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有沒有想買的東西?想要什麼我都給你們買。儘管提出來,不要客氣。」
大天井一邊走一邊看著店鋪的櫥窗。他在菜店門前停下了腳步,說道:「給公寓大嬸買兩三個西瓜。」大家制止了他。沒人願意提這麼重的東西。
在藥鋪門前,大天井再一次駐足:「給大嬸買點兒治肩周炎的膏藥。」這次沒人反對。大天井獨自走進店裡,很快便出來了。「我給你們也每人買了一份。」大天井把幾個非常扁平的小紙袋分別遞給三人。
鳶、杉戶和洪作,都把大天井遞過來的東西裝進了外衣口袋。雖然是用不著的東西,但價格便宜,而且是個小物件,所以他們不至於抱怨。
「誰都不能多花錢。今天晚上要講公平。」大天井說,「有想買的東西就說。不要客氣。——洪作,買襯衣嗎?」
「不用。」洪作說。
「不用不用。」杉戶也說道。鳶也幾乎同時這樣說道。
「有人要買嗎?我也一起買。」
「不用不用。」這次三個人異口同聲。
一行人走得十分疲倦之時,終於來到了目的地點心鋪。大天井買了八盒最大盒裝的點心,分給了每個人。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還有羊羹呢。黑的白的都有。」
「不用不用。」鳶說道。
「有撒紅色小豆豆的點心,也有撒白色粉末的點心。這個點心也很有名。我雖然沒吃過,但是看上去好像很好吃。」
「不用不用。」杉戶說道。一行人走出點心鋪,沿著剛才的來路往回走。
「坐電車去吧。」鳶說。
「不行,不行。」大天井說,「不許亂花錢。人有雙腿,怎麼用都是免費的。有這個錢,不如喝瓶汽水,如何?」
對於喝汽水的提議,沒人反對。大家走進冷飲鋪,每人喝了兩瓶汽水。
「這個比蘇打水好喝。」過了一會兒,鳶又說,「胃裡咕嚕咕嚕直響。」鳶的胃裡裝著五個冰淇淋,一杯蘇打水,兩瓶汽水。咕嚕咕嚕響是應該的。連洪作的胃裡都咕嚕咕嚕地響著。
接下來的時間裡,一行人沉默著向前走。大家彼此之間隔開了一點距離,各自以自己的步調走著,快到壽喜鍋店的時候,才稍微恢復了生氣,湊在了一起。
「咱們先點八人份的牛肉,十人份的乾草?」大天井說。
「嗯。」鳶含含糊糊,之後便陷入思考。鳶認為是多還是少,誰都不知道。鳶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就先點這些試試吧。」鳶說。
壽喜鍋店在從香林坊通往其他街道的拐角。這家店的店面很大,在入口處鋪地板的地方,有通向二樓的樓梯。
「喂!來客人了!」鳶一邊大聲喊著,一邊快速地走上了樓梯。洪作他們跟在鳶的後面。
二樓是一個大房間,裡面約有十張桌子,其中五六張被客人圍繞著。
杉戶用力吸著鼻子,說:「真好聞吶。」的確,煮肉的香氣籠罩著整個房間。
四人圍坐在角落裡的一張空桌子前,大家都脫掉了外衣,只穿一件襯衫。兩個女服務員走了過來。
「你們這些人,都放暑假了,還在這兒閒逛,真不讓人省心。」其中一人說道。
「讓我們吃牛肉吧。」鳶說。
「這是生意,當然會讓你們吃,但你們可得老老實實地吃哦。」
「我們吃飯不是一直都老老實實的嗎?」
「胡說。之前把火盆藏在袴裝裡想要帶走的,不是你嗎?」
「還有這回事?」
「不行,不行,別想矇混過去!」說完,她又看著杉戶,「欸,這個人當時也和你一起!」
「哪有這回事。」杉戶說。
「你把水壺帶出去了。」
「是嗎?」
「我先提前說明,今天可不許擅自把店裡的東西帶出去。」
「不會的,不會的。」
「你說的‘不會的’,可信嗎?」
「總之快讓我們吃吧,肚子餓了。」
「吃壽喜鍋是吧。」
「牛肉八人份,乾草十人份。」大天井說。
「咦,你是備考生,對吧?」
「這無關緊要吧?趕快把肉端來。八人份的牛肉和十人份的乾草。」
「我一會兒就端來。」
「不夠的話我們再點。」
「你們這體格真是多少份都能吃得下。恐怕你們都是些不孝順的人。」
兩個女服務員一起走了。
四個人飽飽地吃了一頓牛肉。啤酒也被端上了桌,但他們暫且顧不上,只不停地吃牛肉。每個人分得兩份牛肉,但這還遠遠不夠。
「再點八人份吧?」大天井說。
「好。」鳶說。洪作也贊成。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吃這麼多的,洪作也感到不可思議。
「我以前沒這麼能吃。」洪作說。
「進了柔道隊以後,大家都一下子變成大胃王了。知道是為什麼嗎?」鳶說。
「不知道。」洪作答道。
「因為腦袋變空了。腦袋空洞的部分,就得靠胃來填補。真可悲啊。」
這時,一個女服務員走了過來,說道:「你們別吃了。真不像樣。我不想再跟廚房說加菜了。雖然不是我吃,但負責這桌的是我呀。」
「負責我們這桌怎麼了?」
「我覺得丟臉。你們別吃了。」
「那再給我們每人上一份吧。」
「真拿你們沒辦法。」女服務員走了。
吃完了牛肉,大家喝起了啤酒。他們的肚子裡沒法裝太多啤酒了。
「喂,我要休息。」大天井向後一倒,說,「能讓我稍微睡一會兒嗎?」
鳶也向後一倒,洪作和杉戶也躺了下來。大天井馬上打起了呼嚕。暑期集訓的疲勞似乎都在這一刻釋放出來了。好想睡覺啊——洪作也一邊這樣想著,一邊進入了夢鄉。
洪作醒過來的時候,聽見了鳶和女服務員的交談。
「起來吧!」
「他們很可憐的。讓他們再睡一會兒吧。他們倆都是備考生,成天覆習功課,累得不行了。」
「哎呀,這個也是備考生?怪不得好像沒見過。即使受累考上四高,也是變成你這樣的人,他真該重新考慮考慮。咦,這個人也睡著了。」
她說的好像是杉戶。
「他們很可憐的,讓他們睡吧。這傢伙在勤工儉學。這個夏天裡,他每天都幹活兒。」
「他在幹什麼活兒?」
「好像是清理煙囪。」
「我說呢,怪不得這麼髒兮兮的。」
女服務員走了以後,洪作坐了起來。一直在說話的鳶開始睡了。
四人在十一點左右走出了壽喜鍋店。
「買點兒禮物帶回寄宿的地方吧。」大天井說。
「不用帶什麼禮物。」杉戶說。
「你老是說什麼‘不用’、‘不用’,偶爾也該給人家買點兒什麼。——還是買西瓜好吧?」
「菜店已經關門了。」
「不,我知道他們營業到很晚。」
大天井說完,就這樣走了。果然如他所說,雖然已經很晚了,但還有一家菜店在營業。
大天井在那裡買了四個西瓜,讓大家每人拿了一個。除此以外每人還有兩大盒點心,因此十分不便。
沒走多久,一行人碰見一家正要關門的洋貨鋪。大天井在店裡買了八件無袖運動衫,每人分了兩件。運動衫塞進了外衣口袋,因此不成負擔。
「那,就買這些吧。」大天井說,「還剩很多錢。」
杉戶說:「該還給我們了吧?」
「我會還給你們的。這是你們的錢,當然會還給你們,但是還有明天一天的時間。這錢在我這兒寄存到明天晚上。要是早還給你們,你們就揮霍掉了。今天多虧由我保管,所以既給父母買了特產,又給房東買了禮物。回鄉的時候也有乾淨的運動衫可穿。錢這東西就應該這麼花。」大天井說,「明天咱們怎麼過?」
「讓洪作逛逛兼六園。」鳶說。
「這樣啊。那我來當嚮導。晚上,咱還吃壽喜鍋吧?」
「嗯……」鳶沉吟著。
「我想吃別的。」杉戶說。
這之後,這四個人的小團體越來越冷清。先是不見了鳶,之後大天井也走了。杉戶和洪作在櫻橋上稍作休息。他們把點心和西瓜放在腳邊,從橋上俯視著深夜之中犀川的水流。
「馬上就要到秋天了。到了秋天,你也得學習了。」杉戶說道。他的語調從未如此沉靜。
「犀川真美啊。」洪作說。
「嗯。」杉戶含糊地點了點頭,「已經入秋了。」頓了頓,他又說,「得學習了。」
「我會學的。」
「你真的得學。」
「我真的會學的。」
「你這人異常地吊兒郎當。」
「再怎麼吊兒郎當,該學習的時候也是會學的。」
「好不容易成了朋友,明年想和你一起生活在這座城市啊。」接著,他又一次說道,「已經是秋天了。——從進入柔道隊起,我今天第一次感受到季節。考進四高的時候是春天,但是立馬就被拉進柔道隊了,一下子就感受不到春天的氣息了。之後春天是什麼時候結束的、夏天是什麼時候來臨的,我沒工夫感受。今天晚上第一次感受到了季節。真好啊。」
杉戶的話中流露出他是真的從心底感受到了秋天的臨近。
洪作注視著深夜裡的犀川水流。只有在淺灘處,水面才閃著波光。洪作想起自己曾和宇田老師站在沼津的御成橋上俯視狩野川的水流。當時洪作說狩野川恐怕是日本最美的河,遭到了宇田的嘲笑,宇田驕傲地誇讚家鄉的筑後川是多麼壯闊,多麼優美。
現在的洪作不認為狩野川是日本最美的河了。狩野川無疑也很美,但洪作覺得如今自己眼中的犀川在規模上更勝一籌,令人感到很有格調。淺灘的水聲悅耳動聽,以淙淙流水形容再合適不過了。
「犀川真好啊。」洪作再次誇讚。
「你的審美真奇怪啊。你真的覺得這條河有那麼好嗎?」
「有啊。」
「來到金澤以後,你還沒誇讚過什麼呢。今天晚上你第一次誇了犀川。我不知道犀川是不是一條好河,但是河這東西,不過只是水流而已。我對河沒有任何感覺。不過,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這可能真的是一條不錯的河。」
這番話很符合杉戶的風格。
「只剩明天一天了。明天帶你去逛兼六園。」杉戶說。
「你之前不是說那裡沒意思嗎?」洪作說。
「的確是個沒意思的地方。我之前想著那兒是日本三大名園之一,好奇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去了一看,有樹,有池塘,一點兒都不好玩。——所以我沒想帶你去。去那樣的地方溜達,還不如去吃一碗烏冬麵呢。——沒想到我這種想法讓蓮實和權藤很生氣。他們說,至少兼六園得帶你去看看。」
「……」
「嗐,去看看吧。大天井和鳶也都說要一起去。鳶那傢伙對兼六園也不怎麼熟。也許只去過一次。」
「不會吧?」
「是真的。說起來,大天井說他每年發榜都去那個公園走走。聽說那時候櫻花開了,遊人絡繹不絕,落榜之春,讓人說不出的感傷。那公園就是這樣。」杉戶說道。杉戶對兼六園毫無讚賞之情。不僅是不欣賞,恐怕是感到厭惡。
「那咱們回去吧。」
兩人重新拎起西瓜和點心,走上了w坡。剛走了一段路,兩人就停下了。在訓練場上摔來摔去也絲毫不覺得疲倦,然而走上這個坡道,卻很快就邁不開腿了。
「果然不練跑步是不行的。我覺得應該每次去訓練場之前都跑三十分鐘。」洪作說。
「沒錯。我們都是這麼想的。但是也有人認為,要是有跑步的時間,不如用在訓練場上。這種想法從很早之前一直貫徹至今,很難改變。不過,普通的訓練方法已經行不通了。因為訓練量已經沒法再增加了。」杉戶說。
杉戶和洪作回到公寓,輕輕地開啟了玄關的門,把兩個西瓜並排放在地板的橫框旁,躡手躡腳地走上了樓梯。
第二天下午,杉戶和洪作叫上了鳶,三個人一起去了大天井寄宿的地方。
為了一起去兼六園,四個人兩點剛過便從大天井的住處出發了。
「金澤這城市真不錯啊。」鳶說道。他這句話說得彷彿他這才發現金澤這座城市的好處,但洪作聽著卻並不覺得怪異。洪作也覺得金澤不同於昨日,彷彿變成了另一座城市。
「一想到不用去訓練場,就覺得悠閒極了。這不是完全無事可做了嗎?」杉戶說。杉戶的話也讓洪作深有同感。他們的確無事可做。「像是盂蘭盆節和新年湊到一塊兒了似的。」
聽了杉戶所言,鳶說:「還真像是過節過年。這裡那裡,到處都是漂亮姑娘。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姑娘走在大街上?平時也有這麼多姑娘嗎?」
洪作的眼前也不斷閃現著女孩子的身影。既有穿水手服的女學生,也有穿和服的姑娘。
「吼一嗓子吧?」鳶說。
「別!別!」杉戶連忙制止。
大天井則有自己的一套理論:「我可不許你像發情期的狗一樣。我討厭你動不動就叫。再怎麼說你也是四高的學生。你沒家教,這可不行。再怎麼對人家姑娘感興趣,男子漢也要有凜然之氣。要擺出一副對女人不屑一顧的樣子。」
「我不是因為想要女人才吼的。」
「那你打算吼什麼?」
「我只是想‘嗷’地吼一聲。‘嗷’一嗓子可以吧?」
「不可以。」
「‘嗷’一嗓子也不行嗎?」
「我真不願意和你走在一起。恐怕沒人願意跟你和杉戶一起走吧。人家為什麼不願意和你們一起走,你們要好好想一想。要用一句話來說,就是因為你們太髒了。你們總讓人覺得髒兮兮的。我因為和你們一起練柔道,所以沒有辦法,只得和你們一起走。要是你再大吼大叫,誰能受得了?丟臉!」
「哦吼吼吼。」鳶怪聲怪氣地笑起來,「沒錯,我和杉戶可能的確很髒。雖然髒,但也有姑娘說我們這樣髒兮兮的就很好。——和誰一起走都行,就是別讓我和大天井一起走。他像個抓孩子的妖怪,嚇死人啦!」
後半句是鳶模仿年輕女子的口吻說的。
「抓孩子的妖怪?什麼叫抓孩子的妖怪?」大天井說道。
「你不能客觀的認識自己,真愁人。你隨便找個人問問。‘我看上去像什麼?’哼,恐怕大部分人都會說你像是抓孩子的妖怪。」鳶說。
「我公寓那兒的大嬸說他像人販子。我覺得人販子比抓孩子的妖怪更形象,恰當極了。——我跟大天井一起走,有時候會發現帶著孩子的母親急急忙忙地把孩子往身後藏。她們應該是害怕孩子被搶了去。」杉戶說道。
「你說什麼呢?那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你。一個髒兮兮的傢伙,像是清掃煙囪的圓頭刷子似的,從對面走過來,哪個母親不把自己的孩子往身後藏?別把髒水潑到我的身上。」大天井說,「再這樣胡說八道,我就把你們放在我這兒的錢全都花光。我這個人,言出必行。我說的話從未落空過。沒錯吧?」
「你花點兒錢沒什麼,但是花光可不行。」鳶說。
「我既然說要花,就會全部花光。洪作,你是個備考生,卻不學習,這個夏天淨練柔道了。你父母一定很傷心吧。為了安慰你那不幸的父母,至少要多帶些特產回去。」
「我的父母是很可憐,不過,你的父母也很可憐吧?」洪作說道。
「別說狂話。我爸媽非常滿足。跟那些一般的父母可不一樣。等著帶你們去見一見。」
「好啊。」鳶說。
「恐怕你父母很厲害。我是絕對不會去的。總覺得會有人身危險。」杉戶說。
不知不覺間,四人走上了兼六園入口前的坡道。
「這兒就是兼六園嗎?」
「沒錯。」
「蟬在叫。」洪作說道。只有蟬鳴傳進了洪作的耳朵,「還有蜻蜓呢。」
「別說這種幼稚的話。所以我說帶你來兼六園也是白費。這可是俸祿五百石的加賀藩藩主的庭園。除了蟬的叫聲,你還能聽見水聲吧?好好聽水聲。泉水沙沙。」大天井說道。
「沒有泉水沙沙這個詞吧。」杉戶說。
「那泉水滔滔?」
「滔滔也不對啊。」
「這兩個都一樣。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兒。洪作,好好記住。考試會考的。」大天井說。
洪作聽著蟬鳴,走上了公園的高地。從寬闊的池塘水面映入眼簾之時,洪作就意識到兼六園完全不同於自己的想象。說起來,這還是洪作第一次走進公園。既然是公園,那就應該有花壇,有草坪,到處都是長椅,洪作在腦海中這樣描繪著。然而兼六園卻是一個純日本式的庭園。
此時正是炎熱的正午時分,除了單穿一件運動衫的孩子之外,幾乎不見人影。
「這園子真好啊。完全是個人工庭園。」洪作說道。洪作覺得一石一木都被安置在應該安置的地方。站在高地的至高處,可以看到一部分市區,而在這處高地的對面,還能看到另一座小山丘,兩丘相對,似乎要把街區夾在中間。不愧是所謂的森林之都,金澤樹木繁茂,整座城市都被掩映在樹蔭之下。
「真熱啊。」鳶說。
「就是這麼個地方,該看夠了吧?咱們走吧。」杉戶也說道。這兩個人似乎都完全感受不到兼六園的任何魅力。
「別這麼說嘛,帶著他逛一圈。說不定明年春天他會沒精打采地在這兒遊蕩。知道自己落了榜,懷著厭世情緒的時候,這裡是個踱步的好地方。雖然有池塘,但是即便投了水,恐怕也只能沒過腰。」大天井說道。
「那就帶洪作看看瀑布什麼的吧。」鳶說。
「啊,是那個小瀑布嗎?那個瀑布的水聲也會讓落榜生頗感淒涼。聽了那水聲,讓人覺得這人世說不出的沒意思。世間正是春天,人們都在賞櫻花,只有自己被驅逐在這春天之外。自己周圍的人都很幸福,只有自己是不幸的。拼命學習了一年,最終卻辜負了父母的期望,也辜負了學長的期望。事已至此——」
「別這麼早下結論!」鳶正色說道。
「不,你別打斷我。」
「學校不止四高這一所,別鑽牛角尖。」
「不,你別打斷我。事已至此,別無他法。——我只能砸了訓練場,放火燒了學校。」
聽到這句話,洪作笑出了聲。他說道:「到時候我幫你。」
他們在兼六園裡繞完一圈,之後便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四個人都已經渾身是汗,但停下來的時候,涼風從敞開的外衣衣襟吹進來,很是愜意。
「好累啊。」鳶說道。然而實際上沒人覺得累。想想柔道訓練,就覺得走路這種事根本不會讓人覺得疲倦。
走到淺野川的橋上,洪作從那裡眺望著淺野川。和犀川相比,淺野川的河面要窄得多,也沒有犀川那種坦蕩的威嚴。
「沿著這條河往上游走,有一個景色很不錯的地方。去看看嗎?」大天井提議道。然而無人贊成。他們覺得如果當真聽了大天井的話往上游走,情況會很糟。
四人走進了電車站旁的一家店面頗大的烏冬麵館。泥土地面上擱著一口大鍋,店內光線昏暗。洪作他們走上了二樓。和昨晚去的壽喜鍋店一樣,這裡的二樓也是一個大房間,到處擺著桌子。這裡一個客人也沒有。
四人把烏冬麵、紅豆年糕粥和紅豆刨冰統統收入肚腹。熱的和冷的都混在了一起。
「想吃什麼點什麼,不用客氣!」大天井十分大方。
「都這時候了,是不是該把錢還給我們了?」鳶說。
「急什麼?錢哪兒也去不了。我好好地保管著呢。今天晚上再吃一次壽喜鍋吧。」大天井說道。然而沒有人做出回應。
「壽喜鍋這東西,如果不連續吃兩三天,就滋養不了身體。陪我再吃一次!」
「那咱們就吃壽喜鍋當餞行宴吧。」
鳶表示了贊成,杉戶模稜兩可地說:「這樣也行吧。」
「洪作,沒問題吧?」大天井確認道。
「沒問題。——還吃八人份嗎?」洪作問。
「吃幾人份都行,不用客氣。因為你明天就要被趕出這座城市了。」大天井說。
離開了這裡,四個人又開始走。他們必須騰出肚子來,為今晚的壽喜鍋做準備。
街上亮起燈火的時候,四人走進了昨天光顧過的壽喜鍋店。
「你們又來了?」昨晚那位女服務員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
「你會讓我們吃吧?」鳶說。
「這是生意,想吃多少都讓你們吃,可是——能行嗎?」
「我們有錢。」
「我不是說錢,我是說你們身體受得了嗎?」
「別婆婆媽媽的。」
四人走上二樓,在桌前坐下了。這時的大天井不知為何有些無精打采。
「點幾人份?」鳶問。
「你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先不吃。」
「你怎麼了?」
「沒怎麼。我趴一會兒。」
大天井趴在了榻榻米上。
「你肚子疼?」
「嗯。」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已經半個小時了。好像是因為昨天晚上吃的肉。」
大天井正說著,那個言辭刻薄的女服務員來了。
「怎麼了這是?」
「肚子有點兒疼。」
「我就說吧。昨天晚上,你吃得太沒節制。我好心勸你一句,今天就先回去吧。」
「我已經說了,今天我不吃。」
「你這是逞的什麼能!」女服務員走了,很快又拿著一瓶胃藥和一杯水回來了。除她以外,還有兩三個女服務員也來了,嘴裡說著「哎呀,真的欸」或是「果不其然」,彷彿是來觀賞大天井的。
「那我們就先吃了,對不住!」鳶說。
「我好心勸你們一句,每人吃一份。一份就足夠了。你們自己的身體可不能胡來。」
「給我們上兩人份。」
「不行,不行!」
服務員只給每人端上了一份肉。鍋裡的東西煮熟之後,杉戶說道:「肉我也不吃了。」他雖然肚子不疼,但對於吃肉似乎也是有心無力了。鳶和洪作則滿不在乎,吃得比昨晚還香。
第二天下午,洪作下樓,對公寓大嬸這麼長時間的關照表示感謝。
「好好學習哦。到頭來這個夏天一點兒也沒學習,可得補回來!」大嬸說道。
「我知道。」
「你這表情可不像是知道。」
「您不相信我啊。」
「杉戶好像不學習也行,但你可不行。」
「我除了學習還是學習。」洪作說。
「只會嘴上說好聽的。想騙我,我可不會上當。你如果真心想進四高,就好好學。還有,要是考上了四高,我好心勸你一句,別進柔道隊。我經常跟杉戶這麼說。但是杉戶已經沒辦法了,你還來得及。」大嬸說。
洪作從住了十幾天的公寓裡走了出來。他的行李只有一個包袱。來的時候空著手,回去的時候多了一個包袱。杉戶懶得帶回家,所以把兩盒點心給了洪作,如此一來點心就有四大盒,此外包袱皮裡還包著杉戶給的三冊參考書。杉戶把洪作送到了火車站。
在車站,洪作見到了鳶。
「這個你拿著。」鳶也遞上了一盒點心。
「你不帶回家嗎?」
「一盒給了房東。另一盒你拿走。」鳶說。
「對不起你母親吶。」
「帶這樣的東西回去,我媽會昏過去的。萬一真因為這個昏過去了,那才叫對不起呢。」鳶說。這樣一來洪作包袱裡的點心變成了五大盒。
這時如天狗般魁梧的大天井出現了。
「這就要走了嗎?要保重身體,好好學習。吃太多肉,就會變成我昨天那樣。要注意!」大天井說道。大天井的右手也提著一盒點心。
「這個你帶走。」
「我不要了。」
「別辜負別人的好意。」
洪作把點心裝進了包袱。
「什麼,你有這麼多?都可以開點心鋪了。」
四人向檢票口走去。杉戶替洪作提著大包袱。杉戶在這方面很周到。
開往米原的火車進站了。洪作上了車。
「那就明年三月再見了。來的時候發個電報,我們來接你。」杉戶說。
「不學習可不行哦。我們也沒學習,但是可不能學我們。因為我們已經考進四高了。」鳶說。
「既然鳶都考進來了,那就誰都能考上。但是,如果完全不學習,根據我的經驗,是無論如何也考不上的。——好好學習。學習,學習,一直學到明年三月。聽明白了嗎?」大天井告誡道。
「你也加油啊。」
「別操心別人的事。我什麼都不幹也能考上。我已經適應考試環境了,而且我已經學了三年。今年總不會還是淨出我不會的題吧。也該輪到全出我會的題了。」
火車開動後,三人一齊舉起了右手。洪作把身子探出窗外,注視著形象奇異的三人漸漸遠去。
——真好啊。
這是與三個夥伴分別時最初的感受。雖然不知道究竟哪裡好,但是除了「真好啊」,似乎再沒有其他合適的表達。
洪作在座位上坐下了。他暫且任憑自己沉浸在離開金澤這座城市的興奮之中。然後,他想到:「十分奢侈、快樂的幾天過去了。接下來要學習了。要備考了。」
他感到一種緊迫感,似乎一刻也不能耽擱了。
明天一早,杉戶就要回老家愛知縣了。明天晚上,鳶也要出發,回到自己的家鄉北海道。金澤這座城市裡將只剩下大天井一個人。
杉戶很好,鳶很好,大天井也很好。洪作覺得大家都很好。還有蓮實,也很好。權藤也很好。富野也很好。
洪作閉上了眼睛,久久沒有睜開。在金澤度過的十幾天時光,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像是一場夢。無聲堂鋪墊的氣味。日本海洶湧的波濤。杉戶公寓裡的大嬸。
火車在平原上飛馳,農田一望無際。也許是心理作用,洪作看到晴空上飄著秋日的白雲。
洪作一直望著北陸的田園風光。明年無論如何也要考上四高,在這個填塗著靜謐色彩的北陸大自然中度過三年的青年時光。
柔道壓制技的一種,屬於寢技中的固技。即當對方呈仰臥姿勢時,跪在對方頭部上方,俯壓在對方身上,雙手從對方肩下插入,抓住對方的腰帶,用抱壓的力量將對方控制住。
柔道立技中的足技,雙手牽拉對方上身,單腳伸到對方腳後跟處,猛鉤對方腳踝,破壞其平衡,將其摔倒。
日本行政區劃單位,其下包括市、町、村三級,相當於中國的「省」。
和果子的一種,指水分較少的乾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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