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四角星

北之海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自從來到金澤,轉眼間已經過去了五天的時間。洪作和杉戶一樣,每天上午都在床鋪上度過。睡得再多,也還想再睡。洪作上午睡覺,下午去訓練場,訓練結束後喝瓶汽水,然後回到住的地方吃晚飯,之後便什麼也不做了,鑽進被窩。一天的時間非常短。

富野每天都指導洪作訓練,告訴洪作寢技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富野的教學方法是理論性的,他耐心地進行詳解。

洪作偶爾想和其他隊員對練,富野卻不允許。每當訓練開始,富野便會走到洪作身邊,說道:「來,洪作!」逃是逃不掉的。

訓練過程中,洪作曾把富野摔倒過一次。當時富野想拖著洪作進入寢技的招式,洪作則降低重心,幾乎要坐到鋪墊上了,背起富野摔了出去。

「這局輸得太徹底了。」富野笑著說道。自己被摔倒,似乎是一件無比快樂的事情。

接著,富野又說:「就算被你以立技摔倒,我也絲毫不會覺得佩服,但剛才是眼看我就要用寢技了,你卻漂亮地把我摔了出去。立技這東西,就該這麼用。你恐怕也沒意識到吧。你是在一瞬間使出這招的,自然而然地使出了立技。不錯,這很不錯。——休息一會兒吧。——我有話跟你說。」

洪作就這樣穿著柔道服,跟著富野走出了訓練場。富野走到訓練場旁邊的草坪上,物色了一片樹蔭,在那兒坐了下來。

「坐吧。」富野說。洪作坐在了富野身邊。涼風吹拂著汗淋淋的肌膚,很是愜意。

「跟你練了這兩三天,我越來越想讓你進四高柔道隊了。你很聽話。讓你捨棄立技,你就真的老老實實地把立技捨棄了。一般人很難像你這樣。擅長立技的人,一旦捨棄了立技,專練寢技,就會變成真正的寢技高手。你可能就會如此。南和宮關立技強得沒邊兒,不肯放棄立技。像我這樣的人,寢技、寢技的練到現在,很遺憾從一開始就是專練寢技的,立技完全不行。說實話,這樣的柔道是不完整的。我成不了真正強大的柔道運動員。」富野說。

「我已經三年級了,前不久的高專運動會是我最後一次參賽,以後我再也不會踏上武德殿的鋪墊了。我希望在我參賽的時候能夠打敗六高,拿下冠軍,但這個夢想卻沒能成真。但是,如果說四高還能再次進入全盛時代,那便是現在的一年級隊員升入三年級的時候。這批人裡有南和宮關這樣的高手,此外還有三個憑立技拿下段位的人。這幾年不曾見到過的優秀隊員,都集中在一年級的學生裡。這些傢伙們要是刻苦訓練,一定能贏。鳶和杉戶他們,如果苦練一番,也會成為優秀的選手。不過鳶和杉戶立技完全不行,多少有些侷限。我一直覺得立技什麼的不掌握也沒關係,甚至只會寢技更好。但是我現在改變了想法。還是多少掌握些立技為好。立技的腰力還是有必要的。然而問題在於,擅長立技的人,總是千方百計地要站著把對手摔出去。把對手摔出去固然好,可摔技不見得奏效,也許反而會被對手摔出去。——在這一點上,寢技就沒有這種不確定性。寢技強的人,一定會戰勝弱的人,不會像立技那樣,弱者能夠僥倖戰勝強者。」富野說。

「是這樣的嗎?」洪作脫口而出。

「嗯,沒有以弱勝強的情況,絕對沒有。決定勝負的是訓練量。頭一條是練習,再者還是練習,第三還是練習。」

「……」

「訓練量決定一切的柔道,就是寢技。」

「……」

「但是,訓練量相同的情況下,擅長立技的人技術更好。我想,如果能讓擅長立技的人失掉對立技的信仰,轉而練習訓練量決定一切的寢技,那就太棒了。南和宮關如果專練寢技,達到我這種程度的訓練量,就會成為了不得的高手。他會變得多強,簡直難以想象。他將會寢技無敵,立技也無敵。但是,一決勝負的時候,當然必須要用寢技。——如果訓練方式得當,也許後年高專運動會上升起的冠軍旗,就會印著四高的金色四角星。」

「……」

「明年至少得再進來一個好的運動員。要是明年你也來了,後年就能跟南和宮關一起參加比賽。你會成為優秀的選手。」

「要是能進來就好了,可是……」

「考進來不就行了嗎?」

「話雖如此……」

「你能考進來的。想著要考進來,從現在開始複習,一定能考上的。」富野說。

富野勸洪作加入四高柔道隊,但對於洪作而言,即使沒有富野的這番勸說,他也本來就想加入,因此才在暑假千里迢迢地來到金澤。問題只在於洪作能否考入四高。

「你只要好好學習,就能考上。不學習是考不上的。要是連四高都考不上,練柔道也成不了才。」富野說。「明年,除你以外還有一個必須考進來的。反正你們明年會在一處,不如現在就見個面。」

「是誰呢?」

「一個叫大天井的人。」

「啊,是大天井啊。」

「你們已經見過了?」

「不是的。他給我寫過信。」

「嚯,這可真稀奇啊。他連給父母的信都不寫,為什麼會給你寫信啊?」富野笑了。接著,他又說道,「總之讓杉戶或是誰帶你去見見他。」

「他現在在金澤嗎?」

「不止是現在,他在金澤已經三年了。」

「他不來訓練場嗎?」

「他不來訓練場了。他下了決心,不看完一本參考書,絕不踏上訓練場的鋪墊。雖然希望不大,但他現在每天都在學習。」

「是嗎?每天都在學習?真讓人吃驚。」洪作說。

「沒什麼好吃驚的。備考生學習,一點兒也不奇怪。——大概你也是個散漫的人。——可是,你必須得竭盡全力,好好用功,考上四高。」富野說完便站了起來。兩個人又回到了訓練場。

第二天,訓練結束後,杉戶說:「今天咱們和鳶三個人一起去找一個叫大天井的人玩。明天不訓練,所以今天不用急著回住處早睡。」

也許是明天不用訓練的緣故,隊員們換衣服、洗澡的動作似乎都有些歡快。

從浴室出來,再次回到訓練場時,鳶來了,說道:「今天晚上給你開歡迎會。帶錢了嗎?」

「帶了。」洪作回答。

「留下回家的火車票錢,剩下的全都拿出來。」鳶說。

洪作把小錢包遞給了鳶。鳶開啟看了看,問道:「全在這兒了?」

「是的。」

「那火車票錢也要從這裡面扣嘍?」

「是的。」

「呵,這就是你的全部財產了?真可憐吶。」不知有什麼可憐,鳶說完這話之後,又開口道,「好吧,火車票錢等你走的時候我再想辦法。這些錢暫時都由我保管。需要零花錢隨時跟我要。你要多少,我給你兩倍。」

這時杉戶走了過來:「哎呦,哎呦!」他瞅了瞅鳶手裡拿著的錢包,「能吃頓牛肉火鍋之類的吧?」這時又來了兩三個隊員,一齊說著「哎呦」、「哎呦」,窺探著錢包的內容。

其中一個人說道:「雖然不知道你在謀劃什麼,但是我也要加入。」

「不行。」鳶擺手制止,「這不是我的錢。誰都不能動這些錢。我拿著,只是保管而已。一旦有什麼事,這錢要為集體所用。」

說完,鳶把錢包放進粗布制服的內口袋,從衣服外面拍了一下,說道:「指望著別人的錢可不好。你們也都有父母吧?父母寄來的錢呢?把自己的錢花個精光,然後就想用別人的錢吃牛肉火鍋,這種想法很卑劣。正因為這麼沒出息,才一直贏不了六高。今年在武德殿的比賽,像什麼樣子?說起來——」

鳶突然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因為他發現富野不知何時來到了自己的身邊。

「這個,敝人先走一步。」鳶衝杉戶和洪作使了個眼色,想溜。然而富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鳶精氣神真足啊。——既然你這麼有精力,明天你一個人來訓練場吧。我陪你練。」

「不用了。」

「什麼叫不用了?」

「是。」

「別得意忘形,說話這麼大的口氣。」

「是。」

「我讓你像杉戶一樣,有個反擰肘關節都不奏效的胳膊,練柔道方便得很。明天過來!」

富野走了。鳶故意做鬼臉,使勁皺著眉頭,但大家都知道他很沮喪。

「鳶,明天來道個歉吧。還是道個歉為好。」杉戶說。鳶一聲不吭地站著。

「不管怎麼說,來道個歉吧。富野沒有生氣,他只是在嚇唬你。」其他隊員也說道。

「不,我不道歉。我只是說了事實而已。我沒胡說。今年的比賽打得不好,所以我就實話實說了,僅此而已。即便是富野,比賽打得也不好看吧?富野是個傲視群雄的人物,可那比賽打得像什麼樣子?明明能贏,結果卻沒有贏,不是嗎?如果認定自己能贏,就能夠取勝。不管做了多少努力,如果沒有取勝的信心,就會輸。要是連那種不管不顧的精神都沒有,那我就不願意把這三年的時光獻給柔道了。我可是每天穿著像抹布一樣的柔道服,在摔來摔去中,度過了人生中最寶貴的三年高校時光。我不讀書、不學習,每天只想著拿冠軍這一件事。把父母給的胳膊弄折了,把父母給的耳朵蹭爛了,暑假也不回家,在訓練場度過!」

鳶說著說著,情緒激動起來,臉色鐵青。雖然訓練時鳶面相兇狠,但此刻的面容卻更加可怖。

「鳶!」有人制止道。

「別管我!」鳶衝那人吼道。接著,他對杉戶說,「我不會道歉的。我還沒有向父母道歉過。我從未向任何人道歉過。我憑什麼必須向富野道歉?」

「我明白,鳶!」杉戶說。

「你不明白。你是鄉巴佬家的窮兒子,不會明白武士的志氣。我明天會來訓練場。我要和富野對練。我恐怕馬上就會輸吧。我會被反扭關節。我會被鎖喉。我會被他壓在身下,被牢牢地壓住,動彈不得。」頓了頓,鳶繼續說道,「我在四高柔道隊的生活還不到半年。我還沒真正學會柔道。所以,富野會訓我吧。腰沒沉下去。胳膊沒夾緊。腋下沒用力。——儘管如此,有一件事,我要教給富野。那就是,再弱,也要有取勝的信念。」

鳶抬起胳膊,把眼睛埋進了袖子。淚水從他的眼睛裡湧了出來。

杉戶想帶著情緒激動的鳶走出訓練場,但鳶說道:「你先去大天井那兒吧。我晚些再去。我現在心裡煩躁,等心情平復了以後我再去。我會帶牛肉,所以你讓大天井先把乾草準備好了。」

「那咱們先去吧。」杉戶對洪作說。兩人一起走出了訓練場,像往常一樣喝了汽水,然後向兼六園的方向走去。

「剛才鳶說的乾草是什麼?」洪作問道。

「是指蔬菜。」杉戶說,「鳶那傢伙,這麼容易就激動了,這可不行。他是個好人,但太容易生氣。不過,鳶說的,在一定程度上是事實。大家都對富野寄予厚望,以為他至少能拿下一兩個人,可他卻跟對方打成了平手。看了比賽就知道,他們倆實力懸殊。他的對手繫著白帶,是個沒名氣也沒實力的選手。那個人從一開始就以平局為目標,完全不進攻。但是,他很頑強。即使被富野壓制住,他也想方設法地掙脫了。」

「連富野都沒贏嗎?」

「沒贏啊。他幾乎可以隨意擺佈對手,但卻始終拿不下一本。」

「鳶明天會去訓練場嗎?」

「誰知道呢。」杉戶說,「真是個傻瓜,道個歉不就行了嗎?——一會兒我勸勸他。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怎麼能去訓練呢?」

「富野恐怕也很為難吧。話已經那樣說了,就不得不去訓練場了。」洪作說。

「富野可不一樣。他不是一般人。他就是為練柔道而生的。他跟別人不一樣,他很特殊。他現在應該正在為明天不在家休息、能去練柔道而高興呢。」

「他這麼喜歡柔道嗎?」

「喜不喜歡不知道,這應該是一種習慣吧。每天都來訓練場,從不休息,就會變成這樣。不論是我還是鳶,到了三年級,恐怕也都會變成這樣。你也該考慮考慮。我們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但你還可以選擇。」杉戶說。

兩人在通往兼六園的上坡前向右拐彎。洪作至今也不知道兼六園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不僅是兼六園,對於金澤究竟是一座怎樣的城市,洪作也不大清楚。洪作知道的只有四高的訓練場、杉戶的寄宿處、犀川,此外便是每天從訓練場往返時經過的路。

「這條路真清靜啊。」洪作說。

「教會學校的女學生會走這條路。現在是暑假,所以能走,平常我們是不走這條路的。」

「不能走嗎?」

「不是不能走。這裡愛怎麼走就怎麼走,但是柔道隊的人誰也不從這兒過。」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嗐,這是正常人走的地方。——我之前和鳶從這兒走過。真是艱難。」

「艱難?」

「嗯。」

「哦。」

杉戶所說的意思不甚明瞭,但洪作也朦朧地感到他們一定受了磨難。

兩人走在平時不能涉足的寂靜的大道上,拐了兩三個彎,來到了大天井寄宿的地方。這是一個菸草店。

「他住在二樓。」說完,杉戶衝二樓的窗戶喊道,「喂!」

不久,二樓的玻璃窗被開啟了,一個紅鬼探出頭來:「呦,這不是杉戶嗎?——上來吧!」

洪作跟著杉戶,走進了菸草店,在店門旁邊的樓梯底下脫掉了木屐。杉戶衝店裡說道:「打擾了。」然後便走上了昏暗的樓梯。雖然樓梯很暗,但二樓的房間卻很明亮。

二樓有兩個相連的房間,在裡屋的簷廊上,大天井正與一位老人在棋盤前對坐。

「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候。——雖然不該使喚客人,不過不好意思了,你去樓下把茶端上來吧。」大天井說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棋盤。

「端茶?」杉戶問道。

「順便拿點兒仙貝什麼的上來。」

「跟大嬸說一聲就行了,是嗎?」

「對。——麻煩你跟大嬸說說。直接跟大嬸說。就這兒,我落這兒!」大天井在棋盤上落下一個白子。

杉戶下樓,把茶端了上來,問大天井道:「還要下很久嗎?」

「嗯。」

「鳶會帶肉來。」

「肉?搞錯了吧,應該是炸豆腐。」

「真的是肉。」

「馬肉嗎?」

「牛肉。」

「好,我來者不拒。要是帶來了就放下,然後回去就行。」

大天井自始至終沒有把頭轉向這邊。他眼睛緊盯著棋盤,說出的話全都沒經過大腦。

「真難辦啊。就因為這樣,我才討厭下棋。」杉戶說。沒想到這次老人接話道:「真難辦啊,實在是難辦。就因為這樣,我才討厭下棋。」老人也一邊說著心不在焉的話,一邊用指尖夾著棋子,起起落落。

「真是沒辦法。咱們去那個房間等等吧。」杉戶說。洪作也跟他一起轉移到了旁邊的房間。

在旁邊的房間坐下之後,洪作開始觀察大天井這個人。他不像南那麼高,但肩膀卻更為寬闊,身材很是魁梧。他的臉很大,眼睛、鼻子和嘴也都很大。雖然是備考生,但怎麼看都不像。他既不像是四高的學生,也不像是大學生,怎麼看都是一個已經踏入社會的出色的成年人。他身上似乎有一種淡定從容,他坐在棋盤前,看上去悠然自得。他的大耳朵已是殘破不堪。

房間的角落裡放著一張書桌,但桌子上什麼也沒有。既沒有墨水瓶,也沒有筆記本,只有扇子和菸灰缸放在桌子的一旁。

過了一會兒,只聽見棋子嘩啦嘩啦地響,那兩人離開了棋盤。

「明天再一決勝負吧。」大天井說道。

「好。」老人說。「明天來我家吧?我叫四五個人來。」

「好啊,我明天去拜訪。」

「那我告辭了。」

老人走了。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大天井走到兩人身邊,說道:「你剛才說了些讓我掛心的話。肉啊什麼的。」

「鳶會帶肉來。」

「是嗎?真不錯。我要喝個盡興。你們也稍微喝一點兒,解解暑。」大天井說道。

「訓練怎麼樣了?」大天井問杉戶,「再過個兩三天,我也要去訓練場。可以吧?我也該去了。」

「參考書看完了嗎?」杉戶問道。

「看完了。」

「看的是什麼參考書?」

「別問這麼詳細。」大天井笑著說,「權藤那兒拜託你替我說說好話。就說他讓我看的書我已經看完了,好吧?」

「這可讓我為難了。」

「這有什麼為難的?」

「對方可是權藤啊,我撒不了謊。不如你真的把書看完,怎麼樣?反正早晚都得看完。」

「我看,我在看呢。」

「我可不敢信。」

「你怎麼這麼信不過我啊。考學是我自己的事,我也在認真考慮呢。」

「你做單詞本了吧?」

「做了。不過,我做得不好。你能幫我做嗎?」

「開什麼玩笑。至少單詞本得自己做,讓別人做可不行。是吧,洪作?」

杉戶把臉轉向了洪作。因為杉戶還沒向大天井介紹自己,所以洪作說道:「我是伊上洪作。」

「你是備考生嗎?」大天井問道。

「是的。」

「想進柔道隊?」

「是的。」

「想進柔道隊得先考上四高。考不上四高可不行。」大天井說道,「好好努力!」

「我之前收到過你寫的信,夾在蓮實的信裡。」洪作說。

「啊,是嘛。——蓮實誇的那個人就是你啊?確實是個小個子。小個子也沒什麼不好。哦,原來是你啊。——好,我陪你練個兩三天。」大天井說道。

「洪作,至少單詞本得自己做,是吧?」杉戶說。

「是,沒錯。」洪作說道。

「別這麼狂。你想給我勸告,這可不行。在落榜生裡我可是前輩。因為我是和富野同一年考試的。一分之差,富野考上了,我落榜了。然後我又和蓮實一起考試,今年我又和杉戶還有鳶一起考。我基本上都是差一兩分沒考上。」大天井說道。

鳶提著用竹子皮包好的牛肉走進了房間。

「今天給洪作開歡迎會,所以我買了肉。」鳶說。鳶最初總客氣地稱呼洪作為「伊上同學」或「伊上」,不知何時也「洪作」、「洪作」的直呼其名了。

「不過,不是我請客。我之後會徵收會費。現在我們身上都不可能有錢。我把洪作的全部財產都搶來了。洪作回去的火車票錢,我們必須得想辦法。這一點得提前跟你們說清楚。都聽明白了吧?」鳶囑咐道。

「不過是火車票錢,好辦。再過兩三天我這兒就來錢了。先不說這個。——既然是搶了洪作的全部財產,買完肉應該還有餘吧?」大天井問道。

「對,還有餘。」鳶說。

「既然如此,就把剩下的錢全都拿出來吧。錢必須得好好算清。用這些錢買乾草和酒,要是還有剩下的,就大家均分。」

「你啊,我從來都拗不過!」

「沒什麼拗得過拗不過的。錢的事要是處理不好,父子都能變成仇人。——把錢拿出來。」

鳶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把錢倒在榻榻米上,把空錢包還給了洪作,說道:「杉戶,你和洪作住在一起,不能讓他缺錢花。洪作,我們不是什麼都讓你掏錢買,只是暫時用你的錢墊一墊。」

「杉戶,你去買乾草和酒。今天破例讓你們喝點兒酒。既然明天不訓練,稍微喝點兒應該沒事兒。」大天井說道。

「我不能喝。我明天必須去訓練場。」

鳶向大天井說明了剛才和富野之間發生的事。

「你真是個傻瓜啊。難得放一天假,應該好好休息。」

「我也想休息,可事情已經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那你不能喝酒了。」

「所以我要把肉吃個夠。」鳶說道。

「你別嚇唬我!」大天井說。杉戶出門去買菜,鳶下樓與大嬸交涉擺宴的事。

「你坐在這兒就行。你是客人嘛。我也什麼都不幹。我是這兒的主人嘛。」

大天井說道。身為備考生的大天井架子卻是最大的。

宴席設在面向後院的房間裡。鳶把小炭爐搬到了外廊上,用扇子扇火。這家的主人是個弓著腰的老太太。

「大嬸,您不用動。有這麼多人呢。」大天井說道。但老太太仍在廚房那邊忙活著。杉戶買來了蔬菜,也放在外廊上。老太太拿來了菜板和菜刀。

「切菜小心點兒。」大天井說道。

「沒事的。」

「太危險了。來,我切吧。」大天井代替杉戶拿起了菜刀。這時,店鋪裡傳來了客人的聲音。

「來了!」杉戶走了出去,但很快就折了回來,說道,「不行,是個姑娘。大嬸,你去吧!」

大嬸出去了。

「嘴裡說著是姑娘,心裡害怕,這可不行。真是個沒出息的傢伙。對方是客人。姑娘也會來,孩子也會來。如果不對每個客人都和顏悅色,就做不成生意了。自從我在這兒寄宿,這個店也終於有客人光顧了。從前根本沒人來,因為大嬸待人很冷淡,笑也不笑一下。」

正在這時,老太太從店裡回來了,說道:「怎麼能笑得出來?他們可是買菸的客人。」她臉上的確連一絲笑容也沒有。

「你也會去店裡嗎?」洪作問大天井。

「我不想去,可是不去不行啊。這位大嬸,心情不好的時候,客人問話她都不答,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你說什麼呢?」老太太說道。

「呦,想裝糊塗可不行!」

「跟你裝糊塗有什麼用?」

從大天井和老太太之間的對話中,洪作感受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暖意。那是一種不同於親子之間的愛、但卻可以稱之為愛的溫情。

漸漸地,肉香從外廊上飄了過來。老太太把草蓆鋪在榻榻米上,鳶搬來小炭爐,杉戶端來盛著蔬菜的大盤子。

「來,先讓敝人嘗一嘗鹹淡。」鳶說著,拿起了筷子。

店鋪的方向又傳來了客人的聲音。

「來啦!」大天井起身出去了。

「等徹底煮熟了再吃!」老太太一邊在小院子裡打水,一邊說道。

不久,大家就圍坐在小炭爐旁,動筷子吃起了鍋裡的牛肉。鳶、杉戶和洪作都只穿著長褲和無袖運動衫,大天井把浴衣的袖子褪了下來,半裸著身子。老太太不能脫衣服,只得一個人不停地扇著扇子。

鳶負責往鍋裡下肉,老太太負責往鍋裡放菜。杉戶則負責照看炭火,不時端起鍋來,用火筷子撥火,或是添一塊新炭。

洪作想要接替鳶的工作,結果大天井說道:「你什麼也不用幹。因為這肉是用你的錢買來的。只管端起架子來,專心吃!」

說這話的大天井,倒是什麼也不幹,喝著啤酒,偶爾給杉戶和洪作的杯子裡添酒。只有鳶因為明天要去訓練,所以不能端酒杯。

「只有你和富野兩個人訓練,真慘吶。」杉戶說道。

「我明天不會那麼快就讓富野遂了心願的。」鳶說。

「不,不行的。不管你多麼奮力反抗,既然對方是富野,你就敵不過。他會任意擺佈你的。在技能方面,你們倆是天壤之別。就像相撲選手和小孩兒打架一樣。」大天井說道。接著,他又說:「明天可有好戲看了。能見到鳶的哭臉了。鳶真的會哭的。」大天井用雙手捂住眼睛,抖動肩膀,模仿鳶哭泣的樣子。

「開什麼玩笑。」鳶說。

「我說的不對嗎?你和我對練的時候也哭過。我用立技連續拿下了五六個一本,你就哭了,不是嗎?之前還有一次,你被宮關的掃堂腿絆倒了,一骨碌爬起來,結果又捱了一記掃堂腿。那時候你也哭了。」

「明天我是不會哭的。之前那幾次我也不是哭了。我只是覺得不甘心,心裡面惱怒,眼淚就出來了。流眼淚在我這兒是個生理現象,和流汗一樣。看上去像是哭了,但其實我沒哭。」鳶說道,「喏,你們看,我流了這麼多的汗。我不像你們那麼幹燥,我身上溼氣重。」

說著,鳶挺起了胸膛。的確,他的胳膊上、脖子上都滾著汗珠。

「擦擦吧。」杉戶說。

「吃了肉就消汗了。現在肉還沒吃足,等吃足了汗就消了。」鳶說道。

「長了這麼大的個子,怎麼還會哭鼻子呢?真的嗎?」老太太一邊用扇子給鳶那壯實的身體送風,一邊說道。

「他哇哇地哭。」杉戶說。

「你不是也哭過嗎?」大天井對杉戶說道,「因為訓練而動彈不得的時候,你哭了吧?」

「我沒哭。」

「不,你哭了。我當時在旁邊看著,心想,杉戶那傢伙不會是哭了吧?大約是你進柔道隊第二個月的事。你因為訓練的時候總是反應遲鈍,所以進隊半個月的時候胳膊就斷了,對吧?」

「對,右胳膊。」

「右胳膊?不是左邊嗎?」

「不,是右邊。左邊是之後斷的。」杉戶說。

「別說這些啦。——讓別人聽到多難聽啊,什麼胳膊斷不斷的。既然是四高的學生,總該有些正經話說。」老太太說道,「鳶,那塊還沒煮熟吧?你彆著急嘛。」

「這傢伙沒教養。」杉戶說。

「你也沒資格說別人。不許用筷子按著肉。」老太太說道。

「不這樣的話,這肉就被別人搶走了。」

「別胡說。」鳶說道。

「我沒胡說,剛才我正要吃,卻被一股腦兒地全撈走了。」

「我才沒有呢!」

「一股腦兒把肉全撈走的不是你,而是這位。」杉戶把下巴衝大天井揚了揚。

「用什麼方法都行。肉必須吃。比賽必須贏。要是搶不到別人的肉吃,也就贏不了比賽。」大天井說。

「呦,這人好大的口氣。」老太太開口道,「你考試不是從來都及不了格嗎?」

「別說這個。」

「我偏要說。連我都覺得太丟人了。年年考,年年考不上!」

「行了,我明白。」

「你怎麼會明白?」

「我真的明白了。我會銘記在心。明年等著瞧吧!」

「既然如此,我還要再說一句——你別再下棋了。能不能把下棋的時間用來學習呢?」

「好,不下了。」

「光嘴上答應可不行。」老太太說道。在老太太這裡,大天井完全沒了氣勢。

眼見戰況對大天井愈加不利,鳶像追擊一般,說道:「我覺得大嬸說得對。不管怎麼說,得先考進四高。努力個半年就行了。這半年,做好消瘦的心理準備,努力學習,準能考上。」

「大天井怎麼會瘦呢?」老太太再度開口,「何止是不會瘦,一到了快要考試的時候,反而會胖呢!」

「別說這些,讓別人聽見了不好。」大天井說道。

「鳶和杉戶,我覺得都不靠譜。我覺得你們多少也該輔導輔導他的功課。你們到了這兒,淨談柔道。你們也該多少談一談考試的事,他要是有不懂的地方,你們就給他講講。我想,你們要是用心輔導,大天井也是能學會的。」

「這個嘛,大嬸,」鳶說道,「他要是肯聽我們的話,倒是沒什麼問題。可是,您覺得大天井會乖乖地聽我們的話嗎?」

「不管他聽不聽,你們只管說就行了!」老太太說道。

「大嬸說的話越來越蠻橫了。這是戰鬥精神。大嬸如果是個男的,恐怕會成為優秀的柔道選手。」杉戶說道。

「誰要進你們柔道隊?一個個都髒兮兮的。」

「吃肉吧,大嬸。」鳶說道。

「上了年紀以後,不太愛吃肉了。」

「那您吃菜。」

「我在吃。」老太太說道,「唉,明年一定要讓大天井考上四高啊。拜託了,求求你們了!」

「別說這麼催人淚下的話,大嬸!能考上的,明年我能考上。——因為比起現在這樣,肯定是考進四高更好。別擔心,我會考上的。不辜負大嬸,也不辜負父母。」

「不然就太不像話了。」

「嗯,我知道。」

大天井說完後,老太太又轉向洪作:「你也很有可能變成這樣,一定要小心。明年一定要考上。明年要是落榜,以後就成了慣性了,多少年都考不上。」

「不會的。」洪作說。

「好好學習,好好學習!」老太太說道。

鳶站起身來,又出門買肉去了。

第二天,杉戶和洪作都睡到了將近中午才起床。兩人在樓下吃完了遲延的早餐,一回到二樓的房間裡,杉戶便說道:「不用訓練的日子真是沒意思啊。根本無事可做。」杉戶看上去很是無聊。「無事可做,真讓人為難。大家都在幹什麼呢?」杉戶一邊說著,一邊把剛放進櫃子裡的被褥又搬了出來。

「你又要睡?」洪作吃驚地問道。

「嗯。」杉戶只穿著運動褲和無袖運動衫,在床上擺成一個「大」字,說,「失陪了!」

「你能睡著嗎?」

「能睡著。只要想睡就能睡著。」

「真的嗎?」

「真的。你試試看。集中精神,什麼也不想,自然就會進入休息狀態。這樣一來,意識便會漸漸模糊,很快就睡著了。」

「我可不行。昨天晚上睡得很足,現在想睡也睡不著了。」

「雖說睡足了,但這不過是你自己認定的判斷而已。想法這麼狹隘可不行。你不需要有任何顧慮,這不會給別人添麻煩的。自己只不過是睡覺而已,不是嗎?再說了,還有睡午覺這一說呢。雖然都是睡覺,但睡覺的地方好像不一樣。——對了,我讓大嬸準備好西瓜吧。睡醒之後吃西瓜,實在是件美事。吃完西瓜,就去洗澡,然後吃晚飯,吃完了再睡。」

杉戶下了樓,很快便回來了,說道:「今天晚上好像吃燉泥鰍。」

「西瓜的事呢?」

「我說了。大嬸說會用涼水給我泡著。」

杉戶再一次躺倒在床鋪上,說道:「涼風吹進來了。你也睡吧!」

杉戶再度擺成一個「大」字,閉上了眼睛。他似乎很快就集中了精神,大約五分鐘後,他便開始呼呼大睡了。

洪作在榻榻米上躺了下來。他倒沒有集中精神,但卻也感到了睏意。窗戶沒關,風吹進來,很是舒爽。不知不覺間,洪作也睡著了。

睡了大約兩個小時,洪作睜開了眼睛。他看向杉戶,只見他抱著胳膊,端坐在床鋪上。

「你什麼時候醒的?」

「剛醒。」

「我也睡了。原來真的能睡著。——真是不可思議。」

洪作也坐了起來,打了一個大哈欠。之後他便和杉戶一樣,抱著胳膊坐著。也許是睡得太多,他感到特別乏力。

「我腦子有點兒發昏。」杉戶說。

「是睡得太多了。我也昏昏沉沉的。」洪作說。

「那怎麼辦呢?」杉戶把臉轉向洪作。

「什麼怎麼辦?」

「這麼下去不是個辦法。還是去訓練場吧?」杉戶說道。

「去訓練場?」

「對。現在是兩點。鳶那傢伙,一個人怪可憐的。咱們去給他助威吧?」杉戶猛地站起身來。「雖然我也很想吃西瓜,但西瓜還是一會兒再吃吧,我要馬上去訓練場。你就不用去了,吃了西瓜,再洗個澡,好好休息吧。我自己去。」

「我也去。比起吃西瓜,我更願意去訓練場。」

「是嗎?那咱這就走。」

杉戶迅速地穿上了褲子,披上了外衣,把帽子扣在了鳥窩似的頭上。

兩人衝到了樓下。

「輕點兒下樓梯!」大嬸的聲音傳了過來。

兩人走下玄關時,大嬸過來了:「你們要去哪兒?」

「我們去訓練場看看,馬上就回來。」

「我正要切西瓜呢。」

「等我們回來再切吧。」

「你說要去訓練場,可今天不是休息嗎?」

「是的。」

「那為什麼還要去呢?」

「因為鳶要訓練,我們去觀摩。」

「騙人。是你們自己想練吧?肯定是!」

「不,我們去觀摩。」

杉戶說著便走出了大門。洪作正要跟去,大嬸說道:「你這頭型也越來越難看了。別光睡覺,去理髮店剪剪頭髮!」

到了無聲堂,只感到訓練場裡靜悄悄的,彷彿一個人也沒有。進去一看,只見鳶穿著柔道服,一個人坐在訓練場的正中央。

鳶望向杉戶和洪作,說道:「呦,你們也來了?」

「富野呢?」杉戶問道。

「還沒來。」

「他是不是忘了?」

「不可能。」

「要不然就是他昨天說的是玩笑話。我總覺得他是開玩笑。」

「玩笑!有那樣的玩笑嗎?——不過確實很奇怪。我已經在這兒坐了三十分鐘了。他一直沒來。」

「他不會來了。我覺得他不會來。」

「是嗎?」

鳶站了起來,「哈」地一聲大喊,做了一個受身動作,自己把自己摔在了鋪墊上。身體叩擊鋪墊的聲音在訓練場上回響,鋪墊顫動起來。

「哈!」

鳶一次又一次地讓自己躍入空中,一次又一次地讓自己跌落在鋪墊上。這時杉戶說道:「那,我替富野跟你對練吧!」

杉戶馬上去更衣室換上了柔道服。回到訓練場後,杉戶也做了好幾個受身動作。

「三局兩勝!」洪作喊道。那二人走到訓練場中央,面對面坐了下來。

「不許咬我。」杉戶說。

「我不咬。你又不好吃。」鳶說道。兩人站了起來。鳶突然張開雙臂,眼冒精光,喊道:「來呀!」杉戶則像往常一樣,無精打采地站著,嘴裡嘟噥著什麼。杉戶每次比賽的時候,在抓住對方的衣領之前,嘴裡都會一直嘟嘟囔囔的。他究竟在說些什麼,沒人知道。杉戶自己似乎也不清楚。對於杉戶的這番嘟噥,其他隊員稱之為「念佛」。

「來呀!」

鳶大幅度地向右迂迴。在鳶所畫的這個大圓圈的中心,杉戶一邊念佛,一邊一點點地改變著身體的朝向。

這時,富野走進了訓練場。

「停!」洪作喊道,中止了兩人的比賽。

「真了不起!杉戶也來了?」富野說著,走進了更衣室。

鳶和杉戶坐在訓練場的角落裡,等待著富野回來。富野換上了柔道服,一走進訓練場,便衝洪作說道:「喂,你是怎麼回事?」

「我觀摩。」洪作說。

「哪兒不舒服嗎?」

「沒有不舒服。」

「沒有不舒服,來了訓練場卻不換衣服,哪有這樣的人?換衣服去!」

和以往不同,富野的語氣很是嚴厲,怎麼看都像是心情煩躁。洪作也換上了柔道服,坐到了鳶和杉戶的旁邊。

富野在訓練場中央坐了下來,說道:「鳶、洪作、杉戶,按照這個順序,我一挑三。杉戶,你來當裁判。」

鳶仍照他的習慣,張開雙臂,迎戰富野。鳶立刻便被富野拖拽著進入了寢技的姿勢。雖然他一下子就被拽倒了,但卻一直沒有輸。每當富野想要壓制住他,他便使出渾身的力氣將富野推開。鳶看上去就像是由能量凝結而成的固體。富野多次想要壓制住他,但他每次都掙脫了。

他們整理了兩次凌亂的柔道服。鳶每次站起來重新擺好架勢,都大喊道:「來呀!」主動向富野靠近。之後鳶立刻就會轉為守勢,富野發起進攻,但始終難分勝負。就這樣,時間到了。

「停!」杉戶宣告雙方打平了。

「嚯,到頭來還是讓你給跑了。」富野擦著汗說道。接下來與富野對陣的是洪作。眨眼間洪作便被拽倒了,富野以一招崩上四方固將洪作壓制住了。富野剛與善戰的鳶進行了一番苦鬥,洪作本以為自己能多堅持一會兒,然而卻這麼快就輸了,連自己都覺得大意了。

下一個是杉戶。鳶代替杉戶充當裁判。

杉戶的準備姿勢仍然淨是破綻。他一邊念佛,一邊等待著對方出擊。富野每向前一步,杉戶就後退一步。

「回到場地中央!」鳶提醒道。兩人回到訓練場中央後,情形還是一樣。杉戶不斷後退,甚至退到劍道訓練場去了。

「回到場地中央!」鳶再次說道。這時,洪作看到兩人互相抓住了對方的袖子。剎那間,杉戶倒在了劍道訓練場的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眼看富野似乎就要壓到杉戶的身上,但卻突然停住了。富野被杉戶的三角絞控制住了。

洪作不知道變故是如何發生的。成功使出三角絞的是杉戶,而脖頸和一隻手臂被牢牢地夾在杉戶的兩條長腿所構成的三角形裡的,卻是富野。

身為裁判的鳶衝洪作說道:「來搭把手!」鳶是想原樣不動地把杉戶和富野拖回到柔道訓練場的鋪墊上。

然而並沒有這個必要。

「拿下一本!」鳶宣佈杉戶獲勝。富野昏過去了。鳶在富野的後背上拍打了一兩下。富野緩過氣來之後,鳶用平靜的語氣,緩緩地宣告了比賽的結束:「到此為止。」杉戶不知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此時嘴裡仍嘰嘰咕咕地念叨著什麼,與富野相對而坐,低頭致意。

「到頭來被你給拿下了。」富野笑著說道,「我沒打敗鳶。不僅如此,我還被杉戶打敗了。你們倆都變強了。能打出今天這樣的比賽,說明你們兩個都很優秀。我們不用只仰賴南和宮關了,明年武德殿的比賽真讓人期待。明年應該會以你們兩個為中心,選拔參賽選手吧。就看你們的了,嗯?」

對於富野的問話,鳶和杉戶都沉默著沒有回應。因為他們感到富野的話有些異樣。果不其然。

「我啊,」富野的語氣多少有些憂鬱,「從明天起,不再來訓練場了。我來年要考大學,必須多少做些準備。這是我最後一次陪你們訓練。你們倆都大有長進,我也能安心地離開訓練場了。洪作明年來了四高,也要幫助鳶和杉戶。大天井最近好像也在學習,明年應該能考上吧。這樣一來,重量級選手就有南、宮關和大天井三個人了。不過,光依靠這些高手是絕對不行的。我想,我要是繼續嚴加訓練的話,鳶和杉戶都會成為大才。今年的高專運動會上,表現最為出色的柔道選手是六高的山根。他雖然是個身材矮小的白帶選手,但他之前和某個大學預科的選手們對陣時,擊敗了三個黑帶選手。他贏得十分漂亮,令人神往。他毫無勉強之感,贏得順理成章,動作很有節奏,身手敏捷,而且大膽。看著他的比賽,我覺得這就是我們理想的柔道。」

頓了頓,富野繼續說道:「鳶,昨天我受了你的責罵。你說,沒見過那麼不像樣的比賽。原本能贏的比賽,結果卻沒有贏,不像話。——是吧,鳶?」

「是。」鳶撓了撓頭。

「即便你不說,我自己也這麼想。我必須贏,結果卻沒贏。至於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知道原因。」

「是什麼原因?」杉戶抬頭望向富野。

「訓練得不夠。——問題就在這裡。」富野說。

「啥?」鳶發出一聲慘叫。

「是真的。咱們訓練得不夠。從時間上來說,也許不一定不夠。但是,要問我們的訓練有沒有充分地利用時間,可就不好說了。我覺得,應該增加研究的時間。要徹底地研究。研究的時間就是放在晚上也行吧。」

「是。」杉戶一副厭煩的樣子。

「你說呢,鳶?」

「是。」被富野問到,鳶的回答也很不情願,「白天是柔道,晚上還是柔道。」

「這不是挺好的嗎?」

「是。」

「在高校練柔道,進了大學便學習。」

「是。」

「要是能下這樣的決心,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要是下不了這樣的決心,就會有各種各樣的雜念。——好,就到這兒吧。我要坐傍晚的火車回四國。你們既然已經來了訓練場,就繼續訓練吧。」

富野走進了更衣室。富野離開訓練場時,三個人把他送到了門口。回到訓練場後,杉戶說道:

「喂,富野是不是故意輸給我的?」

「不可能。」鳶說。他似乎略微思考了一下,又道:「不,不能自大!」他自己摔倒在鋪墊上,發出一聲巨響。站起身以後,他說道:「是這樣嗎?這也不是不可能。——恐怕我也是這樣。」

鳶、杉戶和洪作關上了訓練場的窗戶,正準備回家,這時權藤來了。

「你們怎麼在這兒?」權藤眼冒精光,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三個人。

「我們剛訓練完。」杉戶說。

「今天休息,你們還來訓練?」

「是富野硬要我們來的。」

「嚯。」

「鳶和他打了個平手,我用三角絞把他勒昏了。」

「嚯。」這話明顯出乎權藤的意料,他抱著胳膊,問道,「真的嗎?」

「真的。」

這時鳶說道:「我覺得富野好像是故意讓著我們。剛才我們還在談論這件事,傲視群雄的富野怎麼會被杉戶的三角絞給鎖住呢?」

「哦。」權藤一副感慨頗深的樣子,「嗐,你們不用多想。富野不是那種耍花招的人。——是嘛,鳶打了平手,杉戶拿下了一本?」權藤看上去很高興,「練到今年年底,估計無論是南還是宮關,你們都能打贏了。你們的這副尊容是沒什麼希望了,但是在柔道方面還是有希望的。好,既然你們今天訓練了,明天單獨給你們放個假!」

「我明天也會來。」杉戶說。

「讓你休息你就休息。我這麼做不是沒道理的,是因為有必要休息,所以才給你們放假。就這一天,好好休養。」權藤說。

「怎麼感覺以後好像會很累啊。」鳶說。

「你們這些一年級的毛頭小子,根本不知道訓練的艱苦。你們應該很快就會知道四高柔道隊暑期集訓的強度有多大。」

「……」鳶皺起了眉頭。

「你身上多少有些贅肉,恐怕很快就會減掉,精瘦精瘦的了。」

「那我們明天不來了。」杉戶說。

「給你們放假是為了讓你們好好休養。別去街上閒逛,老老實實地在宿舍睡覺。」權藤說。

「你來這兒到底是為了幹什麼呢?」

「我?我來巡視巡視。有你們這樣的人在,不來看看怎麼行?」權藤說。

「聽說你不管什麼日子,都要來無聲堂踩一踩訓練場上的鋪墊,這是真的嗎?」

「什麼?」權藤用犀利的目光看著杉戶。「這話是誰說的?」

「大家都這麼說。——是吧?」杉戶把臉轉向鳶。

「我不知道。」鳶說道。

「咦,你前幾天不是還這麼說過嗎?」杉戶說。

「我沒這麼說。我說的是來舔鋪墊。不是踩,是舔。」

「你再說一遍試試。」權藤看著鳶,目露兇光,「別胡說八道!什麼叫來舔鋪墊!」

「這不是我說的。大家都這麼說。」

「誰會舔鋪墊?」權藤說完,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下唇。權藤有時會一邊說話一邊用舌尖舔上下嘴唇,這是他的習慣。權藤的這個習慣,洪作也從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注意到了。舔鋪墊云云,也一定是由此引發出來的。

「滾!」權藤吼道。

「那我們就先走了。」杉戶和鳶異口同聲,說完後拔腿跑出了訓練場。從校門出來,走到了大路上,杉戶說:「咱們把權藤惹惱了。」

「你不該說那些蠢話。」鳶說道。

「惹他生氣的是你。有的話能說,有的話不能說!」

「可是,他好像確實舔過。他現在恐怕也正在啪塔啪塔地舔呢。」

鳶張大了嘴,伸出舌頭,模仿著舔鋪墊的動作。

「他真的會舔嗎?」洪作問道。

「會舔。他從鋪墊上攝取鹽分。」鳶說。

「不會吧。」杉戶說道。

「我沒騙你們。舔完一塊鋪墊大約需要一個小時。現在權藤剛開始舔。你們要是不相信,咱們回去看看吧?」鳶停下了腳步。

「回去看看吧?」鳶一臉認真地重複道。

「被他發現可就麻煩了。」杉戶說。

「要是被他發現了,就說手巾落在訓練場了,回來取。我確實把手巾落在訓練場了。」

「那就走吧。」杉戶說。三人再一次穿過了校門。

「走路儘量輕點兒。到了訓練場那兒,就把木屐脫掉,到西邊的窗下,往裡面看。看得久了會被發現,所以咱們就瞅一眼,瞅完就撤,聽見了嗎?」鳶說道。

三人到了訓練場的側面,便脫下了鞋,輕輕地向窗戶靠近。這所謂的窗並不高,高度與鋪墊相同,是用來換氣的。

三人彎下腰來。

權藤坐在無聲堂的鋪墊上。盤著腿,兩手放在腿上,挺著胸膛,閉著眼睛。權藤在坐禪。戶外的天色還未變暗,但訓練場內已經籠上了一層暮色。昏暗的光線之中,權藤的身影像是一個擺件一般,看上去彷彿懸浮在空中。

洪作立刻離開了窗戶。一種感覺擊中了他:他似乎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洪作穿上木屐,獨自向校門的方向走去。不久鳶也來了。最後追上來的是杉戶。

三人出了校門,來到了大道上,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他那是坐禪啊。」鳶說道。

「好像是的。」杉戶說,「是誰說他在舔鋪墊的?」

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我要不要也坐禪呢?要不要認權藤做師傅呢?——不能忘了修身養性。人,就是要不停地提高自身修養。」

「修養,修養,修養。」杉戶也這樣說道。

洪作還是第一次見到坐禪的樣子。他覺得坐禪很好。他覺得自己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權藤,完全不同於每天訓練時所見到的樣子。

權藤坐禪一事,不僅出乎洪作的意料,而且也一定是鳶和杉戶沒有想到的。即便是鳶,當然也並不認為權藤會舔鋪墊。他不過是故意說滑稽的玩笑話。去偷窺權藤在無聲堂的行動,也是因為偷窺本身有一種毫無意義的樂趣。他覺得,既然是權藤,那麼無非是在寫柔道隊的日誌,或是清點柔道服的數量。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自己在那裡見到的,是權藤坐禪的樣子。

「我之前去過權藤寄宿的地方。那時我剛進柔道隊,逃避訓練沒請假,結果他說有話要和我說,讓我去他住的地方。去了一看,權藤和蓮實兩個人都在,他們倆狠狠地訓了我一頓。當時我發現權藤房間裡有很多書,基本都是有關哲學、宗教的書,我很是吃驚。我當時說話不小心,問他真的看這種東西嗎,結果又把他惹惱了。‘把不看的書堆在房間裡,哪有這種傻瓜?我跟你可不一樣!’」鳶模仿著權藤的語氣。

「我也惹他生過氣。」杉戶說,「大天井叫我和他一起去權藤那兒玩。當時,我問他以後會當和尚嗎。因為,不想當和尚的話,幹嘛看那麼難懂的書呢。結果他生氣了。‘你再說一遍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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