃一掃,然後把這邊也掃一下吧。」
「嗯。」
洪作馬上站了起來。他按照姑姑的吩咐打掃完院子之後,又自覺地幫姑姑打了水倒在洗衣盆裡。
「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竟然出現了這種稀奇事。」姑姑說道。
但是洪作心裡想的是趁現在多拍拍姑姑的馬屁會比較好。
星期三是姑姑被叫去學校的日子。這天早上,姑姑問正要出門的洪作:「是不是帶上印章去會比較好?」
「印章什麼的,應該不用吧。」洪作回答道。
他不知道姑姑為什麼會提起印章的事,但是這天早上,不管是阿梅姑姑,還是洪作自己,心中都感到了一種印章這一事物所獨有的鄭重其事。只是被學校叫去談話,但是在姑姑心中就像是要被警察帶走一樣,洪作也很緊張,心想著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走出家門,來到大街上,清晨的空氣冰冷地打在臉上。夏天已經完全過去了,不知不覺間秋天已經來了。再過兩三天,日曆就要翻到十月份了。
和以前一樣,洪作還是和小林、增田三人一起沿著東海道走去。小林一臉劫後餘生的愉快神色。現在,被父親怒斥也好,捱打也好,都已經成了遙遠的過去。
「丟書包是怎麼回事,嗯?還考個不及格,啊——?!就是平時太嬌慣了才會這樣啊——」
小林興沖沖地說著這樣的話。被小林帶的,洪作也有點興奮了。
「你再在這個學校待下去也沒什麼希望了,還是請轉學到女校吧——」
洪作說著這樣的話給自己打氣,可是很快冰冷的現實又捲土重來。他的腳步也變得忽快忽慢。
增田的話比平時要少。雖然現在他還沒有收到學校寄來的叫家長的信,但是並不能說自己就能從這一災難中逃脫了。沒有人能夠保證。也許是郵遞員送得慢了,也許是學校要給太多的學生家裡發通知,所以沒法一次寄完。也許寄給自己的信接下來就會被放進信箱。災難也許今天到來,也許明天到來。
「我英語沒做好,數學也沒做好,國語也沒做好。體操課上也總是被老師罵,繪畫課上也老讓我重新畫。連阿洪你都收到信了,我怎麼可能逃得掉呢。也許是分數最低的人都被安排在最後一起叫去吧。」增田認真說道。
只有自己還沒被叫家長這件事,讓他有些不安。
「我如果被叫家長的話,就不能再去上學了。我媽媽在我和哥哥身上寄託了很大的希望,所以很辛苦地把我們送進學校。哥哥失學了,我又老是不及格的話,媽媽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我會感覺很對不起我媽媽,再也沒臉去學校了。你們說是吧?」增田邊走邊說道。
跟增田說話的時候,洪作會覺得自己的不幸還算是小的,心情會變得輕鬆起來,但是跟小林說話的時候,心情反而會變得更加沉重。
上完兩節英語課,走出教室的時候,班上個子最矮小的山代說:「今天成績好的同學的家長都被叫到學校了。初五年級第二名的吉富的媽媽來了。初三年級的班長西條的爸爸也來了。大家都受到了表揚。」
於是,有幾名學生圍住了山代。
「還有這種事啊。」
「就算成績再好,也沒必要把家長叫到學校來表揚吧。」
大家七嘴八舌這樣說著。山代有點生氣,堅持自己的意見。
「昨天是叫差生的家長過來罵,今天是叫優秀學生的家長過來表揚。每天輪流的嘛。明天又會是差生家長捱罵日了。今天我們班上有誰被叫家長了?」
「洪作的姑姑被叫來了。」小林說道。
「看吧,我說的沒錯吧。」山代說道。
對此,誰都沒有說什麼。洪作給班上同學的印象一直都屬於成績好的同學。
洪作站的地方離少年們稍微有點遠,但是他們說的話全部進入了他的耳朵。洪作感覺自己一下子就變得輕飄飄了,就像是被拋到了空中一樣。之前一直籠罩在自己頭頂的烏雲,消失得無影無蹤,平安無事的慶幸佔領了他的內心。姑姑不是因為自己丟書包的事情被叫來捱罵的。也不是因為自己考試不及格被叫來批評的。不僅如此,姑姑是被叫來接受表揚的。
洪作心想,我喜歡山代。因為山代的個子全班最矮,所以洪作總是很輕視他,但是現在洪作覺得自己以前那麼做很對不起山代。當上課鈴聲響起,大家都朝教室走的時候,洪作問山代:「真的不是被叫來捱罵的麼?」
「捱罵?!怎麼可能。你這次肯定是考了第一名。因為今天我們班沒有別的人被叫家長,你肯定是第一名。」
「是嗎?」
「是的呀。肯定是這樣。乃崎說他考試的時候感冒了,所以沒考好。如果沒感冒的話,不知道乃崎能不能得第一,但是他感冒了,據說還發燒了。」
被山代這麼一說,洪作也覺得有可能還真是這樣。那個叫乃崎的少年個子很高,微微有點駝背,是班上最優秀的學生。事實上乃崎也學得非常好。在同學中間,大家甚至認為乃崎是不是比老師還厲害。那個病懨懨的少年,近視眼鏡的背後總是閃爍著冷漠的目光,洪作也總是遠遠地對他懷有一種敬畏之情。如果自己的成績比乃崎好的話,洪作有種對不起乃崎的感覺。第一學期自己沒有好好學習,接下來一定要好好學習,他心想。
這一天,洪作對任何事情都很低調。休息時間來到校園裡,只要看到班上同學圍成一堆的,他就不靠近過去。他有意地把自己放在一個遠離眾人的位置上。如果第一學期成績好,姑姑被叫到學校是來接受表揚的話,那麼自己最妥當的做法就是萬事謙遜一點。洪作不停地感到班上同學的視線熱辣辣地朝自己投來。其中既有充滿羨慕的,也有飽含毫無理由的敵意的。
下午博物課開始的時候,跟洪作隔了兩個位置的小林對洪作說道:「來了,來了——來了哦。」
洪作朝窗邊望去,姑姑正沿著校門一側的櫻花樹朝辦公樓走去。姑姑看起來很矮小。在家的時候還沒覺得她這麼矮小,但是現在遠遠地這麼一看,簡直矮小得讓人懷疑怎麼會有這麼矮的人。既然姑姑是來接受表揚的,洪作就沒有了對不起她的想法。相反地,他反而為姑姑長得過於矮小而有些生氣。他心想,就算到了教師辦公室,面對那麼矮小的人,表揚也失去了意義吧。
博物課上,洪作心裡怎麼也靜不下來。他一個勁地想著姑姑什麼時候會從教師辦公室裡出來。但是,直到下課,姑姑也沒有出現。
這天下午只有博物課,上完課之後,洪作他們就可以回家了。拿著書包,走出教室之後,小林說:「喂,我們等在這裡問一下吧,看到底說了什麼。」
小林的意思是等姑姑從教師辦公室出來,問問姑姑老師跟她說了什麼。增田對此沒什麼興趣。自從聽說洪作成績很好之後,他臉上的憂鬱之色更濃了。
「這種事有什麼好問的。回去吧。」增田說道。
「等一下嘛,阿姨馬上就出來了。」小林說道。
「那我回去了。」
增田說著,一個人大步朝校門口走去了。洪作心裡並不是不能理解增田選擇一個人走的心情。
洪作和小林站在辦公樓大門邊,等姑姑出來。大約過了十到十五分鐘,洪作看到姑姑矮小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只見她稍微停了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空,露出一副終於解放了的表情,邁著小碎步朝前走去。
「來了。」小林說道。
但是此時洪作突然感覺自己邁不動腳步了。雖然沒有明確的理由,但是一種巨大的不安,彷彿從天而降的斗篷似的,把洪作裹了個嚴嚴實實。
洪作站在那裡沒動,小林替洪作朝姑姑的方向走去。
「阿姨。」小林叫道。
阿梅停下腳步,看向小林,接著她的視線又挪到了洪作身上。知道姑姑已經看到了自己,於是洪作趕緊朝她走去。
「怎麼樣?」洪作問道。
「校長先生真是個好人啊。是個很有修養的人。」
「受到表揚了?」
「表揚什麼?」
接著又說道:「你有什麼值得表揚的!姑姑我都流冷汗了。你丟書包什麼的,我是一丁點兒都不知道啊。」
還是為了書包的事啊,洪作心想。他突然感覺心頭一陣冰冷,好像心口有一部分開始結冰了。
「阿洪是第一名嗎?」小林問道。
「什麼?!」
「成績啊。」
「哪有什麼第一名!老師說了,各門課成績都有下降。——那個上了年紀的老師,叫什麼名字來著。和校長先生相比,那個人真不是什麼好人。」姑姑說道。
「有不及格嗎?」小林又問道。
「不及格?!那倒沒有。確實沒有。」姑姑說完,馬上又一臉不自信地說道,「還是有?到底有沒有,我記不清了。有的吧,有一門課。」
接著她又想了想,說了這樣的話:
「我記得老師沒有說不及格,但是也可能是有不及格的。」
「哪門課?」洪作不由得問道。
「你問是哪門課,姑姑我也記不了那麼清楚啊。如果哪門課不及格的話,那應該還有很多門課都不及格。不只是一兩門。不過,也有可能不是這樣。」姑姑說道。
她的話說得很含糊,聽起來不大靠得住。接著,姑姑忽然一臉嚴肅地問道:「洪作,丟書包的事,你怎麼一點都沒跟我說。因為你,我都丟死人了!雖然校長先生是笑眯眯的,但是卻被那個看著不像好人的老師說這樣可不行。」
接著,她又說道:「不管怎樣,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說完,姑姑朝前走去。
「不是第一名啊。」小林無限感慨地說道。
「哪有什麼第一名。我下次真要把書包丟掉給他們看看。」洪作說道。
洪作從心靈的打擊中恢復過來,開始變得非常憤怒。
走出校門,直到走到大路上,兩旁都是櫻花樹。剛走完這段路,阿梅就說要去趟沼津的朋友家,和洪作分開,獨自朝街上走去。洪作和小林朝著跟阿梅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內心充滿了無法找到發洩口的憤怒。
「山代這傢伙,淨會瞎說。他說今天叫來的家長都是來接受表揚的,害我以為是真的,受了他的騙。」洪作說道。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特別悲催。
「我當時就覺得很奇怪。我還從來沒聽說過專門把家長叫到學校來表揚的。所以總覺得很不正常。果然,阿姨還是被叫來捱罵的呀。肯定是被山根罵了。」
小林的話令洪作聽著不舒服。
「姑姑沒有說是捱罵了呀。不是捱罵,只是被提醒了。」洪作糾正道。
「那就是捱罵啦。被提醒就是捱罵的意思呀。」
「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啊。」
「不一樣的。」
「我爸爸就說是捱罵了。」
「你是因為英語沒及格,所以才捱罵的。」
「你不也有不及格嘛。」
「我沒有。我姑姑是因為我丟書包的事情才被叫來的。」
「撒謊!阿姨不是說老師說你成績下降了嗎?」
「成績下降怎麼了,沒有不及格就行。」
「你有不及格的。如果沒有不及格,怎麼可能被學校叫家長。阿姨不懂,所以說的話很奇怪。肯定還是有不及格的。」
「沒有。」
洪作搖搖頭。
「有的。」
「我怎麼可能不及格。」
「咦,」小林停下腳步,看著洪作的臉,「你以為自己是第一名,所以很高興吧?」
「我哪有高興。」
「明明高興了,真受不了。明明不是第一名,還以為自己是第一名。」
「你說什麼!」
洪作朝小林撲了過去。巨大的羞恥感彷彿要將他點燃了。面對洪作的攻擊,小林虛應了一下,就右手夾著書包跑了。洪作沒有力氣再去追他。
洪作感覺痛苦一層層地堆積到了自己身上。面對小林時,話趕話,他堅持說自己沒有不及格,但是隻剩下自己獨自一人時,他心知正如小林說的,自己肯定有不及格的課。而且,不及格的應該還不只有一兩門課吧。也許有三四門,也許所有課都沒及格。增田說如果考了不及格,他就不上學了。如果增田不上學了,那自己也一起不要上學算了。洪作鑽牛角尖似的這樣想著,走過黑瀨橋,沿著狩野川的堤壩走去。
洪作走到三島的大街上,想著去增田家看看。他感覺這世上能夠和自己互相憐恤,說說心裡話的就只有增田了。洪作沒有朝家裡走,揹著書包,走過大神社前,又徑直朝前走去。
增田沒有父親,由當接生婆的母親撫養長大。不知道為什麼,增田似乎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媽媽是接生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對小林和洪作說。但是,只要走到增田家,就能看到玄關處的姓名牌上寫著「產婆增田千代」,家門口的電線杆上也掛著一張鐵皮,上面寫著「產婆」兩個大字。而且,鐵皮上還畫著一個明顯的箭頭,表示這家有接生婆。
任誰看了,都能一目瞭然地知道增田家有接生婆,絕不會搞錯。但即使如此,增田似乎還是想強調自己的媽媽不是接生婆,所以他說的話總是前言不搭後語,很不自然。最近,增田總算不再對小林和洪作隱瞞母親的職業,但是依舊不喜歡提到這一點。
在並排的幾戶人家中,增田家是最邊上的一家。他們家位於三島町的邊上,一過了這裡,對面就是大片的農田。
洪作站在門口,叫了聲增田的名字。然後,玄關開啟了,出來的是增田平時總是「哥哥,哥哥」地叫著的兄長常一。
常一穿著帶袖兜的和服,袖著手,兩三步走到玄關外,板著臉問道:「什麼事?」
看著完全是一個從早到晚都趴在桌子前的失學學生的樣子。
「增田君,在嗎?」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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