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日本海的第二天,洪作去訓練場,只見訓練場的情形大為改變,來了很多柔道隊的前輩們——東京大學的學生有兩人,京都大學有四人,九州大學有一人,本地的金澤醫科大學也來了兩個人。三年級的隊員也來了四五個,對於洪作而言大部分都是陌生的面孔。來訓練場的前輩們半數穿著柔道服,半數穿著大學制服。洪作一眼就看出他們是前輩。他們以前應該也是一群青鬼紅鬼,如今卻都有著凡塵之中普通人的面孔。他們沒有一個人頭頂鳥窩。
大天井也被允許從這天起來訓練場訓練。他魁梧的身軀被柔道服包裹著。蓮實也來了。
大家進了訓練場,各自在固定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已經畢業的前輩們,穿柔道服的和沒穿柔道服的分別聚在一起坐著,三年級的隊員和現役隊員之間多少拉開了一點間隔,他們和前輩們相對而坐。現役隊員們的最邊上,坐著大天井和洪作。
權藤走到中央,說道:「從今天開始,訓練強度會很大。我希望你們能充實地度過暑期集訓的最後一週。前輩們為了讓暑期集訓更有意義,專程來到了無聲堂。從明天開始,一挑五、一挑七、一挑十的練習都可以盡情地開展。我醜話說在前面,訓練強度越大,也就越疲勞。大家都是一樣的艱苦,別以為難捱的只有你一個。別胡亂編理由逃避訓練,我是不會批准的。拉肚子之類的,都不是理由。聽明白了吧?——鳶,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鳶大吼著回應道。
「杉戶,你沒問題吧?」
「嗯。」杉戶含糊地應了一聲。
「鳶和杉戶好像都精力過剩。今天開始就要加大訓練強度了,所以我昨天給他們放了一天假,結果他們不僅沒好好休息,反而跑到內灘町去玩,半夜才回來。」
「我不是半夜回來的。」杉戶說。
「我不是說你。我說的是鳶。你倒不是半夜回來的,我聽說你是從內灘町走回來的。真了不起!」
「嗯。」
「你別這麼喜滋滋的。我不是在誇你。是在誇你還是罵你,你總該分清。」權藤說道。
大家都開始了訓練。洪作挑了一個前輩作為自由練習的對手。這個身材矮小的大學生從一開始精力就異常充沛。洪作在保持站姿的情況下,三次遭到關節反擰。
「淨是破綻啊你。——你是不是一直沒訓練啊?」
「我訓練了。」
「你的動作沒有張力。繃緊!」
「是。」
「看,你是一下子衝進來的。腦袋先進來,腦袋!」
「是。」
「腦袋先進來,蹭著我的胸膛攻進來。——你耳朵沒破啊。」
「是的。」
「就是因為這樣練寢技,所以耳朵才沒破。我們那些人,進柔道隊的第十天,耳朵就破了。」
這位前輩一邊練習,一邊針對洪作的每一個動作大發牢騷。洪作很想說明自己不是柔道隊的正式隊員,但對方一直喋喋不休,洪作便放棄了。
自由練習進行了大約十分鐘,這位大學生開始喘粗氣了。他仍是不停地挖苦、批評,但說的話由於氣喘而變得斷斷續續。
對方剛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洪作就以一招掃堂腿拿下一本。對方再一次站起來,洪作立刻又用一招跳腰技制勝。
「呦,你立、立技挺不錯啊。」
對方氣喘吁吁地說道。洪作覺得他誇讚自己為時已晚。洪作想要再次使出立技之時,對方緊緊地趴在了鋪墊上,洪作壓了上去。在短暫的一段時間裡,對方死死地貼在鋪墊上,幾乎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他最初的充沛精力哪兒去了?如今他只一味地喘著粗氣。
洪作從對方的背後緊緊地摟住了他,伺機送上一招送襟絞。洪作的右手終於要伸到對方的下頜下方,這時對方說道:「停,不練了。」
洪作感到此時的自己很是卑劣。他裝作沒聽見對方的話,仍然勒緊了對方的咽喉。
對方右手拍打了幾下鋪墊,發出認輸的訊號,洪作這才放開他。
「呼。」他大口地喘著氣,在鋪墊上坐起身來,一聲不吭地中止了訓練,走向了訓練場的另一端。他仰面躺在角落裡,解開柔道服,露出胸膛。一個現役隊員拿著一塊溼手巾走了過去,放在這位大學生的胸膛上。
洪作接下來仍然選擇了一個前輩作為對手。這個大學生是個高個子,很紳士。他說:「你很快就會成為柔道高手了。——你很率直,真的。」
當洪作使出立技時,他巧妙地避開了,說道:「呦,好險!你要是再往前一點,我就飛出去了!」他說洪作率直,而他才是真的坦率。洪作幾乎沒有意識到,不知不覺間就被對方從立技帶入了寢技。開始練寢技後,對方便一直防守、躲避。之後,仍在不知不覺間,兩人由寢技進入了立技。
最終,洪作在寢技中打敗了對方,在立技中也獲了勝。他的身體活動自如,異常敏捷。
兩人正在自由練習時,蓮實走了過來,向前輩搭話道:「久住兄,怎麼樣?」
「很不錯,贏我三局了。——真的很不錯。不是三局,是四局吧?他贏了我四局。」前輩對蓮實說道。洪作感到說不出的愉快。雖說都是前輩,但眼前這位和剛才那位可大不相同。輸了便坦然地說輸了,毫不遮掩。
然而,就是這位讓洪作頗有好感的高個子前輩久住,在三十分鐘後讓洪作大開眼界。這是因為洪作觀摩了這位前輩和南的對練。
洪作的目光接觸到這兩人之時,久住正好以一招崩上四方固壓制住了南魁梧的身軀。南試圖把久住掀翻,只見久住的身體懸浮了起來,眼看就要翻倒在地了,但卻又復歸原位。這樣反覆多次,沒過多久,兩人突然分開,各自站了起來。洪作這時才第一次意識到,所謂寢技原來是這樣的。這有一種清爽利落的美感。
兩人站起來後,南立刻使出一招大跳腰,像是把自己連同對手一起摔了出去。久住雖然飛出去了,但兩人倒在鋪墊上時,久住卻從背後緊緊地摟住了南。使出立技時南是攻勢,但倒在鋪墊上時久住卻成了攻勢。
「厲害啊。」洪作脫口而出。
「真是厲害。」旁邊一位名叫櫻的二年級隊員說道。
「久住前輩真是太強了。」
「久住強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是神嘛。讓我吃驚的是,南能和久住勢均力敵。等南上了三年級,打敗久住是小菜一碟。」櫻說道。
高強度的訓練進行到第三天時,穿著柔道服來到訓練場的前輩只有三四個人了。其他前輩穿著學生制服來到訓練場,只負責口頭批評。
現役隊員卻不能這樣隨心所欲。胳膊、腿和腦袋上纏著繃帶的人不在少數。換作平時,這樣就該見習了,但如今監督者太多,即便瘸了腿,也要參加練習。
二年級的隊員裡最弱的是一個名叫川根的小個子青年。川根身材矮小,看上去體格纖瘦,幾乎讓人想不通他是如何混進柔道隊的。
訓練強度增大之後,大家都選川根作為對手。因為在和川根對練的過程中,身體能夠得到休息。洪作從旁看著,覺得川根很是可憐。川根根本沒時間休息,總是充當別人的對手。
第三天的訓練將要結束時,權藤大聲喊道:「鳶和川根戰十局!其他人停止訓練,見習!」
大家都停止自由訓練,並排坐在訓練場的一側。
頭、腿上纏著繃帶的鳶和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川根走到了訓練場中央。川根上二年級,鳶上一年級,但無論是從體力還是精力上來說,川根都不是鳶的對手。
經過了一天高強度的訓練,兩人都很疲憊。兩人神情厭倦,相對而坐。然而,一站起來,鳶就又變成平時的鳶了。
「來啊!」
鳶這樣喊著,張開雙臂,向看上去很弱小的對手發起挑戰。兩人都不會立技,所以一開始就是寢技。誰都覺得,花費不了多長時間,鳶就會拿下十局。洪作自然也是這麼想的。既然鳶有著在內灘町的沙灘上壓制住大天井、使其動彈不得的力氣,川根之輩應該不在話下。
洪作對身旁的杉戶說道:「會花多久呢?」
「十分鐘吧。」杉戶說。意思是鳶十分鐘就能解決川根。要想十分鐘內拿下十局,就得按照一分鐘一局的節奏掌控比賽。但這對鳶來說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
正如杉戶所料,鳶很快便壓制住川根,拿下一本。第二個一本是憑一招送襟絞拿下的。之後鳶又壓制住了川根,但這次川根逃脫了。
鳶最終仍以壓制技拿下第三局,但頗費了一番功夫。鳶多次壓制住川根,但卻總被掙脫,花費了大約五分鐘的時間,才終於拿下第三個一本。
從這時起,鳶喘息的幅度開始增大,招式也變得粗暴。而與此相反,川根卻毫無變化。他一定也很疲憊了,但卻看不出來。鳶一直主動出擊,川根則自始至終都在防守。川根原本就沒有攻擊鳶的實力,擺脫鳶的進攻已經讓他竭盡全力了。
沒過多久,兩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突然,川根使出一記掃堂腿,成功地把鳶掃翻在地。這一招著實漂亮。
「拿下一本!」
裁判宣告了川根的勝利。重新站起來的鳶變了臉色。
「來啊!」鳶瞄著川根的腿,飛身撲了過去,將對方掀翻在地,眨眼間便以一招上四方固獲勝。
就這樣,鳶贏了四局,川根贏了一局。然而這之後鳶一味地大喊大叫、行動粗暴,卻始終沒拿下第六局。
訓練場上只能聽到鳶急促的喘息聲,川根卻很安靜。他並沒有喘粗氣,行動也沒有變得遲緩。
很快,進攻方與防守方對調了。川根不緊不慢地向鳶發起進攻,瞅準時機,使出一招十字逆。第六回合成了川根的勝局。
緊接著,川根又用三角締攻擊搖搖晃晃的鳶。川根纖瘦的雙腿緊緊夾住鳶那阿修羅般的頭。裁判判定川根獲勝。
兩人站了起來。川根繞著受了傷而動彈不得的鳶緩步迂迴,鳶不時喊道:「來啊!」但只是喊叫而已,並沒有發起進攻。與這樣的鳶相比,身材矮小的川根所採取的行動在所有人眼中都顯得有些可怖。
很快,川根拖著鳶進入寢技的姿勢,眨眼間便壓制住了鳶。鳶動彈不得了。
此後,川根不停地向鳶發起進攻。他以壓制技拿下了第十局。
「鳶拿下四個一本,川根拿下六個,川根獲勝!」
權藤宣告了川根的勝利。看了這場比賽,洪作感到自己不得不對川根這個瘦弱的隊員另眼看待。川根不知何時練就了不知疲倦的驚人體力。
第四天洪作和川根對練。和鳶的情況一樣,洪作一開始無論用立技還是寢技,都能輕鬆戰勝川根。然而,兩人自由練習約三十分鐘後,疲勞加劇,洪作漸漸不能打敗對手了。因為感到疲勞的只有洪作,川根毫不疲倦。最終局面扭轉,一本被川根拿下。
訓練結束後,洪作問川根:「你不累嗎?」
「累啊。」川根回答。
「我堅持不了三十分鐘。立技多少還能撐到三十分鐘,但一練寢技,因為沒法休息,所以三十分鐘就筋疲力盡了。可你好像很輕鬆。」
「不是的。我也是筋疲力盡吶。」
「是嗎?」
「是啊。是人誰都會累的。但是,我每天訓練的時候都不休息。我自己發誓,至少訓練量要是別人的兩倍。如果不這樣做,我練柔道就沒有意義。我既成不了參賽選手,也不會變強。」
「可你昨天不是贏了鳶嗎?」
「要是正式比賽的話,我就輸了。因為比賽是一局定勝負。——雖說昨天贏了鳶,但那不能算是勝利。我並不覺得自己贏了。」
接著,川根又說道:「總之柔道這東西很有意思。像我這樣完全沒希望變強的人,也有自己的打法。我是在和自己對練。我不是戰勝了對手,而是戰勝了我自己。這是我和自己的戰鬥。」
頓了頓,川根又開口道:「看,這樣歇著很輕鬆吧?想一直這麼歇下去吧?但是不能這樣。要戰勝對休息的渴望。雖然很痛苦,但我還是要站起來。」
這樣說著,川根起身,走到正在對面休息的宮關面前,坐了下來。他想和宮關對練。
洪作觀看了宮關和川根的自由練習。川根站起來就會被投摔出去,躺倒就會被壓制住。在這位與南一同被視為高手的宮關面前,川根毫無抵抗之力。
之後洪作和別人對練,結束後疲憊不堪地坐在訓練場的角落裡,而宮關和川根的訓練仍在繼續。這時,洪作眼中的川根和剛才截然不同,變得機敏起來。每當宮關試圖將他壓制住,他便骨碌碌地逃脫了。宮關累了,而川根沒有。即便沒能戰勝宮關,他也出色地防住了宮關的進攻。
洪作每天都在無聲堂訓練,就這樣跟一年級、二年級的隊員都熟絡了起來。至於誰強誰弱,洪作也自然而然地都知道了。兩個年級的隊員相較而言,一年級的隊員淨是猛將。除了南和宮關這樣的強手之外,還有好幾個有段位的。也有人進入四高之後才第一次穿上柔道服,在這些人之中,鳶和杉戶很突出。
雖然開始練柔道還沒過多久,但鳶和杉戶都被寄予厚望。鳶的鬥志,杉戶的韌勁,都是其他隊員望塵莫及的。
誰都不願意和鳶對練。鳶會拼上性命衝過來,所以受傷是常事,疲勞程度也是同別人對練時的好幾倍。
杉戶因為別的原因,也不是個受歡迎的對手。杉戶的腿很長,他總是利用這雙長腿,夾住別人的頭,使出三角絞。他只以此為武器,讓人幾乎想說他除此以外別無是處。
「杉戶的腿,夾人很疼!」
大家都這麼說。一年級隊員們紅腫的耳朵,有一半都是拜杉戶所賜。被那火筷子般的腿夾擊兩三次,人的耳朵基本上都會腫起來。
在每天的訓練中,前輩們都格外關注鳶和杉戶。他們似乎覺得,雖然兩人才剛開始練柔道,但都有成才的潛質。
和這些一年級的隊員們相比,二年級的隊員們便相形見絀了。他們雖然都很不錯,但見不到出類拔萃者。他們都身材矮小,靠不斷的訓練磨鍊了出來。大家都是蓮實那種型別的。也正因如此,他們的技術都十分精湛。
蓮實在二年級的隊員中,屬於那三四個一級選手之中的一位。如果二年級的蓮實他們,和一年級的南、宮關他們比賽,哪一方會更強,洪作猜不出來。只看訓練時的情況,洪作覺得南和宮關他們似乎更強。洪作把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杉戶回答道:「再練一年,恐怕是南他們要厲害得多,但現在還真不好說。還是蓮實他們更有優勢吧?」而舉辦一年級隊員和二年級隊員間的練習賽,是在暑期集訓只剩下一兩天的時候。
一年級和二年級的隊員們分別派出十個人參加對抗比賽。裁判由久住前輩擔任。
二年級的隊員中連瘦弱無力的川根都被迫上陣,全員參與比賽。一年級隊員人數多,所以並沒有全員上場,有幾個人在一旁見習,洪作自然也坐在見習區。但唯獨大天井特殊,被納入參賽選手之列。
從見習區看去,一年級隊員更具優勢。南、宮關和大天井都是二段,除此以外還有四名初段隊員,沒有段位的只有三人,其中有鳶和杉戶。
然而,二年級隊員卻都是白帶選手。這次暑期集訓結束後,有幾個人會成為黑帶,但目前沒有一個有段位的。
在訓練場中央,兩隊各十個青鬼紅鬼並排坐著。二年級的主將是蓮實,一年級的主將是大天井。顯然,一年級隊員讓大天井擔當主將,作戰策略是讓到副將南為止的參賽隊員們打敗對方的所有選手,最終留下大天井奪冠。洪作覺得這會成為現實。不論蓮實多麼善戰,也不可能解決副將南和三將宮關。
一年級的先鋒是鳶,二年級的先鋒是川根。川根一站起身,鳶就把他掄了起來,反擰胳膊按倒在地,很快便拿下一本。接下來二年級名叫伏木的高個子隊員起身應戰。他動作緩慢,好幾次被鳶壓制住,在危急關頭驚險脫身,雖然鳶有八分勝算,但在即將達成平局之時,不知是怎麼回事,鳶反倒被壓制住了。一旦被壓制住,鳶便絲毫不能動彈了。
接下來杉戶代替鳶上陣。杉戶也是一樣,不斷髮起攻擊,好幾次以三角絞夾住了對方,但又被對方掙脫,眼看就要打成平手之時,眨眼間杉戶反而被三角絞扼住了。杉戶動彈不得,就這樣輸了。
第三個出場的是擅長立技、身材矮小的初段選手,最終也被壓制住,輸掉一局。接下來迎戰的是另一個黑帶選手,他進攻、進攻、不停地進攻,攻勢很猛,但最終卻輕飄飄地翻倒在地,被緊緊壓制住了。伏木幾乎是機敏的反義詞,慢吞吞的,但一旦壓住了對手,卻似銅牆鐵壁一般。
第五個隊員和連戰四人的伏木打成了平手。接下來二年級一位名叫三保的小個子隊員出戰,壓制住了一年級的一位黑帶選手,和第二個黑帶打成平局。這兩個一年級的黑帶都是立技高手,但三保絕不給對手任何使出立技的機會。
至此,二年級蓮實之下還有七人,一年級只剩下大天井、南和宮關三員大將。
看了前面的比賽,洪作感到二年級的隊員們雖不顯眼,但果然不乏高手。第一個上場的川根暫且不論,伏木和三保二人都穩紮穩打。不愧是年長一歲的前輩,洪作心想。
此後,宮關擊敗了二年級的一個隊員,和第二個人打成了平手。南也一樣,一局勝,一局平。南和宮關體格都十分出眾,技術也出類拔萃,但和二年級的選手競技之時,連一半實力都沒能發揮出來。
最初的構想落空了。一年級原本還想最終剩下大天井不戰而勝,沒想到大天井如今不得不迎戰三人。
這是洪作第一次看大天井比賽。沒有人知道大天井、南和宮關誰最強,然而既然大天井是備考生,那麼雖說他在無聲堂訓練了三年,他的訓練也一定是有限的。
大天井不光會立技,寢技也擅長。寢技是在他定居金澤、開始按時來無聲堂訓練之後才掌握的。
二年級一位叫光村的選手迎戰大天井。大天井和光村的這場比賽,就像幾天前洪作所看到的南和久住的比賽一樣,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美感。
大天井以漂亮的掃腰技,兩次放倒了光村,但每次光村都後背不接觸鋪墊,而是在倒地時緊貼著大天井的背。之後光村轉為進攻方。有一次光村壓住了大天井,大天井多次試圖把他掀翻,他都抗住了。然而,最終兩人像是飛身躲避對方一般站了起來。時間到了,久住宣告兩人打平:「停!」就在這一刻,大天井使出一招小外刈。也許就因為這一瞬間的大意,光村的身體呈水平狀飛了出去,就這樣跌落在鋪墊上。
「拿下一本!」久住宣告了大天井的勝利。光村看上去很是懊惱,但卻無可奈何。接下來迎戰大天井的是身材矮小的副將相樂。大家都看出大天井累了。相樂突然把大天井拖入寢技,之後便不停地發起進攻。相樂緊緊壓住了身材魁梧的大天井的上半身,絕不讓他站起來。大天井無法進攻了。應該說他無暇進攻了。他一直在承受相樂的進攻。
最終相樂使出崩上四方固。矮小的相樂緊咬住大天井龐大的身軀,兩具軀體就這樣一動不動。
一二年級隊員的對抗賽結束之後,是久住的點評。
「今天的比賽中,伏木的奮戰十分突出。他幹掉了四個人,和第五個人打成了平手,是二年級制勝的重要因素。我以前覺得伏木很遲鈍,成不了才。一年不見,他如今充分利用自己的遲鈍,無論是進攻還是防守,都穩紮穩打。——除了伏木以外,再沒有讓我由衷感到佩服的。宮關和南讓我覺得看不下去。我覺得他們訓練得不夠。南和宮關進了四高,是高專柔道界的一個重大事件。然而,看了他們今天在賽場上的表現,就覺得他們的加入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要是就這水平,明年的高專運動會上,四高柔道隊恐怕會淪為笑柄。再怎麼猛攻對手,拿不下一本,就毫無意義。沒拿下一本,就沒什麼可說的。大天井的表現還勉強說得過去。幹掉了光村,敗給了相樂,想來他正在備考,肯定很疲勞,所以就不期望他能有更好的表現了。」
久住說完,大天井撓了撓頭,說道:「我沒那麼拼命學習。」
「你這麼說,可讓我為難了。你以後只在星期六練柔道,其餘時間學習。」
「只在星期六訓練?」
「對。」
「其餘時間學習?我會運動不足,神經衰弱的。」
「神經衰弱?別學別人說話。你要是能神經衰弱,那可太好了。你倒神經衰弱一個試試。——所謂神經衰弱,是神經變得衰弱,有神經的人才會得這毛病。沒有神經的人,再怎麼想神經衰弱,也衰弱不了。」久住說,「不甘心的話就努力學習。明年要是再考不上,你啊,就放棄吧。總不能讓你那麼多年都過著落榜生的日子。四高這樣的學校,稍微學習學習就能考上。連鳶都能考進來。」
「這話過分了。」鳶開口道。
「有什麼過分的!我說的不是事實嗎?你是靠使蠻勁兒考進來的。考試能這樣考過,柔道可不行。看你的比賽,讓我想起了鬥雞。使勁,使勁,上!——柔道乃柔之道。只憑力氣和鬥志是不行的。」
被久住這麼一說,鳶不吭聲了。
暑期集訓的最後一天,當權藤喊道「停止訓練」時,隊員們紛紛鬆了一口氣。暑期集訓結束,權藤做了致辭。
「至此,今年的暑期集訓結束了。在九月份的訓練開始之前,大家都各自回鄉,不要閒逛,在家裡好好學習。進入第二學期,訓練強度會更大,想學習也不能了。所以,要用暑假的時間把學習預先補上。此外,大家各自把柔道服洗乾淨。一年級的隊員打掃訓練場。去年暑期集訓結束那天,有人滿身酒氣走在大街上,太不像話。今年不能再出現這樣的事,務必注意!」
權藤的訓話結束後,隊員們列隊,合唱隊歌:
「舉目仰望,前輩所築之華塔,華塔之上有鳴鐘。遙望穹蒼,我輩壯烈血沸騰,專於柔道勤用功。」
隊歌總共有五段,曲調舒緩,所以全部唱完頗費時間。
隨著一眾隊員衝著「無聲堂」匾額的方向鞠躬,暑期集訓正式結束了。在去更衣室的路上,大家有說有笑,很是熱鬧,這番情景與往日大不相同。
「哈!」
鳶翻了個跟頭,擺出受身姿勢,大喊道:「結束啦!」
「什麼結束了?」權藤問道。
「一想到往後好多天都不能練柔道,我就感慨萬千。」鳶笑眯眯地說。
「你真有精神啊。你的力氣這不是還沒用光嗎?」
「至少還能再練個兩三天。」
「別說大話。」權藤說道。他自己的表情也喜氣洋洋。
更衣室十分熱鬧。有人要坐今晚的火車回九州,還有人要坐明天一早的火車回北海道。大家都吵吵嚷嚷地聊著這些話題。
洪作和鳶、杉戶一起洗了柔道服,在更衣室裡拉上了晾衣繩,把衣服晾在上面,然後就開始打掃衛生。鳶和杉戶負責擦拭鋪墊,洪作則承擔了擦拭玻璃窗的工作。大天井悠閒地到處巡視,說道:「認真幹活兒。」大天井沒來由地成了監督人。
洗完衣服,打掃完衛生,一年級的隊員們便去洗澡了。大天井和洪作也加入了一年級隊員的行列。不再負責打掃訓練場的二年級隊員們早已不見蹤影。
浴室裡的情形也與往日多少有些不同。平時的這個時候,大家都會一門心思地洗頭,而現在卻有幾個人在剃鬍子。鳶洗著臉,不時大聲唱起一首奇怪的歌:「踢他,啃他,咬死他。」
杉戶刮掉了鬍子,把臉轉向洪作,問道:「怎麼樣?」
「怪模怪樣的。」洪作說。
「再把頭髮剪短半寸,我就恢復原貌了。」
「你還要剪頭髮?」
「肯定得理髮呀。頂著這樣的頭髮回去,我媽會昏過去的!」杉戶一臉認真地說。鳶則決定鬍子不剃,頭髮也不理,就這樣回鄉去。
「就這樣回鄉,可夠邋遢的!」杉戶說。
「不勞您操心。我還是這樣為好。我回老家以後,要去煤礦監工。」
「什麼?你要當資本家的爪牙?」
「開什麼玩笑,我無論何時都站在勞動者這邊。要想知道煤礦工人真實的生活狀態,最好的辦法就是當監工。」鳶也一臉認真。鳶平時偶爾也會說一些左傾的話,或許他真的關心這類運動。聽說鳶的哥哥是左翼鬥士,經常被關進拘留所,但鳶從未提過他哥哥的事。
「那我可怎麼辦呢?」大天井一邊說著,一邊從浴池裡走了出來,「這個也回家了,那個也回家了。我是不會回的。」
「至少該回去一趟吧?」有人說。
「傻話!要是回了家,就再也來不了金澤了。我爸會哭著央求我,我媽也會,弟弟也會,妹妹也會。——我和你們可不一樣,我家裡人都可喜歡我了。大家都齊聲央求我不要去金澤。——是吧,洪作。」大天井向洪作尋求贊同。
「嗯,一定是這樣。」洪作說。
「洪作,你怎麼辦?」
「我?我也回去。」
「回哪兒去?」
「回沼津,然後去臺北找爸媽。」
「嚯,好像挺有意思。——帶上我吧!」大天井說。
「去臺灣,可真好啊。帶上我吧!」大天井又一次說道。
「不行,不行!」杉戶從旁插嘴道,「你要是去了,明年也考不上了!」
「別說什麼考不上考不上的,真難聽!」
「可我說的沒錯。明天我給你列一個學習計劃,你照著做。久住也拜託我,權藤也拜託我,大家都拜託我給你列計劃。」
「別這麼著急忙慌的。四高這樣的學校,稍微學習學習就能考上。——看看鳶就行了,看看!」大天井模仿著一二年級對抗賽後久住點評時的語氣。鳶聽見了,立刻說:「久住那老傢伙,根本沒有資格說別人腦子不好。沒錯,我也沒有這樣的資格,但比起久住還是強些。他是真的沒有資格。你把柔道從他那兒拿走,就會發現什麼也剩不下。那傢伙腦袋的構造和別人不一樣。我覺得他腦袋裡只象徵性地有點兒腦漿,其餘地方都塞著棉花之類的東西。我有一次腳後跟踢到了久住的頭。一般人被踢了都會喊疼,可那老傢伙卻毫無反應。我問他,不疼嗎?他說不疼,讓我再踢一次試試。我就又踢了一腳,他還是什麼感覺也沒有。他的腦袋就是這樣。我的腳後跟踢到他的時候,感覺就像踢皮球一樣。皮球裡面只有空氣,但我覺得他腦袋裡不是空氣。要是空氣的話,再怎麼說也太可憐了,感覺對不起他父母。所以我想多少往裡面塞點兒東西。那塞什麼好呢?——我覺得該塞棉花,破棉花。他訓練的時候總是拿頭撞人吧?腦袋裡全是破棉花,所以捨得拿來撞人。」鳶把久住罵得體無完膚了。
「是嗎?這我就明白了。」大天井說,「我也總覺得那人的腦子不正常。原來是棉花啊,這樣我就明白了。而咱們這些人,腦袋裡裝的可都是純正的腦漿。」
「純正過頭了。」有人說道。
「恐怕多少有這樣的傾向。總之,我的腦漿就交給杉戶了。你要好好研究,好好利用。我全權委託你。明年能考上就行了。讓我考上。明年就是第四次了,要是還不讓我進來,可就是四高柔道隊的恥辱了。讓我進來,順便也捎帶上洪作。要是隻有洪作落榜,就太可憐啦。」大天井隨心所欲地說道。
浴室裡不同於往日,一片喧鬧。暑期集訓結束了,大家都喜不自禁。這時,蓮實突然出現了。
「洪作在嗎?」
「在。」洪作答道。
「我在訓練場等你,你洗完澡到訓練場來吧。」只留下這句話,蓮實便走了。
「喂,蓮實!過來一下。」鳶說。他確認蓮實真的已經離開了更衣室,便繼續說道:「喂,蓮實!過來一下。你把柔道訓練放在次要位置上,總說什麼研究、研究。研究什麼研究!你這個夏天逃掉了一個星期的訓練,去當教練。有當教練的閒工夫,不如好好訓練。——你對柔道好像多少有些誤解。你總說練柔道靠的是頭腦。靠什麼頭腦!怎麼可能有這種柔道!練柔道永遠是靠體力。」
「鳶,等等。」杉戶站在浴室的正中央,打斷了鳶的話,「我覺得蓮實的思路做法沒什麼不好。他的想法基於不相信自己。他覺得自己體力不足,所以只能靠研究。他以前曾經說過,依賴於研究的柔道是有侷限的。他不知道研究柔道這條路的終點在哪裡。但是,雖然可能贏不了,但至少能做到絕對不輸。」
杉戶的語氣十分嚴肅,鳶也默不作聲,不再插科打諢了。
「蓮實的確去能登中學當教練了,但他不是當中學生的教練,那兒辦了一個縣內中學柔道教師的培訓班。聽說還有從武術學校來的。蓮實在那裡每天和專業教師進行高強度的訓練。金澤的中學老師們都驚呆了。聽說沒人能抓住那麼矮小的蓮實,大家反而都被他給打敗了。他們說蓮實的柔道真是不可思議。」
這時,鳶說道:「好,我明白了。那我就原諒他吧。——蓮實,你可以回去了。不要驕傲自滿,要在研究上更下工夫。明年讓你當主帥。二年級的隊員們,我全都安排到高位。南和宮關,還有大天井——如果他能考進來的話,這三個人當中堅骨幹。在他們仨這裡,對手就已經敗了。」
「你坐什麼位置?」大天井問。
「我當先鋒。久住說我練柔道是打架,但我從一開始就認為柔道就是打架。咬,咬死三個人,這口牙是我的看家本領。」鳶說。他的神情真的像是在咬牙切齒。
出了浴室,洪作走向訓練場,去見蓮實。更衣室已經被晾著的衣服佔領了,蓮實在訓練場上等他。
「你一直待到了暑期集訓結束啊。什麼時候回去呢?」蓮實講話一如既往地很有禮貌,和其他柔道隊員不一樣。
「我打算明天或者後天走。」洪作說。
「你跟沼津那邊聯絡了嗎?」蓮實問道。
「沒有。」
「我想也是。至少得寄一張明信片啊。」接著,蓮實又說,「你的中學裡有一位叫宇田的老師寫信給柔道隊,讓你儘早回去。為了不讓他擔心,我給他寫了回信。」
「嚯,來信了?果然。」
「說起來,你也太悠閒了。」
「他寄來的是什麼信?寫了些什麼?」對於宇田來信的內容,洪作突然擔心起來,「他生氣了吧?」
「他信裡沒有說生氣。你還是不要看了。不過,我已經把責任歸到柔道隊,寫了一封鄭重的道歉信,應該沒事了吧。」蓮實笑著說,「明天也行,後天也行,總之要儘快回去。你不用往杉戶寄宿的公寓交錢。我已經讓杉戶先墊付了。你明年要是考進了四高,就到那時再還給他吧。火車票錢我讓鳶出。一樣,等你考進了四高再還他。」對於洪作來說,身上的錢全都被搜刮了去,讓他們籌措火車費和住宿費是理所應當的,然而他沒有提及此事。
「還有,大天井說要多少借你點兒零花錢。」蓮實說。這也是應該的。
「大家都很喜歡你。總之,從現在開始,你要拼命地學習,明年無論如何也要考進四高。回到沼津,馬上就去臺北,去你父母身邊。睡覺以外的時間裡,都要在桌子前學習。」
「我會的。」
「柔道隊的暑期集訓都熬過來了,備考不可能熬不過去吧?」
「沒問題的。」洪作說。他真的打算拼了命地在桌前學習。
洪作和蓮實正說著話,鳶和杉戶走了進來。
「你們什麼時候走?」蓮實問道。
「明天我想帶洪作去兼六園看看。後天把洪作好好地送上火車,我再走。」杉戶回答。
「我本來打算明天回去,不過還是延後一天,把洪作送走之後再回去吧。」鳶說。
「真不明白你們又打的什麼算盤。——儘快回家去!」
「我們會回家的,但是不把這傢伙送走我們不放心。」
「還為人家操心吶?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可是,」鳶說,「這孩子不吭聲,很難說他不會一直在這兒待下去。因為他可是一個異乎尋常的吊兒郎當的人。無論是有錢還是沒錢,他都不在乎。父母擔心他也好,老師擔心他也好,他一概不放在心上。自己的東西和別人的東西,在他那裡沒有分別。在這些方面,他跟一般人多少不太一樣。」
「開什麼玩笑。」洪作抗議道。然而鳶並不買賬:「蓮實,你不瞭解洪作。把大天井和洪作一起留在金澤可就不得了了。得儘快把他倆分開。——對吧?」鳶向杉戶尋求認同。
「嗯。」杉戶一如既往,含糊地點了點頭,「明年兩個人一起考進來,可就有好戲看了。」
「我有那麼吊兒郎當嗎?」洪作表情很嚴肅。他多少感到意外。
「那洪作就交給你們倆了。總之要替我把他送到沼津去。我坐今晚的火車出發。」蓮實說。他再一次轉向洪作,「要好好學習,學習。」
「沒問題。」
「要從早學到晚。」
「明白。」
「不可以在沼津遊手好閒哦。」
「知道了。」
「明年要是考不進來,我可看不起你。要是連四高這樣的學校都考不上,柔道也肯定不行。那,你能發誓嗎?」
「發什麼誓?」
「發誓能考進來。」
蓮實把手伸了過來,洪作只得握住了他的手。
蓮實走了出去,訓練場上只剩下鳶、杉戶和洪作三人。
「那咱們重新做回正常人,去街上走走吧?明天不訓練,後天也不訓練,可以回到爸爸媽媽的身邊。——哇!」鳶喊完,做了一個受身動作,訓練場內一聲巨響。他緊接著又一下子站了起來,說,「走吧!」杉戶和洪作關上窗戶,走出了訓練場。
輕鬆愉快的心情簡直難以形容。洪作在這一天裡,第一次在望著這棟紅磚建築時心懷些許感慨。洪作覺得,既然已經與蓮實發誓,那明年無論如何也得考進來了。
三人走進香林坊一家店面頗大的咖啡館。他們和大天井相約在這裡會合。鳶環視著周圍的桌子,說道:「今天咱也嚐嚐正常人吃的東西吧。」
「嗯,那我要蘇打水。」杉戶說。三個人都點了蘇打水。一杯藍色液體被端上了桌,鳶把吸管插了進去。只聽得「咻」的一聲,杯子裡的液體便不見了。
「這東西沒滋味兒。」鳶說,「接下來吃個冰淇淋吧。」冰淇淋上了桌,又被鳶一掃而光。「這個甜,好吃!」鳶舔著嘴唇說道。
「還點嗎?」杉戶問道。
「我要一次點倆。」鳶說。最終鳶幹掉了五個冰淇淋,杉戶和洪作剋制著只吃了三個。
「果然,吃這種東西肚子是不會涼到肚子的。」鳶說。這時,大天井慢悠悠地進來了。他那神情彷彿對他們所吃的東西很是驚訝:「吃點兒好的!今天兩個人都帶了錢,對吧?」他衝鳶和杉戶確認道。
「帶了。」兩人異口同聲。
「那你們兩個都把必要的錢留出來。反正要回家了。只把買火車票和便當的錢留出來就行了。還有洪作的車費,也要留出來。錢這東西很容易就花沒了,所以一開始要好好分配。這樣就可以毫無顧慮、放心大膽地花剩下的錢了。」大天井說道。
「留出必要的錢來,剩下的都給我。我不是搶你們的錢。今天晚上盡情地花,剩下的錢我會還給各人。」大天井說。他看鳶和杉戶似乎都不是很贊成他的提議,便又說:「真小氣啊。你們在這十天裡,不是用我的錢又吃又喝嗎?鳶連褲衩都是用我的錢買的。我說的沒錯吧?」
聽了大天井的話,鳶說:「好,就在你那兒寄存一晚。我可把話撂在這兒,不許沒節制地花錢。」
「真沒辦法,好吧。」杉戶也把兜裡的紙幣毫無保留地全都掏了出來。
「把必要的錢留著。也給洪作留出買車票和便當的錢。」大天井命令道。鳶和杉戶各自拿出了等額的錢,放在桌子上。
「這是你的。」
「真不好意思。」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就當是還之前從你那兒捲走的錢。估計還不夠,不過你就別計較了,因為你也跟著我們吃吃喝喝了。」
的確如此。洪作算不清自己是虧了還是賺了。大概差不了多少。
「住宿費不需要。蓮實已經給你付了。」杉戶說。
「咦,不是你替我付的嗎?」
「我才不會呢。我沒那麼好。本來就是蓮實讓你來住的,他付錢是理所當然。」
既然杉戶這麼說,那事實一定如此。洪作因為剛剛聽蓮實說了住宿費的事,因此這時頗感不可思議。洪作把事情跟大家講了,鳶說道:「那傢伙就是這樣。既然是自己付的錢,那就照實說嘛,可他卻偏不。蓮實就是這一點讓人討厭。」然而洪作並不這麼想。他覺得,蓮實當時沒法說錢是自己付的。
「那,就這樣了,行吧?」大天井說。鳶和杉戶各自把必要的錢重新裝進了口袋。
「可不能私藏!」大天井提醒道,隨即數了數那兩人放在桌子上的紙幣,「杉戶的錢更多一些。這樣不好算賬,我收你們倆一樣的錢。」說完,大天井還給杉戶幾張紙幣,之後便把兩人的錢合在一起,隨意地塞進了袖兜。
「危險啊。」鳶和杉戶同時說道。
「咱們走吧。這頓我來付賬。」大天井說著,走向了付款臺。
三人走進了夜色籠罩的街區。無論男女,多數人都身著浴衣。
「去吃壽喜鍋!行吧?」大天井環視著每個人的臉。
這時,杉戶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說道:「我媽讓我買點兒點心。」所謂點心,指的是這座城市的特產,乾果子。
「我媽讓我買兩大盒。」
「這錢你已經留出來了吧?」
「沒有。」杉戶搖了搖頭。
「真拿你沒辦法啊。那我出錢。順便也給鳶買一份。」
「我不要。這次帶特產回去,以後就也得買了。」
「這叫什麼話?我要讓你儘儘孝心。給你媽買一盒,再給你爸買一盒。——對了,也給洪作買一份。」
「我不要。我沒人可送。」
「要是沒人送的話,就自己吃。對了,聽說你的中學老師給柔道隊寫了一封信,他很生氣。」
「你連這個都知道。」
「不光是我,大家都知道。——你把點心送到你老師家裡去。你老師一盒,你一盒,我給你買兩大盒。也順便讓我孝敬孝敬父母。我想寄回去三四盒。先去把點心買了。」
一行人向與壽喜鍋店相反的方向走去。雖然肚子餓了,但他們走在街上,心情並不差。在暑期集訓結束的日子裡,一種悠然自得的情緒溢滿了大家的心。
距離買乾果子的老店還有相當一段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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