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澤回來後的第二天,洪作出門拜訪藤尾。來到街上,他感到沼津這座暫別了一些時日的集鎮似乎全然變了模樣。沼津之前是這樣的嗎?洪作感到納悶。
沼津這座集鎮的夏天就要結束了。曾在夏天佔領這座集鎮的男女們,大部分已經撤離,剩下的人也一定會在這幾天內消失無蹤。儘管如此,街上仍隨處可見都市男女的身影。他們都戴著大草帽,穿著休閒襯衣和短褲。還有人身穿泳衣,披著浴巾,直接以千本濱海灘上的裝束走進了街區。
這樣的夏天就要結束了,洪作在這座集鎮上走著。與金澤相比,沼津輕快明麗。洪作沒想到同在日本,不同城市的面貌差異竟然如此之大。這裡不是自己和鳶、杉戶以及大天井一同漫步的那座城市。
洪作從御成橋上俯視著狩野川的水流。這雙眼見過了犀川,便覺得狩野川是條小河了。狩野川自有狩野川的美,但她沒有河灘,也不見粼粼波光。不僅狩野川成了一條小河,整座集鎮看上去也變小了。與金澤相比,沼津雖然輕快亮麗,但卻沒有北國城下町那種沉靜的厚重感。
洪作一走進藤尾家的店面,藤尾的姐姐立刻就衝裡面喊道:「洪作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這樣喊完以後,才又對洪作說道:「你去了金澤就杳無音信了,大家都很擔心你。你可真是沒心沒肺!」
「你們這麼擔心嗎?」
「聽說金澤的學校那邊給宇田老師寄來一封信,從那以後就不擔心了,但之前大家都不知道你怎麼樣。——不管給誰,至少該寄張明信片呀!」
這時,藤尾頂著一張被曬得黝黑的臉走了出來。
「呦。」藤尾打了聲招呼,「歡迎回來。您能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說完,他怪笑一聲。
「聽說我讓你擔心了。」
「我可沒擔心。是宇田擔心。你去宇田那兒了嗎?」
「還沒。」
「他不會輕饒你的。所謂烈火般的暴怒,說的可能就是宇田那種。你不該騙他。」
「我哪有騙他?」
「人家可覺得自己被騙了。嗐,你還是暫時別靠近他為妙。」藤尾說。
洪作拿出兩盒從金澤帶回來的點心,遞給了藤尾的姐姐:「這是金澤的特產。」
「哎呀,我們兩盒都收下不太好吧?」
「收下吧,反正是別人送我的。」
「那,我們收下一盒,另一盒你送給宇田吧。」
「我給宇田留了兩盒。」
「……你拿回來這麼多啊。」頓了頓,她又說,「寺院那邊呢?」
「寺院那邊我也給了兩盒。」
「你真是撿了大便宜。」藤尾的姐姐說。
「木部和金枝在嗎?」洪作問藤尾。
「大家應該都在。不過都好久沒見了。」藤尾說。中學時代每天廝混在一起的夥伴們,果然不會像以前一樣頻繁地往來了。
「約上他們,一起去千本濱吧?」洪作說。
「好啊。我去準備準備。」
藤尾立刻跑上了二樓。
「你回來了,從明天開始又要麻煩了。」姐姐說。
「為什麼麻煩?」
「你每天都會來約藤尾吧?」
「不會的。我很快就要去臺北了。」
「我才不信呢。你之前說要去臺北,宇田給你餞了行,你老家的外公也給你辦了餞行宴,沒錯吧?在那之後,都過去這麼久了,你還沒走呢。」
不止是宇田家的餞行宴,藤尾的姐姐連洪作家鄉辦餞行宴的事都知道,真是不可思議。洪作說出了心中的困惑,藤尾的姐姐答道:「你外公來了。咦,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來著?總之他驚得目瞪口呆,說他自己真是無話可說了。真是過分,你那樣騙你外公。」藤尾的姐姐說。
「大家都太性急了。真煩人。」
洪作真心這樣覺得。無論是宇田還是外祖父,都太性急。去臺北已經是決定好的事了,不過才晚了半個月一個月,而且還不是洪作有意耽擱,只是自然而然地延遲了而已。更何況藤尾的姐姐總說餞行宴、餞行宴,這餞行宴又不是自己拜託別人辦的,難道不是那些人自作主張辦的嗎?
洪作和藤尾前往千本濱。洪作還想見木部和金枝,但藤尾說:「今天就咱們兩個人走一走不好嗎?這麼久沒見了,攢下了好多話,今天聊個痛快。」洪作覺得這樣也挺好。要是再加上金枝和木部,四個人吵吵嚷嚷,肯定沒法好好交談。
「你可真悠閒吶。——你有沒有多少複習複習功課?前一陣兒碰見宇田,他也很擔心。」
藤尾一邊在街上走著,一邊平心靜氣地說。
「還沒,但從現在起,我要努力了。」洪作說。
「你打算考哪兒?」
「四高。」
「別考鄉下的高校。再說了,公立學校不適合你。」
「可我已經決定了。我不打算去別的學校。」
「你要是在金澤那種地方度過青年時代的三年時光,可就在文化上落伍了。電影也許能看到,但沒有什麼像樣的音樂會,想看新潮的話劇也看不著。我是好心勸你。選東京的私立大學吧。不然就像我一樣,去京都。跟東京比起來,京都也是鄉下,但還沒有落後於時代。除了東京和京都以外的地方,可就真的都是鄉下了。」
所謂落後於時代、在文化上落伍,聽藤尾這麼一說,洪作也覺得的確如此。在金澤生活的半個月時間裡,誰的嘴裡也沒蹦出過文化、時代之類的詞。也許金澤真的已經落後於時代、落後於文化了。
「你在金澤到底幹什麼了?」
「我參加了四高柔道隊的暑期集訓,成天練柔道。除了練柔道就是睡覺。」
「真是個傻子。成天這麼幹,都沒時間思考問題了吧?」
「完全不思考。我交了兩三個朋友,大家都不思考。除了柔道,大家都什麼也不想。我總感覺這很適合我。」
「在我的學校裡,柔道隊的人也和別人兩樣。他們不和任何人交流,腦袋空空,單純得要命。」
「我覺得四高的柔道隊隊員恐怕腦袋更空,更單純。」
「你為什麼想和他們混在一起?」
「這我也不知道。」
「啊,木部和金枝左傾,你右傾,真是沒轍!」藤尾說道。
藤尾說金枝和木部左傾,藤尾口中所出的左傾一詞,洪作聽來覺得十分新鮮。關於左傾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洪作並沒有正確的認識,但他朦朧地感到金枝和木部將來恐怕是會左傾的。
「他們真的是左傾嗎?」洪作問。
「木部說他進了什麼研究會。那傢伙,和今年春天之前的他已經判若兩人了。他說,身為學生還喝酒抽菸,像什麼樣子,想想那些吃不上飯的人!我被他批評了。」藤尾說。
「不喝酒不抽菸,四高柔道隊的隊員們也是這樣。」
「你騙人。」
「沒騙你,是真的。禁菸禁酒。什麼也別想。就當這世上沒有女人。」
「真是一群怪物。他們是禁慾主義啊。這樣也好吧。酒,煙,女人,都不能碰嗎?簡直像是修道院。不過,什麼也不想可不行。這不是把人當傻子嗎?」
「如果不變成傻子,就練不成柔道。」
「不變成傻子就練不成,那為什麼要練這種東西?」
「不知道。不光是我不知道,大家好像都不知道。大家都說不知道。」
「你想和這些人為伍啊?」
「是的。」
「金澤那座城市好嗎?」
「應該算得上好吧。」
「學生受歡迎嗎?」
「這個嘛。」
這對於洪作而言是個難題。即便是要奉承鳶和杉戶,也沒法說他們是受歡迎的。但是,街上的人也未必見了他們就皺眉頭。如果要準確地評價,只能說他們不能以受不受歡迎來界定。
「跟別人的看法沒關係。柔道隊的隊員們很特別。」
「有什麼特別的?」
「哪裡特別,不親眼見見柔道隊的傢伙們是不會知道的。總之他們很特別。金澤這座城市和城市裡的人都與他們無關。他們心裡只有訓練場。」
「練柔道的目的是什麼?為了變強嗎?」
「沒錯。雖然沒錯,但並不是僅此而已。因為大家考上大學以後都不會再練柔道了。」
「只練上高校的三年?」
「對。」
「為了修身養性?」
「修身養性算不得什麼。」
「我想也是。因為你說他們不思考問題。」藤尾說。
「你剛才說金枝也是左傾。」洪作說。
「金枝還和以前一樣。那傢伙夢想將來能當醫生,在貧民區的免費診所裡工作。他這半年說的話淨是些大道理。見了他你會嚇一跳的。」藤尾說。洪作很想見一見現在的金枝。
「大家都變了。只有你沒變。」
藤尾馬上回應道:「改變這件事,本來就不正常。人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大家都扭曲著自己,硬要自己改變。他們都想找出人生的意義。金枝和木部參加左翼運動,以此來為自己的人生賦予意義。從這一點來說,他們倆都是浪漫主義者。你恐怕也是一樣吧。想給練柔道這件怪事找出些許意義。」
「意義啥的,恐怕沒太有吧。」
洪作說道。鳶和杉戶應該不會去思考意義之類的東西。如果問他們練柔道的意義是什麼,兩人恐怕都會露出滑稽的表情。鳶一定會發出「哦吼吼吼」的怪笑,說道:「你問練柔道的意義?要是考慮這種問題,還會穿著抹布一樣的柔道服張牙舞爪嗎?」杉戶則會露出由衷感到困惑的樣子:「哪本書上寫著這個問題的答案?我還沒讀過呢。等有時間找來看看。」
「那你呢?」洪作問。
「我沒變啊。哪會那麼容易改變啊。我現在正戀愛呢。」
「和她嗎?」
「她是指誰?」
「那個炸豬排店的……」
「你說玲子?你真是呆子。我怎麼會迷上那種姑娘?你去京都看看。更好的姑娘多得是。」
「你之前不是很迷戀她嗎?」
「我怎麼可能一直喜歡一個人呢?對女人的鑑賞力和對美術的鑑賞力一樣,會不斷提高。」
「那你還是變了。」
洪作的話中多少混雜著非難。短短半年時間,藤尾對玲子的執著便不知去向了,洪作心想。
兩人走在千本濱的松林裡。洗海水浴的人們的身影數都數得過來。到了八月下旬,波濤變得洶湧,以此為訊號,千本濱的夏天落下帷幕,每年都是如此。中學時代,洪作他們每到這個時期,都會覺得千本濱終於又成了自己的地盤,每天都會飛身撲進海浪裡。
「去年夏天的這個時候,咱們每天都在這兒游泳。」洪作說道。
「今年沒這個精力了。大家都是大人了。」藤尾說。的確,縱身躍入駿河灣夏末洶湧的波濤,也許過了中學生的年紀就做不出來了。
「我去看日本海了。」
「是嗎?我這個夏天也去若狹國看海了。我覺得還是太平洋數第一。」
「是嗎?我更喜歡日本海。」洪作說。
「可那兒沒什麼像樣的海水浴場吧。」
「雖然沒有海水浴場,但我覺得無論是潮水的顏色還是飛濺的浪頭,日本海都很出眾。」
「你去哪兒看的?」
「一個叫內灘的地方,那兒有很多沙丘。」
「你游泳了嗎?」
「怎麼可能游泳呢?那兒一個人也沒有。巨大的沙丘連綿不絕,能撼動整座沙丘的巨浪拍碎在海岸上。躺在沙丘上聽海浪聲,會陷入一種悠遠的思緒,難以形容。」
「你別說這種詩人似的話。你是練柔道的。想練柔道的傢伙,可不能說這種話。」藤尾笑著說道。對此,洪作沒做任何辯解。他想,那天和自己一起去內灘的鳶、杉戶和大天井,都離著詩人十萬八千里。洪作的眼前浮現出日本海那深藍色的波濤。一想起鳶和大天井在那裡進行的決鬥,洪作便感到自己體內湧起一股異常強烈的亢奮。俯瞰內灘的沙丘地帶,鳶和大天井的身影都如同豆粒一般大小。這小小的兩粒豆子,時而扭打在一起,時而分離,你摔我我摔你。而決鬥的最終結果,是鳶壓制住了比自己強大的大天井。
在躺倒在地的大天井身邊,鳶一下子站了起來,用自己最大的聲音唱起凱歌。現在想來,自己下定決心要投身四高柔道隊,似乎就是在目睹這一幕的時候。
洪作從未像今天這樣,感到藤尾離自己那樣遙遠。恐怕對於金枝和木部,洪作也會是相同的感受。
第二天,洪作出發去宇田老師家。雖然知道他一定在生氣,但既然無論如何也要去打個招呼,肯定是越早越好。
在寺院裡吃過午飯,洪作抱著從金澤帶回來的兩大盒點心,慢悠悠地走向宇田老師家,大約走了三十分鐘。
在宇田老師家門前,洪作站了一會兒。屋裡傳來說話聲,似乎有客人。這個時候,有客人也許是最好不過的。自己應該不會被大聲訓斥了吧。
洪作走進了玄關,精神飽滿地喊道:「有人在家嗎?」紙隔扇的對面立刻傳來回應:「哎呀,是洪作吧?」很快,宇田太太便探出頭來:「啊,果然是洪作!」
「什麼?你說誰來了?怕是走錯門了吧!」宇田洪亮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我回去了。」洪作說。
「別這麼說嘛,請進吧。」宇田太太笑著說道。這時遠山走了出來。
「你怎麼來了?」洪作驚訝地說道。
「‘你怎麼來了’,你就這麼問候我?我可是被叫過來替你挨訓呢。而且今天不是第一次。已經是第三次了。你到底去哪兒瞎逛了?別說是宇田老師,我首先就不原諒你。」
「行啦,先進來吧。」
聽到宇田太太的話,洪作進了門。
「行了,進來吧。」遠山說。
「你先進去。」洪作說。
「你在那兒磨蹭什麼?」宇田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果然在生氣,洪作心想。
洪作一進屋便向宇田鞠了一躬:「我前天回來了。」宇田穿著浴衣坐在簷廊上,面朝院子的方向。
「你可算是回來了。我正打算拜託遠山去金澤找你呢。說自己只出去兩三天,結果過了那麼多天都沒回來。連一張明信片也不寄。我寫了信,也不給我回。我也見識過各種各樣的學生了,但你這樣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宇田的臉始終朝向院子。
「對不起。」洪作只能道歉。
「哪怕寄來一封信,我們也就不擔心了。——你住在伊豆的外公也在擔心,住在臺北的父母也在擔心。他們一擔心就寫信寄過來,可我們完全不知道你的狀況,沒法回覆呀。」宇田太太說道。
「對不起。」洪作再一次道歉。
遠山接話道:「說起來,你這人啊,想過自己多少有點兒不正常嗎?沒想過吧?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了,你做的事真是不同尋常。說的好像第二天就要去臺北一樣,讓大家都給你辦了餞行宴,結果卻突然不見了,這叫什麼事?你也多少考慮考慮自己身邊的人。像你這樣的人不見了,別人也是會擔心的。」
「說得好啊,遠山。——切中要害,水平一流。你替我再訓訓他。」
「我會好好訓他一頓的。」
「被遠山這樣的人訓斥,洪作真算是無可救藥了。」
「可別這麼說,老師!」說完,遠山又訓斥道,「洪作,知道自己錯了吧?」
「……」
「知道自己錯了,就趕緊道歉。跟宇田老師道歉,跟宇田太太道歉。這段時間所有的信,包括你媽媽寫的,都寄到老師這兒來了。給你寫信都石沉大海,一點兒用也沒有,所以大家都給老師寫信。不僅是你媽媽,你外公也是這麼幹的。向老師道歉,向太太道歉,向我道歉!」
「我道歉,我向老師和太太道歉。可是對你也得道歉嗎?」
「這不是廢話嗎?連我也被你牽連了。我受到了很多誤解。宇田老師他們從一開始就認為你這次的行為是受我挑唆。」
「我並不完全這樣認為,但這也不是沒影兒的事吧。我前些天聽藤尾說,那個四高學生來的時候,遠山也一起去千本濱的炸豬排店喝了酒。怕是那時候出了什麼餿主意吧?」宇田說。
「洪作這次的事兒跟我可沒有關係。說起來,我還生氣呢。你這人不值得交朋友。你完全可以給我打聲招呼,那樣的話,我會幫你把事情處理好的。說你在金澤生病了之類的,幫你把事情圓過去。可是你卻瞞著我走了。」遠山說。
「不是的,我一開始也沒打算在金澤待那麼久。不知不覺就過了好多天。老師的來信柔道隊的人幫我回復了,我以為這樣就行了。」洪作說。
「所謂柔道隊的回信,壓根不算是回信。說什麼暑期集訓一結束肯定讓你趕快回來,不要擔心。——你到底在金澤幹什麼了?」
宇田這時才將臉轉向洪作。
「參加柔道訓練。」
「那也不可能只練柔道。」
「只練了柔道。」
「多少幹了點兒別的吧。」
「別的什麼也沒幹。沒那工夫。除了練柔道就是睡覺。」
「哼。那倒沒什麼,可你是個備考生。為什麼不趕快回來?」
「沒法回來。」
「為什麼沒法回來?」
「大家都很辛苦,我覺得他們都很可憐,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先回家。」
「嚯,你這備考生陪著他們?你可真行,真是個了不起的備考生。這樣的備考生世界上恐怕沒有第二個。」
「不,除了我還有一個。這個人柔道很厲害,他對四高的學生全都直呼其名,四高的學生們對他倒用尊稱。他三年前就是備考生了,明年和我一起參加考試。」
「嚯,真是豪傑啊。他也和你一樣,沒少讓父母擔心吧。」
「他從三年前就住在金澤了,聽說每年練柔道到夏天,從秋天開始著手準備考試。」
「嚯,這傢伙真不錯。一直住在金澤啊。」遠山十分佩服,「他很厲害嗎?」
「很厲害。真想讓你看看。」
「一邊練柔道,一邊備考。連續三年落榜,他也沒灰心嗎?」
「這些他根本不在乎。他說考個五六年,到時候一定會讓他進去的。」
「厲害啊。你也用這種精神去備考。」
這時,宇田說道:「你們在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洪作想起自己把兩盒從金澤帶回來的點心放在門口了,便起身要去拿來。
「你不會是要走吧?」宇田問。
「不是。」
「重要的話我還一句也沒說呢。」
「沒事的,我不會溜的。」
「我可信不過你啊。」
宇田笑了。
洪作拿來了點心,遞給了宇田太太,說:「我帶回來了這個。」
「這是什麼?」宇田的眼裡放出光芒。
「這是金澤的點心。具體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很有名的點心。」
「這麼大盒的點心,你拿來了兩盒?」接著,宇田又說,「你還有這個優點,知道買特產吶?」
「這個很貴吧?這麼大盒的點心——竟然買了兩盒,這像是洪作的風格。」宇田太太說。
「這真是你買的嗎?怕是把人家送你的東西拿來了吧?」遠山開口道。真是個討厭鬼。在這種事情上,遠山十分敏感。
「這是我買的。」洪作說。
「那花了多少錢?」
「我怎麼會記得?」
「真可疑啊。我覺得你壓根就不會想到買特產。」
「你說什麼呢。我還給了寺院兩盒一樣的點心,還給了藤尾兩盒。」
「嗬,越來越可疑了。」遠山說。
「那一定很沉吧?這麼大盒的點心,竟然帶了那麼多……」宇田太太一邊說著,一邊拿著點心起身走了。
沒過多久,宇田太太把紅白兩色的乾果子盛在盤子裡端了過來。
「這點心真漂亮。難得洪作帶來了特產,咱們快嚐嚐吧。」宇田太太再次起身,這次端來的是茶。
「去了臺灣,應該會有很多稀奇的東西,到時候我寄過來!」洪作說。
「你不用寄什麼稀奇的東西。比起這些,你應該先保證自己真的去了臺灣。你不去臺灣,我很為難。不知不覺這份責任已經落在我肩上了。」宇田嚴肅地說。
「洪作真是個不孝的傢伙。」遠山說。
「你也不孝順,不過他比你還不孝順。」宇田說著,拿起了一個點心。
「你現在就把去臺灣的日子定下。你在沼津已經沒有別的事要做了吧。」宇田說。
「沒有了。」
「隨時可以出發是吧。」
「嗯。我覺得老家伊豆也不用再去了。」
「這不是廢話嗎。你去你外公家露個臉試試。他會罵死你的。」
這時,宇田太太插話道:「你外公動了好大的氣。真想讓你見識見識。」
「他還到這兒來了?藤尾家他也去了。上了年紀的人,真是沒辦法。」洪作說。
「不許說這樣的話,會遭天譴的哦。他是因為擔心你才會這樣。」宇田太太說。
「是不是擔心我可不好說。只是我住在臺北的父母讓他充當監護人,不把我打發到臺北他就會一直覺得自己有責任。我覺得他就是想早點兒把麻煩送走。」
「說的沒錯。像你這樣的人,就算是親外公也不會擔心你。擔心也沒用啊。擔心是自討苦吃。你倒是無憂無慮。去一個明年考不考得上都不知道的學校,練什麼柔道,還買了一大堆點心,做的事沒一件是通情理的。想一齣是一齣。」
「沒錯。」遠山說。
「你雖然說沒錯,可你也是一樣。」宇田順勢也把遠山訓斥了。
「老師,請搞清楚批評的物件。您是因為洪作的事把我叫來的,對吧?不是為了批評我。您別搞錯了。」
「是啊,遠山受了連累。」宇田太太說。
「沒錯。」遠山說,「我覺得老師也是天真了。你這不是完全被洪作給耍了嗎?聽信了洪作的話,還給他辦了餞行宴,真是犯傻。說什麼趕快定下去臺灣的日子——這種話說了也沒用。他怎麼可能去臺北呢?他壓根沒打算去臺北。要是我的話,就讓他去金澤。不管明年能不能考得上,先讓他去金澤比較安全。」
「你露出狐狸尾巴了。你倆是一夥的吧?」
「開什麼玩笑。」
「不,你們就是一夥的。我不說話,聽你說,就發現全是些歪理。」宇田說完,又對太太說,「拿啤酒來。」
「不行,你們看,這位老師,——正如遠山所說,天真得很。明明很生洪作的氣,可一見了面就沒氣勢了。一開始喝啤酒就不行了,對吧?這位老師輸定了。」宇田太太說。
「不會的。我還沒開始勸他呢。也沒訓他。這就要開始了。——拿啤酒來。」
「你不擺架子我也會拿來的。你想給洪作第二次餞行吧?」宇田太太雖然嘴上譏諷著,但看她的表情,她自己似乎也覺得未嘗不可,起身去拿啤酒了。
「太太說的沒錯,宇田老師太天真了。洪作可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人。」遠山說,「這樣可不行,得把藤尾叫來。」
「藤尾?!」
「沒錯。要是讓他勸人,他能滔滔不絕,說得頭頭是道。——我把他帶來吧?」
「他在家嗎?」
「應該在。我打個電話試試吧?」
這時候廚房傳來了夫人的聲音:「不行哦,不許帶那種人來。」然而宇田卻充耳不聞,說道:「你把藤尾叫來。他在這件事情上也多少受了冤枉。大家一起立個字據怎麼樣?把從沼津出發的日子定下來,把從神戶坐船的日子也定下來,然後給他父母拍個電報。」宇田說。
「您還是要送他去臺北?」遠山說完,又轉向洪作說,「清算的時候到了。你死心吧。歸根結底,還是這樣對你有好處。這樣一來你就會明白家庭是怎麼一回事了。父母的心情,弟弟妹妹的心情,你應該都會理解了。」
「遠山,來拿啤酒!」宇田太太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一會兒我再接著說。」
遠山起身去拿啤酒,一回來便說:「那我去聯絡藤尾了,可以吧?」
「你真囉嗦啊。」
「因為太太不同意嘛。」
「她怎麼會不同意?她和藤尾意外地合得來。」宇田說。
等遠山給藤尾打完電話回來,宇田把洪作的杯子斟滿了酒,說道:「遠山還是中學生,不能喝酒。」
「當然,我不會喝啤酒的。」遠山果然機靈。
「畢沒畢業就在這種時候有差別。」洪作說,「你明年可一定得畢業。」
「你說什麼呢。」
「我是認真的。無論如何得畢了業。這次要是再道普魯特,可就要被開除了。道普魯特奧特。」
「啥?道普魯特是啥意思?」
「道普魯特就是不及格的意思。道普魯特奧特指的是連續兩年考試不及格被開除學籍。這是德語。我在金澤的時候學會的。」
洪作今天被遠山罵了個狗血噴頭,打算以此扳回一局。
「一喝起酒來,你就來精神了。」宇田說。
「不是的老師,您不要只關心我,也關心關心遠山。遠山也有十分優秀的地方。之前他好像在訓練場把腰骨弄壞了,躺著動不了了。當時遠山說,‘我變成現在這樣都是自作自受,是沒辦法的事,可我媽知道了肯定會傷心,我倒沒什麼,我媽太可憐了。’這麼說著就哭了。」
「哭了?」宇田追問道。
「哎呀,遠山真的哭了嗎?」宇田太太也看向遠山。
「我怎麼可能哭?」遠山說。
「你不是哭了嗎?」洪作說。
「我哭了嗎?」
「你兩隻手捂著眼,直吸溜鼻子。咦,這不叫哭嗎?」
「我哪這樣了?」
「‘我倒沒什麼,可我媽太可憐了。’你這麼說著,就哭了。」
「什麼!你胡說八道!好啊——」遠山變了臉色。
「真討厭。不許在這兒打架。」宇田太太說。
「我們不打架。之前已經分出勝負了。」洪作說。
「好啊,那咱們再打一次?」遠山活動著自己的手指,骨節發出響聲。遠山怒氣衝衝,好像真的要站起來了。
「嗯。」宇田看看遠山又看看洪作,一臉欽佩,「原來如此,你們倆的大腦構造很簡單,遇到事情馬上就會訴諸暴力。——原來如此啊。」
「希望你們打架能有更上得了檯面的理由。男子漢因為什麼哭沒哭動拳頭,不是值得人佩服的事。以暴力決勝負的事以後再說,我必須先把洪作的問題解決了。」
宇田起身走到房間角落的書桌旁,從抽屜裡拿出信紙,說:「我說你寫。」
「寫什麼?」洪作問道。
「我說了,我說什麼你就寫什麼。有鋼筆嗎?」
「沒帶。」
這時遠山說道:「這傢伙怎麼會帶著鋼筆?恐怕有生以來還沒摸過鋼筆呢。沒有手錶,也沒有鋼筆。畢竟連衣服和鞋都是我們跟畢了業的那幫人要來給他的。」
洪作沒吭聲。事實的確如此。
「真不讓人省心啊。」
宇田又一次走到書桌旁,拿來了鋼筆。
「行了,現在寫吧。趴在榻榻米上寫不得勁吧。寫字的時候要在書桌上寫。」
洪作起身到宇田的書桌旁坐了下來。宇田開口道:「從沼津出發的日期,定在九月三號還是十號?三號或者十號都無妨,給你選擇的自由。如果三號從沼津出發,就坐四號從神戶啟航的香港丸。如果十號出發就坐十一號從神戶啟航的扶桑丸。論船的規模,好像扶桑丸更大。不過也都差不多。」
洪作大吃一驚。宇田什麼時候瞭解到了這些?
「我選十號。」洪作說回答。
「十號啊。那就十號從沼津出發,十一號在神戶坐上扶桑丸。這樣挺好。」
「是。」
「那就寫下來吧。——我本人決定於九月十日乘坐夜行列車從沼津出發,十一日乘坐從神戶啟航的扶桑丸前往臺灣。」
洪作按照宇田的口述,用宇田的鋼筆,在宇田的信紙上寫了下來。
「寫下來了?」
「寫下來了。」
「那另起一行。」宇田說著,把啤酒杯移到嘴邊,「另起一行。——關於我赴臺一事,一直以來,由於我考慮不周、優柔寡斷,在各個方面都造成了相當大的麻煩。」
「這句也要寫嗎?」
「閉嘴。寫。」
宇田再一次端起了啤酒杯。洪作只得照宇田所言落筆。
「……我再三改變主意,違背約定,時光荏苒,盡都虛度,原定夏日赴臺,如今秋風已至。」說到這,宇田停住了,問,「知道荏苒這個詞嗎?」
「知道。」
「是什麼意思?」
「就是什麼也不幹,混日子。」
「哼,果然對這種事情明白得很。——遠山知道嗎?」
「荏苒嗎?」遠山撓了撓頭,「完全不知道。」
「繼續寫。」宇田說。「——至今仍未向各位長輩、友人表示歉意,我深感愧疚。」
洪作的筆在信紙上游走著,按照宇田所說寫了下來。正在這時,玄關傳來了藤尾的聲音:「我可以進來嗎?」
「請進!」宇田太太應道。藤尾進了屋,一副不明白這裡正在幹什麼的表情,在遠山身邊坐了下來。
「寫下來了吧?再另起一行。——如今我決意赴臺,為了不再給周圍的人增添麻煩,我定下自沼津出發以及於神戶乘船的日期,向天地神明起誓,無論發生什麼,都絕不更改。」
洪作仍照宇田所說落了筆。
「寫下來了吧?寫下來了就簽上自己的名字,收件人寫我,你老家的外公,寄宿寺廟的住持,藤尾,遠山——還有誰嗎?」
宇田把臉轉向遠山和藤尾。藤尾站了起來,走到洪作旁邊,看了看洪作寫的信,隨即說道:「言辭再嚴厲些也無妨。——再三改變主意,違背約定,忘記自己備考生的身份,與街上的不良少年爭鬥,最終赴了北國無賴之徒的約。」他稍作思考,又說,「這信應該寄給所有人。我讓店裡的小夥子油印。學校裡也應該留幾份。」
洪作寫完誓言後,宇田說道:「簽上字。」
「只簽字可不行。得按血手印。」藤尾說。多了這一個人,頓時喧鬧起來。
「血手印?好,拿菜刀來。」洪作說。
「別這樣。」宇田太太皺著眉頭說,「用普通的印章不就行了嗎?」
這時遠山說道:「印章是聰明人會帶的東西嗎?碰到需要印章的情況,這傢伙都用橡皮刻。」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最終決定按指印。宇田太太拿來印泥。洪作把大拇指按在印泥上時,太太說道:「真可憐啊,洪作終究要被趕出沼津了。」
「那咱們慶祝慶祝吧?」藤尾拿起酒瓶,發現裡面空了,便說,「太太,麻煩您拿啤酒來,咱們好慶祝。」
夫人很快便拿來了啤酒。宇田、藤尾和洪作喝了啤酒,遠山卻在喝水,十分老實。
「這啤酒可不一般。這是慶祝的啤酒。你也喝嘛。」藤尾說。
「對啊,這是慶祝的啤酒,不是普通的啤酒。既然如此,我就只喝一杯吧。究竟是什麼味道呢?」遠山說著,端起了杯子。
「遠山不能喝。」宇田的聲音撲了過來。
「是。」遠山又把杯子放下了。
「老師,只喝一杯還是可以的吧?這傢伙經常喝酒。」藤尾說。
「經常喝酒?這可不行啊。」宇田說,「那讓遠山也寫一份保證書吧?就寫以後絕不讓酒精入口。」
「有意思。就這麼辦吧。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他自己。遠山,你寫吧。」藤尾說。
「我要是寫的話,能讓我明年畢業嗎?」遠山一臉認真地問宇田。
「寫一份禁酒的保證書就讓你畢業,學校恐怕是不能這麼幹的。」
宇田笑了。
臨近黃昏的時候,三人同宇田夫婦告別,走了出來。
「留級生很慘的。」遠山說。也許是因為只有他自己沒能喝啤酒,他前所未有地無精打采。接著,他又說,「洪作也要去臺灣了。船行遠,只剩煙,對嗎?」
「你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你說了這種話,大家都會把你當弱智。說點兒正常的。」藤尾說。
「那我該說什麼呢?你告訴我。朋友坐上了船,要遠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而我自己明年還不見得能畢業。真是說不出的寂寞。‘船行遠,只剩煙’,我借用這句歌詞來表達我現在的心情。」遠山說。
「洪作去了臺灣,你真的會寂寞嗎?」藤尾問。
「我可就沒有夥伴了。想到洪作也在,我心裡還踏實些。洪作要是走了,我會覺得不安的。」遠山一臉認真地說道。他從未如此嚴肅。對洪作而言,這番話並不令他高興,但他並非不能理解遠山的心情。
「我也想陪著你,可是要是一直陪著你,我這輩子就算完了。」洪作說。
「咦,你跟我媽說了一模一樣的話!我媽說,不能一直跟你混在一起,不然我這輩子就算完了。」
「你媽真這麼說的?」
「我騙你幹什麼?她真是這麼說的。一邊哭一邊說的。」
「真討厭!」洪作說。
「嗐,大家對洪作的評價差不多都是這樣。我媽沒說得那麼嚴重,但也是這麼個意思。」藤尾說。
「連宇田老師的太太都說了。」遠山說。
「說什麼了?」
「不好吧。」
「沒關係。」
「不是對你,是對太太不好。」
「說吧,她到底說什麼了?」
「那我可說了。——他成天在想什麼呀?他像個蜻蜓似的,什麼也不想,成天自由自在地飛。」遠山說。
又是蜻蜓,洪作心想。誰說他是蜻蜓他都無所謂,但被宇田太太說成是自在飛翔的蜻蜓,卻讓他大受震動。洪作徹底感到厭煩了。
「說起來,我去了金澤一直沒回來,就那麼不可饒恕嗎?對,我應該寄一張明信片回來。沒寄明信片,也許是我的過失。可是,不也僅此而已嗎?因為這點兒事,就被人說是蜻蜓,怎麼能受得了?」
這時藤尾突然笑出了聲。
「你恐怕不認為自己是蜻蜓吧。可是一般人都覺得你像蜻蜓。問題就在於這個分歧。你從小時候到現在,一直都自由自在地飛著。往哪兒飛,都是你的自由。沒人會擔心你。」
「不是這樣的。」
「不,你先聽我說——父母在不在身邊監督,差別非常大。我想,你要是和我們一樣在所謂的家庭中長大,就不會變成蜻蜓了。然而你的成長過程中沒有父母在你身邊監督。在這一點上你和我們不一樣,你很幸運。你一直是蜻蜓,這很好。從小時候起你就是蜻蜓。現在也是。你自己可能不認為自己是蜻蜓,但是在一般人的眼中,你就是。」
「你說什麼!」
「嗐,你別生氣嘛。」
「什麼蜻蜓!」
這時,遠山說道:「藤尾說的恐怕沒錯。藤尾這麼一說,的確,我也覺得你像蜻蜓。宇田太太說的沒錯啊。你確實是蜻蜓。連玲子都覺得你是蜻蜓。」
遠山突然說出了玲子的名字,洪作心中一震。
「玲子這麼說了?」
「沒,她沒說。她只是嘴上沒說,但心裡是這麼想的。她一定是這麼想的。你要是不信的話,就去問問。——怎麼樣,藤尾,你請客,咱們這就去玲子那兒。」遠山提議道。
「你要是無論如何都想去的話,我也不是不能帶你們去小玲那兒。」藤尾說道。藤尾昨天曾口出狂言,說自己怎麼可能一直覺得玲子漂亮,此刻對於遠山的提議卻流露出未嘗不可的表情,一臉壞笑。這一點令洪作厭惡。
「不過,不管怎麼說,洪作要去臺北,去父母身邊了。故事告一段落了。洪作不能再自由自在地想飛到哪兒就飛到哪兒了。他不能再當蜻蜓了。真可憐。但這是沒辦法的事。」藤尾說。
進入集鎮的繁華地帶,遠山提議把金枝和木部也叫上,今天晚上給洪作餞行。沒有人反對。
約定好七點在千本濱的炸豬排店集合,三人暫時作別。遠山有事要去一趟親戚家,藤尾也要回家一趟。
「我去叫木部和金枝,你先去把二樓的房間佔下。」藤尾對洪作說道。
只剩洪作一人,他終於能靜下心來在街上走走了。很快就要和沼津暫別了,洪作心想。
多虧宇田,從沼津啟程的日子定了下來,這對洪作而言是件好事。洪作覺得如果不讓自己寫下保證書,自己恐怕很難為現在的生活畫下句點。
距離在千本濱炸豬排店集合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洪作正想著要不要去書店看看,忽然聽見有人喊道:「喂,洪作!」
是身著和服的教導主任釜淵。上次因為遠山的事,兩人深夜在訓練場碰見,那之後便再也沒見過面。碰見了不該見的人,洪作心想。
「最近怎麼樣?」
「還那樣。」
「還那樣可不行啊。得有點改變。」接著,釜淵又說,「已經是秋天了啊。」釜淵口中竟然會蹦出和季節相關的感慨,洪作感到很意外。沒想到另一句緊接著趕了上來:「有首歌唱道,秋日至,引人思。對吧?」
「嗯。」
洪作不知道這首歌。
「實際上,人一感覺到秋天的到來,就會想很多。」
「連您也是這樣嗎?」
「‘連您’,這個說法真傷人啊。」釜淵笑了。他平常總是一副猛虎般的面孔,因此一笑起來,讓人感到格外地和藹。
「夏天過得怎麼樣?」
「我去金澤了。我打算明年考四高。」
「嚯,因為想考四高,所以先去學校的所在地看一看,是吧?」
「嗯,算是吧。」
「準備得真周全啊,沒想到你也有這一面啊。」
「這話真傷人啊。」洪作笑了,釜淵也笑了。釜淵這次笑出了聲。
洪作並不覺得正在和自己說話的是全校學生所畏懼的、以嚴厲聞名的教導主任釜淵。他感到自己彷彿在和另一個人說話。
「知道你也有備考的心思,我就放心了。明年可能夠嗆,但是到了後年,再沒地兒上學可不行。」釜淵說。
「這話也很傷人。」洪作笑著說道。
「可你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可沒這麼想。」
「是嗎?前一陣和宇田聊起你,他誇你了。」
「……」
「他說你腦子好像缺根筋。一般人一輩子有六十年,你好像覺得一輩子有一百二十年似的。」
「真服了。」
「我也覺得你像是這樣。去四高參加柔道訓練,能做出這種事,別人真是無法企及。很了不起。對此只有一種解釋,就是你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別人的兩倍。」
「你知道我練柔道的事?」
「知道啊。——但是我把這些看作是你的優點。你在校期間我也是這麼認為。比那些成天想著考試、考試,眼冒金光、臉色鐵青的傢伙們強。不學習就不可能考上。你雖然考不上,但卻很有志向。一般人都會選擇沒有入學考試的私立大學,但是你卻想考公立高校。而且,我問了宇田,聽說你考四高還不是為了學習,而是為了練柔道。」
「……」
「真是氣度不凡。」
「……」
「很不錯!」
「真討厭啊。」
「不,我不是在貶低你,我在誇你,你這樣很好。然而問題是你能不能考上。」
「是啊。」
「你自己意識到了嗎?」
「意識到了。」
「意識到了,卻不為考試而努力,這一點也很了不起。」
「真服了。」
「不,我沒有諷刺你,我是在誇你。——很不錯。只是你父母恐怕很糟心吧。不過,自己生的孩子,沒辦法。」
不知不覺間,兩人開始並肩向前走了。
「老師。」洪作對心情不錯、一直喋喋不休的釜淵說,「我會學習的,從現在開始。」
「這很好。」
「我真的下定決心要學習。在沼津待著學不好,所以我決定去臺北,去父母身邊學習。」
「這很好。」釜淵的語氣彷彿完全不相信洪作的話。
「其實,我今天去宇田老師家寫了一封保證書。我十號從沼津出發。」
「嗯。不是主動寫了一封保證書,而是被迫寫的吧?」
「是的。」
「我就說嘛。我覺得不可能是你主動寫的。不管怎麼說,這是好事。宇田也是煞費苦心啊。」
接下來,釜淵稍微改變了語氣,說道:「我順便說一句,你必須得謝謝宇田。宇田因為擔心你,完全代替了你父母,操碎了心。——他說你太沒心沒肺,所以不能放任不管。」
「……」
「你天生就是要麻煩別人的。你自己不操心,而讓別人替你操心。——你命真好。」
「是嗎?」
「是啊,就是的。宇田他們因為擔心你,替你操碎了心,不僅是替你,連你父母的那份憂心,他也承擔了。——你必須得謝謝他。」
「我明白。」
「最近宇田好像為了你的事頻繁地和你父母通訊。聽說連錢都寄到宇田那兒去了,不是嗎?」
「是嗎?」洪作大吃一驚。他第一次聽說。原來如此啊,也許的確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洪作心想。
「錢真的寄到宇田老師那裡去了嗎?」
「我可不知道。——宇田是這麼說的。無論是回沼津還是去臺北,都需要錢吧。你原本打算怎麼辦?」
「我覺得很快就會寄來。要是沒寄來,我就借。」
「跟誰借?」
「跟誰都能借。」
「你看,這就是你和一般人有些不同的地方。真了不起。」
接著,釜淵又說道:「去哪兒喝杯咖啡吧?」釜淵和咖啡是一個奇妙的組合。釜淵也喝咖啡嗎?洪作心想。
洪作帶釜淵去了一家最近新開業的西點屋。店裡的一個角落是喝咖啡的地方,擺著兩三組桌椅。
「你平時出入這種地方嗎?」釜淵一邊環視四周,一邊說道。
「這是第一次。」洪作答道。
「你還知道這種地方。」
「坐火車走讀的同學經常來這兒,所以我知道。」
「這可真不像話。竟然有學生放學路上來這種地方。」釜淵說。但他臉上並沒有在學校時所表現出的嚴厲神情。兩人圍著一張小桌子相對而坐。
「喝咖啡吧。」釜淵說。於是洪作點了咖啡。
「您喜歡喝咖啡嗎?」
「每天早晨喝。去臺灣之前來喝杯咖啡怎麼樣?用咖啡豆磨,讓你喝杯正宗的。」
「這麼跟您說話,感覺您和在學校的時候完全是兩個人。」
「怎麼會。」
「不,真的,完全不一樣。學生們只要見了您,臉色就變了。」
「你也是嗎?」
「我當時沒到那個程度。」
「是吧。你和你朋友藤尾、木部他們都鬼得很。」
「但是,他們都是些好人。」
「那樣的叫好人,世界上就沒有壞人了。」
咖啡被端上了桌,釜淵品了一口,說道:「還行。」洪作嘗不出咖啡是好喝還是難喝。咖啡這東西只偶爾在藤尾家喝過,很少有機會品嚐,在金澤也一直沒能喝到。
「您也來過這種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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