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草冬濤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還沒回來。」

「好奇怪,他剛剛自己一個人先走了的。」

看到洪作還站在那裡,常一又說:「總之還沒有回來。」

然後他馬上走回了自己家裡,似乎在說你趕緊走吧。給人感覺非常冷漠,讓人無法接近。沒辦法,洪作只好走了。快走到大神社前的時候,洪作發現增田正從對面走來。增田肩上掛著書包,低著頭,腳步聲幾不可聞。當他發現洪作的時候,就停了下來,等洪作走過去。

「我去你家了。」洪作說道。

「哦。」增田沒精打采地說道,接著又問,「我哥在吧?」

「嗯。」

「他說什麼了?」

「好像很生氣的樣子。」洪作說道。

「那看來我也收到叫家長的信了。肯定是這樣。我已經回不去家了。」增田說道。

增田的這句話帶著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難兄難弟的情感,說進了洪作的心裡。

「我也回不去家了。」洪作也說道。

雖然這句話似乎是被增田帶著這麼說的,但是洪作覺得這話說出了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

「我也回不去家了。」

洪作又說了一遍。話裡帶著一種令人發麻的沉重。

「你為什麼回不了家?」增田疑惑地問道。

「我所有科目都沒及格。不是隻有一門兩門。姑姑在學校被山根那傢伙罵了。丟書包的事情也一併被罵了。」洪作一臉悲壯地說道。

「什麼呀,原來不是去接受表揚的啊。」增田的臉上恢復了幾分生氣,說道。

「什麼表揚啊,是去捱罵了。」

「不是第一名嗎?」

「哪有什麼第一名。全都沒及格。——我,已經回不了家了。」洪作怒氣衝衝地說道。

他都感覺自己說著說著就越來越興奮了。

「哎呀,原來阿洪也沒及格啊,是嗎?」增田無限感慨地說道,忽然又語氣激昂地說,「好,我也不回家了。絕對不再回去。」他宣誓似的說道。

「去哪裡?」洪作問道。

問題是接下來要去哪裡。

「哪裡都可以。」增田說道。

接著他想了一下,說道:

「我有一個親戚家的阿姨住在車站後面。我們去那裡吧。每次去那裡,阿姨都會請我吃好吃的。會請我吃蓋飯。」

「好。」洪作馬上回答道。

但是要去的地方是一個比自己預想的要平凡得多的地方,而且洪作也不知道這個地方會不會歡迎他們兩個。他心想,有沒有更合適的地方呢。可是能夠吃到蓋飯這一點還是很有吸引力的,好不容易能有這樣的機會,洪作還是很高興的。

「要不把書包放到我家吧?」洪作問增田。

書包很礙事,所以想把它放到近在眼前的家裡。放個書包並不代表回家。雖然進了家門,但是一放下書包,馬上就走。洪作還想,如果增田也想放下書包的話,也可以讓他把書包放到自己家裡。

「會被阿姨抓到的。」增田說道。

「姑姑還沒回來呢。」洪作說道。

「剛剛已經回來了。我看到阿姨進家門了。」增田說道。

這麼說,也可能真的已經回家了,洪作心想。雖然姑姑說要去沼津大街上,但是她是坐電車,所以已經回來了也不奇怪。

「那我們就把書包寄存在大里屋吧。」

隔著小小巷子,面對面的是大里屋和吉浦陶器店兩家店。吉浦陶器店有一個名叫阿良的初二學生,但是跟大里屋相比,吉浦陶器店總讓人覺得不是那麼自在。洪作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阿良那總是盯著人看的母親,跟規矩聽話的阿良也總是親近不起來,而這並不是阿良總是騎腳踏車上學的緣故。

這麼一比較,還是大里屋更讓人自在些。大里屋的老闆、老闆娘,還有兩個年輕的女傭,跟商量好了似的,都是胖乎乎的,無論是誰,只要看到洪作從小巷子裡出來,肯定會跟他打招呼。

洪作朝大里屋看去。胖胖的女傭站在門口,呆愣愣地看著行人。洪作一手拿上增田的書包,一手拎著自己的書包,穿過馬路。來到大里屋前,把兩個書包遞給女傭:「這個,寄存一下。」

「要寄存這個嗎?你放回自己家不是也挺方便的。」

對方說話的語氣很像個男人。

「我急著走。」

「那你自己放到賬房裡去吧。」

沒辦法,洪作只好按她說的走進土間,把書包扔到榻榻米房間的門框內,然後就想趕緊逃離大里屋。結果又聽到胖女傭的聲音:「哎呀,這、這……」

「你之前是不是丟書包啦?」

洪作吃了一驚。心想,連她都知道了呀。應該是姑姑從沼津回來時,走進這條小巷子,就碰到了這個女傭,然後就說了丟書包的事吧。

「肯定是沒管牢自己的書包吧。所以才會丟書包的喲。——接下來要去哪裡玩?」

對方的語氣中帶著指責的意思。

「要去車站後面增田的親戚家。」洪作回答道。

「別光是玩啊。不學習可不行呀。——不要玩到太晚哦。」胖胖的姑娘說道。

洪作覺得哪裡都不會有像這個女傭那樣愛說教的人了。她跟洪作說話簡直就像是在教訓自己的弟弟一樣。不過,她也有很熱心的時候,每當看到洪作的木屐上的帶子斷了,都會立馬幫他換上新帶子。

寄存了書包之後一身輕鬆,增田和洪作肩並肩朝車站走去。車站在三島町邊上。說是車站,其實只不過是蜿蜒於伊豆半島內的小規模簡易鐵路的一個停靠站。洪作回故鄉湯之島的時候,就得乘坐這種像玩具一樣的簡易火車。車站站臺的另一邊有通往沼津的電車,所以遇到下雨天時,洪作他們也會來這裡坐電車。

洪作和增田來到車站,不經意地朝候車室看了看。雖然並沒有必要去看候車室,但是總覺得既然來了車站,不看下候車室就虧了。那裡聚集著一群抱著同一目的的人,他們將鑽進同一個箱子,從一個地方被運往另一個地方。他們有的拿著信玄袋,有的拿著包裹。疲憊的人、沉默的人、苦惱的人,他們都將把自己交給一張車票。雖然還稱不上是旅愁,但是這個髒兮兮的候車室裡那些木製長椅子上還是散發著旅行的氣息,承載著人們聚散離合的生活中的種種悲哀。

兩人走出候車室,穿過車站前的廣場,沿著鐵路線上的柵欄,走在一條到處是石頭的崎嶇不平的小路上。然後,又穿過了道口。

穿過道口,眼前就是一大片田地。田地中間,零零星星地分佈著十來戶人家。這些都是最近新建的房子。這一帶有很多新的住宅地。每一幢房子周圍都帶著一個十坪到二十坪不等的小院子,院子中都不約而同地有種著波斯菊的花壇,房子四周都圍著竹籬笆。增田家親戚的房子就在其中。

增田先讓洪作在門口等著,自己一個人走進了院子,很快他又回來,說道:「阿姨說讓你也進去。」

「我也可以進去嗎?」洪作確認道。

「沒事的。只有阿姨和貓在。」增田說道。

洪作在增田的帶領下,沒有走玄關,而是繞到面對著院子的簷廊邊。增田的阿姨走了出來。

「歡迎來我家。來,來,快上來吧。有什麼想吃的我給你們做,好好玩哦。」

因為增田說是阿姨,所以洪作一直以為是個中年女人,但出乎意料地,簷廊上出現的卻是一個年輕的,甚至還可以說是姑娘的女人。她皮膚白皙,眼角帶著溫柔的神情。

「今天你叔叔要值班不回來了。我正想著一個人太孤單了呢。慢慢玩哦。」年輕的阿姨說道,「好不好?」

「嗯。」增田稍微有點拘謹地回答道。

「晚上打牌吧。」

「嗯。」

「謝謝來看我啊。」

「嗯。」

不管阿姨說什麼,增田都只會說「嗯」。

「這位是哪家的孩子啊?」

「你自己說。」

增田戳了戳洪作。

「咱……」

洪作剛想開口,又覺得應該用更為正式的語言,於是又換了個自稱「我」。

「我是大神社前面的……」

他緊張得只吐出了這幾個詞。

「是哪家?」

「真門。」

「啊呀,真門不就是前任町長家麼。」

「是的。」

「是嗎,是真門家的少爺?」

「不是。只是寄居在他家。」增田說道。

洪作心想開什麼玩笑。

「才不是寄居呢。那是我姑姑家,所以我才住在那裡的。」洪作抗議道。

「是啊,什麼寄居啊,增田君這話說得可不對哦。」

年輕的阿姨像是站在洪作這邊似的輕斥了增田。接著,她又問:「晚飯吃點什麼呢?想吃壽司還是雞肉雞蛋蓋飯?」

「吃啥?」增田戳了戳洪作。洪作裝作不知道。增田有時候會露出粗俗的一面,這讓洪作很討厭。

「我吃雞肉雞蛋蓋飯。」增田說道。

「你呢?」被這麼一問,洪作有點慌張。

「我、什麼都可以。」

「跟增田君一樣行麼?」

「可以。」洪作說道。

「阿洪最喜歡吃的是什錦醬菜,是吧?」增田說道。

「什麼什錦醬菜,我哪有喜歡。」

「撒謊。每次你便當裡有什錦醬菜的時候,你不都挺高興的嘛。」

「我哪有高興。」

「你自己說過的,比起藠頭,更喜歡吃什錦醬菜。」

「我哪有說過這樣的話。」

如果不是在別人家裡,洪作肯定就朝增田撲過去了。洪作正滿含厭憎地瞪著增田的時候,阿姨說道:「藠頭啊,可好吃啦。阿姨忽然很想吃呢。你們去車站前的常盤亭訂雞肉雞蛋蓋飯的時候,也順便幫我去什麼地方買點藠頭來吃吧。」

說完,她走進裡間,拿了紙幣過來,對增田說道:「蓋飯你只要跟飯館的人說一下就行了。就說請儘快送三碗蓋飯過來。——這個是買藠頭的錢。藠頭就請你們帶回來吧。如果要他們送的話,估計要明天早上才能送到了,所以請你們帶回來吧。阿姨我真的非常想吃呢。真想自己去店裡,在那裡就大吃一頓呢。」

阿姨說這些的時候,洪作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像是看著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他覺得當增田說出藠頭這個詞的時候,阿姨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就像她所有的關注點都集中到了藠頭這一個東西上了。

增田和洪作走出家門,去訂自己要吃的雞肉雞蛋蓋飯。

「阿姨看起來有點怪怪的哦。」

增田做了個兩手抱著肚子的樣子。

「肯定是懷孩子了。」

「為什麼?」

「如果不是懷了孩子,不可能忽然那麼想吃藠頭啊。一懷孕的話,就會想吃酸的東西啊。」

增田真不愧是產婆的兒子,對這些很清楚。

「真的嗎?」洪作不希望那個年輕白皙的阿姨懷孕。

「你不相信就自己問問嘛。」增田說道。

洪作和增田在阿姨家吃了晚飯。餐桌上不僅有雞肉雞蛋蓋飯,還有很多別的菜。有煎雞蛋,鮭魚罐頭。還有一小碟增田說過洪作愛吃的什錦醬菜。

餐廳上鋪著白色的桌布,令洪作感覺很新奇,桌子中間還放著一個花瓶,裡面插著波斯菊。這也令洪作感覺非常別緻。

洪作和增田面對面坐著,阿姨打橫坐下。剛開始動筷子的時候,洪作還有點拘謹,很快他就適應了餐桌上的氣氛,開始一邊吃飯,一邊跟阿姨聊一些學校裡的事。餐廳外面就是簷廊,簷廊外面就是狹小的院子,圍著院子的竹籬笆外面是廣闊的田野。吃著飯,暮色就降臨在了田野上。

吃完蓋飯,阿姨拉亮了餐桌上方的電燈。電燈亮起來的時候,洪作想起了真門家吃晚飯的場景,但是很快又忘了。飯後阿姨端出了葡萄。這個必須要吃啊。吃完葡萄之後又有點心。這個也不能不吃啊。

「你們幫我把茶碗和碟子拿到廚房吧。」阿姨說道。

增田和洪作按阿姨吩咐的做了。洪作在真門家的時候從沒有把茶碗拿回過廚房,他覺得這也挺有趣的。

「你倆順便再幫我把東西都洗一下吧。阿姨我懶得動彈了。」阿姨坐在餐桌旁邊命令道。

等洪作兩人做完廚房的工作之後,阿姨從桌子的抽屜中拿出一副撲克牌,說道:「我們來打牌吧。」

「好啊,打牌吧。」

增田把餐桌收拾了一下,拿了三個坐墊過來,把三個坐墊並排放好,坐墊與坐墊之間都隔了一定的距離。洪作不知道怎麼打撲克牌,所以一開始他是看著增田和阿姨玩。有時候是增田贏,有時候是阿姨贏。看了兩三次之後,洪作很快知道該怎麼玩了,於是也加入其中。

玩了四五次之後,阿姨又教了一種新的玩法。兩人很快就學會了,沉迷於這種新的玩法中。增田也好,洪作也好,都玩得忘了時間。洪作心想,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有趣的遊戲呢。

「有人在家嗎?」

玄關外面傳來一個聲音。

「是誰啊?」

阿姨把手上拿著的撲克牌放在榻榻米上,站起身朝玄關走去。

「你看,是大肚子吧。」增田說道。

不用增田說,從吃飯的時候開始,洪作就已經注意到這一點了。

不一會兒,洪作聽到玄關的門開了,阿姨跟來訪者說了些什麼。但是,當來訪者一句「真是個小混球」清晰地傳到房間中時,增田忽然站了起來,叫了一聲「是哥哥」。

「是我哥。怎麼辦?」

增田臉色都變了,呆站在那裡。洪作也很驚訝。到這會兒,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跟家裡人說一聲就到別人家玩,似乎不是一件小事。

「怎麼辦?」洪作正說著,阿姨回到房間了。

「你們從學校回來之後還沒回過家?」阿姨也是一臉吃驚地說道。

「嗯。」增田回答道。

「什麼嗯啊,家裡人都在擔心呢。好了,趕緊回去吧。增田君的哥哥來接你們了。」

增田蹲下身子,把散落在榻榻米上的撲克牌都收攏起來。洪作也學著他的樣子。

「不用管了,就放在那裡吧。——來,趕緊回去吧。」

在阿姨的催促下,兩人走到玄關。玄關處的土間裡並沒有看到增田的哥哥。兩人一起穿鞋子。洪作正想站著把腳塞進鞋子裡,就聽阿姨在旁邊提醒說:「先把鞋帶解開再好好穿。可不能這麼懶。」

「這樣也能穿進去的。」

「不行不行。」

洪作又重新穿好了鞋子。

「你先出去吧。」增田說道。

「你先出去。」洪作也說。增田的哥哥肯定就站在玄關外面,所以誰也不想第一個出去。

「兩個傻瓜,趕緊出去吧。哥哥那裡,阿姨已經替你們道過歉了,沒事的。」

聽了阿姨的話,洪作先走出了玄關。沒有看到增田哥哥的身影。

「沒人啊。」洪作說道。

「真的嗎?」增田也出來了。

「月色真美啊。」

把兩人送出門的阿姨說道。可是兩人此刻根本顧不上看月亮。他們甚至忘記了跟阿姨告別,出了門,就直直地沿著田野中間的小路走了。

「我哥在那裡。」增田說道。

隔著二十多米遠的電線杆旁,站著一個人。因為有月光,室外就跟白天一樣明亮。

洪作和增田都朝電線杆旁的人影走去。中途,增田想讓洪作走在前面。洪作覺得這樣的增田非常無恥。

「你走前面。」

洪作繞到增田身後。增田沒辦法,只好走在前面。

「混蛋!」

洪作聽到了增田的哥哥口中發出的第一聲怒喝。與此同時,洪作停下了腳步。增田站在哥哥前面。

「去了學校就不回家了,家裡人會擔心的呀。這都不知道嗎?」

增田沉默地低著頭。不僅是這個時候,事實上不管任何時候,增田在他哥哥面前都顯得非常窩囊。再加上這次確實是自己有錯,他就更抬不起頭來了。

「我去了真門家,真門家裡也很擔心。大家都不知道你們去了哪裡,正商量著要不要報警,結果大里屋的人把你們的書包送來了,這才知道你們是來了這裡。」增田的哥哥說道。

「混蛋!」哥哥又罵道。

洪作儘可能地離正在捱罵的增田遠一些。因為增田的哥哥只對著增田罵,沒有跟洪作說話,所以看起來就像是增田背起了所有責任,一個人在捱罵似的。

洪作學著增田的樣子,眼睛看著地面。增田的影子也好,增田哥哥的影子也好,都像被藍黑墨水染過一樣,黑乎乎的。洪作朝自己的影子看去。自己的影子也是黑乎乎的。三個黑乎乎的影子四周,有秋蟲在鳴叫。就像成百上千只蟲子在一起竭盡全力地鳴叫。

「為什麼不回家來阿姨家玩?」

「……」

「混蛋!」

「……」

「知道自己做錯了嗎?」哥哥問道。

「嗯。」

增田這才說出了第一句話。接著,增田兄弟開始往前走,洪作也跟在後面。洪作儘可能地不跟走在前面的兩人離得太近,很快就跟他們拉開了距離。

增田的哥哥停下腳步,回過頭說道:「走快點。」洪作小跑著跟了上去。

「你們倆,都傻頭傻腦的。」哥哥說道,「沒有丟書包,而是寄存到了大里屋,算是萬幸了。」

洪作沉默了。姑姑不管什麼事都跟人說,也不看對方是誰。這一點讓洪作很討厭。

洪作和增田兄弟走到了車站前的廣場。不管是出發的還是到達的車似乎都已經過了末班車時間,車站的候車室裡燈已經熄滅了,車站前的廣場上空無一人。只有皎潔的月光鋪灑在上面。

三人穿過車站前的廣場,朝街心走去。街上同樣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都已經關門了。

「混蛋。」

增田的哥哥已經罵了無數次同樣的話。增田沉默著,垂頭喪氣地走著。跟白天那個意氣風發地宣佈自己不回家的增田,判若兩人。

三人來到三島町的大街上時,增田突然說道:

「哥哥,滿月。」

「嗯。」增田的哥哥不悅地點了點頭。

「滿月,用英語怎麼說?」增田問道。

「滿月嗎?滿月是……」稍微想了想,增田的哥哥說道,「fullmoon。昨天晚上是滿月。themoonwasfulllastnight。」

「那麼懷孕呢?」增田又問道。

「huaiyun?!什麼huaiyun?」增田的哥哥反問道。

「就是有小寶寶了呀。阿姨懷孕了。」

「哦,真的嗎?」

「真的呀,是吧?」增田向洪作確認道。接著他又問,「這個懷孕,英語該怎麼說?」

「唔……」

增田的哥哥沉吟了一下。

「懷孕嗎?懷孕該怎麼說來著。就是有小寶寶了。我還從沒在單詞中看到過懷孕這個詞呢。應該怎麼說呢。懷孕就是和小孩在一起。‘bewithchild’。可能可以這麼說。」

「我覺得可以說肚子大了。」洪作在一旁插嘴道。接著他又說道,「她的肚子變大了。」

他像翻譯課外讀物中的句子似的說道。

「肚子變大了,也有可能是因為生病啊。你這麼說的話,不就分不清懷孕和生病了嘛。」增田說道。

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那麼,她的肚子中養育著一個小孩。——這樣說可以吧。」洪作說道。

「她變得喜歡吃酸。」增田有些興奮地說道。

結果,增田的哥哥半是呵斥地說道:「什麼亂七八糟的。懷孕這種單詞,入學考試是不考的。混蛋!」

增田和洪作再次沉默了。

洪作和增田兄弟在家門口的小巷子前分開了。大里屋和吉浦都已經關了店門。

「我回來啦。」

洪作用比平時更大的聲音喊著,推開了玄關的門。他心想,反正總要被姑姑罵的,索性精精神神地進去。

「還說什麼我回來啦。」

出來的不是姑姑,而是大里屋胖胖的女傭。她肯定是事情發生之後,就一直待在這裡,等洪作回來。

「你姑姑會擔心的呀。——雖然說老大往往是傻蛋,也得傻得有個度吧。現在這都幾點了。」

洪作覺得很奇怪,自己是長子這件事是什麼時候被這個胖女傭知道的呢。而且,明明是別家的女傭,卻一個勁兒地說自己。

洪作沒有理女傭,走進了客廳。姑姑坐在長方形火盆前喝著茶,說道:

「飯已經吃過了吧?」

「嗯。」

洪作點點頭。

「那吃點點心吧。」

姑姑說道。洪作坐了下來。

「吃了什麼好吃的?」

「雞肉雞蛋蓋飯。」

「那真不錯呀。那家人家是做什麼的?」

「不知道。」

這時,胖胖的女傭在一旁提醒道:「阿姨,該罵的時候還是要罵哦。」

於是,姑姑一副「那我就要開始了」的樣子,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

「又丟書包,成績又下滑,又出了今晚這樣的事,姑姑我必須跟你媽說了,我這邊是不敢再留你了。可是,一說你成績下滑,你媽肯定會說是我這個做姑姑的責任。最後變成只有我這個姑姑是壞人。」

姑姑的話,聽不出來到底是在斥責,還是在發牢騷。

「沒關係,我會在信裡寫清楚,這不是姑姑的責任。」洪作說道。

「這樣的話,你就要捱罵了。」

「就算捱罵,也是信上罵罵,沒什麼。」洪作說道。

「哎呀,」胖胖的女傭在一旁插嘴道,「這個孩子真是越變越壞了。你剛剛說的這是什麼話!——你這樣的話,哎呀,你姑姑可就管不住你了。阿洪,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慢慢學壞啊?你自己知道嗎?」

「知道。」

「唉,」對方嘆了口氣,「我也不行了。得明天去找個什麼人聽聽意見了。」

接著,胖胖的女傭對姑姑說道:「我們女人跟他說,他根本不當回事啊。」

「我和姑姑都管不住你了。那就找個男人來罵醒你吧。」大里屋胖胖的女傭說道。

「你說的男人,就是清吉吧。」洪作說道。

「我哪知道會是誰。」對方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很複雜,說道,「你這孩子真是討人厭!」

「是清吉吧?」

「不管是誰都可以吧。」

「是清吉吧。」

「真煩人。」她站起身來,說道,「阿姨,這個孩子,你不狠狠說他一頓是不行了。」

說完,胖胖的女孩朝玄關走去。半是落荒而逃一般。一提到清吉的名字,對方就不堪一擊了,這令洪作感到意外。洪作不知道這個名叫清吉的人究竟是誰。大里屋除了廚師之外,還有兩個年輕的男傭,陶器店也有兩個年輕人,負責卸貨、接待客人。還有附近商店裡的年輕僱工們,到了黃昏聚集到大里屋前的也不止一兩人。在這些年輕人當中,確實有一個名叫清吉,但是洪作不知道究竟是哪個。

洪作只是知道這個胖胖的女傭經常會被大家起鬨喊清吉、清吉,所以剛剛就利用了這一點。

「好可憐,落荒而逃了呢。」姑姑笑著說道,「好了,趕緊去睡吧。老師說你這學期已經遲到三次了。姑姑我每天那麼早叫你起床,你竟然還會遲到三次。——不過,學校八點開始上課也太早了些。要是最早九點上課的話,姑姑我就能好好睡個覺了,你也能睡個懶覺。」

說完這些之後,姑姑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丟書包這件事,真把我給嚇了一跳!你可真能啊,書包都能丟。」

「那是它自己不見的。」

「那肯定的呀。哪有人會故意不想要書包,把書包丟掉啊。不是書包自己不見的話,書包是不會丟的。」姑姑說道。

在所有人關於書包丟失這件事所說的話當中,洪作覺得姑姑說的這番話是最有道理的。

洪作往二樓走上去的時候,俊記正在自己房間內專心致志地製作玩具火車。

「我捱罵了。」洪作說道,但是俊記沒有回應。

俊記這兩三天一直沉迷於讓火車跑在軌道上這件事。曾經擔任町長的父親也很容易沉迷於某個事物,在這一點上俊記繼承了他父親的血脈。

傳統日式房屋中未鋪地板的房間。

日本自明治中期開始流行的一種手提袋。用厚布料製成,袋口可以用繩子抽緊繫上,常在旅行時使用。

日本的土地面積單位。1坪約等於3.3平方米。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說

鬥牛·獵槍》《異域之人》《千利休:本覺坊遺文》《戰國無賴》《戰國城砦群》《敦煌》《冰壁》《日本紀行》《旅路:我摯愛的風景》《北之海》《雪蟲》《西域紀行》《澱君:戰國的貴妃》《青春放浪》《風濤》《風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