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草冬濤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9月1日第二個學期開始了。在悠長的暑期,洪作每天都要睡到早上九十點鐘,一下子要改到六點起床,這讓他很痛苦。從家到沼津的五公里路程,就算走得再快,也得要一小時,如果慢慢走的話,就得要一個半小時。第一節課從早上八點開始上,所以無論如何六點就必須要從自己現在借住的姑姑家——真門家出發了。就算六點從家裡出發,還要去銀行門口等朋友一起走,真正出發去沼津就要將近六點半了。

第二個學期的頭一天,洪作被姑姑叫了好幾次才起床。洪作的臥室是二樓兩個房間中的一個,所以姑姑要叫洪作起床的話,就必須走樓梯上來。阿梅姑姑每次走上樓梯就會說:

——趕緊,洪作,快起床。再不起床,上學就要遲到嘍。現在真的已經到六點了,一分鐘都不差了。就算再想睡,也得趕緊起了。這是最後一次叫你哦。

每次上來都說同樣的話。不知道第幾次姑姑走下樓梯時自言自語的聲音,終於傳到了正準備爬出被窩的洪作耳中。

——哎,我這是接手了一樁多麻煩的事兒啊。以前從來不知道什麼是辛苦,到了這把年紀了,反而要這樣勞心勞力。

在洪作聽來,姑姑的話有些誇張。他心想,姑姑說話就是愛誇張。但是,對於姑姑阿梅來說,這些話她並不是隨口說說的。她只是認定,既然這個孩子被交託給了自己,那麼就決不能讓他上學遲到。眼下在姑姑心中,學校是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每次收到從學校寄來的信件,她都會立馬變得格外鄭重。

雖然阿梅自言自語地說自己至今為止不知道什麼是辛苦,但其實她的前半生並沒有那麼不知人間艱辛安穩平坦。她很多年前作為填房嫁給了擔任三島町町長的真門新衛門,獨生兒子比洪作小一歲。剛結婚的時候,因為婆婆的關係,備受磋磨,好不容易婆婆過世了,以為可以作為町長夫人獲得世人的尊敬了,結果,丈夫又去世了。丈夫去世的時候,阿梅才四十歲,從那之後直到現在將近五十歲了,她獨力養育著作為真門家繼承人的獨生子。獨子俊記進入了她已故的丈夫擔任町長時所創立的商業學校學習,倒是不用大人擔心每天早上上學遲到的事情。

阿梅一方面有著不輸男兒的剛毅,另一方面也非常溫柔。在父親的兄弟姐妹中,洪作最喜歡這個姑姑。雖然洪作也會被她毫不留情地呵斥,但正是這樣才說明她是把洪作當成了自己的孩子。這一點洪作自己也能夠感受到。

洪作穿上小倉布製作的制服,不疊被子就下了樓。正想去井邊洗臉,從廚房傳來了姑姑的聲音。

——背心穿上了吧。

洪作解開外套的扣子,向姑姑表示自己穿好背心了,接著就在井邊洗了臉。

早飯是大醬湯和醃菜。生雞蛋有的日子有,有的日子沒有。今天雞蛋休息了。快速扒了一碗飯,洪作馬上站起身來。

「再吃點。」

「來不及啦。」

「所以我跟你說要早點起床的嘛。」

姑姑還在那裡嘮叨著,但是這些聲音沒往洪作耳朵裡去。

「我走啦。」

這句話是讓所有話題就地打住的萬能語言。只要說我走啦,所有話題都會就此打住。接著把挎在肩上的書包夾到腋下,跑出去就可以了。

洪作從狹窄的小巷子跑到大路上。右手邊的陶瓷店是同校的一個叫阿良的初二學生的家。但是阿良是騎腳踏車上學的,所以他可以再晚三十分鐘出門。左邊是一家叫做大里屋的旅館。總有個胖胖的女傭在門前掃地。

「上學去了呀,不要在路上閒逛哦。」

每天早上她都會這樣跟洪作打招呼。但是她打招呼的時候眼睛看都不看洪作,只是一種非常形式化的打招呼。而且,語氣中還帶著高高在上的態度。洪作總是懶得搭理她。他想,這人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在路上閒逛,不過是她自說自話罷了。斜對面是三島大社巨大的石鳥居。姑姑總是叮囑說,每天早上走到大路上,要記得朝神社的方向低頭行禮,但是洪作往往自動省略這一步。

洪作沿著大馬路筆直地朝西走。這裡是三島最繁華的地方,但是這會兒道路兩側的商戶大都還關著門。

洪作走到面朝著大路的銀行大樓前,在這裡等一起走路上學的同伴。很快,增田胖胖的身軀從旁邊的小巷子裡出來了。

「今天不用帶書包。」增田說道,「只要把課表記下來就好啦。」

這麼說,還可能真是這樣,洪作心想。小林也從同一條小巷子裡出來了。他也沒有帶書包。三個人開始往前走。因為帶了不必要帶的書包,洪作有點不大高興。

「愛學習的人就是跟我們不一樣啊。沒課也帶著書包呢。」小林說道。

「大家都沒有帶嗎?」洪作問道。

「誰會帶啊。只有你帶了。大家還會驚訝呢。」增田又說道,「老師對你的印象會更好哦。因為只有你一個人帶了書包啊。」

洪作有點生氣,但是他什麼都沒說,夾在兩個少年中間朝前走著。他心想,自己真是幹了一件蠢事。書包裡放了所有教科書還有筆記本,比平時還要重。

連線三島和沼津的,只有一條東海道。電車也在這上面開。三個少年沿著這條路往前走。走過三島的大街,兩邊的房子逐漸從店鋪變成了農家,接著又變成了不見人煙的松樹林。

三島和沼津之間,有一條名叫黃瀨川的河流流過,橋旁有一座小小的神社。少年們總是會在這裡歇息一下。從開始出發到這裡,已經走了三四十分鐘了,身上早就出汗了,正是想要休息一下的時候。

每當三人在塌了一半的木鳥居下坐下來的時候,總會看到第一撥騎腳踏車上學的學生趕到他們前頭去。再過一會兒,不斷有少年騎著腳踏車飛快地出現又消失,彷彿在進行腳踏車比賽似的。中間還會看到一些走路上學的學生。走路上學的少年們都不約而同地三人或四人一組,爭先恐後地往前趕路。

這一天,洪作在黃瀨川的神社前休息時,一個不落地看著那些從自己面前經過的或是騎腳踏車或是走路的學生,沒有一個人是帶書包的。

「我想把書包放到什麼地方再去學校。」洪作說道。

他覺得就自己一個人揹著這麼重的書包去學校有點傻,而且也容易讓別的同學產生奇怪的誤解。聽到洪作的話,小林一下子來了精神,兩隻眼睛閃閃發光。

「好,那我們去找找可以藏書包的地方。」

小林說著站了起來。

「要把書包放在這裡嗎?」增田似乎有點遲疑,但還是說,「放到正殿的地板下就可以了。放到那裡的話,應該不會丟的。」

洪作不想把裝滿了教科書和筆記本的書包放到塌了一半的神社的地板下。那裡肯定積滿了灰,佈滿了蜘蛛網。

「還有什麼別的地方嗎?」洪作說道。

「你跟我來。我知道一個好地方。」

小林朝前走去。洪作和增田也跟了上去。小林在神社內的路上拐彎走進了一個鬱鬱蔥蔥的小樹林裡。雖然是白天,但是在老杉樹、老橡樹的遮蔽下,這裡依舊陰暗昏沉。

小林踩著雜草叢生的地面往前走,來到一棵巨大的橡樹底下,指著橡樹根說道:

「放這裡就可以啦。」

原來,橡樹根部有一個樹洞,足夠放下一個書包。可能是落雷的時候被炸出來的。洪作也覺得放在這裡的話應該不會丟。就算下了雷陣雨,也不用擔心被淋溼。

洪作從肩上卸下書包,交給小林。小林勤快地把小樹洞裡的落葉都刨出來,然後把洪作的書包塞了進去。

把書包藏進樹洞裡之後,洪作開始一身輕鬆地朝前走去。只有自己帶了原本不用帶的書包這件事帶來的鬱悶已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長假之後新學期開學的快樂心情又回來了。

從黃瀨川的神社再次出發後,三個少年加快了腳步。走黑瀨橋,離開東海道,過狩野川時,在三人的前後都有初中生跟他們一樣在趕路。有高年級學生,也有低年級學生。說是低年級學生,對於洪作他們來說,也就是初一和初二的學生,但是他們還是很在意這些低年級學生。初一、初二學生不管在哪裡,他們都能一眼認出來。這些學生的體格明顯要小很多。初二到初三的時候,身體會發育,所以初二學生和初三學生的體格是非常不一樣的。初一、初二的學生當中也有高個子,但那只是身體細長,臉還是充滿了稚氣。就像是剛剛剝了筍殼的嫩筍一樣。不管是體格還是神情都很纖弱,非常孩子氣。

每當這樣的初一、初二學生超過洪作一行人時,增田就會生氣地說:

「這些傢伙,好囂張啊。記下他們的長相。」

但是增田只是嘴上說得厲害,其實很沒出息。在學校裡,只要有十個初二學生在一起,他就會遠遠地躲開。

小林也學著增田的樣子,惡狠狠地盯著那些超過自己的學生,叫嚷著:「這些傢伙,什麼時候一定要教訓教訓他們。」但其實他比增田更沒出息。他從來都沒想過要真的去教訓低年級學生,也就是對他們加以制裁這種事。

洪作既然能夠跟增田、小林合得來,每天一起結伴上學,在性格懦弱這一點上跟他們是一樣的。每當增田和小林叫囂著要給那些低年級學生點顏色瞧瞧的時候,洪作也會很興奮。教訓囂張的低年級學生,這種事情光是想想就會帶來快感。感覺自己一下子就變得很厲害了似的。

但是,狠狠地盯著那些超過自己的低年級學生這種事情,其實是很少的,很多時候根本來不及這麼做。因為有很多高年級學生追上來了。為了不擋他們的道,就必須要主動讓路。

「喂,讓開!」

經常會從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於是三個少年就會趕緊靠路邊站,讓高年級學生先走。就算身後沒人這麼喊,洪作他們也會盡量讓高年級學生先走。只要想到自己身後還跟著高年級學生,他們就無法安心走路。就像身後跟了只老虎一樣,總感覺背上涼颼颼的。但其實洪作他們也沒有被高年級學生責罵過。他們幾個的存在感太模糊,還不足以進入高年級學生的眼中。

對於洪作他們來說,初四、初五的學生就是高年級學生。而真正擁有高年級學生權力的,是初五的學生。初五的學生,一個個看起來都已經是大人了。打眼一看,就能知道他們是初五的。他們都是把書包掛在一個肩上,走路的樣子也很獨特,總是聳著肩。隨意地戴帽子,也是初五學生獨有的現象。所以,不管隔著多遠,大家都能知道那是初五的學生。沒有初五學生在的時候,初四學生總是猴子稱大王,但是在初五學生面前,他們就會變得老老實實的。

洪作他們走過三枚橋,快到學校時,因為怕上課遲到,都開始小跑著前進。跑起來之後,小林這天又像以往那樣肚子疼了。他一隻手摁著側腹,在路邊蹲了下來。

「又肚子疼了嗎?」洪作問道。

「嗯。」小林可憐巴巴地說道,「等我一下吧。馬上就好了。」

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說你們先走吧,但是小林每次說的都是等我一下吧。他都說了等我一下吧,大家都已經一起走了五公里了,都到了這裡了總不能再毫不留情地拋下他。增田一臉不耐煩地說:

「馬上就要打鈴了。你趕緊好。我要先走了哦。」

「等一下我嘛。」

「你真討厭。老是動不動就肚子痛。」

「我也不想的呀。真的很痛啊。」

洪作三人不停地被高年級學生和低年級學生超了過去。趕著上學的學生人流逐漸增加了流速,追上了洪作他們,又超過了他們。洪作感覺自己三人就像是在漫長的戰線上離開部隊之後被拋棄計程車兵一樣。

對於初中生們來說,一年中有兩個特別的日子。一個是七月的最後一個上學日,因為第二天開始就是漫長的暑假了,另一個是九月的開學日,因為漫長的假期已經結束,第二個學期就從這一天開始了。前一個日子會給人一種即將從所有事情中解放出來的自由感,以及一種令人愉快的猶豫,會猶豫接下來的每一天該怎樣度過。蟬鳴聲從學校附近的樹木上灑落,校舍和校園在七月日漸強烈的陽光下似乎快要燃燒起來似的。學生們懷著一種獨特的類似暈眩的感覺,跟老師、同學、熟悉的教室做短暫的告別之後,離開了校門。

後一個九月的開學日則與此稍有不同。只有在這一天,一段時間不見了的陳舊的校舍才會讓人覺得格外想念,格外新鮮。風從校園裡吹過,讓人早早地就聯想到了秋天,校舍在湛藍寧靜、萬里無雲的天空下矗立著。學生們懷著一種近鄉情怯的心情走進校門。一邊穿過校門,一邊開始認真地想,校舍和校園在暑假期間是不是變小了。記憶中校舍應該更大,校園應該更寬闊。但是,這種懷疑並不會在少年們的腦海中停留太久。因為還有很多充滿了吸引力的小事情在等著他們,以至於他們根本沒時間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太久。有的小夥伴被曬成了黑炭,而有的小夥伴依舊面容白皙。和暑假之前相比,大家似乎都有了些許變化。有的同學長高了,也有的同學突然變瘦了。有人害羞地穿著新制服,也有人戴著新帽子站在角落裡,生怕被人取笑。

當看到老師的身影時,學生中間很自然地發出了「哇——」的叫聲。只有在這一天,學生們會忘記對方是自己討厭的老師,不管是喜歡的老師,還是討厭的老師,都能在他們這裡獲得平等的對待。走進教室之後,班主任老師開始公佈本學期課表。大家都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即使是留級的、不服管教的叛逆學生,在這一天也會神奇地學著其他同學記課表。總之,人的一生當中很少會有這樣朝氣蓬勃的時間,只有在這一天,少年們是置身於這樣的時間當中的。就如同站在起跑線上一般,少年們心中充滿期待,眼睛直視前方。

這一天,班主任老師講完即將開始的第二學期的注意事項,同學們記好課表,然後大家就可以自由活動了。隨時都可以回家。洪作和增田、小林三人來到運動場,掛在單槓上。三人在體操課上都上過單槓,但還是什麼都不會,所以就想著不管是「掛膝上槓」還是「翻身上槓」,至少要學會一種。大約三十分鐘內,三人輪流朝單槓發起挑戰。但就算是發起了挑戰,也只是兩隻手抓著單槓,身體掛在上面而已,連自己都覺得這個樣子有點糗。有時候也能把一隻腳掛到單槓上,但頂多也只能做到這一步。

「我們找個人來教一下吧。」洪作說道。

「就算沒人教,也能很快學會的。」增田說道。

擅長單槓的堀川正躺在對面的草坪上,洪作想請他教自己,但是增田不喜歡別人教。小林和洪作的想法一樣,他朝堀川喊了一聲:「堀川!」

「算了吧,還用得著讓堀川來教啊。」

增田打斷了小林的聲音。

「那就不要讓他教你,教我好了。」小林說道。

於是,增田說道:「單槓不用人教也能很快學會的。這本來就是很簡單的一件事。這種事情就是要自己下功夫琢磨才有意義啊。我之前聽我哥哥說的,要每天練習,漸漸地就會覺得身體沒那麼重了,然後,很快就什麼都會了。」

「為什麼什麼都會了呢?」洪作問道。

「因為感覺身體沒那麼重了呀。我哥說身體會輕得難以置信。這樣的話,就什麼動作都能做啦。」

「為什麼身體會變輕呢?」

「那我哪知道啊,反正我哥是那麼說的。應該是手臂的力量變大的緣故吧。」

增田不只是在說到單槓的時候三句話不離哥哥,平時也是如此。只要是他哥哥說的,不管是什麼他都深信不疑。

「怎麼可能呢。要是光掛在單槓上,就能練好的話,那誰都能練好了。你哥哥擅長單槓嗎?」小林追問似的說道。

「擅長啊。」

「我覺得肯定不擅長。」

「為什麼?你見過他練單槓?」

「不用見過就知道啊。」

「為什麼?」

「擅長單槓的人,身體會更緊實。可是你哥哥是胖乎乎的呀。」

「什麼胖乎乎啊,我哥連劍道都是一級哦。是全校第一名呢。」

「什麼全校第一名啊,他連學校都沒有上吧。」

一瞬間,增田就朝小林撲了過去。每次聽到有人說他哥哥的壞話,增田就會變了個人似的,出奇地憤怒。

增田和小林扭在一起,倒在了草坪上。看著馬上要打起來了,但是兩人似乎都沒有了想要把對方摁倒在地上的想法。他們站起身,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互相瞪著對方。

「討厭鬼!」增田一臉嫌惡地說道。

「你才是討厭鬼。就知道拍老師馬屁。」小林也滿臉厭惡地說道。

「我什麼時候拍馬屁了?」

「大家都這麼說。你可以去問問。——是吧?」

小林的這句「是吧」是朝著洪作說的。他想要洪作幫自己證明。

洪作看著兩人快要打起來了又突然不打了,感覺有點想不明白。增田被挑釁了,應該會想打架,而小林被對方攻擊了,也應該會打架啊。不管怎樣,都已經快要打起來了,那就打嘛。感覺兩人都想訴諸暴力,但是又都沒有自信能把對方打倒,所以就不打了。站在那裡乾瞪眼的兩人就是那麼懦弱啊。

「都快要打起來了,那就打嘛。」洪作說道。

「我來當裁判,你們開打吧。」

洪作少見地認真說道。他想無論如何都要讓眼前這兩人打上一架。

結果增田對著洪作說道:「那你來打!」

「你說什麼呢。不是你朝小林撲過去的嗎?真是個膽小鬼。還是個狡猾鬼。」洪作說道。

「什麼!」

就像剛才朝小林撲過去一樣,這次增田朝洪作撲了過來。每次一生氣,增田就會馬上採取行動。但是,一瞬間,不知道是因為反省,還是因為害怕,或者是因為感到羞恥,不知道具體出於什麼原因,他又會很快控制住自己的衝動。

現在也是一樣。增田撲過來,和洪作一起倒在了草坪上,但是增田很快離開了洪作,想要站起來。洪作想的是既然已經開始打了,那就打到底吧。他覺得打架已經開始了。既然已經開始了,那就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洪作抱住了增田的腿。把增田摔在地上之後,又坐在他身上。增田稍微抵抗了一下,很快就沒力氣了,說道:「滾開!」

洪作在增田的臉上打了兩下。他覺得既然是打架,就必須要這麼做。因為增田的毫不抵抗,他感覺這人真是太不靠譜了。

「滾開!」增田說道。

他雙手捂著臉,再次說道,「討厭鬼。滾開!滾開!」

從上往下看去,增田的臉難看地扭曲著,只有眼睛冒著怒火。

洪作騎在對方毫無反抗之力的身上,用雙臂把增田的肩膀死死地摁在地上,心裡想著,接下來該幹嗎呢?如果對方抵抗的話,自己還可以繼續出招,但是對方已經完全沒力氣了,只是仰面躺在地上。洪作感覺自己正摁著一個不知道該怎麼收場的東西。雖然只要自己站起來就可以結束這場打鬥,但是已經在對方臉上打了兩下了,既然已經打了,他就不想這麼輕易撤退。

洪作抬頭看了看小林。小林就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似乎在看什麼奇怪的東西。

「洪作,快住手。」小林說道,「增田太可憐了。你不要欺負弱小嘛。」

小林的話,讓洪作心中升起一股怒氣。

「我哪裡有在欺負他。是增田挑釁我的。」洪作說道。

確實,先發起挑釁的是增田。自己只不過是對對方的攻擊採取了反擊而已。而且,一開始是小林和增田在打架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代替小林,跟增田打了起來。小林有什麼資格指責自己欺負弱小呢,洪作心想。

「快住手!」小林再次說道。

洪作趁機離開了增田。他站起來,撣了撣褲子上的沙子。增田也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也一樣撣了撣上衣和褲子上的沙子。洪作感覺增田的右眼似乎有點腫起來了。

「喂,我們回家吧。」小林說道。

「嗯。」洪作回答道。但是增田沉默著,一臉再也不要跟你們說話的神情。

小林和洪作往前走了大概兩米左右,增田也開始往前走了。洪作走出校門,回頭看了看。增田正從後面跟上來。

經過黑瀨橋的時候,洪作停下來看狩野川的河水,裝作不經意地等跟在後面的增田。可以的話,他還是想像之前那樣,三個人一起走。洪作停下來之後,增田也停了下來。增田似乎無論如何都不肯跟剛剛和自己打過架的兩人縮小距離。增田身上可以看到他決不停戰和解的意志。他圓滾滾的肩上還燃燒著怒火,拖著鞋子走路的獨特的腳步中透著一種孤獨。

小林和洪作一起繼續往前走,增田也跟著繼續往前走。走在前面的兩人一停下腳步,增田也跟著停下腳步。洪作和小林爬上狩野川的堤壩,在上面走著。增田也在堤壩上走著。狩野川的河水在強烈的秋日陽光照射下,淺灘處如同撒上了銀粉一般,閃閃發光。

走到黃瀨川橋,小林說道:「你的書包不知道怎麼樣了。」被小林這麼一提醒,洪作才想起了自己的書包。

「今天不學習了吧。那就這麼放著吧,等明天到了這裡再來拿不就好了嘛。」

小林這麼一說,洪作覺得這樣也可以。

「那就這麼辦吧。」洪作說道。

兩人走過黃瀨川橋,在神社前面稍微停了一下,然後又接著往前走了。但是,沒走多久,洪作說道:

「我書包裡還裝著便當呢。」

因為飯盒還裝在書包裡,所以他覺得還是得把書包拿回家。明天還得讓姑姑在同一個飯盒裡面裝飯菜。對於書包裡裝了便當這件事,小林的反應跟洪作完全不同。

「你要吃嗎?」小林說道。

兩人往回走去拿書包。剛剛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兩人身後的增田迎面走了過來。增田還是邁著孤獨的腳步,彷彿整個世界就只剩了他一個人。

小林和洪作走到神社前,迎面碰上了從對面走來的增田。增田朝路邊側了側身子,一副你們再怎麼討好我,我也不會跟你們說話的態度。

「我們去拿書包。」小林對增田說道。

增田板著臉,一臉拒絕的表情,一句話也不說。但是,當小林和洪作走進神社之後,增田也還是站在神社前面沒有動。反正自己現在是單獨行動,一個人走回家,那就完全沒有必要等兩個同學拿書包過來,畢竟自己現在對他們除了厭惡還是厭惡,但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增田還是站在那裡沒動。

小林和洪作踩著茂密的夏草來到藏書包的橡樹邊。

小林彎下身子,在樹洞裡窸窸窣窣掏了幾下,說:「沒有!」洪作還以為小林在跟自己開玩笑。但是小林直起身子,表情很嚴肅。

「真的沒有。這是怎麼回事啊。」

「真的嗎?」

「你自己來看。」

洪作彎下腰,手朝樹洞裡伸去。裡面真的沒有書包。

雖然洪作知道這麼做沒用,但是他還是半坐在橡樹根部,把整個胳膊都伸進了樹洞裡。樹洞裡的泥土,軟綿綿的,就像棉花之類的東西,帶著一種冰涼的觸感。

「沒有!」洪作感到自己臉色開始發白。

「是吧?!沒有吧。」小林說道。

「怎麼會這樣呢?」

洪作一站起來,小林也跟著站了起來。兩個少年面面相覷。

「好奇怪,怎麼會不見了呢?」洪作說道。

「真的好奇怪,那個時候應該沒人看到的吧?」小林說道。

但是洪作無法斷言肯定沒人看到。也許有人看到了。

「如果有人看到了,那肯定就是那個人偷的。」小林說道。

「我去跟增田說下這件事。」

小林突然朝正站在神社鳥居邊的增田跑去。此時小林的背影充滿了一種活力,彷彿發生了大事之後,他突然就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價值。小林踩著夏草,走到鋪著石板的狹窄的路上,一跑一跳地朝增田奔去。

丟的是自己的書包,而不是小林的書包,洪作感到自己倒霉透頂了。從樹洞中消失的是自己的書包。自己那塞滿了教科書和筆記本的書包,就這樣消失了。

洪作繞著橡樹四周轉了一兩圈。他的鞋子不時地踩在恣意生長的夏草上面,他還不時地彎下身子,撥開草叢看看。書包不見蹤影。都怪小林那傢伙,把書包藏到那種地方。是他說藏在那裡沒問題,自己相信他才會把書包藏在那裡。自己就不該相信他。

洪作朝事情的始作俑者小林看去。小林和增田正面對面站著。小林似乎正在說書包丟失這件事,而增田正在聽。即使隔得那麼遠,也能知道兩個少年在說的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從兩人的姿勢上就能感覺到這種緊張的氛圍。

洪作心想,小林有責任,增田與這件事也並非毫無關係。雖然把自己帶到橡樹旁,把書包藏進樹洞的是小林,但是勸自己把書包藏在神社裡的卻是增田。如果增田沒有那麼說的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洪作又在橡樹根部彎腰趴下來,把手伸進了樹洞。他心懷僥倖,說不定書包就在裡面呢。可是,樹洞中依舊空空如也。

增田和小林朝樹洞走了過來。

「沒有嗎?」小林問道。

增田還是板著臉,一聲不吭。

「你來看看,真的不見了。」

聽小林這麼說,增田就彎下腰,在樹洞裡摸了一圈,很快又站起身子,朝四周環視了一圈,抱著胳膊,抬頭看了看樹上。洪作和小林也學著增田的樣子,抬頭朝樹上看去。藏在樹洞裡的書包不可能飛到樹上去,但即使如此,對於洪作來說,增田能夠往自己沒有想到的地方去找,還是非常靠得住的。或許增田能夠把那個不知所終的書包找到呢。

小林眼睛朝樹上看去,叫道:「有鳥窩!」

「那是個麻雀窩吧。」

果然,一根樹枝連著樹幹的地方有一個像麻雀窩一樣的東西。可是洪作此時完全沒有心思去看什麼鳥窩。

「去掏吧!」小林說道。

但是,增田沒有理他,還是抱著胳膊,眼睛四下裡看著,接著又自己一個人朝著神社內的那座小小的神殿走去了。洪作跟在增田身後。小林也不再管麻雀窩了,落後兩人一步也跟了上來。

增田走到神殿,先在走廊上看了一圈。洪作和小林也跟著在走廊上看了一圈。增田穿著鞋子,走了兩三級臺階,來到了神殿的簷廊上,透過搖搖欲墜的格子門朝裡面看。神殿內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

「噓!有老鼠!」小林低聲說道。

「這些老鼠好像是一家的。有大的,也有小的。」

洪作目不轉睛地朝神殿內看去,總算能夠看清楚幾分了。裡面什麼都沒有。右手邊是一頂破爛的神轎,左邊放著一捆竹竿。有兩隻老鼠在地板上跑來跑去。

這次增田還是沒有理睬小林的話,他還是抱著胳膊,似乎想了想,然後突然對著小林,而不是對著洪作說道:「還是放棄吧。」增田由始至終都是一副決不跟洪作說話的態度。

「這是在神社裡丟的。應該找不到了。如果是別的地方的話,還能再找找。」他一臉嚴肅地補充道。

「為什麼會找不到?」洪作不由得反問道。

增田還是沒有看洪作,對著小林說道:

「已經沒有什麼地方可以找了。不過還是很奇怪啊。怎麼會丟了呢。」

接著,他又說道:「我要回去了。你再找找吧。我得回去了。我姑姑從滿洲回來了。我哥哥跟我說過,讓我早點回去。」

增田說完這些之後,就背對著兩人朝前走了。增田的右臉現在已經完全腫起來了,一看就知道捱打了。

增田一個人往前走了之後,小林也說:「我也要回去了。都找了這麼久也還是沒找到啊。」

但是,他又注意到洪作僵硬的神情,於是接著說道:「哎,回去吧。再待在這裡也沒什麼用啊。明天早上我們再過來找找看吧。」

洪作沒有說話。洪作自己也知道再待在這裡也沒什麼用,但是就這麼被人毫不在意地催著回去,他又覺得似乎有些無法釋然。增田剛剛被自己打了,他說要回去,自己也沒什麼好說的,但是小林是把自己的書包親手放進樹洞的責任人。而且,不僅如此。洪作之所以會和增田打架,說起來還是替小林去打的。從這一點上來說,洪作對小林是有恩的。可即使如此,因為丟的不是自己的書包,所以小林就能毫不在意地說出回去吧這樣的話,簡直是豈有此理,洪作心想。

「再找找!」洪作語氣激烈地說道。

「不是已經找過了嘛。」小林也忍著怒氣說道。

「再找找!」

「還要我再找你的書包嗎?——不,我不想找了。」小林憤然說道。接著他突然背對著洪作跑開了。

洪作呆立在那裡。感覺自己被扔下獨自面對困難了。增田也好,小林也好,自己的朋友都走了。只有自己被拋在這裡,面對棘手的事情。早上把書包藏在這裡的時候,自己還是很幸福的。但是現在的自己則是很不幸的。他感覺自己被無能為力的巨大的不幸緊緊纏住了。前後左右只剩下了不幸。

洪作開始往前走。一直站在神社內也不是辦法。他穿過鳥居來到大路上,遠遠地看到小林和增田兩人肩並肩往前走著。剛才是增田一個人孤獨地走著,現在洪作變成了剛才的增田。增田和小林一起走著,洪作則失去了站在自己這邊的同伴。

書包丟了。這不是做夢,是真實發生了的事情。在此之前有學生丟過書包嗎?從來沒聽說過。惹出這樣禍事的大概只有自己吧。教科書就算重新再買,也不能馬上拿到手吧。裡面可能還有一些教科書是再也買不到的。除此之外,筆記本、單詞本、裝有鋼筆的筆盒也全都丟了。

洪作一邊走,一邊計算著這場突如其來的不幸到底有多大。不幸似乎將會漫無邊際地擴散開去。洪作想象著一個學生坐在教室課桌前,既沒有教科書,也沒有筆記本,不由得感到一陣絕望。

洪作自己也感覺到此刻自己往前挪動的腳步是有氣無力的。他沒有辦法打起精神往前走。書包丟了。明天就要開始上課了,自己必須得在沒有書包的情況下去上學。

洪作內心充滿了對增田和小林的怨恨。都怪那兩個傢伙,才讓自己落到了這樣悲慘的境地。兩個朋友的身影越來越小,不久就看不見了。這並不是因為增田和小林走路太快,而是因為洪作走得太慢了。

以前每次進入三島町之後,洪作都會在銀行前面跟兩個朋友告別,但是今天,他一個人走過了三島町最熱鬧的大街。他感覺周圍的行人都在看自己,彷彿都在說,那個丟了書包的初中生在那裡呢!

洪作走到家附近。他沒有走進自家那條小巷子,而是來到了大神社內。在寬闊的神社院子裡,除了孩子們,空無一人。神社院子的右手邊攔著巨大的柵欄,裡面養著幾頭鹿。

洪作來到圈著鹿的柵欄邊,看著鹿無憂無慮的樣子,心想,生活在這裡面的生物真幸福啊。現在一個不幸的初中生正在看著這些幸福的生物。

洪作看看鹿,打發了將近三十分鐘時間。接著,他朝自己從來沒有去過的大神社的神殿走去,心裡想著,這大神社還真是大啊。

洪作在功德箱前微微低頭。他心想,這會兒再來低頭也已經晚了。如果是在書包丟失之前過來的話,神明或許能夠保佑自己不丟書包,但是現在書包已經丟了。他感覺自己正在做一件無用的事情。

走出大神社的院子,他想,接下來去哪裡呢。家就在旁邊,但是他現在還不想回去。要麼去河的上游,去看看河的源頭。可是就算去看了河的源頭,書包也不會回來啊,這麼一想,他又覺得這也是沒用的事。

洪作走進了與大里屋隔著兩三家店的書店,在裡面翻著雜誌打發時間,最後帶著依舊絕望的心情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洪作用包袱皮包上飯盒,提拎著走出了家門。他跟姑姑說自己把飯盒忘在學校了。所以,這一天他帶的飯盒是姑姑從倉庫裡找出來的舊飯盒,比平時用的更大,是鋁製的,盒蓋凹凸不平,都快蓋不嚴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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