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伊豆拜訪了親戚之後,洪作回到沼津的寺院,只見書桌上放著三封信。此前從未有過三封信同時光顧的情況,洪作意識到自己突然變得忙碌起來了。
一封信是母親從臺北寄來的。信箋上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
「你決定要來臺北,真是太好了。可以坐的船有很多,比如信濃丸、扶桑丸和香港丸,但扶桑丸最大,所以我覺得選扶桑丸比較好。校級以上軍人的家屬坐一等艙,所以希望你乘船時不要穿得太不像樣。軍人家屬買船票半價,所以只需要付二等艙的票價。乘船的一切事宜都由我來安排,你儘快把大致的來臺時間告訴我。不知道你會有多少行李,書桌、書櫃什麼的都沒必要帶來,不如送給寺院,畢竟你一直以來蒙寺院照顧,你說呢?也不知道你有多少書,要是有很多,我覺得你可以先打包寄過來。啤酒箱那麼大的包裹,無論寄多少個,郵費都不會太貴,所以你最好把書一本不落地都寄來。臺北也有大書店,一般的書都能買到,不過畢竟不是日本本土,以防萬一,你還是把書都寄來吧。」
信的前半部分基本就是這些內容。讀到一半,他感到母親的預測完全失誤了。書桌是向寺院借的,書櫃壓根沒有。至於書,即便想寄,以洪作所擁有的數量也根本不值得。洪作總共只有十本書,放進書包裡就能拎走。
洪作繼續瀏覽信的後半部分。「船上應該會有服務生幫忙擦皮鞋,但最好還是帶上鞋刷和鞋油。此外,一定要給餐廳服務生以及房間裡的服務生小費,至於金額,要和其他乘客商量一下,不用比別人多付,但也不要比別人少付。還有,船上有醫生,能應對急症,不必提前準備什麼,但暈船藥最好還是帶上。最近新出了一種防暈船的藥,叫汐襲克,聽說藥效很好,不要忘了買。不要操心去買什麼特產。不過,最好還是給弟弟妹妹帶點兒小禮物來。他們一定會高興的。」
讀完了信,洪作真想仰面倒在地上。
洪作又一次瞪大眼睛掃視著母親的來信。她也太不瞭解自己的孩子了。剛入中學那會兒,洪作還擦擦皮鞋,可自那以後直至今日,皮鞋再也沒有沾上過鞋油那麼講究的東西。繼而洪作又想,小費是怎麼回事?要是給服務生小費,恐怕人家反倒會難為情,自己才是想拿小費的那一方呢。還有,信上說要給弟弟妹妹帶禮物,這也是個難題。如果母親指定某件物品,那自己買了帶去便是。可是母親讓洪作自己做主,這簡直比解幾何難題還傷腦筋。他完全沒有思路。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不願意去什麼臺北。」
洪作出聲地自語道。去臺北一事,突然變成難以承受的重擔,壓向洪作。
另一封信是藤尾從京都寄來的。
「我七月初要回沼津。學校放假到九月中旬,所以我打算痛痛快快地游泳。前半段在沼津遊,在伊豆的三津遊。後半段去逗子。去逗子游泳,這還是第一次,我有個有錢人家的朋友,是個紈絝子弟,他家住那裡,所以我打算去那兒。我把你也帶上。再叫上在東京的木部,咱們在逗子快快樂樂地度過夏天的後半段。要是逗子令人失望,咱就立馬離開那裡,去興津游泳。我在興津也有朋友,他家住別墅,所以咱得自己做飯,但聽說那兒有好幾個姑娘。其實也可以一開始就定下不去逗子,直接去興津,但是逗子也有其難以割捨的地方。聽說那兒有小艇,還有帆船。雖說我朋友的爸媽也在,讓人鬱悶,不過他有個漂亮妹妹,也住在家裡。總而言之,吸引人之處在於小艇、帆船和妹妹。我很快會去拜訪你,到時候咱們慢慢制定計劃,高高興興地度過這個夏天。你好好游泳,好好學習。我呢,打算好好游泳,好好玩。畢竟我已經沒有入學考試要參加了。」
藤尾的信上只寫著玩樂的事。這信充滿了誘惑。字裡行間騰起濃郁的海濱的味道。
「真想游泳啊。」
洪作這次仍然出聲說道。去臺北,與在沼津、三津和逗子游泳,有著多麼大的差別啊。
「真想游泳啊。」
然而,不能在這誘惑面前敗下陣來,洪作心想。宇田已經給自己餞行了,家鄉也為自己辦了餞行宴。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最後一封信是蓮實從金澤寄來的。
「上一封信中,我勸你去臺北,你考慮得怎麼樣了?我們現在正在進行高專運動會前的突擊訓練。我瘦了很多,但身體狀態很好。距離運動會開幕只剩下半個月了。勝敗交由天定。從七月二十號起,我們就要開始暑期集訓,為下一年度做準備了。到時,如果你還沒去臺北,要不要來參觀我們訓練呢?我們承擔你在金澤的一切費用。既然你明年要報考四高,在那之前不妨來金澤這片土地上看一看,何況感受一下四高柔道隊的氛圍也並非沒有意義。要事就是這些,信就先寫到這裡吧。」信上這樣寫道。
據蓮實說,高專運動會是在七月中旬,似乎是十五、十六、十七號三天。這麼說來,不論勝敗,他們一回到金澤就要馬上開始暑期集訓了。
洪作將蓮實的這封來信反反覆覆讀了好幾遍。與藤尾相比,蓮實的誘惑對洪作而言更具吸引力。
洪作把三封信摞在書桌上,在榻榻米上仰面躺倒。他想,雖說臺北不得不去,但要是想在去臺北之前先去一趟金澤,也未嘗不可。確實,金澤是自己明年要報考的高校的所在地,去這座北陸地區的城下町看一看,並不是浪費時間。如果把這當成是遊樂,那當然不行。但如果把這當作是為了提前適應而探訪,那這應該也可以算是備考的一部分。
「啊,真想去啊。」洪作仍出聲地自語道。
「走!」洪作猛地坐了起來。他打算去。他覺得必須去。去了以後,馬上回來就行了。等到回來以後,再馬上出發,去臺北。問題很簡單——自己能不能抽出兩三天的時間去金澤。
洪作把蓮實的來信又讀了一遍。信上說他正在做突擊訓練,人瘦了很多。洪作試著想象蓮實消瘦的面容。從蓮實那原本就不胖的身體上,再減去些肉,便成了一個精靈似的奇怪生物,只剩下雙眼炯炯有神。既精悍,又可怖。
精靈輕飄飄地在訓練場上游蕩,在接觸到對手的一剎那,便完全變成了另一種生物。電光石火之間,只見他骨碌碌地翻倒在地,跳來跳去,又再次倒地。動作猛然停止之時,對手已經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這樣的蓮實浮現在眼前,洪作凝神屏息,一動不動。
第二天,洪作去了訓練場。他已經好幾天沒來了。訓練結束,他正要去宿舍洗澡,在訓練場旁邊偶然碰見了宇田。
「好久沒練了,今天又穿上了柔道服。」洪作說道。這話有些辯解的味道。
「你到底什麼時候去臺灣?」宇田問道。他的語氣裡則有幾分責難的意味。
「我打算七月底出發。」
「真夠磨蹭的。」
「我昨天剛從伊豆回來。後面不用再回老家了。」
「我想也是。你是回去通知你要去臺北的事吧?」
「是的。」
「這種通知有一次就夠了。沒人三番兩次地去打招呼。」
「嗯。」
「既然已經回鄉打過招呼了,那應該就沒必要繼續留在沼津了吧?」
「嗯。」
「你還是儘快動身為妙。繼續在這兒吊兒郎當,會遇到各種各樣的誘惑。藤尾、木部之類的狐朋狗友,說不定會回來找你。」
「嗯。」
「那些傢伙來了,你就沒心思學習了。既然已經決定,就該儘早去臺北。要是跟藤尾、木部他們一起游泳什麼的,明年你還是哪兒都考不上。」
「我不會去游泳的。我絕對不與他們為伍。」
「既然如此,那你就儘快離開沼津,如何?從現在直到夏天,沼津會變得很熱鬧,在這裡根本沒法學習。這裡會變成一個浮躁的集鎮,令人生厭。那些從東京來這兒度假的人應該就快到了。」宇田說道。正如宇田所說,沼津這座集鎮在七、八、九三個月裡會被那些東京來客們佔領。沼津將不再為沼津。沼津這座集鎮的人將隱去身影,餐廳、咖啡館都將被洗海水浴的遊客侵佔。連書店都會被東京的學生佔據。那些一臉囂張、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的人,一看便知是來自大城市的衣著光鮮的人。
「等出發的日期定了,告訴我一聲。」宇田說完便走了。然而,洪作覺得自己七月底前無法動身。他要設法找到一個將出發日期推遲到七月底的藉口。
在浴室的入口處,洪作被遠山叫住了。今天遠山罕見地沒有出現在訓練場上。
「我這幾天一直想找你,可你總不露面。你幹什麼去了?」遠山問道。
「我回老家了。」洪作說,「倒是你,今天沒來訓練啊。」
「我在考試呢。現在沒工夫練柔道。我都快愁死了。」遠山現出苦悶的神情。
「都第二次了,應該不難了吧。」
「怎麼可能不難?這次還不如去年呢。不過,我覺得老師會給我及格分的,畢竟我這是第二次了。總不會兩次都不及格吧。」
「這可不好說。」
「你能不能別說這麼惡毒的話?——唉,也沒什麼,不管通沒通過,都只不過是一場期末考試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說你想找我,是什麼事?是想讓我教你英語嗎?」洪作問道。
「我英語還沒差到要向你請教的程度。我英語可比你強。」接著,遠山意味深長地笑了:「實際上是有件重要的事。你聽了別吃驚。玲子讓我安排你們見面。她說她無論如何也想見你。」
「騙人!」洪作說。
「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我一開始也不相信。我想她一準是把人搞錯了,但好像並不是這樣。我問了很多,好像確實是你。——我真是大吃一驚。她總給客人端炸豬排,似乎腦子不太好了。——真是討厭啊,她說要見你!」
接著,遠山發出「啊」的一聲怪叫:「這個世界真是太瘋狂了。玲子竟然想見你!」
「那然後呢?」洪作問道。
「她既然懇求我讓你們見一面,我就答應了。既然她求我,我能有什麼辦法呢。——你去千本濱見她吧。」遠山一臉認真地說道。
「見面幹什麼?」
「這我怎麼知道。既然她想見你,那應該是有什麼事吧。」
「我不想去。」洪作說。他自己也感覺到血正在往臉上湧。
「她那樣的人,我不想見。」洪作紅著臉說。
「你真的不想去嗎?——你這不是臉紅了嗎?」遠山仔細盯著洪作的臉看。在洪作眼中,此時的遠山看上去不懷好意,面目可憎。
「你真的不想去嗎?」
「不想。」
「那好。你要是真不想去的話,我今天晚上就去告訴她。你剛才好像說,她那樣的人你不想見,對吧?那我就這麼轉告她。行吧?」
「……」洪作沉默了。
「玲子那姑娘,恐怕會哭吧。人生中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可對方卻說不想見她那樣的醜八怪。她恐怕會不停地哭吧。光哭還算是好的,說不定會在千本濱跳海呢。既然被人說成是醜八怪,除了跳海,好像也別無選擇了。」
「我什麼時候說她是醜八怪了?我不會說那樣的話。」
「哦,原來如此。你沒說她是醜八怪。可是,你相當於是說了。你說你不想見她那樣的人。你確實這麼說了吧?」
「……」
「‘她那樣的人’這種說法裡,就包含著那種意思。說起來,什麼叫‘她那樣的人’?玲子可很清純啊。也許在你眼裡不是什麼正經人,可是她有一顆純潔的心。你看看她的眼睛,看看她的嘴角,看看她的那種笑容。藤尾也好,木部也好,大家都被玲子深深地吸引。」
「你不是也被吸引了嗎?」
「沒錯,我是被吸引了。我喜歡她!」
「那你去見她吧!」
「你說讓我去見她?你是讓我替你去。那真是謝謝你了!我每天都去吃炸豬排,每天都見玲子。好……」遠山環顧四周,「你竟然敢說她的壞話!你如果不想見她,直接說不想見就行。——‘她那樣的人’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如實地把她的想法轉告你而已。她可連一塊炸豬排都沒請我吃。我要替玲子教訓你!」
遠山不知何時變得激動起來。談及玲子,遠山看上去似乎被一種難以言說、不可思議的激動情緒攫住了。遠山臉色鐵青。洪作也從未見過遠山如此激動。
洪作茫然地看著遠山解開外衣的扣子。
洪作看到,解完釦子的遠山,突然變成了一個襲擊者。遠山擺出伺機進攻的架勢,緩緩向右邊移動。他的眼睛充血了。
「喂,等等!」面對向右迂迴的遠山,洪作也相應地向左移動。洪作多少有些理虧。他很清楚,遠山之所以如此憤慨,原因正在於自己。
「喂,等等!——你別生氣啊!」
「晚了!」遠山說,「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別逗了!」
「等等!」
然而,對方沒有要等的意思。
洪作只見對方猛地上前了兩三步,剎那間左臉便感受到了重重的一擊。洪作打了個趔趄。緊接著,右臉也捱了一記重擊。
洪作吃了兩記重拳後,像是變了一個人。因為不戰鬥就會被打敗。要麼勝,要麼負。如果不願意接受失敗,那就必須要贏。
洪作擺好了架勢。左臉又吃了一拳。接著右臉也受了一擊。不可思議的是,洪作毫無招架之力。每當他向右或向左踉蹌之際,遠山的拳頭就飛過來了。洪作怎麼都避不開對方的拳頭。
遠山有著擅長打架的名聲,他自己也引以為傲。什麼在千本濱和從名古屋來這裡修學旅行的中學生鬥毆,揍了三個人卻成功逃脫;什麼參加鄰村的祭典,和當地的青年們打架,打掉了對方的門牙……諸如此類,常常聽遠山講起。
若論柔道,則明顯是洪作更勝一籌。洪作和遠山練習時總是你贏我我贏你,但洪作自信如果動起真格來,自己一次都不會輸。如果對遠山使用左側的跳腰技,輕輕鬆鬆就能把遠山高大的身軀摔出去。所以洪作很少對遠山使用左側的跳腰技。他多少顧及遠山的感受。大多數時候他用左側揹負投的招式進攻。有時能順利地將遠山摔出去,有時將他背到背上後就被拆招了。遠山是洪作練習揹負投的好搭檔。
因此,洪作無論怎樣被毆打,都不認為自己會輸給遠山。洪作覺得只要抓住遠山的身體,就能設法打破困局,然而卻無論如何也觸不到遠山。遠山過於敏捷。
洪作猛地撲向遠山,兩頰立刻「嘭嘭」地受到重拳擊打。他身子向一側歪去,緊接著又被擊中。
洪作覺得再這樣打下去,自己遲早會倒在地上。他的意識漸漸模糊了。這完全是單方面的戰鬥。
不知何時,兩人的打鬥吸引了十幾個學生遠遠地圍觀。
洪作倒在了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倒下的,但當右臉不知吃了第幾記重拳之時,他的身體輕飄飄地浮了起來,似乎並沒有上浮很高,但他自己也知道,他是側身倒在地上了。
洪作就這樣躺在地上。起身太艱難了。還是躺著更省力,感覺很輕鬆。
洪作看見遠山的臉出現在上方,正望著自己。遠山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似乎想說什麼,但因為氣喘而說不出口。
「怎、怎、怎麼樣!」遠山說,「玲、玲、玲子她!」
遠山雙手叉腰,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站著。
洪作已是筋疲力盡。他從下面仰望著遠山的臉,但卻一動也不想動。也許,他不是不想動,而是動不了。
「給我水。」洪作說道。
「你說什麼!」
遠山一腳踢在洪作頭上。感到痛的一瞬間,洪作緊緊抱住了遠山的腳。沒錯,戰鬥還沒結束,洪作心想。
多虧遠山這一腳,洪作從精神恍惚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洪作抱著遠山的腳,坐了起來。遠山的拳頭從上面落下來。洪作已經無法鬆開對方的腳了。洪作緊緊抱著對方的一隻腳,彎著腰,不知何時把對方背在了後背上。遠山的身體貼著洪作的後背轉了一圈。
洪作想把倒在地上的遠山拽起來。遠山一站起來,洪作就使出了一招掃堂腿,對方跪倒在地後,洪作便從上面擊打了兩三拳。
洪作抓著對方,絕不鬆手。對方再次站了起來。洪作又使出了不知什麼招數,兩人扭打在一起,倒在地上。
兩人在地上翻滾著。當這一動作停止之時,兩人同時站了起來。洪作的手離開了對方的身體。突然,洪作捱了對方的一記重拳。他踉踉蹌蹌,又一次跌坐在地。
洪作的眼中,映出遠山背靠松樹樹幹的形象。他微微張著口,氣喘吁吁,那樣子似乎意味著暫時休戰。他上衣的一隻袖子被扯掉了。
洪作呆呆地望著倚在松樹樹幹上的遠山。那是讓自己拼盡全力奮戰至今的對手,然而不可思議的是,自己並沒有那是敵人的感覺。雖說並非感受不到敵意,但如果對方不襲擊自己,他便不想主動攻擊。
遠山用掛在腰上的手巾不住地擦拭著自己的嘴角。遠山的嘴角流血了。洪作想起,剛才把他按倒在地時,曾從上面毫無章法地揮拳猛擊。
洪作就這樣坐在地上,晃了晃頭,又用手按了按臉。到處都疼。
學生們散成一個大圓圈,把坐在地面上的洪作和倚在松樹上的遠山圍在裡面。最開始只有十來個人,不知不覺間增加到約三十人。他們似乎是來上補習班的,肩上都揹著書包,是三四年級的學生。
「滾!」遠山衝那些人大喝一聲,大圓圈立刻崩潰了。大家似乎都要離開,但沒走多遠,又都停了下來。
「混蛋們,站哪兒幹嗎呢!」遠山粗聲粗氣地發出怒吼,學生們又邁動步伐,但這次他們仍然沒走多遠就停下了腳步,回頭向這邊張望。
這時,洪作看到宇田從對面走了過來。煩人的傢伙來了,洪作心想。宇田身後跟著兩個學生,看來是他們去老師辦公室彙報了洪作和遠山打架的事。
宇田緩步向這邊走來。他的走法與平常沒有兩樣,卻讓洪作覺得心裡發毛。
洪作想站起來,然而腰部一陣劇痛,所以他仍坐在地上。事已至此,站不站起來,已經沒什麼區別了。
遠山則慌慌張張地撿起被扯掉的袖子,套在胳膊上,把紐扣扣好,準備迎接宇田。洪作已經畢業了,但遠山仍是在校生。差別就在這裡。然而,現在這麼做也已經於事無補了。旁人一眼便可以看出遠山的袖子被扯掉了,也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嘴角流血了。
洪作就這樣坐在地面上,從口袋裡掏出香菸,叼在嘴上。他其實並不想抽菸,但卻不由自主地採取了這樣的態度。
宇田來了,站在洪作和遠山之間。他先把目光投向洪作,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接著又把臉轉向遠山。對遠山,他也同樣久久地凝視著。遠山垂著頭,態度很老實。一垂下雙臂,被扯掉的那隻袖子便向下滑,遠山只得用另一隻手按住,怎麼看都是一副殘兵敗將的慘相。
「抽得很爽吧?」洪作耳邊傳來宇田的聲音。「和朋友打架,把對方打敗了,這時候點上的煙,是什麼味道?我沒有過這樣的經歷。想必很爽吧。」
洪作把煙在地面上捻滅了。
「這裡是中學校園,你把菸蒂扔在這裡可不行。」
洪作馬上把菸蒂撿起來,別進柔道服的腰帶裡。
「我真不知道你打架這麼厲害。我早就聽說遠山喜歡打架,但你的事我卻一無所知。你能把遠山打敗,真是了不起。」宇田說。
「我沒被打敗!」遠山抗議道,「我怎麼可能被這種傢伙打敗?」
「嗬。」宇田抬頭望著遠山說,「你嘴角在流血。擦擦吧。」
遠山用手掌一抹嘴:「只是嘴唇破了而已。」
「你袖子也被扯裂了。」
「袖子裂了沒什麼大不了。他吃了我兩頓拳了。再來一頓,他就要臥床不起了!」
「臥床不起?」
「再來一頓揍,他就背過氣去了。」遠山說道。
「開什麼玩笑!」洪作打斷了他,「你這號人怎麼可能讓我背過氣去?——那咱再來一局。我斷了你的胳膊!」這次,他真的想把遠山的胳膊折斷。
「這可真有意思。你就這麼幹吧。讓我開開眼。」宇田說,「我既沒見過有人打架背過氣去,也沒見過誰弄斷別人的胳膊。你一定得這麼幹,讓我開開眼。」
說完,他看看洪作,又看看遠山。「來,打吧。不要有任何顧慮。」宇田說,「來,打吧。你們還磨蹭什麼?都別端著了,趕快開打吧。我真想見識見識什麼叫讓人背過氣去,什麼叫弄斷別人的胳膊。」
接著,宇田衝那些不知何時又走回到近處的學生們說道:「你們也可以觀摩觀摩。說不定有什麼值得參考的地方。」
宇田一跟他們說話,他們便像被訓斥了似的,慌忙向後退去。
洪作完全被宇田治服了。他坐著沒動,向宇田低下了頭:「對不起。」
遠山也說了一句「對不起」。說完,他撓了撓頭。
「你們不用向我道歉。我沒有任何理由要求你們道歉。——怎麼,你們兩個都不打了?你們不打架了?」
「嗯。」洪作點點頭。
「那可太遺憾了。我還想著好不容易有熱鬧看了,可你們竟然說不打了,真讓人沒辦法。」
接著,宇田又衝那些站在不遠處圍觀的學生們說道:「他們好像不打了。你們等再久也沒什麼可看的。——回去吧!」
聽了宇田的話,學生們這次真的走了,只剩下宇田、遠山和洪作三人。
「你們到底為什麼打架?」宇田問道。
「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正說著話,遠山那傢伙突然就生氣了,突然就發火了。」洪作回答。
「站起來說。你打算這樣坐到什麼時候?」
「是。」
洪作準備站起來,可再一次感到腰部一陣劇痛。如果硬要站起來,也不是站不起來,但他感到有些猶豫。
「怎麼了?」
「我再這麼坐一會兒。」
「你站不起來?」
「我能。」
「那就請你站起來。」
「是。」
洪作兩手撐著地面,想要起身,但馬上又放棄了,說道:「我還是再這麼坐一會兒吧。」
宇田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洪作。
「你是站不起來了吧。」
「我能。」
「可你這不就是站不起來嗎?真是個傻瓜。你恐怕是腰骨折了。真是服了你了。」接著,宇田又說道:「你先暫時在這兒坐著吧。既然站不起來,那麼除了坐著,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坐上兩三天,恐怕就能再站起來了。我已經不想再跟你們這種愚蠢的人打交道了。我要走。你這個爛攤子就讓遠山收拾吧。」
「真沒出息啊你,站起來!」遠山走了過來。被扯掉的那隻袖子也許不知何時已經被他塞進褲子口袋了,他現在只有一隻袖子,看起來很是古怪。
「這傢伙,硬要用柔道的招式對付我,我給拆招了。我心一橫,把他抱起來,摔在地上了。說起來,打架的時候用柔道的招式,壓根行不通。打架的時候,揍了人家趕緊跑掉就行了。這傢伙,一點兒經驗都沒有,還拿自己當武士呢!」遠山說道。
「你說什麼!」說著,洪作站了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下子就站起來了。遠山急忙向後躲閃。
「還想打?」洪作問道。
「我已經沒這興趣了。」遠山說。
「嚯,你能站起來啊。」宇田似乎頗為佩服,「走兩步看看。」
洪作順從地走了四五步,說道:「已經完全沒事了。」
「我走了。別再打了。明白吧?」宇田說完,立刻轉身向辦公室走去。他的態度十分淡然。
「去洗澡嗎?」遠山問。
「嗯。」洪作應道。自己原本就是在正要去洗澡的時候,被遠山叫住了,結果鬧成這副樣子。這時,洪作看到有幾個學生從宿舍的方向跑過來。恐怕是因為兩人的鬥毆事件流傳開了。
走進浴室,只見幾個在學校住宿的學生正在泡澡,但他們立刻一齊從浴池裡出來了。那氣氛似乎是來了什麼危險人物,大家都儘快退散為妙。
洪作和遠山一起把身體沉到空無一人的浴池裡。也許是因為身上有一些小創傷,熱水從傷口滲進去,令洪作感到刺痛。遠山似乎也一樣。他向上舉著右手,不讓右手接觸到熱水。他嘴唇也破了,現在仍然發紅。
「你的嘴還在流血。」洪作提醒道。
「嗯。」遠山的表情仍很僵硬,「你脖子上也出血了。」
洪作伸手摸了摸脖子,接觸到熱水的脖子果然有些疼。
「喂,這邊!」遠山衝那些慌慌張張、還沒穿好和服的學生們吼道,「你們誰把碘酒拿來!」
那幾個學生手忙腳亂地夾著和服,逃也似的跑出浴室了。空空蕩蕩的浴室裡,這下只剩兩個人了。
「你剛才為什麼那麼生氣呢?」洪作向遠山搭話。
「生氣的是你,我可沒生氣。」遠山說。
「這怎麼可能?是你先打我的。」洪作反駁道。事實的確如此。先動手的是遠山。
「是嗎?是我先打的你嗎?」遠山說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突然就上火了。」
「我真是受不了你。我說玲子是‘那樣的人’,你就生氣了!」
「這肯定是會生氣的。——明明高興得很,卻說那種怪話。」
「我怎麼可能高興?」
「你真的不高興嗎?玲子說喜歡你,你真的不高興嗎?」說話時,遠山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他非常認真地質問著,像是在說「明確回答,別想糊弄過去。」
「我怎麼可能高興?」洪作說道。
「什麼!」遠山再一次發怒了。
「我已經累了。」洪作想要避免激怒對方。
「我也累了!」遠山也說道。
兩人從浴池裡出來時,一位低年級的學生拿著一瓶碘酒走過來,戰戰兢兢地遞給遠山,問道:「這個行嗎?」
「行,放那邊吧。然後你拿上我的衣服,去找宿管阿姨,讓她把我的袖子縫上。」遠山命令道。
「是要縫上袖子嗎?」
「沒錯。讓她馬上縫好,你馬上送過來。要儘快。趕緊的吧!」遠山用威嚇的語氣說道。
「別這樣耍威風!」洪作說。
「我不是在耍威風。我在生氣。——我一會兒要去見玲子。」遠山說道。那個低年級的學生抱著遠山的衣服出去了。
「我也跟你一起去。」洪作說。
「哼,你想去,是吧?」
「我怎麼可能想去?我只是不想讓你說出一些怪話來。我不知道你會說什麼。」
「那是自然。我肯定會說怪話的。」
「我不想被人誤會,所以跟你一起去。」
「誤會?你不想被誰誤會?」
「玲子。」
「什麼?你說不想被玲子誤會!」接著,遠山又說,「真沒想到。你不想被玲子誤會?怎麼可能會有誤會?我會如實地告訴她。我會跟玲子說,你就是這麼說的。」
「我跟你一起去。」
「想跟我去的話,就跟著吧。」
「我跟你一起去。」
洪作感到,自己已經底氣全無了。然而,他只能堅持和遠山一起去。無論怎麼想,洪作都覺得必須避免遠山和玲子單獨見面。
洪作尋找剛才被熱水浸泡的傷口,塗上碘酒。脖子上有兩處,胳膊上有三處。
遠山也一樣。他身上的小傷比洪作更多,單是背上就有十處。
「向後轉。」洪作說道。他把碘酒塗在遠山的後背上。
「輕點兒!」遠山說。
「你臉上也有傷。往這邊轉。」洪作說。
「開什麼玩笑。」遠山直起身子說道。
洪作拿著柔道服,就這樣光著身子回到空無一人的訓練場。洪作在這裡穿上了粗棉布衣服,這時遠山來了。只見他外衣的袖子已經縫好了。
「喂,去一趟,吃頓炸豬排,咱們和好吧!」遠山說。
「去哪兒?」洪作問道。
「你真討人厭。你明明知道!」
「好,我陪你去。」
「你少來!」
「我不就是陪你去嗎?錢可得你付!」
「行。」
「我先跟你打個招呼——到時候我可不說話。」
「不跟我說話嗎?」
「不是你。」
「是玲子?」
「沒錯。」
「說不說話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我會說話的。我說話,你可別生氣啊。」
說完,遠山做了一個受身動作,翻了個筋斗,魁梧的身軀就這樣摔了出去。只聽見一聲巨響,鋪墊上下震動。遠山站了起來,說道:「託你的福,我渾身都疼!」
為了與之對抗,洪作也必須做點兒什麼。他「呀」地一聲大叫,身體向空中一躍,翻了一圈,又站定了。他在做前空翻。這項絕技在柔道隊裡只有洪作一人能夠做到。洪作繼續翻了兩三個,來到了訓練場的另一頭。洪作在那裡站定了,說道:「怎麼樣!」
「這有什麼怎麼樣?這算不得什麼。」遠山說。
「那你做給我看看。」洪作說道。
「好。」
遠山脫掉了外衣。他嘴裡罵罵咧咧,眼睛盯著鋪墊的某個位置,終於準備就緒,助跑了五六步。
「哇呀!」
只聽得一聲怪叫,與此同時,遠山利用反作用力,一躍而起。
洪作也感到目不忍視了。遠山的身體沒能在空中翻轉,而是以一種怪異的姿勢跌落在了鋪墊上。與其說是跌落,不如說是狠狠地摔了下來。
遠山保持著仰面倒地的姿勢,沒有起身。
「怎麼了?」洪作走到遠山身邊。
「我起不來了。」遠山回答。他動彈了一下,立刻眉頭緊皺:「疼疼疼……」
「你真的起不來了?」
洪作伸手想把遠山扶起。「疼疼疼……」遠山發出哀嚎,「腰骨好像斷了。」他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抓住我的肩膀。」
「不行。」
「真沒辦法。你哪裡疼?」洪作伸手托住遠山的腰。
「疼疼疼……」遠山再次哀嚎。
「這麼疼?真的骨折了嗎?」
「要是骨折了,會怎麼樣?」遠山直挺挺地躺在鋪墊上,問道。
「會怎麼樣呢,我也不知道。」
「斷了還能再接上嗎?」
「這,應該能接上吧。」
「還能走路嗎?」
「這,應該能走吧。」
「不會變成殘廢吧?」
「這,應該不會吧。」
「你別覺得事不關己,就在這兒敷衍!——啊疼疼疼……」
接著,遠山又說:「幫幫我!」這次,他的語氣變為哀求。
「這可怎麼辦呢。」洪作覺得再沒有比這更棘手的事了——鬥毆時的敵對者,突然自己動不了了,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辦公室裡應該有人吧。你在這兒等著。」洪作說道。
「你要去找老師?這可不太好。」遠山說。
「那我把你家裡人叫來。」
「你要告訴我家裡人?」遠山一臉愁容,「我媽也太可憐了。」
「我考試沒通過的時候,我媽哭了。這次要是知道我的腰骨折了,她肯定又要哭。」頓了頓,遠山又說道,「算了,我就待在這兒吧。就這樣躺到明天,說不定就能站起來了。你在這兒陪著我吧,嗯?」遠山的臉色有些蒼白。
「你這副樣子,怎麼能一直躺在這兒呢?」洪作說。
「能躺也好,不能躺也好,除此以外都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就這麼躺著。你在這兒陪著我。」
即便遠山這樣懇求,洪作也不能輕易地答應下來。
「你起身試一試,一鼓作氣。」
「不行。」
「起不來嗎?你一下子坐起來試試。」
「我起不來。」
「這樣可不行啊。還是應該把老師叫來。」
「就算應該這樣,我也不願意。」
「你要是不願意讓老師來,就讓你家裡人來嘛。現在抓緊治還來得及,你等到明天試試,什麼都耽誤了!」
「要是耽誤了,會怎麼樣?」
「恐怕就一輩子也起不來了。」
「我要是一輩子都是個殘廢,我媽肯定會哭的。」接著,遠山又說,「王八蛋!老子要起來!」遠山露出猙獰的表情,然而他馬上說道:「不行!好像確實骨折了。」
「別去告訴老師,也別告訴我家裡人。你是畢業生,一切都好說。可我還是在校生呢。光是和你打架,就夠讓我停學的了。因為我是跟畢業生打架。而且我還骨折了。」
「可你骨折不是被我打的。你不是自己把腰給弄折了嗎?」
「不行,這事兒發生在我身上就不行了。光是打架這一條,我就會被學校開除。這次闖的禍也是,既然能被稱為闖禍,我肯定會被勒令退學。要是讓學校知道我的腰骨折了,肯定會被認為是打架的時候折的。畢竟宇田親眼看見我打架了。」
「宇田那邊沒事的,我會好好跟他解釋。」
「你行,可是我不行。早知道會是這樣,我也畢了業就好了。」遠山說著異想天開的話。
「車站附近有個正骨的。我把他叫來吧?」洪作忽然想起來了。
「那個正骨的大叔?鎮上有個小哥在他家的柔道館訓練,我揍過他。正骨的大叔恐怕還生我的氣呢。」遠山說。
「沒關係的吧,我去叫他來。」
「他恐怕不會來吧。」說完,遠山用怨恨的目光,仰臉看著洪作,「唉!我之所以成了這樣,全都賴你!」
洪作認為,現在只能去找那位清水先生說明情況,並請他過來。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辦法了。清水是個柔道家,開了一家柔道訓練館,同時旁邊也掛著正骨的招牌。他會不會來,雖然是個未知數,但他既然掛著正骨的招牌,就是做這行的,恐怕沒有不來的道理。
「總之我去一趟。」洪作說。
「你去吧,可你一定要回來啊。」遠山的聲音裡充滿不安。
「這還用說嗎?再怎麼說,你也太慘了。真沒辦法!」
「完全沒轍啊。」接著,遠山又說道,「回來的時候買點兒吃的。我餓了。」
「好,我買點兒紅豆麵包什麼的。你有錢嗎?」
「在外衣口袋裡。」
洪作拿起遠山扔在鋪墊上的外衣,從口袋裡掏出了幾枚硬幣。
「吃拉麵的錢我也拿了哦。」
「你要吃拉麵嗎?」
「至少得先填飽肚子,不然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呢。畢竟我今天恐怕也得陪你睡在這兒了。」
「你快點回來啊。」
「你再怎麼讓我快,我也快不到哪兒去。我還必須向寺院通報一聲,說我今天可能要住在外面。最近寺裡的和尚愛管閒事。」
「又要吃拉麵,又要去寺院,恐怕很晚才能回來吧。」
「我借藤尾家的腳踏車去寺院,我覺得應該用不了多長時間。先吃拉麵,再去寺院,然後去買紅豆麵包,最後去正骨的地方。如果那大叔肯過來,我就把他領到這兒。」
說完,洪作意識到外面的夜幕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降臨了。
「得帶回來個燈籠或是手電筒。這個我也從藤尾家借吧。」洪作說。
不想,遠山說道:「還有蚊香。」
「蚊香?!這個不需要吧。」
「從剛才開始蚊子就一直嗡嗡地叫。」
聽遠山這麼一說,洪作發現遠山的手確實一直在來回扇動,似乎是在趕蚊子。
「那我走了。」
「快點兒回來!」
遠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洪作走出了訓練場。
出了訓練場,洪作輕輕地從校舍旁經過,向大門走去。宿舍樓裡亮著燈,但卻靜悄悄的,讓人不敢相信裡面住著一百來個學生。也許是晚飯的時間到了,他們都聚在食堂裡。
值班室的燈也亮著。不知道今天值夜的老師是誰,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一位老師正在裡面呼吸著。
宿舍的燈也好,值班室的燈也好,校園裡建築物的燈光,從未像今天這樣,讓洪作感到孤寂。
為什麼會感到如此孤寂呢?洪作心想。是因為剛和遠山打完架吧。又或是因為他把與自己爭鬥的對手孤零零地撇在訓練場裡,自己卻逃了出來。
然而,現在向洪作心頭襲來的孤寂之感,似乎與這些無關,而是從其他地方湧起的。那麼,這種孤寂的感覺,究竟來自於何處呢?
出了校門,洪作穿過一排櫻花樹,走上了一條田間小路。白天,中學生們在這條路上來來往往。然而到了這個時間,便一個人影也看不見了。
「我媽肯定會哭的。」
洪作在心裡說道。這句話是突然冒出來的。這是剛才從遠山口中說出的話,如今這話化成一個念頭,從洪作的心裡沁了出來。
「我媽那傢伙,恐怕會哭吧。」
遠山這樣說。話有些糙,然而洪作感到,正是在這種粗魯的表達方式之中,有什麼東西打動了自己的心。
流淚的恐怕不只是遠山的母親。自己的母親如果看到自己今天的這副樣子,一定也會哭的,洪作想。無論怎麼說,自己都沒幹什麼正經事。和朋友互毆,如今正在去找正骨的人。今夜恐怕要睡在一片漆黑的訓練場上。明明是備考生,這幾天卻沒在書桌前坐下過。新的英語單詞一個也沒記住。宇田以及家鄉的祖父母都給自己辦過餞行宴了,既然如此,就該儘快去臺北,可自己卻一直拖延著,在這期間還和別人打架。這倒也沒什麼,可去臺北的事還要繼續耽延,因為自己必須去金澤。煩心的事一件接著一件。
「唉,我媽肯定會哭的。」
洪作在路上走著。每走幾步,他就會想:
「唉,我媽肯定會哭的。」
遠山的母親恐怕會哭,自己的母親恐怕也會哭。她會無聲地落下兩滴清淚,還是會泣不成聲、淚如雨下?
然而,洪作閉上眼睛也無法想象母親會怎樣哭泣。他根本不知道母親是不是一個愛哭的女人。他只是覺得,但凡是母親,在這種時候總是會傷心落淚的。
為人母者落淚,洪作見過好幾次。他見過藤尾的母親落淚,也見過木部的母親落淚。就連一向比較持重的金枝母親,都曾讓洪作瞧見過一次她那掛著淚的面容。為人母者,動輒會為一些小事流淚。孩子考試不及格,母親會哭;被老師叫到學校去,母親也會哭。
關於這些,洪作之前曾和木部談論過。當時,木部說:
「你讓你媽在這兒試試,她肯定會哭個不停了。光是看到你這副樣子,就夠她哭的了。看到你頭髮這麼長,她會哭;看到你的鞋後跟都磨破了,她也會哭;看到你外衣上的扣子都掉沒了,看到你光著身子就直接穿外衣,她還會哭。看到你吃了睡睡了吃,她會哭;看到你倒數幾名的成績單,她也要哭。你應該連你爸爸媽媽的年齡都不知道吧?恐怕連個大概都猜不出來。要是知道了這個,不單是你媽,連你爸都會哭呢!」
如今想起木部的這番話,洪作覺得,如果母親會為木部所舉出的這些事例而落淚的話,那麼看到自己今天的樣子,她恐怕會昏倒在地。
洪作渡過了御成橋。已經完全是黑夜了。狩野川的水面上,倒映著兩岸人家的燈火。不知為何,不僅學校的燈光讓洪作感到孤寂,連街上的燈火都顯得寂寥悽清。
洪作走進中華麵館,吃了兩份拉麵。練完柔道,又打了一架,然後還在訓練場做前空翻,洪作比平時多消耗了好幾倍的體力,因此今天的拉麵格外美味。
走出中華麵館,洪作來到前面的點心鋪,買了紅豆麵包。接著,他去藤尾家借腳踏車。一走進藤尾家的店鋪,正在店裡的藤尾母親便一臉驚奇地說道:「哎呦,這麼快,已經得到訊息了?」
藤尾的聲音從裡屋傳了出來。
洪作昨天剛讀了藤尾的信,沒有料到藤尾已經回來了。然而裡屋傳來的無疑是藤尾的聲音。
「他回來了?」洪作問道。
「剛進門呢。然後你就來了!真是嚇了我一跳。」
「我是來借腳踏車的。」
「不信,我不信!這樣的藉口可騙不了我。」藤尾的母親似乎認定兩人已經聯絡過了。
這時,藤尾似乎是聽到了洪作的聲音,從裡屋走了出來:「呦!」他身上穿著大學校服。
「這麼快就來了!誰告訴你的?」藤尾也是一副驚訝的表情。
「沒人告訴我。我是來借腳踏車的。我不知道你回來了。我昨天才剛看到你的信。」接著,洪作又說,「遠山的腰骨折了,現在躺在中學訓練場裡。他動不了了。」
「遠山?」
「對。他現在一個人躺在黑漆漆的訓練場。總得想想辦法,他怪可憐的。」
「嚯,怎麼現在還躺在訓練場?」藤尾點上了一支菸,說,「你先進來再說。」
「進來吧,那麼久沒見了。」藤尾母親也這樣說道。說完,她便進裡屋去了。
「我現在沒工夫。」
洪作把事情的經過簡要地向藤尾說了。藤尾始終一臉嚴肅地傾聽著,最後終於笑了笑,說道:「空翻沒翻好,把腰弄斷了?真有意思。好,我也幫忙。」
藤尾能插手這件事,於洪作而言無異於神兵天降,給洪作打了一劑強心針。
「才剛回沼津,就忙起來了。」
藤尾進了裡屋,大約五分鐘後,他再次出現。和他一起出來的母親說道:
「那麼久沒回來了,今天好不容易回家,怎麼著也得吃頓晚飯吧。別的我不管,至少今晚哪兒都別去!」
「我現在沒時間。朋友骨折了,我得救他去。」
「不行,不行!——洪作,你也在這兒吃晚飯。」
「實在是不能久留了。」
「你真壞!」
「不是,我朋友真的骨折了。」
「我會信你的鬼話?」藤尾母親說道。
藤尾很快出了家門,洪作也跟在他後面。走到了大街上,洪作說:
「真煩人。我徹底成了壞蛋了。」
「誤會很快就會消除的。誰讓遠山那小子這麼會挑時候呢,偏偏這時候骨折了。不過這事實在有意思,他現在竟然一個人躺在訓練場上。讓他先這麼躺會兒吧。要是馬上就把他救出來,他長不了記性。」藤尾這樣說道。
「我其實真的是來借腳踏車的。」
「借腳踏車幹什麼?」
「去寺院。我想打個招呼,說我今晚不回去了。」
「你個傻子。你打算陪遠山一起睡在訓練場?那種地方,怎麼能睡得著?——算了,都交給我吧。首先要做的,是去找正骨大夫,說服人家去訓練場。其他的都要等這件事定了以後再說。」接著,藤尾又說,「木部可能也回來了。去叫上他吧?」
「木部還沒回來呢。」洪作說。
「那,還有沒有其他人在呢?再來兩三個人,會更有意思。這麼稀奇的事,光咱倆參與,可惜了!」
兩人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鄉下真好啊。安靜。」藤尾說,「這個夏天要痛痛快快地游泳,遊個夠!」
「我要去臺北了。」
「什麼?你要去你爸你媽那兒?」
「嗯。」
「這可不像是你的主意。」
「本來就不是我的主意。」
「那是誰的?」
「我周圍人的。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讓我去臺北,去父母身邊。」頓了頓,洪作又繼續說道,「我明年打算考四高。所以多少得複習複習。」
「你變得這麼正經啦。不行的。說起來,你根本沒在學習吧?你去了臺北也是一樣。還不如做點切實的打算。你考我的學校吧。雖然有入學考試,但也跟沒有一樣。因為連我都考過了。要說自由,沒有比這個學校更自由的了。整日逍遙自在。我深切地覺得,你不適合公立學校。你從小到大,一直都是為所欲為。你去公立大學試試,待一天你就厭倦了。」藤尾說。
兩人向著車站的方向前進,中途向左拐,來到一座掛著「清水正骨堂」招牌的房子前。雖說是正骨堂,卻跟普通的住宅幾乎沒什麼兩樣,夾在菸草店和文具店之間。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面向街道的房間被改造成了訓練場。這個訓練場入口處的柱子上,掛著「清水正骨堂」和「清水柔道館」兩塊門牌。
兩人推開了大門。右手邊是所謂的訓練場,其實不過是個鋪著鋪墊的約二十疊大小的房間。裡面有些鎮上的青年,正兩人一組,自由練習。
「晚上好。」藤尾大聲說道。一個青年立刻停止了練習,就這樣穿著柔道服來到了玄關。
「我們有個朋友骨折了,想請清水先生出診。」藤尾說。
「老師不在。」青年說道。據他說,清水去濱松參加親戚的祭奠法事,要等到明天才能回來。
「既然不在,那就沒辦法了。他明天什麼時候回來呢?」洪作問道。
「請稍等。」
青年從走廊走進了裡屋。很快,一位中年婦女走了出來,似乎是這家柔道館的老闆娘。她正在給孩子餵奶,衣冠不整。
「真是不巧。我丈夫要是在的話,一定馬上就過去。可他今天早晨就出門了。」
「他明天大約幾點回來?」洪作問道。
「明天鎮上有集會,他應該會在那之前趕回來。」老闆娘說。
「真不好辦。沼津還有其他正骨的先生嗎?」
「雖說也不是沒有,水平可不好說。正骨一定得找技術好的人。」接著,她又問道,「是哪裡的骨頭呢?」
「腰骨。」
「腰骨?!哎呦,要是讓不靠譜的人給治,恐怕會落下終身殘疾!必須送到靠譜的地方好好治療。」
「哪裡是靠譜的地方?」
「你們把他送到這裡來吧。——這裡還有空房間。通風好,榻榻米也是新換的。比起一般的旅店還舒服呢。」老闆娘突然滔滔不絕起來。
「那,看情況,也許明天把他帶來。」
「明天也行,不過既然他的腰骨折了,最好還是今晚就過來。這樣的話,明天老師回來了,頭一個就先給他正骨。」老闆娘說道。可是,若要現在把遠山運到這裡來,很是困難。即便今晚把他運來了,也不過是讓他在這裡睡覺而已。如果只是讓他睡覺,那跟讓他睡在訓練場上也沒什麼區別。
「我們明天再帶他來吧。」洪作說。
「那我就把房間給你們預備下,你們可一定得來——我恭候你們的光臨。多謝關照。」
老闆娘抱著嬰兒鞠了一躬。她最後道謝的時候,讓人感到說不出的怪異。
兩人走出了清水正骨堂。
「對面有家壽司店。以後每次來探望,都能吃到壽司。」藤尾說。清水正骨堂的正對面果然有一家壽司店。這家店似乎提示了他。
「咱們先找個地方墊墊肚子吧?」藤尾說道。
「好啊。」洪作也不是不贊成。雖然剛才吃了拉麵,但他仍未滿足。可是,想到躺在訓練場的遠山,洪作又覺得不能那麼優哉遊哉地去吃飯。
「可是,遠山還在等著我。恐怕他現在正在挨蚊子咬呢。」說完,洪作想起遠山拜託他帶蚊香的事。
「對了,得把蚊香帶回去。——還有手電筒。」
「那傢伙淨給人添麻煩。好吧,先去吃點兒什麼,再去買東西,然後去訓練場。最好讓遠山那小子自己待一會兒。那小子平時很少動腦子,讓他藉此機會稍微思考思考吧。讓他思考思考人生,思考思考為人的真諦。」
「他怎麼可能思考什麼人生呢?他現在只惦記著紅豆麵包。」
「想吃,紅豆麵包。紅豆麵包,想吃。吃紅豆,吃麵包。對嗎?」
「什麼啊這是?」
「谷崎潤一郎的《戀母記》裡不是有嗎?——想吃天婦羅。想吃。天婦羅,吃天,吃婦羅。」藤尾說道。
洪作在御成橋附近的商店裡買了手電筒和蚊香,這次和藤尾一起走進了剛才吃拉麵的中華麵館。
「歡迎光臨。」老闆大聲招呼著。他一看到洪作,立刻說道:「咦,你怎麼又來了?年輕人真是了不得!」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說
《千利休:本覺坊遺文》《戰國無賴》《戰國城砦群》《冰壁》《異域之人》《敦煌》《青春放浪》《旅路:我摯愛的風景》《夏草冬濤》《鬥牛·獵槍》《西域紀行》《澱君:戰國的貴妃》《風林火山》《日本紀行》《雪蟲》《風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