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町

北之海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清晨,洪作在米原站下了車。他要在這裡換乘北陸線,距離上車還有大約三十分鐘的時間。

雖然已經是夏天了,但早晨的空氣還是冷冰冰的,為睡眠不足的大腦送來清爽。洪作在站臺上買了便當和茶,帶著它們來到了換乘列車的站臺。站臺上約有二十個乘客,一看便知是北陸人,和在沼津附近見到的人有所不同,衣著、長相和口音都有濃重的鄉村氣息。

洪作在小小的站臺候車室裡吃起了便當。便當似乎是昨天賣剩的,飯粒有些發硬了。

吃完了便當,洪作便在站臺上來回踱步。洪作即將在有生以來第一次置身於北陸的風景之中,但那究竟是怎樣的地方,他卻完全想象不出來。根據地圖,列車到達敦賀以後,應該就能看到日本海了。

「驚濤咆哮,浪清水寒,北國之海。」

之前蓮實唱的四高宿舍舍歌的一小節,至今仍在洪作的耳畔迴響。所謂北國之海,是指日本海,與在沼津每天都能看見的太平洋相比,無論是海潮的顏色,還是波濤的姿態,恐怕都不一樣吧。

「啊,日本海,北國之海!」

洪作還沒有見到日本海,卻已經對日本海產生了旅情。

論及旅情,在米原站下車的那一瞬間,洪作就感到了一種羈旅者的心緒。火車的換乘站,是一個讓人感到寂寥空虛的地方。人們無論男女,都提著大大的行李,將孩子或揹著或牽著,準備回到北方那生養自己的鄉鎮或村莊。很快,火車就會吐著白色的蒸汽進站,來把他們帶走。

旅行即人生。不,也許應該說,人生是一場旅行。然而,這兩種說法其實沒有區別。現在,聚集在這裡的人們彼此都是陌生人。只不過為了乘坐同一輛火車,偶然地聚在這裡。上車之後,他們終究會在各自的終點下車。

——聚散離合。

真是人生即旅行,旅行即人生,洪作心想。

在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的背上,一個嬰兒正在啼哭。看著這個啼哭的嬰兒,洪作再次產生了旅情。這個嬰兒也會在日本北方的某個小鎮或村子裡長大成人吧。這個嬰兒將要面臨的,是怎樣的人生呢?

在等待火車進站的這段時間裡,洪作多愁善感,過得十分充實。

上了火車,洪作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乘客很少,車廂裡基本可以說是空空蕩蕩。

洪作沒帶行李,只在腰帶上掛了一條手巾。從沼津出發的時候,洪作曾把參考書和單詞本裝進了從藤尾那兒借來的書包裡,但他最後還是決定什麼都不帶。反正不過是五六天的短期旅行,他覺得這期間學習與否,差別不大。自己將要去到處都是四高學生的城市,卻帶著參考書,洪作覺得這不是明智之舉。換洗的衣服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帶。身上的衣服要是髒了,洗洗就行了。

火車開出米原站沒多久,琵琶湖就映入了眼簾。湖面上白茫茫一片,雖然還是清晨,但已經有好幾艘小船浮在上面了。

「啊,近江海!」

洪作低聲說道。

「啊,志賀海!」

洪作又一次說道。無論是近江海還是志賀海,都是在語文書裡選自萬葉集或是別處的和歌裡學到的,然而要緊的和歌內容卻想不起來了。要是能想起來,哪怕只有一首,也能讓自己初見琵琶湖時所懷有的感慨更高階些,然而現在只能以自己的感受方式來感受了。

此情此景,若是藤尾或金枝,估計立刻便會吟詠出幾首萬葉集中的和歌。想必木部也是如此。不過木部不會想起萬葉集裡的和歌,而是會馬上展示自己創作的和歌。那傢伙能把所見所聞,都寫成詩歌。只能說他有著非凡的才能。

在這方面,自己完全不行。既不知道萬葉集裡的和歌,也不會自己創作和歌。說起來,他學習也不算好。如果要找出自己強於藤尾他們的地方,那便是多少會些柔道、擅用各種運動器材、會做前空翻,僅此而已。

「多麼沒出息的男人啊。」

洪作罵著自己。他很少產生這種自虐的情緒,現在之所以這樣,也是因為人在旅途的緣故。

洪作反覆地自問自答,不覺間琵琶湖已經遠去了。洪作決定睡覺。昨晚基本一夜未眠,此時睡魔兇猛地向洪作襲來,勢不可擋。

洪作睡著了。每次睜開眼睛時,火車都停在某一站上,洪作便很快又睡了過去。

列車到達敦賀時,洪作睜開眼睛,通過窗戶買了便當,馬上又睡了。他睡得很香,連自己都覺得驚奇。再一次睜開眼睛時是在福井站,洪作在那兒買了茶,吃掉了在敦賀買的便當。吃完便當後,他再次閉上眼睛準備睡覺,然而這一次終於睡不著了。

洪作看不見日本海。有時能遠遠地看到一條帶子似的區域,似乎是日本海,然而來不及確認,它就消失了。

也許是因為睡眠充足、頭腦清醒,早晨到達米原站時的那種浸潤全身的旅情,已經徹底不知去向了。

洪作一邊抽著煙,一邊望著車窗外的一幕幕風景。到處都是稻田,不然就是夏草茂盛的原野。說不清到底有什麼差異,總之與東海道沿線的風景有所不同。農家的建築模式也不一樣,農戶的分佈十分稀疏。在原野上,有時會出現隆起的渾圓小丘。小丘上並排立著幾塊墓碑,在夏日殘陽的照射下閃著白光。

車廂在敦賀附近時開始變得擁擠,空座位越來越少。洪作對面的座席上坐著一位中年婦女和一位老太太。她們興致勃勃地聊個不停,但談話的內容洪作卻聽不太懂。她們似乎在談論親戚家的女孩解除婚約的事,兩個人時不時相視一笑。洪作聽著她們的談話,卻不明白她們為什麼笑,因此不能算是聽懂了。

火車從福井站開出兩個多小時後,洪作意識到距離金澤不遠了。這種時候,沒有手錶很不方便。應該向藤尾借的,洪作想。

在洗手間照了照鏡子,洪作發現自己的臉變得黑黝黝的了。洗手間的水龍頭水流很細。洪作用這少量的水洗了洗臉,用腰間的手巾擦了,這才覺得旅途中需要肥皂。

在火車停靠的車站上,洪作買了包在竹子皮裡的豆沙年糕。吃完的時候,火車開進了一個大站——金澤。

洪作下車,來到了站臺。

洪作站在站臺上。他之前接到蓮實的來信,信上說他會到站臺上迎接洪作,所以洪作在這裡等著,但蓮實卻始終沒有出現。

洪作沒有辦法,只好出了檢票口,在車站外等候。這時,一個身穿粗棉布制服、不知底細的男人走了過來,無所顧忌地打量著洪作,然後又往對面去了。他的頭髮似乎很久沒有打理過,他個子不高但身體強壯,無疑是個年輕人,但年齡難以判斷。他的目光冷靜沉穩,直勾勾的,有些駭人。不過,看他腰間掛著手巾、腳上趿著木屐,也許是個學生。

沒過多久,這個衣著怪異的男人又回來了,再一次毫無顧忌地打量著洪作,然後又準備離開。這時,洪作才注意到這個男人粗棉布制服的扣子上,有著金色四角星的圖案,與四高學生帽上的徽章相同。於是他向對方搭話:「莫非……」

對方回過頭來,問道:「是你嗎?從沼津來的?」

「是的。」

「什麼嘛,原來是你!看你那副心神不定、走來走去的樣子,我還以為不是呢。」對方說了頗為失禮的話。心神不定、走來走去的明明是他。

「行李呢?」

「沒帶。」

「空著手?」

「是的。」

「嚯,來了個不得了的人物。——錢呢?」

「錢帶了。」

「我就說嘛,至少錢得帶著,不然可就麻煩了。」他繼續說道:「蓮實有事來不了,我替他來接你。我叫鳶。」

「鳶?」

「紙鳶的鳶。我叫鳶永太郎。這確實是我爸我媽給起的名字,不是我自己胡謅的。」

「這是肯定的。我叫伊上洪作。」洪作說。

然而對方卻像沒聽見似的,問道:「是坐電車,還是走路?」

「這個……我都行。」

「那咱們就走著去。作為犒勞,吃頓烏冬麵吧?」

「好。」

「那走吧。」

鳶永太郎邁步向前走去。洪作跟在他後面。

「先吃烏冬麵?」

「都行。」

「還是先吃比較合理。這個廣場對面,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家賣烏冬麵的。」鳶說道。

鳶永太郎穿過了站前廣場,沿著電車軌道稍走了一段路,便來到了一家烏冬麵館。店裡是夯土地面,擺著四五張桌子,十分昏暗。單是這昏暗,便讓洪作感到這裡與沼津一帶的麵館有所不同。

五十歲左右的老闆娘走了出來。

「我要紅豆年糕粥,再來一份豆皮烏冬麵。」鳶說道。老闆娘的目光望向洪作。

「我要點兒什麼呢……」洪作說。

「你最好和我點一樣的。先吃紅豆年糕粥,再吃豆皮烏冬麵。這吃法天下第一。」鳶說道。洪作聽從了鳶的勸說,點了同樣的食物。

「今晚要給你們添麻煩了,我有地方去吧?」洪作一心想要把最重要的問題先解決了。

「你是說住的地方嗎?」

「是的。」

「到處都能住啊。你住誰那兒都行。這有什麼可擔心的?」

「從這兒走到學校,要多久呢?」

「十到三十分鐘吧。」

「這城市真大啊。」

「別說客套話。」

「可是,我看這兒有電車。」

「電車很稀奇嗎?」

「不稀奇啊。」

「我想也是。這我就放心了。要是來了個沒見過電車的傢伙,可夠麻煩的。」頓了頓,鳶又說道,「想進柔道隊,你這體格可夠小的。」

鳶突然伸出手來,攥住了洪作的胳膊。力道驚人。

「你有贅肉。明天就去訓練場,練上一週左右,你就精瘦精瘦的了。」

「你幾段了?」

「幾段?別說這種小家子氣的話,柔道的水平不是段位決定的。你拿到段位了嗎?」

「沒有。」

「那太好了。你說你有段位試試。明天的這個時候,你就被摔得像個死人一樣,直挺挺地躺著了。」

這時紅豆年糕粥被端上了桌。洪作還是第一次見到用大碗盛的紅豆年糕粥。粥裡有兩大塊年糕。

鳶永太郎轉眼間就把這一大碗吃光了。

「其實紅豆年糕粥就該吃兩碗。」鳶說。

「那你要不再吃一碗?我一碗就夠了。」洪作說。

「你只吃一碗,我卻吃兩碗,這樣不好吧。」說了這話,鳶卻還是大聲衝廚房喊道,「再來碗紅豆年糕粥!」

第二碗紅豆年糕粥也轉眼間便見了底,鳶永太郎又轉戰烏冬麵。烏冬麵也吃光後,他說道:「託你的福,這下我舒坦了。」

「咱們走吧。結賬!」鳶衝廚房的方向喊道。

「我來結。」洪作說。

「謝謝了。」

鳶先一步走出了麵館。洪作結完賬後走出店門,鳶說道:「要不還是坐電車吧?」

「都行。」

「那就坐電車吧。儘量為明天的練習節省能量。」

兩人走向麵館斜對面的電車站,在那裡坐電車。

「你身上有零錢嗎?」

「有。」

「那你拿出來準備著。」

洪作把車票錢交給了售票員。不愧是享有百萬石俸祿的加賀藩的城下町,透過車窗看到的街景遠比沼津氣派。道路兩旁的店面看上去都像是百年老鋪。大街上人來人往,然而卻沒有嘈雜喧鬧之感。

「金澤真好啊。」

「有錢的時候看上去是個像樣的城市,沒錢的時候就顯得寒磣了。你最好不要現在就誇。」鳶說道。在一個叫做香林坊的車站,兩人下了車。據說這裡是金澤最為繁華的地帶。戴著學生帽的學生們的身影隨處可見。

「大家都是四高的學生啊。」洪作感到有些畏縮。

「只有我們柔道隊隊員才是真正的四高生。這個時候在街上閒逛的人,沒一個有出息的。你看,就這體格,風一吹就會飄起來似的。頭腦跟我們相比也差得遠。四高生也分一等貨和二等貨。我們是一等貨,在這兒溜達的都是二等貨。」

接著,鳶永太郎又毫無顧忌地說道:「看,對面走來了一個抱著書的傢伙。這是三等貨。花五分錢買,人家還找零呢!」

在洪作眼中,這三等品倒最像是四高的學生。

下車後沒走多遠,洪作就看到道路左側有一個紅磚建築。這就是四高的校舍。

兩人走進了校門。現在應該已經進入了暑假,然而仍有很多學生進進出出。洪作跟在鳶永太郎的後面,從校舍右側繞了一個大圈。

來到訓練場前,鳶說道:「進來吧。」

洪作感到有些膽怯,問道:「我可以進嗎?」

「可以的。進去觀摩觀摩。我今天也只看不練。」鳶說。

這個建築內分為柔道和劍道兩個訓練場,中間卻什麼隔斷也沒有。場館內一半鋪著鋪墊,一半鋪著地板。兩邊都練得熱火朝天。劍道訓練場上只有兩個穿戴著護具的人手持竹刀,正在對陣。而柔道訓練場上則有十來組人在自由練習,大家都正在鋪墊上翻來滾去。

洪作和鳶並肩坐在訓練場的一角。還有五六個人也坐在那裡。他們都是暫停訓練的人,一邊休息,一邊觀摩。

果然全是寢技,洪作心想。沒有一組人是站著的。偶爾也會有人站起來,雙方伺機抓住對方的衣襟,但一方剛一接觸到對方的衣襟,兩人瞬間便倒在了鋪墊上。

大家都像鳶一樣,半長的頭髮亂蓬蓬的。他們的面孔看上去都不像是正常人的模樣。這裡活像是地獄裡的鬼怪分為了兩派,正在混戰。

「喂!你是誰?」

一個小個子男人突然問洪作。他看上去骨瘦如柴,顯得柔道服很是肥大。但他的目光十分犀利,看上去是個很倔強的人。

「他是備考生,以後想來柔道隊。他剛到金澤,我去車站把他接來的。」鳶從旁說明道。沒想到對方不再關心洪作的事,而把目光移向鳶,問:「你是怎麼回事?你見習?」

「我膝關節疼。」

「給我看看。」

鳶把一條腿伸了出來。

「什麼嘛,你這不是能動嗎?偷懶!」

說完,那人便走開了。鳶永太郎很是狼狽。那個乾瘦的男人名叫權藤,是柔道隊的領隊。

身穿柔道服的蓮實不知從什麼地方走了過來。

「呦,你來啦。累了吧?」蓮實說道。洪作鬆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從金澤站下車直到現在,終於見到了一個靠譜的青年。

「能待幾天?」

「我打算待一個星期。」

「雖然只有一個星期,但應該也足夠你去了解四高柔道隊的生活了。我從明天開始要去能登的中學當教練,你好不容易來了,我卻不能陪你。不過,你不要拘束,最好多待幾天。」蓮實說。

「你明天就要走了啊。」洪作確認道。他突然感到強烈的不安。自己只依仗著蓮實這個人才到這裡來的,蓮實要是不在,今晚的住宿首先就成了問題。

「我有地方住嗎?」洪作問道。

「到處都可以住。畢竟你只住這麼幾天。」蓮實說。

「住我那兒也行。」鳶說。

「不行不行,你那兒可不行。」

「哎呀不要緊,就住我那兒吧。——我家是開旅館的,習慣了接待客人。」

「騙人,你家不是開診所的嗎?不行的,住你那兒絕對不行。」接著,蓮實說,「我一會兒選個合適的住處。」

洪作這才注意到,蓮實的右耳腫得厲害。之前在沼津曾見過蓮實變形的耳朵,但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他的右耳腫得很大,以至於讓人驚覺人類的耳朵竟能腫脹到這種程度。蓮實的這隻耳朵上應該是纏著繃帶的,但在訓練的時候取了下來。他手裡正拿著繃帶。

這時,剛才那個乾瘦的男人大吼一聲:「停止訓練!」聽到口令,大家都停止了自由練習,訓練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地獄的鬼怪們都在訓練場的一側並排坐下。大鬼、小鬼、胖鬼、瘦鬼、青鬼、紅鬼,甚是壯觀。

「今天見習的人太多了!從明天開始,大家都要上陣!汽水不許多喝!玉米也頂多吃三根。馬上就要放暑假了,其他人都會離開金澤回家去。但你們不許想家!權當自己沒有家鄉,沒有家!大街上的四高生沒那麼多了,你們會很顯眼,所以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不許一邊走一邊啃玉米!」

權藤瘦骨嶙峋,很是惹眼,但他卻十分有氣勢,威風凜凜。

訓練結束後,蓮實向幾個隊員介紹了洪作。隊員們在訓練場旁邊的更衣室裡脫了柔道服,都裸著身子,因此蓮實介紹的人在他眼中都是同樣的鬼怪。

「請多關照。」洪作對所有人說的都是同樣的話。

有人只冷淡地說一聲「哦」。也又人說道:「你明年要考這裡?——我勸你一句,還是考別的高校吧。進了四高,每天都穿著抹布似的衣服訓練,有什麼好?——你再考慮考慮吧。」

還有人說:「真了不起啊,要到這種地方來!是誰把這個單純的小子騙來的?——是蓮實嗎?蓮實的話最好不要信吶。」說完,又突然嚴肅地問,「你報文科還是理科?」頓了頓,又說,「嗐,不管要進文科班還是理科班,都得學習。一旦考進來,想學習也不能了。備考期間就好好學吧!」

這時,權藤來了,問道:「你明天會來訓練場吧?」他眼睛盯著洪作,放著精光。他身上還穿著柔道服。

「來。」洪作回答。

「你住哪兒?」

「還沒定。」

「那你住我那兒吧。」權藤說。若是住到權藤的宿舍裡,恐怕大事不妙,洪作想。

「住宿的事我已經拜託蓮實了。」

「不用了,去我那兒住。我考考你,看你是個什麼水平。」

「考什麼?」

「英語、代數和幾何。」

「不行。」

「什麼叫不行?」

「我這些科目都不太行。」

「可你畢竟要考四高吧?」

「嗯。」

「總之先考一考。要是真的都不行,就別考四高了,去報那些免試的學校。我剛才就在觀察你,看上去可不像是個學習好的。」

洪作狼狽極了。正說話的時候,蓮實領來了一個面色蒼白的鬼怪。

這次蓮實帶來的鬼怪,是一個又高又瘦的青年,如果只看他的臉,會感到他有些髒髒的。他的頭髮,就像是在頭頂直接扣上了一個鳥窩,讓人感覺到他沒做任何打理。他蒼白的臉上長滿了鬍子,卻沒有剃,這也給人以不清潔的感覺。

「這是杉戶,你就在他寄宿的地方住下吧。我思來想去,這傢伙是最認真的,我覺得你跟他商量什麼都沒問題。」蓮實對洪作說完後,又向杉戶確認道,「行吧?」

「嗯。」杉戶猶猶豫豫地應了一聲,說道,「被褥需要吧?」

「當然了。你問寄宿的地方要。」

「人家會借嗎?」

「要是不借給你,你就去把別人的拿來。」

「拿誰的呢?拿鳶的應該可以吧……」

「可不可以拿,那是你和鳶之間要商量的事。總之,你好好照顧洪作。」

「嗯。」

這時權藤來了。「你讓他住杉戶那兒?」權藤問蓮實,「住我那兒也行的。」

「這可不行。」蓮實堅決地說,「要是帶伊上同學去你那裡,他就再也不會來金澤了。不行,絕對不行。」

「這樣啊,那就交給杉戶了。別說些沒用的,談談學習上的事,幫人家出出主意。」

「這不是我的強項啊。」杉戶說道,但臉上卻並沒有愁煩的表情。「那咱們走吧。」他催促著洪作。

「麻煩你了。」洪作客套道。

「我住的地方怪髒的,鳶那兒比我還好些。——不過,還是跟我來吧。」杉戶邁步向門口走去。

「喂!你又不洗澡!」蓮實的聲音追了過來。

「我用水衝過了。」杉戶大聲回答,接著又對洪作說道,「早點兒回去吃飯吧。你要是想洗澡,在住宿的地方也能洗。」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出了訓練場。

洪作和杉戶並肩走出了校門。然而,跟一個髒兮兮的青年走在一起,洪作多少有些難為情。

杉戶出了校門,橫穿電車軌道,徑直來到校門正對面的一家小小的文具店。他從店門口的水桶中拿出兩瓶汽水,一瓶遞給了洪作,自己開啟了另一瓶的蓋子,將汽水一飲而盡。

「再喝一瓶?」杉戶問洪作。

「我不用了。」洪作回答。

杉戶自己站著喝完了第二瓶,衝店裡喊道:「三瓶汽水!」然後便走開了。他走到洪作剛才下車的那個香林坊的十字路口處,說道,「在這兒等一會兒吧。」

洪作沒辦法,只好和杉戶並肩站在繁華地段的中心位置。來往行人見到杉戶,都像是見到了怪物一般,遠遠地繞過他們二人。洪作在這裡又感到了難為情。

「我們在等人嗎?」站了一會兒後,洪作問道。

「我在這兒張網,很快就會有人落網了。」杉戶說著,仍目視前方。雖然不知道誰會落網,但杉戶所等待的獵物卻遲遲沒有出現。這時有三四個像是柔道隊隊員的人路過這裡。

「呦!」杉戶只打了一聲招呼,便不再多看一眼,抱怨道:「怎麼還不來啊。」

「你在等誰呢?」

「住宿的地方飯不好吃,我想請你下館子。可是,大家都放假回家了,在街上走的只有窮鬼。」

「不用下館子,我吃什麼都行。」洪作說。

「遇事總要有耐心,再稍等一會兒吧。來的會是誰呢……」杉戶東張西望,突然說道,「啊,來了!」他立刻向馬路對面走去。

「喂!」杉戶叫住了一個學生。「帶錢了嗎?」

「沒有。」對方回答。

「今天來了個客人。求你了!」杉戶說。

「我真的沒帶。」

「別說這種寒磣的話。借我點兒錢,夠吃兩塊炸肉排就行。我一輩子忘不了你的大恩!」杉戶說。

杉戶最終放棄了向這個學生借錢,對他說道:「你也站在這兒,要是有你認識的人來了,你就幫我借錢。作為朋友,你能表達這麼一點情意,就不會遭天譴了。」

「真沒辦法。表達情意的總是我啊。」對方說道,「好吧,雖然錢不能借你,但如果只是吃頓咖哩飯、炸肉排之類的,我請客。作為交換,你把化學筆記借給我一個暑假,怎麼樣?」

「好,我借給你。可別弄丟了!」

「不會的。好,咱們去石川屋吧。」

這個看上去十分認真的學生率先走進了旁邊的一家餐廳。杉戶跟著他走了進去,洪作也只得跟在後面。

石川屋是一家寬敞明亮的快餐店,裡面擺著十幾張桌子,客人既有四高的學生,也有女學生,還有帶著孩子的夫妻。大家的桌子上都是盛著冰激凌或紅茶之類的杯碗。

三人圍坐在一張桌子前。

「這是伊上同學。明年要考四高,考上了就進柔道隊。」杉戶介紹道。

「我叫山川。請多關照。」對方先做了寒暄,這讓洪作很是惶恐。

「你想報理科還是文科?」

「理科。因為我父親是醫生。」洪作說。

「杉戶是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理科班的,你可以聽聽他的學習經驗。」山川說。

「第一名?」洪作驚訝地望向杉戶那張髒兮兮的臉。

「應該是什麼地方搞錯了。批卷子的人算錯分了。」杉戶竟很是羞澀。接著,他大聲喊道,「喂,有人嗎?點餐!」

「別喊啊!你就算不喊,別人也已經都在往咱們這邊看了。」

正如山川所說,洪作一走進店裡,就感覺到有幾個顧客的目光注視著杉戶。

「大家都在看著你呢。看你不是因為你是狀元,而是因為你太髒了。就因為這一點,我不願意和你來往。」

這時一個可愛的女孩子走了過來,要記他們點的餐。她滿臉通紅,一看便知她是在努力憋笑。

「你們要咖哩飯還是炸肉排?」山川問道。

「兩樣都要!」杉戶說,「筆記不是都要借給你了嗎?別那麼小氣!」

「好吧,真是沒辦法。來三份咖哩飯,兩份炸肉排。」山川對負責點菜的女孩子說。

「什麼?你不吃炸肉排?別省錢!跟我們吃一樣的吧。」

「我中午在這兒吃過炸肉排了,現在不想吃。」

「那你就再點個別的。」

「你怎麼這麼煩人?別管我!我要是稀裡糊塗地點了別的,恐怕你又要讓我也請你吃!」說完,他問洪作,「剛才聽你要進柔道隊?進去可就遭罪了。」

「稍微受點累也沒什麼,比起這個,關鍵的是能不能考上四高。」洪作說。

「一點兒也不難考。稍微複習一下就行。」杉戶說,「考進來以後,你就會吃驚地發現,大家學習都不行。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考進來的!只要稍微比別人多用點兒功,就一點兒,自然就能考上。」

「能行嗎?」洪作語氣中透著不自信。

「能行啊。只要比別人多用一點點功就行了。」

「可是,我哪一科都沒什麼基礎。」

「那你這個暑假就先把基礎打下來。以英語為例,要複習英語,就從一年級的課本開始。一年級的課本一兩個小時就搞定了。二年級的也半天就能學完。從三年級開始會出現一些不認識的單詞,所以得花上幾天的時間。就這樣把一到五年級的課本全都學完,英語就沒問題了。不用看什麼參考書,專攻學校的課本,你說怎麼樣?」

「能行嗎?」

這時山川說道:「我也贊成用這個方法。我英語也是隻複習了學校的課本。要是考試的時候出現了不認識的單詞,你就當是出題人的錯。但是其他科目需要看參考書。」

「參考書也只選定一本好的,然後只看它就行。要是考試的時候出現了不會的題,你就當是出題人的錯。」杉戶說,「我把我當時用的參考書都打包給你,只要把這些搞定,你就能考上。」

聽他們一說,想要考取似乎十分容易。這時女服務員端來了飯菜。

三人正大動刀叉之時,鳶走了進來。他的目光一接觸到洪作他們,便說道:「我得好好瞧瞧。」說著,鳶走到他們身邊。看到桌子上盛著菜餚的盤子,鳶說:「你們真奢侈啊。給我也來一份!」說完便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不行,不行!這是人家請客。」杉戶說。

「嚯。」鳶向山川的方向瞥了一眼,對杉戶說,「給我介紹介紹。」

「這是山川同學,和我一樣是理科乙班的。」

「這個髒兮兮的傢伙給你添麻煩了。我是柔道隊的鳶。請多關照。」鳶說道。

「我認識你。——學校裡沒有不認識你的人。」山川說。

「我可以點餐嗎?」鳶開門見山。

「請吧。」山川的臉上多少現出了苦悶的神情。

鳶衝杉戶說道:「你聽好了,我提前跟你說明白,不是你請我吃飯,是山川請我。你不用發牢騷。」說完,他叫來女服務員,說道,「來兩份咖哩飯。」

杉戶一副抱歉的表情,向山川解釋道:「這傢伙吃什麼都以兩份為單位。他的飯量是我們的兩倍。」說完,他又對鳶說,「至少人家請客的時候,你該收斂收斂!」

「那,要不我只吃一份吧。」鳶說。

「不用這樣,沒關係的。」山川說完,把臉轉向杉戶,「你順便把物理筆記也借給我吧,嗯?」

「那我也要再吃一塊炸肉排。」杉戶說道。洪作覺得這三人你來我往,挺有意思。然而漸漸地,他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了。昨晚沒有睡熟,今天又在火車上顛簸了好幾個小時,此刻疲勞和睡意向洪作襲來。

店內人們的目光仍聚焦在杉戶和鳶兩個人的身上,但他們卻毫不在意。

走出了石川屋,山川和杉戶在店門口商量好了借課堂筆記的事情,便向洪作告別道:「那你好好學習吧。」說完便走了。

「真想再吃份冰鎮紅豆年糕粥啊。還有沒有人來呢?」鳶說道。

「需要錢的話,我有。」洪作說。

「錢不能花得太快。還有明天和後天呢。」接著,鳶又說道,「杉戶是個窮光蛋,有可能跟你借錢,你可絕對不能借給他!」

「你不也是身無分文嗎?還說我呢。比起你來,我還算是講信用的。所以蓮實把伊上同學交給我了。我跟你可不一樣,我不會隨便跟別人借錢。」杉戶認真起來,反駁道。

「你個傻瓜,還生起氣來了!」鳶說道,「這傢伙最近很容易生氣。他心裡淨是不滿。真是討厭。——要是起了什麼怪心思,就努力訓練。只要努力訓練,就不會有多餘的力氣了。要是有一分多餘的力氣,就用在訓練上。那個髒乎乎的傢伙是誰啊?是杉戶嗎?沒錯,就是杉戶!」

鳶說得很大聲,有幾個行人回頭望了過來。鳶是用領隊權藤的語氣說的,這一點連洪作都聽得出來。

三人離開了繁華地帶。走了一會兒,鳶突然說道:「我回去了。回去睡覺。」他衝杉戶和洪作揮了揮手,說了一聲「回見」,立刻轉身走了。他突然離開,多少有些異常。

「心裡淨是不滿的是他。鳶最近煩惱得很,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必須只練柔道。」

「你是說鳶嗎?」洪作很驚訝。他很難把裝束怪異的鳶和這種煩惱聯絡在一起。

「鳶是文科班的。文科生遇事總是會莫名其妙地想得很深。你是要進理科班的,對吧?人要是學了文科,不知怎麼就會變得乖僻。」杉戶說。

不久兩人走到一座大橋旁。

「這就是犀川。」杉戶說。犀川,洪作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條河。

「真是一條大河啊。」洪作說道。

「嗯。我每天都要過這條河。」杉戶說。

洪作透過河面向河底望去。雖說能聽到河水奔流的聲音,但夜色之中,只能看出河面很是寬闊,至於河川的面容和姿態,都不清晰。兩岸上燈火點點,據此可以推測出那裡有一戶戶並排的人家。

兩人渡過了大橋,爬上了一個曲折的陡坡。

「這個坡叫做w坡。應該是因為它彎彎折折的,呈w型吧。」杉戶說明道。果然,稍走一段,便要拐個彎;再走一段,又要拐彎。

「肚子餓的時候爬這個坡,胃裡會一陣陣地絞痛。你從明天開始,就會明白我說的不是假話。訓練強度大的時候,到了這兒根本抬不起腿來。這時候就會想,我為什麼非要進四高遭這種罪呢?眼淚不自覺地就流下來了。」

「真的會流淚嗎?」

「會流淚的。上一年級的時候,一整個學期,我每天爬這個坡的時候都會流淚。真的抬不起腿、爬不上坡的時候,是會哭的。不過,到第一學期結束的時候,基本上就死心了,接受這一切了。我們現在都到了這個階段,不會像鳶那樣深入地思考。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白費三年的時光而已。」

「鳶現在上一年級?」

「對。」

「我以為他是二年級的。」

「二年級的人都是特殊材料製成的。他們身上沒有一滴人類的血。就算提著他們的腳讓他們大頭朝下,用力晃盪他們,也流不下一滴人類的血。流下來的只有汗水。這樣可就厲害了。他們只想著戰勝六高。父母兄弟他們都不會想了。唯一思考的事,就是戰勝六高。人生、在校成績、考試及格與否,都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真是一群奇怪的學生,是吧?」杉戶說道。杉戶自己似乎也多少有些苦惱。

登上w坡後,洪作在坡頂眺望金澤這座城市。雖然只能看到城市裡散落的點點燈火,但與沼津相比,這大都市的夜景要壯麗得多。

「到了冬天,下了雪,我覺得從這裡眺望,景色應該是最好的。只有犀川河水泛著藍光,其他地方全是一片銀白。那時候去訓練場,恐怕會很冷。柔道服會凍得硬邦邦的,把它拿到火盆邊上烤,衣服變柔軟了,但袖筒裡仍結著冰。」杉戶說。

「為什麼會結冰呢?」

「是前一天的汗結成冰了。自由練習的時候,冰就化了,和剛撥出來的氣息一起變成蒸發的熱氣。我還沒經歷過冬天的訓練,不過大家都這麼說。」

「嚯。」

「聽說到時候耳朵都會腫。」

「……」

「不過,我和鳶還沒到冬天,耳朵就已經腫了。在鋪墊上蹭的。要是被腳踢了,痛得簡直能跳起來。耳朵眨眼間就會內出血,很快就腫起來了。一旦腫起來,就完了。每天都要放血消腫,每天都會再一次腫起來。漸漸地,耳朵就變硬了。有的像鳶那樣總帶著血汙,有的沒那麼嚴重。像鳶那樣變得硬邦邦的,就不再是人的耳朵了。」

「那你呢?」

「我還算好的。我還有耳朵眼。鳶的耳朵可就厲害了,兩個耳朵眼都長死了。變成他那樣,可就糟了。長著這樣的耳朵,一般來說是娶不上媳婦的。我這種程度,應該是能不能娶到媳婦的分界線吧。領隊權藤的耳朵,你明天看看。他也娶不上媳婦。就連蓮實也娶不上。可憐吶,大家都得一輩子打光棍。」

陡坡之上是一片住宅區,非常寂靜清幽。拐過了兩條巷子,便來到一座二層建築前。

「我就住在這兒。」杉戶說,「我的房間在二樓。大嬸是個好人,但是老闆愛嘮叨。進屋的時候要用抹布擦擦腳,還有就是上下樓梯要輕一點,這兩件事一定要注意。還有是什麼呢……對了,不能在二樓上瞎折騰。這樓本來就是臨時建的,稍一折騰就跟地震似的。」

杉戶說完,開啟了玄關的門。

「我回來了!」杉戶的語氣異常乖巧。

「我回來了!」杉戶又說了一遍,站在玄關的土地上。這時,裡屋傳來一聲「來啦」,很快一位五十多歲的大嬸便走了過來,把一塊抹布放在了地板的橫框上。

「這麼晚才回來。餓了吧?」

「我吃過飯了。」

杉戶用抹布擦了腳以後才走上地板,洪作也照樣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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