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之海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六月中旬,洪作決定結束沼津的生活,去臺北,到父母身邊備考。這並非是迫於化學老師宇田的勸說不得已而為之,也不是因為宇田太太強行為他餞了行。

是因為蓮實從金澤來信了。

「我之前雖然勸你到金澤備考,但仔細想想,這未必是最好的選擇。如果意志非常堅定,那另當別論,否則,你可能反而會受到四高學生懶散生活的影響,和他們一起玩樂度日。但我也不建議你繼續待在沼津。前些日子我雖然只窺見了你生活的一個小小的切片,但由此推斷,我覺得你以後如果每天都像現在這樣度過,無論如何也考不上高校。既然你父母住在臺北,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到臺北去,在你父母身邊學習,才能充分做好應考的準備。所以我懇切地勸你去臺北。」

「雖說我勸你回臺北,但你如果去了臺北,到頭來報考了臺北的高校,那就麻煩了。因為我之所以勸你去臺北,是希望你考上四高。我也會給你父母寫信,尋求他們的理解,但也希望你能意志堅定,不要本末倒置。」

蓮實在信中大致寫了這些內容,此外還附有一位名叫大天井的人的來信。大天井是在金澤備考多年、年紀頗大的備考生。洪作剛看到大天井這個名字時,還不知道這是何許人也,但拿起他的信,讀著讀著,就想起他是蓮實所說的那位豪傑。

「我很高興有了一個夥伴,但你最好不要來金澤。來了沒什麼好。我在金澤待了那麼久,身上都快長青苔了,但還是考不上。要是考題靠譜,我會頭一個被錄取,可是每年的考題都亂七八糟,一年不如一年,淨考一些無聊的問題。可是,我明年會考上的。我打算從今年八月一號開始學習。去年開始得有點晚,今年我要提前開始。你呢,也別在沼津閒逛了,趕快回你老爸老媽身邊,吃有營養的東西,把勁都使在學習上,不能用到別的方面。蓮實說,你雖然個頭小,但如果專練‘送襟’,會成才的。好好學習,考進四高,進了四高,努力練習,別辜負大家對你的期待。」

讀了大天井的信,洪作很是吃驚。他還從未收到過這麼傲慢無禮的來信。信中完全讀不出對讀信人感受的顧及。他的這封信似乎既不是以開玩笑的心態寫的,也不是酒後寫的,看上去他是一本正經、非常認真地寫下了這封信。

收到蓮實來信的第二天,木部從東京回來,打算在沼津住一晚。他來寺院找洪作。木部讀了大天井的信,也大吃一驚:「真是個不得了的人物!」說完,木部向後一倒,仰面躺在榻榻米上。他把兩手枕在腦袋下面,說道:

「不管怎麼說,你都與文學無緣,與哲學無緣了。跟備考也無緣嘍。你還是聽人家的勸告去臺北吧。你啊,去金澤試試!去了就糟了。大天井都敵不過你。你會比大天井還厲害。大天井會自愧不如,登門求教。」

「恐怕確實會這樣。」洪作說道。

「你自己知道啊?」

「怎麼會不知道。」

「不,你不如我瞭解你。大天井的腦子裡還繃著備考這根弦。」

「我也有這根弦。我每天都看參考書。」洪作說。

「那是因為你現在在這裡。你去金澤試試。你想得倒美,一邊練柔道一邊學習。你不妨試試,我覺得你根本做不到。學習一定會被你拋到腦後。你這人啊,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想幹的事絕對不沾。你會想,考試總會有辦法的,然後就只練柔道。你的成長經歷比較特殊,所以你跟普通人不一樣。——還好你要回到臺北的父母身邊。我也贊成你這麼做。蓮實老師勸告你,大天井參謀勸說你,我也像他們一樣,勸你這麼做。你絲毫不要有去金澤備考的念頭。」

木部用一貫的半開玩笑的方式這樣說道。然而,洪作卻從中感受到了真情。接著,木部說了一句令洪作意想不到的話:

「聽說,你去阿宇家了?」

所謂阿宇,是指化學老師宇田。

「嗯,他請我吃了兩次飯。這老師真是個好人啊。金枝,藤尾和你恐怕都不知道,他是個出色的人。」洪作說。

「別開玩笑了。——阿宇在他家給你餞行了吧?」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他給我寫信,讓我回沼津一趟,勸你去臺北。」

洪作自從餞行事件以來,一直避免和宇田見面。如今他的面容又浮現在洪作眼前。

「他很擔心你。他在信裡說,既然連餞行宴都辦了,你當時似乎也確實打算去臺北,但只靠餞行恐怕不能約束你,只怕你之後會依然故我。」木部說道。事情的確如此。

「我並不是來勸你的。我只是受阿宇之託,來轉達他的話。——不過,你還是去臺北比較好吧。」

「好,去臺北。」洪作說道。既然宇田這麼擔心,自己便不得不聽從他的話了,洪作心想。「好,去。老子去。」

「你少用這種口氣說話。——什麼時候走?」

「儘快。」

「把出發的日期定下來。我得給阿宇回個話。」

「可是我現在決定不了。」

一旦最終決定要去臺北,就必須先回伊豆山村的老家探望一下。自己的住處距離眾多親戚散居的地方,也不過只有兩三個小時的路程,然而仔細一想,自己已經有一年多沒露面了。那裡既有母親的孃家,也有父親的老家。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健在,還有很多叔叔阿姨。堂親表親的兄弟姐妹,多得不可勝數。總之,伊豆半島天城山北麓狩野川沿岸,散落著自己的十幾家親戚。

無論平時怎麼吊兒郎當,既然已經決定要去臺北,便不得不去打個招呼。如果不聲不響地去了臺北,親戚們一定會生氣的。那些算得上是親戚的親戚們,恐怕無論男女老少,都會嚷嚷起來,批評指責。洪作突然覺得很好笑。

「你笑什麼?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啊。大家都在為你擔心。連那位名為蓮實的人物,連大天井,連阿宇,都在擔心你。甚至連我都開始擔心你了。」

木部說完,便回去了。

兩三天以後,洪作給住在臺北的父母寫了一封信。他重寫了好幾遍。因為在告知父母自己決定回臺北的同時,還要請求父母餘外多寄些錢。雖然重寫了很多次,但最終讀起來,給人的印象仍然是「我要聽你們的話去臺北了,作為交換,你們得給我一筆錢。」

六月末,洪作前往伊豆,探望親戚。他仍是那副打扮,身穿中學的粗棉布夏季制服,不戴帽子,腳踏木屐。他想,自己馬上就要去臺北了,不知何時能再回鄉探望,至少得跟親戚們打個招呼。再者,去了臺北,父母問起在伊豆的親戚們的情況,自己如果一句都答不上來,未免太不像話,因此有必要走幾家親戚。

洪作沒帶提包。手巾掛在腰上,牙刷用手帕包著,裝在上衣口袋裡。洪作在三島坐上了開往大仁的輕鐵列車。三島的大社前住著一位伯母,洪作中學二年級時曾有一段時間由這位伯母照顧。但洪作打算最後再去伯母家,先去見其他親戚。洪作最不好意思去的就是這位伯母家。洪作記不清伯母邀請過自己多少次,總之他一次都沒應邀。伯母一定是徹底生氣了,從去年秋天就再也沒向洪作發出過邀請。

從三島上車,經過大約一個小時,洪作在大仁站下車了。他在大仁換乘開往下田的巴士。坐上公交,洪作立刻感到車上瀰漫著家鄉的氣息。車上的人有著和家鄉人相似的面孔,說著和家鄉人相同的方言。

每當嗅到家鄉的氣息,洪作往往並不會感到懷念,而是會被一種不可思議的羞愧不安的情緒所籠罩。他並非做了什麼愧對家鄉的事,但不知為何總是心情沉重。直到中學三年級之前,洪作每次坐上這趟車,心裡都會充滿即將踏上故鄉熱土的喜悅之情,可那之後這種心情卻漸漸轉為陰鬱了。

「你可是湯島的洪作哇?」

一個女人突然搭話。一股惡寒瞬間席捲了洪作全身。正是因為如此,洪作才討厭坐這趟巴士。

「是的。」

洪作把臉轉向發問的人。那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看上去不懷好意。

「俺就說嘛。俺就覺得是你。俺看你是想矇混過去,俺可沒那麼好糊弄。你長大啦。你是不是好久沒來啦?你不是住在沼津嗎,為啥不來?」

洪作沉默著。車內乘客的目光都注視著洪作。對方並非惱怒,她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關愛。

「你長大啦,是個好小夥子。該娶媳婦了吧?」

開什麼玩笑,洪作心想。這人看著並不面熟。洪作回想起很多相似的面容,但與面前這個人都不完全吻合。

這時,另一個人的聲音從洪作背後傳來。

「你是住在湯島海邊的那小子?」

「是的。」

洪作扭頭看向問話的人。這次是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人。他的面容似乎有些熟悉,又好像沒有見過,洪作搞不清楚。

「你現在住在哪兒?」

「住在沼津。」

「上中學?」

「是的。」

「啥時候畢業?」

「今年春天已經畢業了。」

「是嘛。你爸爸媽媽現在在哪兒?」

「在臺北。」

「哦。可真夠遠的。你從小就不在父母身邊。」

「是的。」

「阿縫婆養大的那孩子,就是你吧?」

「是的。」

「阿縫婆走了多少年了?」

「六年了。」

「都這麼多年了!那麼,今年或是明年該做法事了吧。轉眼間已經是死去的人了,不過,說起來,她可真是個要強的老太太。也正因為她要強,年輕的時候是個美人。——原來你就是住在湯島海邊的那小子。」

老人將最初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就不再說話了。他那樣子彷彿是該說的都已說完,此外已無話可說了。

巴士沿著狩野川在下田街道上行駛,揚起陣陣白沙。車站異常地多,剛行駛沒多久,就又到站了。車站上完全不見乘客的影子,但巴士仍一絲不苟地每站都停。

「洪作呀。」

剛才問話的女人又來搭話。惡寒再次向洪作襲來。

「你上中學,你爸媽每月給你寄多少錢?」

「我不知道。」

「不知道?呦,這小子,話說得可真闊氣!」

「我真的不知道。需要錢我就向三島的親戚要。至於我爸媽給親戚寄多少錢,我不清楚。」洪作說道。其實,從三島的伯母那裡拿生活費是三年級以前的事,之後父母都是從臺北直接寄錢給洪作,但洪作故意隱瞞事實。他不願意說出具體的金額。

「錢寄給親戚,可危險吶!人家就是偷偷扣了你的錢,你也不知道。」

洪作想在下一站下車,不管下一站是什麼地方。他走向下客門。

巴士停住了,洪作下了車。他不知道這是哪裡,但比起在車上回答無聊的問話,洪作寧可步行。下車以後,洪作判斷出面前是月瀨村,距離家鄉湯島約有八里地,自己正站在月瀨村村頭。必須注意的是,這個村子裡住著兩家親戚。一家務農,一家釀酒。兩家的房子都建在街道邊。雖說早晚都要拜訪,但洪作還是覺得應該先去湯島,在外婆家落腳,然後再來這裡。

洪作從這兩家親戚的門前快速走過。所幸沒人出來。

出了月瀨村,洪作走進一個叫做門原的村子。這裡也有一家親戚,是父親的老家。這家對洪作而言是個鬼門關,但房子遠離街道,坐落在山腳下。在這裡不需要格外小心,只要不走背運,應該就不會碰見這家人。

洪作走在橫貫門原村的下田街道上,街上沒有一個人影。洪作木屐踏地的聲響,摻雜在流經村邊的狩野川的水流聲之中,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音。這是一個分外寂靜的村落。

洪作一走出村子,就拐進了一家小賣部。他想喝汽水。

「有人嗎?」洪作站在店門口,衝裡面喊道。

「來啦!」店裡的人應道。與此同時,一個矮個子女人一邊說著「那我就先走啦」,一邊從店裡走了出來。洪作立刻倒退著出了店門。那女人無疑是伯母。

伯母從店裡走了出來,把視線投向洪作,立時停住了腳步。洪作也望著伯母,呆住了。洪作感覺時間彷彿凝固了。終於,伯母走了過來,用非常冰冷、低沉的聲音問道:「這不是洪作嗎?」

「伯母。」洪作不願報上名字,只得以稱呼對方回應。結果伯母一動不動,仍用那低沉的語調說道:「你怎麼會是洪作呢。還想騙我,我是不會上當的。洪作怎麼會路過門原的伯父家而不入呢?」

說完,伯母終於笑了笑。一口墨齒使伯母看上去如同鬼怪。伯母快步走開了。洪作只得跟在她後面。

洪作一邊走,一邊從後面注視著伯母矮小的身軀。伯母走路內八字,步子邁得很輕盈,但因為步幅很小,因此走得並不快。洪作不時需要停下來,以調整和伯母之間的距離。

然而伯母完全無視自己的存在,洪作想。伯母從小賣部門前走上低緩的坡路,走到了街道上,路過許多家農戶,卻不曾回過一次頭。她應該不會不知道洪作跟在自己身後,然而她走路的樣子讓人以為她毫無察覺。

從街道拐進小路,伯母停下了腳步。因為鄰居家的女人推著板車走了過來,伯母要給她讓路。

「這是要去哪兒哇,還推著車?」伯母向對方搭話。

「俺去拉柴火。」那女人回答。

「不管怎麼說,你可真有幹勁哇。這世上可是有人年紀輕輕的不上學,整天瞎逛呢!」

伯母說完,繼續向前走。洪作厭煩極了。這正是伯母的討厭之處,洪作心想。

然而,既然已經撞見了伯母,就不得不跟在伯母后面了吧。自己就像被拴上了繩子牽著走一樣。在旁人眼中,這情景也許就像輪船拖著駁船。

伯母拐過兩道彎,來到自家的茶梅樹籬前。她從土倉房旁邊經過,走進前院。洪作也跟著她走了進去。

伯父從正屋走了出來。他眼望著洪作,像看到了什麼稀奇的東西,自言自語般的低聲問道:「這是小洪嗎?」

「是不是小洪我不知道,是在小賣部門口撿的。大概他已經忘了自己父親的老家在門原。這也就是讓咱碰巧在小賣部給撞見了,咱要是不在的話,他肯定直接經過門原村走了!」說完,她這才第一次回頭,衝洪作說了一聲「對吧」,像是在尋求洪作的回應。回過頭來的伯母嘴角有一絲笑意,在洪作眼中仍像是鬼怪的面孔。

伯父則等到伯母把要說的全都說完,才緩緩開口:「撿到的一方還算好,被撿到的才慘呢。多為難啊。」

確實為難。

「伯父,您胖啦。」洪作說道。他想不到合適的問候語,於是說了一句無關痛癢的寒暄。

「胖了?!我從今年春天才長胖了些,去年秋天瘦得厲害,我從夏天就生病了。」伯父說。

完了,洪作心想,然而為時已晚。果然,伯母說道:

「小洪怎麼會知道這些?伯父是瘦了還是胖了,他全都不知道。這也難怪,人家把咱們忘得一乾二淨啦。這也就是叫咱碰見了,要是沒碰見,他肯定連來這兒的路都不認得了。」

伯父聽了,說道:「就算忘了來這兒的路,我生病的事他總知道吧?」

「他能知道什麼?不進這個家門都多少年了?」

「多少年」這個說法太誇張了,但洪作沒有吭聲。

「他雖然不進咱家的門,可我給他寫信了。生病的事我可告訴他了。」

「嚯,生病的事告訴他了?!這麼說,小洪知道我生病了?」

「知道不知道,是他的事,咱也不清楚。」

「可是,信是你寫的吧?」

「信雖然寫了,可人家有可能不讀啊。」

「世界再大,恐怕也沒有不讀伯母來信的人。」

「按理說不會有,可如今世道不同了,這樣的人也不少見。」

「咋會呢?」

「真的,沒騙你。經常能碰到呢。」

「不過你侄子裡可沒有這樣的人。」

「是啊,我侄子裡應該沒有這樣的。要是有,咱家的臉可就丟盡了。」

伯父和伯母一唱一和,就像旁邊沒有洪作這個人一樣,悄聲交談著,洪作不得不洗耳恭聽。僅僅對伯父說他胖了,就招致這樣的反應。一旦不慎說了不合適的話,就會引發一場災難。

「不管怎麼說,稀客來了,你做點兒牡丹餅什麼的吧。」

伯父這才停止和伯母的交談,第一次說出承認洪作來訪的話。而伯母也用多少有些快樂的語調說道:

「撿回來這麼個怪東西,託他的福,咱這當伯母的要忙起來了。既然撿回來了,就不能扔掉了。——牡丹餅明後天再說吧,今天做壽司。」

這便是伯母說話的周密之處。看來她不會同意洪作只住一晚就走。

洪作明白自己逃不掉了。一旦被囚,再怎麼掙扎反抗都是徒勞。

「我想在這住兩天。今明兩天,讓我睡在土倉房二樓吧。我後天回去。」洪作說道。還是一開始就把回去的日期說清楚比較穩妥。

「後天你回哪兒去?」伯父問道。

「去湯島,在湯島住兩天,就回沼津,收拾收拾準備去臺北。」

「你要去臺北?」

「我覺得比起住在沼津,去臺北才能好好學習。」

「這是明擺著的事。——好,原來你是要去臺北。你決定了,是吧?」

「是的。」

「嗯,這樣挺好。」

這時,一旁的伯母突然說道:「淨說好聽的!——他伯父,你可別被他給騙了!」

接著,這張魔鬼的面孔終於笑了,說道:「別說什麼只住兩天,住個三四天再走吧。」

「這可不行。我真的要去臺北。」

「要是真去倒好,只是不知道你要去的是哪個臺北。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吧。」伯母說道。對洪作來說,伯父是個不好對付的人,但伯母更難對付。不過這也是洪作咎由自取,在伯父伯母那裡,他已經完全沒有信譽了。

「那,既然你要去臺北,就提前給祖先們上個墳吧。明天你去掃掃墓。」伯父說。

「好,讓我幹什麼都行。」

「從來都是我在盂蘭盆節前掃墓,今年就讓小洪來吧。」

「好。我現在就可以去。」

「今天你先掃土倉房吧。」

「土倉房也要打掃嗎?」

「打掃你睡覺的地方。打掃乾淨了,睡個好覺。」

不管怎樣,土倉房的打掃和墓地的清掃是逃不掉了。

「那我現在就去打掃土倉房。」洪作說。

「哎呀,既然來了門原,就不用那麼勤快了。先進屋喝杯茶。恐怕不合口,你湊合喝吧。連屋都沒讓你進,就吩咐你打掃土倉房和墓地,你那在臺北的父母非恨我們不可。來,進屋吧。」

伯母走進正屋。洪作也跟著走了進去。

洪作在門原村的伯父伯母家久違地度過了不同尋常的三天。一旦不慎說錯了話,伯父伯母那獨特的諷刺就會向洪作襲來,有時言辭比較委婉,有時尖銳得令人吃驚。無論是吃飯還是喝茶,洪作都不能放鬆警惕,掉以輕心。

然而,處在伯父伯母你來我往的獨特對話的風暴裡,洪作也並非不能感受到自己是置身於骨肉親人的關愛之中。針尖不停地刺扎著洪作的全身,但其中也有關心,責備和教誨。

洪作第一天打掃了散發著一股黴味兒的土倉房,把自己用的被褥拿出去曬了。晚上他早早睡下,因為第二天早晨要在八點的早飯前起床。

第二天洪作去掃墓。這是洪作第二次來到這裡的墓地。他一個人打水、除草,還清掃了墓前的小路。

洪作掃墓這天,傍晚時分,伯父來到了墓地。

「真乾淨。掃墓這事兒,讓人說不出來的暢快。怎麼樣,你現在應該知道掃墓的樂趣了吧?」

「嗯。」洪作應道。

「你明天趁便再幹一天吧。」伯父說。

開什麼玩笑,洪作心想。

「已經沒有要乾的活兒了。這裡基本打掃完了。」洪作說道。

「你看,這個石牆就快塌了,我原以為必須得請人幫忙。你要是能順便把這事兒幹了,那就好啦。」

伯父目光所至,是一面石頭圍牆,用來隔開上一層別家的墓地。不過是壘了三層石頭,幾乎稱不上是牆,看上去的確岌岌可危。要想重新把它壘好,恐怕需要付出一整天的勞動。

「你一個人要是幹不了的話,我幫你。」

「沒事,我一個人能行。」洪作不得不這樣說道。其實問題在於,即便伯父來幫忙,顯然也不起什麼作用。

因為墓地石牆整修一事,洪作原定留宿兩晚,如今改成了三晚。

第三天,洪作臉和手都弄得黑乎乎的,正忙著拆牆壘牆,伯母送來了便當和茶。

伯母一走進墓地就說道:「哎呦,祖先們恐怕都大吃一驚——小洪給我們掃墓啦!平時拿筷子都嫌沉的小洪,竟然又除草,又壘牆!祖先們恐怕都驚呆了,覺得不好意思呢!」

洪作擦了擦汗,點上一支菸。

「這麼能幹,真是個好小夥子。去臺北太可惜了。我真想讓你永遠留在門原,打掃村裡的墓地!」

「開什麼玩笑。」洪作說。

「哎呦,你恨死伯父伯母了吧?你臉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呢!」伯母笑道。

「我沒感激你們,但是也沒恨你們。——這些是替臺北的父母做的,這麼想的話,就覺得理所當然了。」

「呦,說得好聽!」

「我真是這麼想的。」

「那你明天再幹一天吧。還有活兒想讓你幹呢。」

「不,我不幹了。」

「你看你看。」伯母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笑著說,「你恐怕心裡想著再也不來門原了吧?不過,等盂蘭盆節上墳的時候,伯父伯母可以向祖先們彙報了,說是小洪把墓地打掃得這麼幹淨。我們可以說,那個親戚們都覺得難對付的孩子,把這裡打掃得這麼幹淨。」

「親戚們都覺得難對付?」洪作問道。伯母這話應該問個清楚。

「伯父伯母可不這麼認為。為啥會這麼想呢?——雖然你從來不挨著我們,可我們都覺得你身上有很可貴的地方。從小就不在父母身邊,我們想照顧照顧,可是你自己卻滿不在乎,覺得完全不需要。人啊,生來都有自己的天性,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可不管怎麼說,如果生來就是極樂蜻蜓,可就糟了。無可救藥了。——這話不是伯母說的,是你伯父說的。你伯父是個好人。要是不好好孝敬你伯父,小洪,你可是會遭報應的。」伯母說道。

被人稱作極樂蜻蜓,這是第二次了。

在伯父伯母家住了三個晚上,洪作離開了門原,前往湯島。路程不足八里地,洪作選擇步行,在下田街道上走著。時間正是下午兩點,稍一走動就渾身冒汗。洪作脫下外衣搭在肩上,身上只穿一件無袖運動衫。從門原到湯島的路上沒有什麼親戚,無論什麼裝束都不必顧忌。

湯島住著好幾家親戚。關係最近的當屬外祖父母家。洪作的母親是他們的長女,洪作應該沒有比他們血緣更近的親戚了。

洪作的童年是在湯島度過的,但並不是外祖父母養育了他。洪作和阿縫祖母住在離母親本家有一段距離的土倉房裡。洪作管阿縫叫「外婆」,兩人相依為命。村裡人稱呼洪作的「外婆」為「阿縫婆」。雖然見面時叫「阿縫大嬸」,但背後卻用「阿縫婆」這個多少有些冷淡的稱呼。當時外曾祖父已經去世了,但阿縫畢竟是外曾祖父的妾室,從位於伊豆半島尖端的下田,來到了這個村子,直至外曾祖父去世之後仍住在這裡。村裡人看待她的目光不可能是溫和的。

阿縫雖然矮小,但有著鄉下人裡少見的端莊容貌,難怪她年輕時獨佔了外曾祖父的愛。她總是打扮得整潔得體,舉止也乾脆利落。

鄉下人思想守舊,且阿縫就生活在外曾祖父正妻一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受著村裡人的冷眼度過了一生,因此她性格強硬,這是理所當然的。她從外鄉來到這個充滿敵意的村子,外曾祖父的愛情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不夠堅強,這種生活是難以想象的。

洪作被她收留時,距離外曾祖父去世已經過去約十年了。洪作上小學三年級時,身為正妻的外曾祖母也去世了,當時她已近八十歲高齡。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都離開人世,只剩下阿縫一個人。愛與恨,在她身邊,都塵埃落定了。

外曾祖父臨去世時,作為對她一輩子作妾的補償,以分家的形式讓她另立門戶,並且把自己最疼愛的孫女,也就是洪作的母親,以養女身份納入她的戶籍。這便是外曾祖父為她做的事。此外,新建的房子和宅地也給了她。雖說是給了她,但卻不在她的名下,而是在洪作母親的名下。據說外曾祖父還給了她一筆錢,好讓她在自己死後不至於受窮,但具體的數目卻無人知曉。既有傳言說她得了一筆鉅款,也有傳言說她最終什麼也沒有得到。

總而言之,阿縫切實得到的,唯有得以冠上外曾祖父的姓氏這一事而已。雖說有住的房子和宅地,但那是所謂自己的養女、洪作的母親的財產。沒有一件物品是阿縫可以自由支配的。

被託付給如此境遇的阿縫,洪作得到了充分的珍視,在她的疼愛下漸漸長大。

洪作渡過了村口的小橋。終於回到了童年時代生活的家鄉——這個念頭讓洪作突然心頭一緊。

洪作從下田街道拐進了一條古街,這是一條陡峭的上坡路。

「咦?呦!真是難得一見啊,這不是小洪嗎?」迎面走來的農婦停住了腳步,「你長大了!認不出來了!你都長鬍子啦?」

洪作伸手捂住臉頰,說道:「我才沒長鬍子呢。」該反駁的話不反駁,村裡會起流言。

又一個人停住了腳步。這人是老鐵匠。他仔細端詳著洪作的臉,說道:「哎呦!這不是倉房的少爺嗎?」

洪作曾住在土倉房裡,因此被說是「倉房的」,也並不奇怪,但「少爺」這稱呼卻讓他感到彆扭。洪作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稱作少爺。他的打扮可與少爺的身份不匹配。他只穿著一件無袖運動衫。

「哦,你是來上墳的?這真是難得,你外婆肯定會高興的!她恐怕現在正在墳墓裡,踮著腳朝這兒看呢。哎呀呀,這真是太讓人感動了!是來上墳的。原來如此。你外婆恐怕已經從墳墓裡出來了,正跌跌撞撞地走下墓地的坡道呢!」

洪作吃了一驚。這老人一心認定洪作回鄉是為了上墳,喋喋不休地說出一些詭異的話來。不過,老人說什麼阿縫婆在墳墓裡踮著腳,什麼她正跌跌撞撞地走下墓地的坡道,倒讓洪作覺得似乎是真的。老人說的話,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真實感。

兩三個人向這邊跑來。她們都是住在附近的大嬸。她們好像早就得知了洪作要來的訊息,一邊跑,一邊或是整理著和服的衣襟,或是取下掛在脖子上的手巾。正因為會這樣,洪作才不願意回鄉。

「我剛才去告訴你外婆了。難為你那麼忙,還回來看她。」一個人說道。根本沒必要儘快告訴外祖母自己回來了,可是也沒有不能通報的道理,所以並不能責怪人家。

「我不忙。」洪作說。

「你現在住哪兒?是不是已經大學畢業了?」一位大嬸問道。

「還沒。」

「還沒?真慢呀!」

「我中學剛畢業,大學還沒開始讀呢。」

「騙人!你大概已經當官了吧?」

看來她們沒那麼容易對付,洪作心想。他邁步向前走去,大家都跟著他。

外祖母在家門口迎接洪作。不過才六十歲左右,她的腰已經有些彎了。

「外婆。」洪作喚道。

「小洪?鄰居跟我說你來了,我還不敢相信呢,沒想到是真的!今天早晨我還夢見你了,正跟人家說著呢。我看你健健康康,哪兒都好好的,我真高興!」

說完,外祖母又衝跟在洪作身後的鄰居家的大嬸們說道:「耽誤你們工夫了,謝謝啦!託你們的福,小洪回來了!——來,進來吧,喝口茶!」

接著,外祖母連連說著「請進」、「請進」,把大家都讓進了家門。兩三個人站在玄關的水泥地上。外祖母在廚房和玄關之間往返了兩三次,端來了茶和點心。

有人說:「不管怎麼說,真是件喜事。洪作長大成人,回鄉來了!做外婆的也可以放心啦!」

也有人說:「真是神得很,我總感覺洪作大約今天會來。結果,我出門辦事,一看,對面來的這不是洪作嗎?嚇了我一跳!」

真是信口開河,洪作心想。

鄰居們走後,外祖母在佛龕前供上明燈,面向佛龕喃喃地嘟噥著什麼。然後,她像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你外公這個人,從年輕的時候就是這樣,關鍵的時候總不見影兒。小洪好不容易回來了,他上哪兒溜達去了?」說完,外祖母走向井邊去取汽水。

洪作仰面躺倒在榻榻米上。在沼津,洪作很少隨意躺臥,但回到家鄉的外祖父母家,躺下似乎是最自然不過的事。

「外婆,今天隨便吃點兒就行了。」

洪作對拿來汽水和杯子的外祖母說道。現在外祖母一定正在考慮要做什麼好吃的,腦子裡已是一團亂麻。

「說什麼呢!小洪回來了,怎麼能不做些好吃的!」外祖母唸叨著,「你外公這個人,我想讓他幫忙的時候,他沒有一次在家。真讓人糟心。」

外祖母陪著洪作,剛喝了一口汽水,就匆匆忙忙地要站起身來。

「你去哪兒?」

「我很快就回來。」

「你是要去買東西吧,為了我。哎呀不用了,你坐著吧!」洪作說道。

正在這時,外祖父回來了。他個子很矮,現在一臉的醉相,鼻子泛紅。他一看到洪作,便說:「是小洪嗎?沒吃什麼好東西,長得倒胖!有人腦子和身體都不行,你倒是走運,身體好!」接著,他又說,「歇得差不多了,就給我打洗澡水去。」

外祖母說道:「這是幹嗎?小洪剛進家門。今天就讓小洪當一天客人吧。」

「客人?!真是來了位貴客!明明都中學畢業了,卻不回老家。——讓老師擔心,讓寺院裡的人擔心,讓住在臺北的父母擔心,讓我擔心!——按理說,我該讓他滾出去,可我要是跟他說‘滾出去’,他肯定就真的出去了。我連一句‘滾出去’都沒法說!」

洪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外公,您擔心我啦?」

「你說什麼?你覺得我不擔心嗎?蠢貨!」

「這個嘛,我覺得你多少是會擔心我的。」

「你既然這麼想,為什麼不露面?」

「我今天這不是來了嗎?」

「不管怎麼說,你就是個不靠譜的東西。——他外婆,把啤酒冰上。他再不靠譜,既然回來了,至少得讓他喝瓶啤酒。真是費錢!」

「哼。」

「你笑什麼?」

「是你自己想喝啤酒吧?」

「這個,我確實也想喝。」外祖父說道。外祖父無論說什麼話,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各路生意他都曾嘗試過,然而全部以失敗告終,如今已經什麼都不做了。用外祖母的話來說,外祖父什麼都不幹的時候,日子最好過,真是不可思議。

外祖父這張愁苦的臉,是失敗連連的往昔生活的產物,而外祖母容忍一切、無論發生何事都認為錯在自己的性格,也是往昔生活的產物。外祖父越失敗便越傲慢,與之相反,外祖母卻越來越軟弱,越來越善良。

洪作來到後門外的井邊,開始往洗浴桶裡打水。以前水井是提水式的,兩三年前改成了水泵抽水井,打洗澡水變得輕鬆多了。

浴桶裡的水滿了,接下來要把水燒熱。洪作把柴火扔進爐灶,然後便叼著一支菸,在旁邊踱步。

洪作燒水時,外祖母不時走過來,說道:「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讓你受累。多虧你,外公外婆能洗個省事的澡了。」

「燒洗澡水根本不算什麼。我在門原還打掃了兩天墓地呢。」洪作說。

「總不至於讓你打掃墓地吧?真是作孽!那兒的伯父伯母,把小洪當成什麼了?你外公也是。小洪不願意回來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小洪得學習,可是卻還要燒洗澡水、打掃墓地。他們這樣做,誰會願意靠近他們?——真可憐吶。」外祖母說道。她臉上流露出無比憐憫的神情。她的話是發自肺腑的。

外祖父也到井邊來過一次。他似乎從外祖母那兒聽說了洪作在門原留宿三天的事。

「聽說你掃了墓?真不愧是你門原的伯父伯母乾的好事。那對夫妻,見了人只會發牢騷,真是夠嗆,沒想到還會讓你打掃墓地?了不起!——話說回來,你怎麼先去了門原?你搞錯順序了吧?沒錯,門原是你爸原來的家,可你爸是倒插門,他是這個家裡的人。——你既然回鄉,應該先到這兒來,如果還有時間,再去門原。按照關係的遠近親疏,順序理應是這樣。那對夫妻也真是夠嗆。蠢貨!」

最後的那句「蠢貨」,不知是衝住在門原的伯父伯母,還是衝洪作,恐怕是涵蓋了雙方。

「外公,我這次決定去臺北了。」洪作說道。

「臺北?!」外祖父的表情突然嚴肅了起來,「你說你要去臺北?孩子去父母身邊,這是最正常的事。你要是這樣決定了,那是再好不過的。這是好事,好事。」外祖父流露出放下心來的神情,「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好事,好事。在你的問題上,你爸你媽都有點不正常。當爸媽的不正常,你這做孩子的自然也就不正常了。想想看,哪有父母和孩子那麼多年都不住在一起的?不住在一起,互相之間也沒有想見對方的心思,真是不可思議,怪得很!——老婆子!」

最後的「老婆子」是一聲大喝。外祖父似乎想向那位「老婆子」彙報,匆匆忙忙地朝正屋走去。

洪作率先享受了自己燒熱的洗澡水。已經好久沒有感受過露天沐浴的愜意了。

外祖母時不時過來加水添柴。

「行啦,你別過來了!」洪作想把外祖母趕走,可外祖母不肯聽他的話。

「行啦行啦。」洪作生氣地說。可外祖母好像並不在意。

「我給你搓搓背吧。」外祖母說。

「不用!」

「什麼不用,恐怕平時沒人給你搓背吧?」

「我怎麼能讓別人給我搓背呢?」

「我給你搓,你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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