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銀行前,增田和小林都在等著洪作。看到增田和小林肩上都挎著書包,洪作再次覺得自己就帶了個飯盒是多麼地寒磣。實在是太不像樣了。
「你跟家裡人說了嗎?」小林一臉嚴肅地問道。
「沒。」洪作搖了搖頭。
「咱們今天再去樹洞那邊看看吧。或許在那裡了呢。」增田說道。
不知道增田是不是因為看到洪作沒有帶書包太可憐了,他昨天的那種敵對意識已經消失了。小林似乎也認識到了自己多少有點責任,說如果書包真的找不到了,可以向高年級學長借他們的舊書,或者去書店預訂一下,應該可以很容易買到。
三人像平時一樣沿著東海道走著。不斷有徒步上學的學生從沿途的村落中出來,走在洪作他們前面或是後面。看到這些學生一個個全都揹著書包,洪作的心情更沉重了。
「我覺得書包肯定會出現的。」
「我們去神社背後再找找,或許就在那裡呢。」
兩人為了安慰洪作,不時地說著這樣不負責任的話。但是,聽了這些,洪作的心情絲毫沒有變輕鬆。書包不會再出現了。這一點,洪作心知肚明。就算想要把教科書收集齊,也收集不齊吧。也許找遍全日本,也找不到一本。自己的初三年級要在沒有教科書的情況下度過了。如果被老師點到名,就只能借旁邊同學的書過來讀一下了。就這樣,洪作心中不停地鑽著牛角尖。
即使如此,快到黃瀨川邊上的神社時,三個少年還是加快了腳步。增田和小林比洪作走得更急。洪作反而顯得格外淡定。昨天晚上整整一夜,他對這件突然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難,懊惱過,痛苦過,傷心過,到了此時似乎已經完全超脫了,想著隨它去吧,有一種半是自暴自棄的心情。只是對自己兩手空空去上學的慘樣,他還有點接受不了。
走進神社內,增田和小林都積極地幫忙找書包。他們三人按增田、小林、洪作的順序,依次又在橡樹洞裡摸索了一番。奇蹟沒有出現。接著三個少年又繞著橡樹四下裡找了一圈,還到神殿後面找了,可最終還是沒有找到書包。
當確定書包再也找不到之後,三人又開始爭論要不要把丟書包的事情告訴老師。
「我覺得還是不要說。如果是其他東西的話,說了也沒關係,可這是書包啊……」增田說道。
「會被老師罵嗎?」洪作問道。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增田和小林都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增田說道:
「沒事兒的。不過雖然沒什麼事,也還是不要說比較好吧。」
「我也這麼覺得。還是不要跟老師說了吧。先不說,指不定什麼時候書包又自己出現了呢。如果書包又回來了,說了不就更麻煩了嘛。」小林也說道。
洪作已經不再期待書包的再次出現。但是,不管怎樣,他還是決定聽從兩個朋友的意見,不告訴老師丟書包的事情。
當洪作三人穿過校門的時候,離上課只剩下十分鐘時間了。學生們把書包扔進教室,趕緊朝著舉行早會的運動場走去。增田和小林也是如此。洪作跟著兩人走進了教室,但是他沒有書包可以放在書桌上,所以就只是把包著飯盒的小包袱放下,又馬上走出了教室。
剛走出教室,洪作就被一個同學抓住了。
「聽說你丟了書包,是真的嗎?」對方說道。
「嗯。」洪作說完,又反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我聽小林說的。」
洪作心想,小林是什麼時候說的呢。他一直都跟自己在一起,應該沒有時間跟別人說話啊。
來到運動場上,洪作一下子被四五個同學包圍了。大家都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丟了書包。於是,洪作必須要對整件事做簡單的解釋。當知道洪作真的丟了書包之後,大家臉上的表情都很複雜,誰都沒有說什麼同情的話。對於少年們來說,這件事太大了,以至於他們根本顧不上說。大家從洪作身邊走開,精神飽滿地等著早會的鈴聲響起。
洪作丟了書包這件事,很快傳遍了整個初三年級。初三分兩個班級,但是兩個班上所有人都以一種特別的眼神看著洪作。
洪作連續三天沒帶書包就去上學了。每次到了上課時間,他一走進教室,大部分人都會看他。當老師走進教室之後,教室裡會響起一陣把教科書和筆記本放到桌上的聲音,等這個聲音安靜下來之後,老師就會不急不忙地開始上課。但是洪作沒什麼東西要拿的,所以感覺無所事事。原本攤開一兩本教科書就會滿滿當當的小課桌,此時在洪作看來顯得格外地大。洪作身體前傾,好像要把整張書桌抱住似的,看著老師。如果不看著老師的話,他擔心老師會盤問為什麼課桌上什麼都沒有。
有時候,後面的同學會把別的科目的教科書給他,想著比起課桌上什麼都不放,總還是放本書會好看些。這裡面不乏關心和同情,但更多的時候是一種湊熱鬧的心理。
第一天沒有教科書上課的時候,洪作完全沒心思去管同學們看自己的眼神。五十分鐘的上課時間在一種奇怪的緊張中過去了。一下課,洪作就鬆了口氣。但是,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一結束,下一堂課又開始了。一難未過,一難又至,他感覺苦難在不停地朝自己襲來。
到了第二天,洪作習慣了置身於這種苦難,已經能夠對教室裡四面八方投過來的眼神做出回應了。面對像「千萬不要被老師發現呀」這種鼓勵的眼神,洪作會朝對方眨一下眼睛,表示沒事,自己能應付過去。面對像「哎呀,老師來了,小心!」這樣的眼神,他會稍皺眉頭,一臉嚴肅,表示自己會想辦法努力應付過去。
在至今為止的人生當中,洪作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被特殊對待過。他總是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裡,自然而然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是因為丟書包這件事,他現在就像是坐在了教室的正中間,舉手投足,都會引來很多關注。
沒有教科書上課,這種事情光想想就會讓人覺得無法忍受,但其實真的到了這一步,也還是有辦法應付過去的。有好幾個同學都說要給洪作提供教科書。有的說要從學長那裡幫他借,有的說會把自己哥哥用過的書找出來給他。堅持四五天的話,應該就可以拿到幾本主要的教科書了。有了這樣的預測,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個困難,洪作逐漸有了一種倨傲的巋然不動的心態。
第四天,正要離開家的時候,洪作被姑姑叫住了。
「你今天也不帶書包嗎?學校不是已經開始上課了嗎?」姑姑一臉狐疑地問道。
「現在還沒正式上課呢。每天就是做做體操,打掃打掃衛生什麼的。」洪作回答道。
「大家都沒有帶書包?」
「嗯。」
「就算是這樣,那你自己的飯盒呢?」
「我今天帶回來。」
說完之後,洪作感覺麻煩要來了。雖然他說要把飯盒帶回來,但事實上是不可能帶回來的啊。
這天早上,增田給洪作帶了代數的教科書,小林給洪作帶了國語的補充教材。增田拿的是他哥哥用過的,小林是從他一個讀初四的親戚那裡借來的。增田也好,小林也好,每人拿來一本教科書之後,都感覺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責任。
「你不要再埋怨了哦。我們也都很擔心你的。」增田說道。
「我們只能為你做到這些了。」小林也說道。
接著,他又補充道,「不要再丟了哦。」
洪作對兩個同學的態度感到很生氣,但是在眼前的情況下,能夠拿到教科書,就算只有兩本,也還是必須要感激的。
洪作把兩本教科書和飯盒一起包進包袱皮裡,感覺心情好了一點。
「書包你再想想辦法嘛。整天拿個包袱,很奇怪啊。」增田說道。
雖然被說了要想想辦法,但是洪作什麼都不想做。
這天早上,體操老師關口在早會上說道:
「昨天有人撿到了一個書包,交到了教師辦公室。他說可能是我們學校學生的,就很熱心地給送了過來。我覺得像書包這種重要性僅次於生命的東西,我們學校的學生是不會把它弄丟的,所以就跟他說很感謝他的熱心,但我們學校是不會有這麼傻的學生的,這書包應該是商業學校學生的吧。結果撿到書包的人說,看過裡面的東西了,應該是我們這個初中的學生的。於是我就開啟了書包,竟然真的是我們學校學生的東西。這個丟了書包的人,就在你們當中。」
即使沒有這件事,體操老師在早會上說話也總是聲嘶力竭的,但是這天早上,他的說話聲尤其特別。他一字一頓,慢慢地、大聲地說著。
學生們鬨堂大笑。操場上站著初一到初五總共十個班級的學生,學生們口中都發出了笑聲,笑得身體東搖西晃。
洪作感到站在自己旁邊的山岡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己。這個山岡也笑出了聲。洪作的眼睛看著體操老師,身體站得筆直。對於洪作來說,除了表示恭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但是,體操老師完全沒有看初三年級。
等到學生們的笑聲靜下來之後,體操老師又大聲說道:「丟書包的同學自己心裡有數,趕緊到教師辦公室來拿書包。沒有教科書,第一節課都上不成,所以等早會結束立馬就過來。」
笑聲又響起了。學生們在笑,老師們也在笑。洪作身處於這片笑聲的旋渦中。雖然並不是所有學生都知道丟書包的是誰,但是至少整個初三年級的學生都是知道的。
洪作感到四周少年們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就連站在洪作他們初三年級旁邊的初一學生的隊伍中,也有人轉過身體,看向洪作。
暑假剛開始的時候,在靜浦的海水浴場,洪作曾被人從跳水臺上推下去,落入到了深深的海水漩渦中。他此刻的心情跟那個時候非常相似。那個時候他掉進了深深的海水中,現在他掉進了無邊無際的笑聲中。此刻,包圍著洪作的,不是海水,是笑聲。洪作在其間拼命掙扎,想要掙脫出來。
洪作感到強烈的羞恥感快要將自己點燃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張蠟紙,一碰到火,馬上就會燃起紅色的火焰,一瞬間就燃燒殆盡,變成一堆黑灰。
早會的佇列亂了,學生們各自朝著自己的教室走去。洪作也開始往前走。小林靠近過來,說道:「真是太不可思議了,竟然出現了。」
「為什麼會出現呢?——好奇怪啊。」
對於小林來說,書包出現了這似乎是最大的問題。已經消失的書包,到底是什麼原因,竟然那麼巧地出現在了學校。這件事的不可思議讓小林百思不得其解。
「你要去教師辦公室嗎?」增田也靠近過來說道。他對洪作去教師辦公室這件事非常關心。
「我覺得去教師辦公室的話,老師應該立馬就會給你的。」
「會給我嗎?」洪作說道。
「那肯定會給的啊。——老師不是說讓去拿嘛。——去吧。」增田鼓勵似的說道。
事實上即使沒有被鼓勵,洪作也只能去。書包的主人是誰,體操老師應該已經知道了吧。不僅是體操老師,應該所有老師都知道了吧。
「要去校長辦公室嗎?」洪作問道。
一個站在洪作旁邊的學生一臉嚴肅地說道:
「又不是去接受表揚,應該不是去校長辦公室吧。」
洪作跟前往教室的同學們分開,獨自一人朝教師辦公室走去。他的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一樣。
洪作儘可能慢吞吞地走。雖然也有腳步沉重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想要等老師們離開辦公室,各自去教室上課了之後再進去。這樣可以把影響控制在最小範圍內。
洪作走到從運動場通向教師辦公室的走廊上,正好碰到了三四個老師。每個老師的胳膊下都夾著一兩本書。洪作低頭朝老師們行禮,與他們擦肩而過。緊接著,又碰到了兩個老師。這次洪作也是一樣低頭行禮之後過去了。但是很快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喂,喂。」
洪作停下了腳步。
「丟了書包的,是你啊。」
年輕的數學老師說道。這個老師還沒有教過洪作他們。
「是的。」
洪作說道。
「你到底把書包忘在哪裡了?」
數學老師的臉映在洪作眼中,顯得格外無情。小小的個子,看起來充滿惡意,端方的臉龐,薄薄的嘴唇,看起來都那麼刻薄。
「不是忘在那裡,是把它放在那裡了。」
「放在那裡?!撒謊!哪有人會把自己的書包放在外面呢。就算剛開始是故意放在那裡的,後來也忘記了吧。」
不是的,洪作很想這麼說,但是他本能地感覺到這麼說會很危險,就沒有說出口。
「你是幾年級的?」
「初三。」
「都初三了,還會忘記書包,這可不行哦。」
接著,老師又說:
「說我錯了!」
「我錯了。」
洪作說完之後,年輕的老師繼續朝前走了。
洪作心想,連在沒教過自己的老師這裡都要捱罵,要是遇上教過自己的老師,還不知道會怎樣呢。
洪作稍稍推開了教師辦公室的門。看到有兩三個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前。都是沒有教過自己的老師。洪作猛地推開了門。他走進辦公室,站在那裡,尋找體操老師的身影。身穿黑色西服的關口正坐在窗邊的位置上。洪作徑直地朝那裡走去。
「老師。」
洪作來到老師的辦公桌前,叫了一聲。
「有什麼事?」
對方微微抬了抬頭,但是很快目光又回到了辦公桌上的便籤上。看不清上面寫的是什麼,只見密密麻麻地都是小字。體操老師一邊看著便籤,一邊說道:「什麼事?快說。」
「我來拿書包。」洪作站得筆直說道。
聽了這話,老師的臉慢慢地朝洪作轉了過來。
當體操老師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時,洪作很沒出息地、自然而然地低下了頭。早會的時候罵得那麼厲害,這會兒不知道要被罵成什麼樣。
「書包就在那裡,拿走吧。」對方說道。
洪作繃緊了身體,等待著老師接下來的話。他想怒喝聲會突然落在自己頭上吧,但是結果什麼聲音也沒有。
洪作抬起頭,看著體操老師。對方還在看著桌子上那張寫滿了小字的便箋紙。洪作還是站在那裡沒動。於是,對方又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洪作。
「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
接著又說道:「趕緊拿著書包走吧。馬上就要開始上課啦。」
「是。」
洪作立刻離開了那裡。他感到渾身的力氣一下子消失了似的。真是太出乎意料了,竟然沒有捱罵。
洪作朝放在教師辦公室門口附近桌子上的書包走去。正是自己的書包。從黃瀨川神社內的橡樹洞裡消失的書包,此刻不可思議地出現在了這裡。耳邊傳來了老師的聲音。
「撿到書包的人說,飯盒裡的飯已經餿了,所以他就倒掉了。」
「是。」
「我後面會告訴你撿到書包的人的地址,你去寫封信感謝一下人家。」
「是。」
「行了,趕緊去吧。」
聽了這話,洪作朝自己數日未見的書包伸出手去。拿到書包之後,他立刻離開了教師辦公室。他感覺自己渡過了一個難關。接下來的難關是走進教室的時候。不知道班上同學會怎麼笑話自己,不過被同學笑話也沒什麼,就是正在上課的老師可能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洪作走過長長的走廊,來到校園裡。要走到自己的教室,必須要斜穿過校園,走到另一頭。他正橫穿校園時,一旁的灌木叢後面傳來了一個低沉的很有特點的聲音。
「喂,喂!」
洪作很快就知道了這是誰的聲音。
是一個老教師,那個名叫山根的教導主任。
洪作瞬間感覺自己渾身發冷。
「喂,喂!」
他又聽到了同一個聲音。洪作停下了腳步。洪作覺得山根老師像是特地埋伏在那裡,等著自己過來似的。
「你怎麼回事啊?上課都遲到啦,這可不行啊。」
老教師說著,走了過來。洪作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也發不出聲音。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貓盯上了的老鼠一樣,眼看著越縮越小。手、腳、身體,都變得越來越小。
老教師揹著手,慢慢地走了過來。腳步安靜得就像是朝老鼠走過去的貓一樣,絲毫不見粗暴。山根老師總是邁著這樣的腳步靠近學生,而被靠近的學生就像被他的精神力控制住了一樣,一動也不敢動。
洪作站在那裡。他感覺自己不僅身體越縮越小,連大腦也停止了思考,腦子裡只有一片混沌。
「第二個學期才剛開始你就遲到,這可不行啊。你是幾年級的?」
老教師用他低沉的聲音慢慢說道。他的聲音甚至可以說是很沒精神的。被他影響著,洪作也很快用同樣低低的聲音回答道:「是初三a班的。」
「抬起頭來!」
洪作抬起頭。
「哦,你是初三的學生啊。」
「是的。」
「看著不像個粗心的啊。」
接著,山根老師突然語氣一變,怒罵道:「混蛋!」
洪作嚇了一跳,回過神來,說道:「我不是上課遲到了。我是去教師辦公室拿書包了。」
話衝出口之後,他才想到自己或許不應該說。可是,既然已經說了,也沒辦法了。洪作的心沉了下去,看來一切只能聽天由命了。
「去教師辦公室拿書包?為什麼?」
老教師臉上閃過一瞬懷疑,但是很快變得興奮起來。
「啊,是你啊,丟了書包的。」
「是的。」
「連書包都能丟,真是令人佩服啊。這個學校從成立以來,還從來沒出現過丟書包的學生呢。你是第一個。做成了誰都沒做到的事啊。你爸爸媽媽應該很高興吧。」
「……」
「書包到底是在哪裡丟的?」
「在黃瀨川邊上的神社裡。我把書包放在神社內一棵大橡樹的樹洞裡,結果不見了。」
「橡樹的樹洞裡?!為什麼要把書包放到那裡?」
洪作沒有說話。他沒法立刻回答出能令對方接受的理由。接著,老教師又問:「你家住哪裡?」
「三島。」
「是騎腳踏車上學?」
「走路上學的。」
「哦。那肯定是上學路上東遊西逛,結果丟了書包吧。笨蛋!趕緊去教室吧。」
「是。」
洪作馬上離開了。就像掙脫了繩索的小狗一樣,跑開了。跑到一半,他發現自己正在朝著運動場跑,於是又轉身朝教室跑去。書包裡鉛筆盒發出的噠噠噠的聲音,洪作已經好幾天沒有聽到了,感覺格外親切。
走進教室,這個春天剛從東京的官立大學畢業來到學校就職的年輕教師神代正用他獨特的尖銳嗓音在讀英語課本。
神代用右手往上扒著一不小心就會掉到額頭上的長髮,一邊扒著,一邊用學生們怎麼也無法模仿的流暢發音一口氣讀了好幾行書。學生們很快就不知道神代到底讀到哪裡了,所以很多人的眼睛都離開了課本,盯著神代白皙的面孔上像女性一樣嫣紅的嘴唇。那裡正流利地發著捲舌音。
一般老師都有個外號,但是神代沒有。他是官立大學畢業的才子,據說有資格成為更好的學校的老師,所以學生們都是半帶尊崇地看著神代。什麼樣的人才是值得尊敬的,對這一點學生們並不是很清楚,但是想著尊敬這樣的老師多半是不會錯的,所以學生們對於年輕的英語老師總是另眼相待。
神代讀完課本之後,問道:「剛剛進來的是誰?」
「是我。」
洪作在自己的位置上舉起手。
「回答是我,我還是不知道你是誰啊。」
說著,老師看了看學生名單,又看了看手錶,說道:「唔,遲到了十五分鐘啊。」
說著,他在學生名單上寫了點什麼。
「我不是遲到,是關口老師讓我去教師辦公室拿書包,所以我就去拿了。」洪作糾正道。
他心想,因為書包的事情,自己已經捱了很多罵了,再被冤枉遲到的話怎麼行呢。學生們哄地大笑起來。
「哦,是你啊,丟了書包的。」
神代抬起頭看著洪作。學生們又大笑起來。
「丟了書包也沒什麼。就算你不帶課本,也沒什麼。不管是丟了,還是不見了,都沒什麼可惜的。但是,遲到就是遲到。你來上我課的時候已經是遲到了。是吧?」
「是的。」洪作回答道。
「好,你明白了就好。要我說那個把書包送回來的人才是不該。好不容易把書包丟得一乾二淨,結果它又出現了,是吧?既然它又出現了,你偶爾也不得不讀一下了。」
神代不負責任的話,在學生們聽來卻很新鮮。洪作也被神代的話吸引了。雖然被當成遲到這件事令人遺憾,但是至少老師沒有因為丟書包這件事責罵自己,而且他話裡甚至還有一種肯定的意思。這令洪作感覺精神一振。
不管怎樣,原本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書包又出現了,而且沒什麼波折地回到了自己手中,所以這一天對於洪作來說,是第二學期開學之後第一個開心的日子。
上課的時候再也不用像昨天、前天那樣感覺低人一等了。他心想,原來拿著教科書這件事本身就能夠讓人這麼開心快樂啊。兩三天來籠罩在洪作心上的卑屈感一掃而空。他坐在教室內,從自己的位置朝窗邊看去,映入眼簾的一切,都跟昨天截然不同,散發著勃勃生機。校門方向傳來蟬鳴聲聲,操場上也傳來了正在教體操的關口老師的聲音。
說到體操老師,洪作去拿書包的時候,關口老師一句斥責都沒有,爽快地讓自己拿走了書包,這令洪作感覺到很意外。看他早會的時候氣勢洶洶的樣子,洪作還以為自己會被臭罵一頓,結果不僅沒有捱罵,連冷臉都沒有挨一個。真是位好老師啊,洪作心說。
和體操老師相反,山根老師就讓人討厭了,洪作心想。怪不得全校學生都怕他。他那會兒是躲在哪裡呢?突然就從灌木叢後面出現了。想起山根老師喊「喂,喂」的那個低沉的聲音,洪作就感到一陣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寒意從身體裡流過。除了山根之外,在去教師辦公室路上,還被年輕的數學老師說了幾句。那也是個無法讓人信賴的老師,洪作暗暗想道。怎麼著也不該把沒教過的,而且都已經走過去了的學生,還巴巴地叫回去罵一頓。
同樣是年輕老師,英語老師神代真不愧是東京的官立大學的畢業生,說出來的話就是與眾不同。好不容易丟了書包,結果又出現了!不出現的話就可以不用學習了,真是太可惜了。他說的大體就是這個意思。
這天,洪作在上課的時候兩次被老師提醒了。這兩次都是他滿腦子想著體操老師關口、教導主任山根、英語老師神代、年輕的數學老師的時候。
國語課上,被高個子的尾形老師提醒的時候,洪作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個意外的時間被一個出乎意料的敵人攻擊了。
「喂,喂,書包,朝哪兒看呢?!」
老師說道。老師口中的書包指的是洪作,這一點學生們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洪作也好,其他學生也好,都沒有馬上意識到老師說的書包是指洪作。結果,老師又說:
「喂,喂!看哪兒呢?!再這麼發呆,書包又會丟的哦。」
學生們鬨堂大笑。
「把書包放進樹根下的樹洞裡,這本身就是不該做的事。為什麼會丟書包,你明白了嗎?」
「不明白。」洪作出人意料地大聲回答道。這聲音大得洪作自己都吃了一驚。為什麼書包會丟,洪作自己也想知道。
「不明白就不要這麼得意嘛。」老師說道。
教室裡又響起了笑聲。
「你的書包是住在黃瀨川神社附近的人送來的。據說有三隻狗在鳥居那邊叼著個奇怪的東西爭來搶去,他走過去一看,是你的書包。」老師說道。
學生們都不約而同一臉緊張地看著講臺,聽到這裡,又是一陣大笑。
「書包裡裝了便當,野狗們聞到了味道,所以就開始你爭我奪了。」老師說道。
教室裡又響起了大笑聲。
「總之,怎麼會有人把裝了重要的便當的書包放在路邊呢。」
不是路邊,洪作想要糾正老師的說法,但是又覺得解釋起來太麻煩,就沒有說話。
「最後被人發現了當然是好事,但是如果沒被人發現呢,便當會被狗吃掉,課本會被撕裂。以後請一定要好好保管自己的書包。——便當要儘早吃掉哦。」
教室裡響起的笑聲幾乎要把老師的聲音都蓋過了。洪作稍稍朝一旁看去,對面的角落裡,小林正和大家一樣,好像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似的,大笑著。再看看增田,也一樣在笑著。
洪作感到自己有很多話想要辯解,想要說,但是他還是什麼都沒說。小林和增田跟這件事情並不是毫無關係。但是最後卻只有自己一人揹負了所有罪過。
「昨天的國語課,你是怎麼上的?沒有課本,就那麼坐在那裡?」
「是的。」
「沒有筆記本,也沒有課本?」
「是的。」
「便當呢?」
「便當是帶了的。」
洪作的回答乾脆利落得連他自己都有些吃驚。滿堂的笑聲中,洪作覺得這些笑聲就像是千本浜的波濤聲一樣,波濤不停地拍打在自己身上,又把自己拉進深海。洪作僵直地抬著頭。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一種強烈的情感,令他的神情顯得比平時更為生動。
日語名為「小倉織」,是一種起源於北九州的質地厚實的條紋棉布。最早出現於江戶初期的文獻中,其中一種深色白點樣式的棉布,在近代日本常被用於製作學生制服。
江戶時期所設定的日本五大幹道之一,從江戶出發沿太平洋沿岸直至京都。其餘四大幹道分別是中山道、日光街道、奧州街道、甲州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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