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落幕

北之海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不,這是第一次。」

「您去過中華麵館嗎?」

「沒有。」

「一次也沒有嗎?」

「沒有。」

「真沒想到!我們——」話說了一半,被洪作咽回去了。他本來想說他們幾乎每天都去中華麵館,但他忍住了。

「要是您想去的話,我帶您去。」洪作說。

「嗯,你帶我去一家吧。」釜淵說。

從西點屋裡出來,洪作帶釜淵去了他們每天都去的中華麵館。

在二樓小小的日式房間坐下來後,釜淵說道:「什麼好吃就點什麼。」

「您一次也沒來過嗎?」洪作再次向釜淵確認道。

「沒來過。我要是來了,你們就難辦了吧?」

「沒關係的。在您上樓之前我們就逃走了。」

「從哪兒逃?」

「窗戶。」

「哼。無論是什麼時代的中學生,乾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以前的學生也這樣嗎?」

「我們當年也爬窗逃出去。」

「老師您?」

「對。」

「真沒想到。您當年吃的是什麼呢?」

「烏冬麵。」

「我想象不出您慌慌張張的樣子。會是什麼樣呢?」

「我不論什麼時候都很冷靜。從窗戶逃跑的時候我也很從容,還能把碗蓋蓋上,防止灰塵落到碗裡。這方面我和你們可不一樣。」

說完,釜淵忍不住笑了。洪作看著釜淵的笑臉,再一次感到他非常和善。

「要是把這些告訴學生們,他們肯定很高興。」洪作說。

「這些不能說。身為教師,必須一直保持威嚴。要是和學生關係親密了,就沒法教育了。你說是吧?」

「是。」

「你們很快就會輕看老師。稍微給你們點兒好臉,你們就得意忘形,和老師親近起來了。」

釜淵用筷子夾起被端上桌的拉麵,問道:「這面你們吃幾碗?」

「差不多兩碗。」

「這麼少。我們年輕的時候能吃三碗。」接著,他又說,「你們經常來這兒是吧。藤尾、木部和金枝。」

「這您都知道?」

「這我還是知道的。你們這些人叫拉麵不良生。吃了拉麵,自己也覺得做錯了事,所以比較好對付。」

「拉麵不良生?」

「我說的不對嗎?」

只在這個時刻,洪作覺得釜淵的面孔不和善了。

走出中華麵館,在街上走了一會,兩人來到剛才相遇的書店前,決定在這裡分別。

「那就在這兒分手吧。你保重身體,好好學習。」釜淵說。

「到了臺北,我給您寫信。」洪作說。

「誰知道呢。你連給爸媽的必要回信都不寫,我可不相信你。我這邊倒無所謂,只是宇田,你一定得給他寫信。」

這麼說著,釜淵走了。洪作一時間沒法把目光從釜淵的背影上挪開。洪作心想,為什麼一旦要離開沼津,無論是誰,看上去都那麼好呢。今天遇到的釜淵,和教導主任釜淵完全是兩個人。他善解人意,令人感到說不出的溫暖。

「這哪是冷血呢。」洪作心想。所謂冷血,指的是「冷血動物」的「冷血」,釜淵的綽號。

其實,從畢業至今,在沼津無所事事的這些日子並不都是沒有意義的,洪作心想。和宇田親近起來,還重新認識了釜淵這位老師,這都多虧自己在沼津遊蕩。

洪作在這座逐漸被暮色籠罩的集鎮,向著千本濱的方向走去。白天感到自己身處於夏末,然而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起來,就完全是秋天的感覺了。秋天的寒氣悄悄挨近行走著的洪作的腳邊。釜淵說秋天來了,人會想很多。的確如此,洪作想。

來到了千本濱入口處的炸豬排店門前,洪作沒有進去,徑直走向海濱。沒有走進炸豬排店,是因為洪作還想再獨自待一會兒。想要獨處,也許也是因為秋天來了吧。

海灘上沒有人影。黑暗之中,只能聽到海浪的聲音。洪作向海濱走去。終於,和這千本濱也要分別了。

「洪作——」

洪作聽到遠處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他覺得自己是聽錯了。

「洪作——」

的確有人在叫自己。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除了玲子,再沒有哪個女子會呼喚自己的名字了。

「哎——」

這次發出呼喊的是洪作。他想告訴對方自己在這兒。

洪作離開了海濱,向著呼喚自己的人走去。沒走多遠,便又聽到一聲「洪作」,這次的確是玲子的聲音。

「你來接我?」洪作的語氣很隨意。

「我剛才看到你從店門口走過去了。遠山和藤尾都到了。」

身著浴衣的玲子走近了。為了不讓浴衣下襬被海風吹起來,玲子用一隻手按著。

「木部和金枝呢?」

「我出來的時候他們還沒到。」接著,玲子又說,「今天的海浪比之前平靜。兩三天前浪可大了。站在這兒都有水沫飛濺過來。」

「你不冷嗎?」洪作覺得身穿浴衣的玲子看上去很冷。

「有一點點。」玲子說,「但是很舒服。這兒沒有旁人。夏天已經過去了。千本濱也要安靜下來了,真好啊。我喜歡秋天。」

「我也喜歡秋天。」

兩人面對面站著,洪作感到不自在。

「走吧。」洪作說。

「木部和金枝都還沒來呢。去那邊走走吧。」

玲子向前走去,洪作也邁步向前。海濱和沙灘之間的地帶淨是石子,很不好走。

「啊,真舒服。我喜歡晚上的大海。」

玲子停住了,面向大海站著。洪作也停下了腳步,但夜晚單獨和異性共處海灘的侷促再一次攫住了洪作。洪作拾起腳邊的石子,投向了漆黑的海面。沒想到玲子也拾起一顆石子。

「你扔不到海里吧。」

「能扔到。我經常和弟弟玩投接球,很擅長投擲。」

玲子把石子扔了出去,那樣子彷彿搖搖欲墜。洪作這次拾起一塊扁平的大石頭,以擲鐵餅的技術要領,身體擺動一週後把它投了出去。

洪作不停搜尋著扁平的石頭,找到一塊便投進漆黑的海面。

「再往前走走吧?」玲子說著,向前走去。洪作只得跟在她身後。

「聽說你十號出發?」

「嗯。你聽誰說的?」

「遠山。——聽說你被迫寫了保證書,是真的?」

「嗯。」

「你寫保證書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呢,真想看一看。」

「寫那種東西根本不算什麼。要是讓我寫,寫多少張都行。」洪作說。玲子聽了,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她說:「臺灣的水果應該很好吃吧?」

「嗯。」

「都有什麼水果呢?」

「香蕉,木瓜。」

「木瓜?沒聽說過欸。」頓了頓,玲子又問,「新高山美嗎?」

「不知道呢。」

「那是日本第一高山吧?學校裡是這麼教的。」接著,她又說,「真的再也不回來了?」

「誰?」

「你。」

「開什麼玩笑,我回來,我會回來的。我明年春天要去金澤應考。」

「有人說這些都是謊話。」

「誰說的?」

「遠山。」

「那傢伙是這麼說的?」

「嗯。他說你去了臺灣,恐怕就不會再回來了。他說你會去那邊上學,將來和臺灣姑娘結婚,去砂糖公司工作。」

「他胡說八道。」

「不過,我覺得你還是留在那兒好。」

「為什麼?」

「我覺得你很適合臺灣。你很無憂無慮,對吧?——啊,我也想去臺灣啊。那兒一定很好吧。有椰子樹,有美麗的月亮,在那種地方生活會多麼美妙呢?」

「那你來吧。」

「不行的,我沒錢。」

「在那邊找個工作就行了。」

「那我也去砂糖公司好了。」玲子說,「去了臺灣,連話也不能和我說了吧。你爸爸是軍人吧?肯定很兇。不過,我覺得你媽媽一定很溫柔。因為是洪作的媽媽嘛。」

「咱們回去吧。大家應該都在等著呢。」

洪作說道。不知有什麼事情好笑,玲子笑出了聲。她說道:「那你自己回去吧!我還要再走一會兒。」

聽她這麼說,洪作也不想自己回去了。

「遠山那傢伙恐怕正在生氣吧。」

「我很喜歡遠山。比起藤尾和木部他們,我更喜歡他。他很好心。」

「是嗎?」

「是的。遠山很有意思。他一看見我,就會說起你。前些天——」話說到這兒,玲子停住了。「不說啦。」

「前幾天——前幾天怎麼了?」

「前幾天……還是不說啦。說不出口呀。」過了一會兒,她才又說,「遠山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你問他吧。」

「好,我去問他。」

「別在大家跟前問。單獨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問。」玲子說道。她的這番話讓人覺得另有隱情。洪作並非茫茫然想象不出遠山嘴裡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但他還是堅持裝作一副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

這樣和玲子說著話,洪作漸漸感到沉重的東西壓上了心頭。他想趕快到自由的地方去,自在地行動。不然的話,他會窒息的。

「要走到河口嗎?」洪作說。不知從哪裡蹦出這麼一句話來。

「河口?那很遠吧。」

玲子果然有些猶豫。所謂河口,指的是狩野川入海處,雖然不是很遠,但在夜晚的海灘上得花費十到十五分鐘的時間。

「要走多久呢?」

「十分鐘,或者十五分鐘吧。」

「來回要三十分鐘啊。——我會捱罵的吧。不過,走吧。」玲子說。所謂捱罵,大概是挨老闆娘的罵。

「別走了,回去吧。」洪作說道。玲子會捱罵,自己也不會被大家放過的。玲子說的「不過,走吧」,在洪作聽來十分悅耳,令他心情愉快。

洪作覺得必須要回去了。回不回去,完全取決於洪作的態度。如果洪作說要回去,玲子應該也會回去,如果洪作走向河口,玲子也一定會跟著去。

洪作被置於一個奇妙的境地,這是他從未經歷過的。對方站在自己面前,彷彿在說,來吧,由你來決定。而且對方還是一個異性。

對洪作而言,眼前的玲子和平時自己所認識的玲子完全是兩個人。她很大膽。明明即將是客人們陸續光臨的時候了,她卻一聲不吭地跑了出來。雖然嘴上說著可能會捱罵,但看上去卻並沒有那麼在意。

「回去吧。」洪作說。

「嗯,回去吧。」玲子這次也順從地說道。

兩人走進松林,來到了幾棟別墅的後面。這附近仍是沙灘,沒有像樣的路。自從走進松林,玲子就沒再說話。

能看到餐廳的燈光時,玲子說:「我先回去了。」說完便跑出了松林。

洪作決定繼續在松林裡漫步一會兒。獨身一人,洪作突然覺得自由的時間開始在自己周圍流淌。感受和思想都變得自由了。就連行走都是自由的。向哪個方向邁步,都可以聽憑己意。

洪作在松林中一張破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和玲子一起走的時候夜色很深,現在,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來了,腳邊開始蕩起微弱的明光。

洪作覺得自己有很多不得不思考的事情,然而一開始思考,卻又不知道該思考什麼。

玲子對自己抱有好感,這是很明顯的事了。從今晚玲子的態度來看,只能這麼推斷。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該採取何種態度呢?

多種思緒摻雜在一起,洪作理不清。他像是被甘甜的霧氣裹挾著,感到沖鼻。

「嗷!」洪作竭力嘶吼。這是因為他想起了金澤的鳶。他覺得,如果是鳶的話,此時一定會放聲大吼的。

洪作比玲子晚十分鐘走進餐廳。洪作正要上二樓,穿著圍裙的玲子從廚房走出來,輕聲說:「請當做剛才沒見過我。」甘甜的霧氣再次向洪作襲來。玲子的這句話,讓兩人之間有了秘密。

一走進房間,老闆娘就說道:「明明是給你餞行,你去哪兒瞎溜達了?」除了藤尾和遠山,金枝和木部也在,桌上已經有幾瓶啤酒了。

藤尾和金枝都穿著帶金屬紐扣的學生制服,木部穿著飛白花紋的和服。也許是心理作用,裹著粗棉布制服的遠山相形見絀,正是一副中學留級生的模樣。

「才來啊。」藤尾說。

「在街上碰見了釜淵,所以來晚了。」洪作回答。

「釜淵?你怎麼碰見那傢伙了?他說什麼了嗎?關於我。」遠山嚴肅地問道。

「他可一句也沒提到你。他從宇田那兒聽說了我要去臺北,請我喝了咖啡,還請我吃了拉麵呢。」

「釜淵請的你?」藤尾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別開玩笑了。」

「是真的。我今天第一次覺得這個老師是個好人。」

「你們一起吃了拉麵?——去那兒吃的嗎?」遠山撇著嘴。

「對,我們乾的事他都知道。都知道,卻裝作不知道,他是個好老師。」

這時,木部說道:「釜淵不錯,我也喜歡他。他很出眾。雖然對學生很嚴格,但是這種嚴格也很好。」

「你覺得自己畢業了,就說起大話來了。我一聽見釜淵的名字就哆嗦。——別聊他了。——我怕他。一看到釜淵從對面走過來,我就走不動道。沒辦法,只能直挺挺地站著。他走過來說,你怎麼還在學校,咹?」遠山努嘴模仿釜淵。

金枝一直饒有興味地聽著大家講話,這時把他那天生和善的面孔轉向洪作,說道:「聽說你終於要去臺北了?」

「嗯。」

「也好。這樣挺好的。多少複習複習,明年來東京吧。去哪個學校上學都一樣。」

藤尾介面道:「這傢伙好像打算考四高。四高柔道隊勸他去,他輕易地就上鉤了。」

「我聽說了。四高也不錯。——但是,柔道這東西啊。」金枝說道。

「柔道本身倒不錯,但是柔道隊的生活不行。我也喜歡運動,什麼運動都喜歡。但是,團隊生活不行。尤其是柔道隊的生活。」木部說。

這時,老闆娘插嘴道:「一提起柔道,就想到遠山和洪作,這可不好。他們成天摔來摔去,留了級,任誰也不會覺得練柔道是好事。但是,也有好的柔道。我呀,喜歡四高柔道隊。我甚至想關了這個店,搬到金澤,去照顧四高柔道隊的人。我覺得啊,洪作和遠山要是去那兒磨鍊三年,也就成了人了。」

「哇。」藤尾大叫道。

「可了不得了。」木部也說道。

「真想讓你們見一見四高那個叫蓮實的人。身材很矮小,但是遠山和洪作都完全不是他的對手。他倆眨眼間就會被反擰胳膊,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怎麼可能!」遠山說。

「你說什麼大話?在這個房間裡,你不是一下子被他摔了個大跟頭嗎?說大話可不行!」

接著,老闆娘又說道:「那個叫蓮實的人,說話讓人佩服。——‘就當這個世上沒有女人!’」

「哦。」金枝附和道。

「‘考上了四高,也不要覺得是來學習的。’」

「嗯。」

「他還說了一些很好的話。對了對了,‘不能喝酒不能抽菸’,‘什麼也別想,只練柔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連我都覺得好。真讓人嚮往啊。」

「原來如此啊。」金枝深深地嘆了口氣。

「來了個奇男子,單純質樸得嚇人啊。」藤尾說,「洪作的生活方式跟這些傢伙們正相反,反而會被他們那一套所吸引。不過,我覺得不行。他沒有約束過自己,所以覺得自律很有魅力,但是堅持不了太久。等到覺得無聊了,很快就會厭倦。」說完,他問老闆娘,「炸豬排還沒好嗎?」

「別急,再等等。我聽說今天是給洪作餞行,所以準備了特別高檔的。」老闆娘說。

「我啊,」洪作把臉轉向藤尾,「並不是被自律所吸引。我想,我是在粗野的人身上感受到了魅力。」

「哦吼吼,啊哈哈。」木部發出幾聲怪叫,「別說這種奇怪的話。你自己本身就是標準的野人了。你怎麼會被粗野所吸引?你身邊的人會發愁的。我是這麼認為的:你只是想要同伴。就像野狗想找同伴一樣。你至今為止一個朋友都沒有。我們雖然名義上成了你的朋友,但對於你來說,我們並不是朋友。沒有任何人能理解你。對於這一點,你自己很清楚,你很孤獨。你純粹是條野狗。不知道是先天還是後天,總之你的確是野狗。孤獨的野狗。你覺得四高柔道隊的傢伙們是你的同伴。然而,同樣是野狗,四高柔道隊的傢伙們恐怕是被訓練而成的野狗,是被打造而成的野狗。而你卻是純粹的野狗,是地地道道的真正的野狗。但他們卻不一樣。他們是假冒的。你和他們相處著試試吧,堅持不了半年的。你肯定很快就會厭倦。」

「別說什麼野狗、野狗的。多難聽啊?這個人確實有像野狗的地方,但你要是這麼說的話,你們其實都是野狗。」老闆娘說道。

「我並不是瞧不起野狗。我喜歡野狗。雖然喜歡,我卻成不了野狗。野狗不是努力就能成為的。野狗有野狗的素質。在這一點上,洪作非常出眾。他是天生的野狗。他有野狗的精神。虛無,頹廢,反叛。」木部滔滔不絕起來。喝了啤酒,他的臉紅了。

「我虛無,反叛嗎?」洪作向木部問道。洪作從未被人這樣評價過。

「是的。虛無,頹廢,反叛。你隨時隨地按照自己的情緒生活著。」

「是嗎?」洪作說。

「你自己不知道。因為你不是有意識要這樣做的。要是意識到的話,你就不是野狗了。正因為你不是有意的,你才是野狗。你做的事,在別人看來,是虛無的,頹廢的,反叛的。是吧,——大嬸?」木部說完,向老闆娘尋求認同。

「覺得自己成了高校生,就開始擺一些莫名其妙的艱深的理論,真是的。總之,我非常贊成這個人去臺灣,去父母身邊。在這兒和遠山鬼混,是不可能考上四高的。」老闆娘說。

「不用什麼事都拉上我吧。」遠山說。

「你啊,」老闆娘轉向遠山,「大模大樣地喝著啤酒,可你實際上不能喝酒,因為你還是中學生吶。」

「我明白。」

「你這表情可不像是明白。除了你以外的人都算是畢業了,可你——」

「明白明白。」

「你怎麼可能明白呢。——說起來,你最近起了春心了。你要是拉玲子出去,我可不答應。」

「我不記得我幹過這種事。」

「你前幾天不是把她叫出去了嗎?」

「什麼?沒有啊。」

「不行不行,你要是幹什麼壞事,我就告到你學校去。」

「真煩人啊。不是那麼回事。是玲子對洪作有意思,所以我——」

「不行不行,——你胡說八道,閉嘴吧。」老闆娘的言辭從未如此嚴厲。可見她是真的對遠山動了氣。洪作沒想到遠山的嘴裡會突然蹦出自己的名字,大吃一驚,想說點兒什麼,但卻想不到合適的措辭。洪作覺得大事不妙。這便是遠山讓人信不過的地方。

這時金枝說道:「據木部所說,洪作是條野狗,我也覺得大概是這樣。」他似乎想要言歸正題。

「我也覺得洪作隨心所欲這一點,像是野狗。不過,想進四高柔道隊就進吧。但是我也覺得不會長久。因為和高校柔道隊的傢伙們比起來,洪作更優秀。」

金枝的語氣像是在陳述結論。上中學的時候,金枝一直都扮演著這樣的角色。

「我更優秀?謝謝了。」洪作說。

「我倒不見得是在誇你,但你比他們優秀這件事是顯而易見的。」

這時老闆娘又插嘴道:「怎麼可能?你這麼說是因為不認識蓮實。蓮實要是在這兒,你們就都啞口無言了。他腦子聰明,腕力也大。——是個小個子,長得很結實。因為腦子聰明,所以相貌也精神。最重要的是,有風度。」

「哇!」藤尾再次發出一聲怪叫,「這是完全著了迷了!遠山,你也見過那個四高的貴公子吧?」

「嗯。」

「怎麼樣?」

「這個嘛,不好說啊。」遠山一臉壞笑。

「無妨,說。」

「也就那樣吧。」

「你說什麼呢!」老闆娘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你們和他,就像月亮和鱉一樣,沒法比。」

「知道。」

「知道的話就別瞎說。」

「正如大嬸所說,他是個好青年。但是,耳朵都爛成那樣了,是吧。」

「耳朵爛了有什麼?跟你的耳朵比起來,他的要好得多。再說了,那耳朵一點兒也不難看,很有男子氣概,因為是練柔道的時候受的傷嘛。」

「您可真是雙標啊。我骨折的時候,你不是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竟然讓身體受傷,豈有此理’嗎?」

「骨頭受傷不行,但是耳朵不要緊,耳朵沒事兒。」老闆娘說完,起身下樓去了。

玲子端來了飯菜。

「歡迎光臨。」玲子籠統地對所有人招呼完後,又說,「前幾天我看到木部在街上走。我差點就想喊你了,不過最後沒有。」

「是嗎?我沒看到你。」木部說。

「小玲還是這麼漂亮啊。」藤尾打趣道。玲子一齣現,飯桌上的氣氛立時變了。

洪作的身體僵硬了,他沉默著。玲子令他感到目眩,彷彿不是剛才與他一同漫步千本濱的那個人了。不知道玲子在想什麼,她不把臉轉向洪作,只和別人交談。

「今天是給洪作餞行。」金枝對玲子說。

「人家知道,是吧?」遠山壞笑著說道。

「洪作,你真的要去臺灣嗎?」玲子這時才望向洪作。

「真的啊,你以為是騙你嗎?」遠山說道。

「剛才聽遠山說你要去臺灣,我真沒想到。這是真的嗎?」

洪作看著說出這番話的玲子,感到不可思議。這無疑是她的表演,然而卻毫無破綻,十分自然。

「是真的。」洪作答道,感到很難為情。

「我覺得玲子對洪作有意思。根據我的觀察,的確是這樣。所以我想撮合他們倆,可洪作這傢伙,不遠萬里去金澤了,事情就黃了。託他的福,我被大嬸給誤會了。」遠山說。

「欸?!」藤尾表現得十分驚訝,「真的嗎,小玲?」

「我喜歡洪作,但是並沒有特別地喜歡。就像喜歡木部和金枝一樣。」

「我呢?」藤尾問道。

「藤尾和遠山我不太喜歡。因為你們是不良少年。」接著,玲子又說,「要是特別喜歡的話,我早就把他叫出來,去千本濱散步了。」

「你可真厲害。」

「厲害吧?但我說的是真的。」玲子說。玲子說這番話時,完全異於往常。

玲子下樓後,木部說道:「這孩子變了。女孩兒半年不見就完全變了個樣兒。今年春天的時候還是個少女,可轉眼間就成熟了。」

「她有點兒興奮,這麼長時間沒見了,見了我很高興。」藤尾說道。

「你可不行,人家覺得你是不良少年。」木部說。

「女孩子啊,總是口是心非。」藤尾說。

「對,沒錯。」遠山表示認同。

「我跟你不一樣。和你歸到一起,我可不願意。」藤尾說。大家正吵嚷著,老闆娘進來了。老闆娘伸出雙手,示意在座的人安靜。

「有個叫釜淵的老師在樓下。」

一瞬間,房間裡鴉雀無聲。

「他說有東西要給洪作。不讓他進來不好吧?人家特意過來。」

「釜淵?!來了個了不得的客人!——讓他上來吧,可以吧?」藤尾問。

「不要緊,讓他上來吧。」木部也說。

「等等。」遠山已經站起來了,「我不行。讓他看見我在這兒,我就完了。我要跑。」

遠山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說道:「絕對不要說,好吧?拜託了!」

「你要從窗戶跳下去?」老闆娘問,「這麼幹太危險了。」

「沒事。」遠山視死如歸。

「你別跳。——我去樓下見他。他肯定是來送餞別禮物的。」洪作說道。

然而遠山仍說:「不管怎樣,我在這兒待不下去了。我去屋頂。」遠山雙手相合比出手勢,模仿使出隱身術的樣子,嘴裡發出「咚隆」一聲,便從窗戶上了屋頂。遠山的行為,大家都默默地看著。沒人制止他,因為他的神情太嚴肅了。老闆娘走到窗前,只說了一句:「別掉下來啊。」

「不管怎樣,我還是自己下去見他吧。」洪作說。

「那就這麼辦吧。遠山怪可憐的。」金枝也說。

洪作下樓,只見釜淵站在店門口。

「讓您久等了。」洪作向釜淵打招呼。

「你們在吃餞行宴吧。抱歉把你叫出來。我剛才回家以後,突然想起了暈船藥的事。可能到處都有賣的,但是正好家裡有,就想送給你。今年七月盂蘭盆節,我內人回老家德島了,藥應該就是那時候剩下的。我內人暈船,每次回老家都要遭罪。她從大阪坐船,只坐一個晚上就被折騰得不成樣子。暈船藥有很多種,但既然我內人認可這種,我想藥效一定不錯。」釜淵說。這就是母親來信中提到的暈船藥吧?洪作心想。

「您不上來坐坐嗎?」洪作問。

「不了,我走了。」釜淵說。

「您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呢?」

「一想就知道了。——其實,我是和我女兒一起出門買東西,想順便託藤尾把暈船藥帶給你,就去了藤尾家。然後我就知道你來這兒了。還是直接給你比較穩妥。藤尾也不是一個多麼靠得住的人。」

「您上來稍坐一會兒也好。」

「不了,告辭。」

「那您等等。大家馬上下來跟您打個招呼。」

「哦,那我在這兒等等。」

這時玲子端來了茶。

「樓上都有誰?」釜淵問。

「金枝、木部和藤尾三個人。」玲子回答。她沒有說出遠山的名字,洪作鬆了一口氣。

洪作上了二樓:「釜淵說他馬上要走。你們快下來打個招呼。」

藤尾起身走到窗邊,說道:「喂,再堅持一下。別感冒啊。」

木部也起身走到窗邊,但他說的卻是:「這位同僚,今夜月光如何?」對此,遠山沒有回應。

大家一個接一個地下了樓。

「老師,好久不見,您好嗎?」藤尾率先問候道。

「你好嗎?」釜淵問道。

「好著呢。」

「也是,只要不死,你就好得很。」

「多謝誇獎。」藤尾幽默地鞠了一躬。接下來是木部。

「老師,久違了。」

「你這話說的可不像是久違啊。畢業以後,你來過學校嗎?」

「一次也沒有。」

「我想也是。這才叫真正的久違。偶爾也該回學校看看。」

「是。」

接著,釜淵轉向金枝的方向,說道:「金枝臉色變好了。」

「是嗎?我想是因為我今年夏天游泳了。」

「你每年都游泳吧,不是隻有今年。」

「嗯,這倒是。」

「你去了醫學院,對吧?」

「是的。」

「好玩嗎?」

「嗯,我覺得很適合我。」

「三年級的時候,你說過,唯有醫生,你堅決不想當。」

「我說過這話嗎?」

「說過哦。說的時候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所以我記得。這就叫做自食其言。不過自食其言的不止你一個。藤尾在這方面也讓人望塵莫及。」

「我?」藤尾小心翼翼地問。

「是啊,舉個例子……」

「不——不用了。」

「那是什麼時候來著……」

「您別說了。」

「你怎麼這麼害怕啊?」

「我不是您的對手。——在您面前,我一輩子都甘拜下風。」

「不要口是心非。」頓了頓,釜淵又說,「看到大家都挺好的,我很高興。聽說今天晚上你們要給洪作餞行。祝你們玩得開心。我就告辭了。我是來給洪作送暈船藥的。」

「聽說了。您只對洪作格外照顧。」木部說。

「因為洪作畢了業以後還一直來學校。一般人讓他來也不會來,可洪作不請自來,每天都來。」釜淵說,「上學的時候經常曠課,畢了業卻從不逃學,每天都來。真是讓人佩服。聽說洪作以後再也不來了,至少得給他備點兒暈船藥什麼的,關心關心他。」

說到這兒,釜淵笑了。

「喂,說話呀,說謝謝老師。」藤尾捅了捅洪作。

「謝謝老師。」洪作說。

「那你路上小心。」接著,釜淵又對其他人說,「你們家在沼津,有空來玩。」說完,釜淵走出了店門。

洪作他們也走出店門目送釜淵。釜淵的身影越來越小,這時,洪作聽見「喵」的一聲怪叫。他站在街上抬頭望房頂,只見遠山坐在房頂上。

「喵。」遠山再次發出一聲貓叫,隨即大喊,「你們磨磨唧唧地說什麼呢?快點兒回來不行嗎?」

「你沒聽見嗎?」藤尾問。

「他說你肯定來了,要抓你個現行。」

「喵。」

「他說你不是在房頂上,就是藏衣櫃裡了。」

「喵。」

這時,木部突然喊道:「喂,釜淵好像又回來了!」一瞬間,遠山站了起來。屋頂的瓦片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別慌,我騙你的!」木部說。

「喵,喵嗚,喵——嗚!」

屋頂上的遠山模仿著貓發怒時的叫聲。

老闆娘從店裡走了出來,抬頭一看房頂,說道:「你怎麼還在上面啊?」

「喵。」

「把瓦踩壞了,我可饒不了你!」

「喵。」

「別在這兒傻學貓叫,進屋!」

「喵,喵喵。」接著,遠山說,「你們不會明白我在說什麼。我在呼喚小玲。我最喜歡的小玲,快來!喵,喵!」

屋頂上的遠山發出難以形容的甜音。

大家回到二樓後,便專心於把食物填進腸胃。

掃光了玲子接連端上來的三盤菜,藤尾和遠山向後倒去,躺下了。

金枝和木部又喝起了啤酒。兩人上中學的時候都只喝兩三杯就會臉紅,如今卻不見反應了。不久,遠山也開始把酒杯送到嘴邊,但有時會突然想起釜淵,「噓」的一聲,示意所有人安靜,自己豎起耳朵聽樓下的說話聲,或是走到窗邊觀望。走到窗邊時,他總是先「喵」地一聲模仿貓叫,再向窗外望去。不再上菜之後,玲子上樓來一個人一個人地收餐費。洪作正要掏錢時,玲子說:「洪作今天就不用交錢啦。」

「大家要不要去海邊?樓下已經沒有客人了,我也能出去。」

聽了玲子的這句話,躺著的藤尾一骨碌爬了起來,說道:「好,我贊成,去海邊吧!」

「小玲也一起去,真的嗎?」遠山確認道。

「嗯,老闆娘也說我可以去。她說只和一個人出去不行,和大家一起的話沒關係。」

「只和一個人出去不行嗎?」

「我不要和誰單獨走。」

「你沒和誰單獨走過嗎?」

「沒有呀。」頓了頓,玲子又說道:「對了,只有過一次。很開心。雖然也很難過。」

「這話可不能當做沒聽見啊。——那人是誰?」這次是藤尾發問。

「喵嗚。」

「你認真回答。」

「是喵嗚君。」

「是遠山?」

「怎麼可能。」

「是誰?」

「我死也不會說的。」

洪作走出了房間。從未體驗過的甘美把洪作包圍了。甜蜜,悲哀,苦澀。洪作在樓梯上一腳踏空。

「年紀輕輕的,這麼不小心!」老闆娘的聲音傳了過來。

來到了沙灘上,金枝率先放聲高歌。不知道這是一首什麼歌,但歌曲的一部分卻唱出了洪作心中所想。

「傷離別,今宵一別,遠隔千里。」

已經有半年沒聽過金枝的歌聲了。這獨特的歌聲在中學時代,每天都能在千本濱或香貫山聽到。

啊,今夜一別,的確就要遠隔千里了,洪作心想。沼津和臺北之間,也許真的相距千里之遙。中學時代每天都見面的朋友,如今要一別千里了。金枝是不是懷著這樣的惜別之情,為自己唱的這首歌呢?

藤尾等金枝唱完後,也唱起了來。

「若要去琉球,須得著草鞋,只因石子遍原野。」

這首歌之前聽過。藤尾連唱了兩遍。中途金枝跟著和唱起來。

木部突然說道:「好,那我展示一下我在東京學的歌。」

「漫步故鄉柑橘山,仍治癒不了嘆息聲聲,這是誰的饋贈。」

木部用他獨特的調子吟詠著。洪作最喜歡木部的歌。木部自己能寫短歌,吟詠短歌自然別具魅力。

「木部,再唱一遍吧。」玲子說,「真是首好詩。我也喜歡。」

「別假裝老成。你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我明白呢。」

「好,那我再唱一首熾烈的。這首詩很古老了。」

木部唱了起來。

「惟願降天火,燒盡漫漫君行路。」

唱完,木部問道:「明白意思嗎?」

「真難懂啊。」

「我馬上要去東京了。你聽說之後,為了讓我去不成東京,向神明祈禱降下天火,在我的去路上熊熊燃燒。這詩就是這個意思。」

木部反覆唱著這首歌。

「還是之前那首歌好。唱之前那首吧。」玲子說。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沒辦法,給你唱吧。」

木部又唱起故鄉柑橘山那首歌了。中途玲子也開始和他一起唱。

突然,藤尾說道:「好,那就唱感傷的歌吧。小玲,這首怎麼樣。聽了會怦然心動哦。」

說完,藤尾竭力高聲唱道:

「閃閃白光耀冰面,候鳥無影蹤,釧路寒冬海上月。」

「這首也好。等會幫我寫下來吧。」

「好,我寫信送給你。只寫詩太奇怪了,我再寫點兒別的。」藤尾說。

「只寫詩就行。」玲子說。

這時遠山對洪作說道:「這樣一來,我們可算是完了。真恨我媽,把我生的五音不全。」

「別把我和你歸到一類。」洪作說。

「你快別說大話了。那這樣,洪作,你唱一首試試。我可堵著耳朵呢。聽你唱歌的人都替你害臊。你不管唱什麼都像唸經,讓人最後想敲一下木魚。」

「好,那我可唱了。」洪作說。然而一旦真要唱歌,他卻沒有自信。

「嗷!」洪作吼道。他也知道自己的怒吼不像鳶那樣打動人。

「嗷!」洪作衝著黑暗的海面喊叫著。這樣喊多少聲都不在話下。

「嗷!」洪作連喊了好幾聲,正歇一口氣時,只聽見玲子在不遠處發出一聲纖細的喊叫:「哇!」玲子的聲音傳得很遠。在黑暗的潮水之上,似乎能傳到世界的盡頭。玲子喊完,洪作便再次喊叫。沒想到玲子又喊了一聲。

洪作想,玲子該不會是瘋了吧。洪作住聲之後,玲子又連續喊叫了好幾聲。

洪作感到心裡很不舒服,便走近玲子。他感到自己的手突然被抓在玲子的手心裡了。

洪作覺得事情變得難辦了。自己甚至沒怎麼和年輕異性說過話,如今自己的手卻在玲子的手中。這是第二次了。洪作既感到煩擾,又感到難以言說的陶醉。那麼柔軟而又讓人不知所措的物體,正附著在自己肉體的一部分上。

玲子向前走去,洪作也不得不邁步。

「洪作。」洪作聽到木部的聲音從自己身後四五米處傳來。他想甩開玲子的手,沒想到玲子用上了力氣。

「就這樣往前走吧。」玲子口中說出了這樣的話。對此,遠山責問道:「你說什麼?你們可不太對勁兒啊。為什麼要往前走?」遠山對這種事格外敏感。

洪作的手又一次想要掙脫。但這次玲子依然用力攥緊。

遠山追了兩三步,玲子突然放開了洪作的手,隨即說道:「遠山,你在吃醋啊。」

「不對勁兒,實在是不對勁兒。」遠山插到玲子和洪作之間,「你們剛才是在牽著手走吧?」

「怎麼可能呢?」玲子說。

「洪作,沒錯吧?」遠山這次向洪作問道。

「怎麼可能。」洪作說。

藤尾走了過來:「喂喂,你們吵什麼呢?」

「洪作這傢伙,剛才好像牽了玲子的手。」

「嚯。」

「我從後面趕上來,看到洪作走路的樣子很奇怪。他緊跟著玲子,一聲不吭。」

「你不是在撮合玲子和洪作嗎?」

「嗯。」

「那不就沒關係了嗎?牽個手有什麼。」

「沒什麼。雖然沒什麼,但偷偷摸摸的可不行。大家一起走著,他去悄悄地抓住女孩子的手,這叫什麼事嘛。」

遠山話中帶刺。

「我怎麼會偷偷摸摸地牽?」

「這麼說,你牽了?」

「是牽了。」

「好。」遠山飛身退後,看上去像是在脫上衣。

「來,打一架?」遠山嘶吼道。洪作想,如果對方撲過來,自己就躲開。他並不想打架。被玲子握住的左手手指,現在還像麻木了一般,沒有知覺。到有光的地方看一看,也許已經變色了,又或許五根手指的前半部分已經融化了。

洪作覺得這根本不是打架的時候。哪裡都行,洪作只想在沙灘的角落裡坐下來,一個人吹吹海風。

「來啊!」遠山怒氣衝衝的聲音傳了過來。這時藤尾說道:「真是沒想到啊。真是個頭腦簡單的傢伙。住手吧,別打架。——說起來,今天是給洪作餞行吧。你不是也出餐費了嗎?真是個笨蛋。話說回來,你根本沒理由打架,不是嗎?——玲子的手,我也牽過。」

「你說你也牽過?」

「我是在中學四年級的時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從那以後我時不時會牽玲子的手。今天晚上我正打算要牽呢。怎麼牽她的手我都不會畏縮的。怎麼牽她的手她都不會拒絕。只有你沒牽過她的手哦。——木部也牽過,金枝也牽過。」

聽了藤尾的話,遠山沒有任何反應。他完全呆住了。過了一會兒,他呻吟了一聲:「好啊。」接著,他又說:「混蛋!」此時,危機似乎已經過去了。

「玲子呀。」藤尾發出奇怪的聲音。

「閉嘴!噁心!」遠山吼道。

「哎呀,遠山,你嫉妒啦?」

藤尾模仿了女聲。這可不妙。戰鬥在這一刻打響了。可以感覺到藤尾和遠山的身體在黑暗中碰撞扭打。

終於,有一個人向海濱跑去。一定是藤尾逃走了。果不其然,只聽見藤尾的聲音從那裡傳了過來:「喂!遠山!來啊!我可打了你兩拳。不甘心的話,就來追我!」

沒想到遠山卻彷彿放棄了藤尾,只聽見他氣喘吁吁地吼道:「洪作那傢伙在哪兒!」洪作默默地站著。

藤尾和遠山還在用語言激烈交鋒。洪作不再理會那兩人,獨自朝松林走去。現在酒勁兒似乎開始發作了,洪作覺得腳下有些不穩。

不知道木部和金枝是不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了,金枝的歌聲從遠處傳了過來。玲子去哪兒了呢?自從遠山開始大喊大叫,玲子的聲音便聽不到了。

一個人在濡溼的海濱漫步,海浪的聲音一下子澎湃起來。駐足向黑暗的海面望去,只見兩點漁船燈火。它們時隱時現,由此可見海浪湧得很高。

「洪作!」

洪作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是藤尾吧。藤尾呼喚了好幾聲之後,又聽見一聲纖細的「洪作」。這無疑是玲子的聲音。然而洪作沒有轉身返回。

洪作步入松林,從林間穿過,去往街市的方向。洪作覺得自己就這樣告別了沼津的生活,也告別了金枝,藤尾,木部,還有玲子。藤尾和金枝他們,中學畢業的同時便告別了沼津的生活,但洪作卻遲了半年的時間。

洪作走上了街道,向著寺院所在的港區走去。明天去宇田那兒,先取回那筆父母一定已經從臺北寄過來了的錢,之後便不得不聽憑宇田的指示,為臺北之行做準備了。

洪作想,宇田對去往臺北的船期那樣清楚,一定是因為母親在來信中寫明瞭,否則宇田不會掌握這些資訊。

明天不管怎樣都必須要去宇田家一趟。去了宇田家,恐怕還要再挨一頓叱責。今天遠山在場,所以叱責並不猛烈,明天可就不好說了。

然而,洪作對於拜訪宇田一事卻沒有絲毫的厭煩。即便宇田每天訓斥自己,能訓斥的日子也沒剩幾天了。

在回寺廟的路上,洪作一半時間考慮著宇田的事情,另一半時間想著玲子。在即將離開沼津之際,發生了這麼一件散發著青春氣息的小事。

日本舊國名,位於今福井縣西南部,靠近金澤,與金澤同臨日本海。

臺灣日據時期,日本侵略者稱臺灣第一高山玉山為新高山,宣稱其為日本第一高峰。

出自日本詩人、小說家佐藤春夫的詩集《殉情詩集》,為愛情詩《嘆息》中的一段,創作於1913年。

出自日本最早的詩歌總集《萬葉集》,為中臣朝臣宅守與其妻狹野弟上娘子的贈答歌。

出自日本詩人石川啄木的詩集《一握砂》,大約創作於1907年。釧路,位於日本北海道東部,瀕臨太平洋,冬季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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