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葉

北之海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進入五月,洪作的生活也安定了下來。沼津這座集鎮又像從前一樣屬於洪作了。從前,洪作總和藤尾、木部、金枝他們一臉囂張、大搖大擺地走在這座集鎮上,如今那些夥伴們不在了,洪作通常是獨來獨往。雖說是孤身一人,但他卻像是領主走在自己的領地上一樣,對沼津不再有任何的疏離感和拘束感。

在街上遇到的中學生,都會向洪作行禮致意。因為洪作每天都去訓練場,所以學生們似乎都對他表現出格外的敬意。一二年級的學生裡,好像還有人真的把洪作當成了留級的學長,這從他們敬禮的方式上就能看出來——他們抬手放手的動作異常地緊張。

同樣地,只要洪作想,便不會缺少玩伴。他完全可以被五年級的學生眾星捧月。然而,即使是洪作這樣的人,對此也心懷警惕。他感到自己出於本能,不得不警惕。他只與遠山交往,儘量不讓其他人與自己走得太近。一方面是為了避免自己的生活被打亂,另一方面,他再怎麼毫無顧忌,也還是多少在乎身為畢業生的體面。

和沼津這座集鎮一樣,中學彷彿也成為了洪作的領地。洪作感到,校園、教學樓、訓練場、宿舍、食堂、浴室,都像從前一樣,屬於自己了。

對於學校裡的老師,洪作也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一種親近感。在校期間,老師似乎總是令人發怵,但現在不會了。剛開始去訓練場的時候,洪作總想盡量避免遇見老師,但如今已經沒有了那樣的心境。洪作已經不在乎會遇到誰了。

在校園裡相遇,大部分老師都會主動向洪作打招呼,有的老師問他:「學習忙起來了吧?」或是:「英語用的什麼參考書?」

對此,洪作會回答說自己還沒開始複習,目前是鍛鍊身體的階段。也有的老師會像與平等的成年人寒暄一樣,問道:「現在正是好季節。訓練場裡應該很舒服吧?」或是:「你那在臺灣的父母還好嗎?時常來信嗎?」

上學時所厭惡的老師們,以洪作如今的處境來看,都一點也不討厭了。對方在洪作這裡已經沒有任何權利了。

對洪作而言,在沼津度過的失學生活十分愜意。不僅現在愜意,以後還會更加愜意,因為夏天的腳步近了,不久就可以縱身大海。

不過,洪作也不能從早到晚都在大街上閒逛、在千本濱漫步。明年參加入學考試的事情畢竟裝在腦子裡,它有時會瞅準時機,不懷好意地低聲私語:

「已經五月份了。夏天將至,然後會轉瞬即逝,秋風就要起了。到時入學考試不就迫在眉睫了嗎?」

「英語沒問題嗎?做個單詞本什麼的,如何?不管去哪兒,至少得把單詞本帶在身上。」

「代數和幾何是你的弱項。說實話,你恐怕只有三年級學生的實力。現在可不是你悠閒練柔道的時候。」

一聽到這樣的聲音,洪作就感到厭煩。他想把這聲音甩開,然而它卻陰魂不散。

洪作受到這聲音的恫嚇,決定上午代數幾何,下午英語,晚上語文,按照時段在書桌上翻看不同科目的參考書。下午的時間雖然分配給了英語,然而因為三點鐘要去訓練場,練柔道便佔去了很大一部分時間。

回到寺院通常已是黃昏時分。晚飯過後,白天的疲勞催生睡意,因此翻開語文參考書格外需要毅力。

一天,從訓練場回來的路上,洪作碰見了宇田。

「開始學習了吧?」

「在學呢。」

「效率高嗎?」

「還行吧。」

「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就來問老師,隨時可以來老師辦公室。」

「這恐怕不行吧。」

「沒關係的。並不會因為你畢了業,老師就不教你了。既然你無償照料柔道隊,學校也該為你做點什麼。」接著,宇田又說道,「前一陣校長說了,多虧你來,訓練場現在很講紀律。」

「真的嗎?」洪作吃驚地問道。他覺得這不可能。自己不過是隨心所欲地來,隨心所欲地練習,又隨心所欲地回去,僅此而已。

「聽說你每天點名,不是嗎?」

「我沒有。我只對遠山說過至少出勤要嚴格要求。」

「校長說的就是這個吧。總之他感謝你。」

「可不敢當啊。」洪作說。雖然被表揚了,但他並不怎麼高興。

「篠崎君放學後安排了一段時間給五年級的幾個學生答疑。你也抽出些練柔道的時間,參加一下,怎麼樣?」宇田說。他提到的篠崎,是教代數的老師。

「呃。」這不是一個應該欣然接受的提議。

「我可以替你去拜託篠崎君。」

「嗯……可是,篠崎老師那兒恐怕不行。」

「沒什麼不行的。」

「不行不行。」

「這不是你說不行就不行的事。」

「不,不行。我惹他生過好幾次氣。」

「惹他生氣?」

「而且不是一次兩次。」

「你真是不著調啊。不過都是過去的事了。他不會記仇的。我替你向他賠禮道歉。」

「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太奇怪了吧,我一個畢業生混在五年級學生裡。」

「雖說是畢業了,也不過只是個形式而已。你不是沒人管嗎?沒人管吧?怎麼,你覺得不好意思?」

「是有一些,而且,不管怎麼說,多少要顧及面子。」

「沒什麼面子不面子的。」

「老師可能沒有。」

「你有嗎?真是讓人吃驚。你有面子?」宇田頓了頓,又說,「再來我家吃飯吧?」

「今天就不打擾了。」

「不用客氣。」

「我不是客氣。總之,今天不打擾了。」洪作說道。蹭一頓晚飯雖好,然而他感覺今天還是不去為妙。他不知道老師會說出什麼話來。

這件事之後,過了兩三天,洪作見到了年輕的代數老師篠崎。他似乎已經從宇田那裡瞭解到了情況。他對洪作說:

「有什麼不懂的問題,可以隨時來問我。」接著,他又說道,「明天一個學弟有事來找我,他在我母校上學,他也在練柔道。讓他去你們訓練場,行嗎?」

「行。他是哪個高校的?」

「四高。」

「是參賽選手嗎?」

「好像是。」

「他厲害嗎?」

「這我不清楚,不過我覺得他應該不會很厲害吧。雖然現在是二年級的學生了,不過聽說他是上了高校以後才開始練柔道的。」

「哦,是這麼個人啊。」洪作說。既然如此,那人實力不會很強勁,洪作心想。

第二天,洪作一到訓練場就跟遠山說:「今天有個四高柔道隊的選手要來這兒練習。」

遠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剛才聽篠崎說了。不過那人雖然是柔道隊的,但似乎不是參賽選手。我贏他一輪,然後交給你,你贏了他以後,再給川田他們。」

「別說大話,到時候反而被人家贏了。」

「不會的。聽說他還沒入段,不會是什麼厲害人物。即使不能摔倒他,也不至於被他摔倒吧。」

遠山信心滿滿,一副迎戰踢館者的架勢。

練習進行了大約二十分鐘後,篠崎帶來了那個四高的學生。既然是高等學校柔道隊的,至少該是個魁梧的人吧,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是個身材矮小的年輕人,看起來很單薄。他頭髮蓬亂,怎麼看都與柔道沾不上邊。他眼裡閃著冷光,但那蒼白的面頰上,還殘留著少年的青澀。

「我叫蓮實。」他向上前迎接他的洪作和遠山鞠躬致意。「我可以在這兒練習嗎?有兩三天沒穿柔道服了,難受得很。」

遠山為蓮實找來一身柔道服,對四年級的沼本說:「你上。」遠山似乎覺得自己先陪蓮實練習的想法有些欠考慮。

沼本走到了坐在訓練場角落裡的蓮實面前。蓮實馬上站了起來,兩人開始自由練習。沼本一使招式,蓮實便毫無反抗地任由自己被摔倒在地。由於對方被摔的次數過多,沼本似乎覺得自己如果不同樣被摔的話不太合適,因此蓮實一旦使招,沼本也就勢倒下。

這樣的練習進行了約十分鐘,沼本回來了,說:「他立技完全不行。我一開始以為他是故意被我摔倒的,但後來發現不是這樣。他是真的被我摔出去了。」

「這樣啊。真是來了個怪胎。」遠山現出驚訝的神色,流露出諷刺意味。

話音剛落,蓮實便走到洪作面前:「請指教。」說著便鞠了一躬,又道:「聽說你是畢業生?還請手下留情。」

蓮實擺好了架勢。洪作一把抓住蓮實柔道服的衣領,然而蓮實瞬間重心下移,猛地拽過洪作的上身。蓮實的兩腿像章魚腳一樣纏住了洪作,洪作眨眼間便翻倒在地,右臂肘關節被反擰。

洪作未做反抗,便被對方拿下一本。兩人再次對陣,情況相同。洪作被蓮實以寢技猛然拽倒,倒地的一瞬間,自己的右臂便被蓮實的兩腿夾住,動彈不得。一招關節技便定了勝負。

第三回合,洪作十分警惕,沒去抓蓮實的衣領。洪作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屈辱感。他無論如何也要把對方摔到地上。

很長一段時間,洪作與蓮實互相盯著對方。洪作瞅準時機,抓住對方衣領,剎那間洪作感到勝算不大,但他仍孤注一擲地使用了跳腰技。正如方才沼本所言,蓮實似乎不擅長立技,他頗為誇張地倒在了地上。然而技術效果並沒有達到一本。與此同時,洪作被自己所投摔的對手又一次猛然拽倒在地,下一秒便被緊緊地壓制住了。

洪作奮力起身,然而卻動彈不得。這個標準的壓制技已經決定了勝負。

「形成壓制。」洪作聽到了遠山的聲音。不久,遠山的聲音再次響起:「停。」

洪作仍想繼續練習,他無論如何也要打敗對方才肯罷休。然而,遠山對他說道:「喂,你嘴角出血了。」

洪作用手抹了一下,果然有血。估計是把嘴唇給咬破了。

「你去漱漱口再回來吧。」蓮實說。雖然心有不甘,但洪作不得不中止練習。

遠山接替洪作與蓮實對練。

洪作去訓練場旁邊的水龍頭下漱了口,再回來時,他發現訓練場起了變化。所有的柔道隊員都停止了練習,坐在訓練場邊上。寬敞的訓練場中央,蓮實與遠山如同決鬥一般,瞪大眼睛盯著對方。

一個三年級的柔道隊員說:「遠山學長已經輸了兩局了。第一次是一上來就被鎖住了脖子,第二次是被壓制住了。」與洪作一樣,遠山也被打敗了。時間還不到五分鐘。

不服輸的遠山,滿臉通紅,伺機攻擊對手。從他大幅度聳動的肩膀來看,他恐怕已經氣喘吁吁了。

蓮實則很平靜。他的體格與遠山相差甚遠。高大的遠山一旦靠近,矮小的蓮實便向後退去,看上去就像貓捉老鼠,然而似乎是老鼠更強。

遠山就像追逐老鼠的貓一樣追逐著蓮實,終於抓住了蓮實柔道服的衣領。剎那間,遠山想要用一招大內刈,然而蓮實卻猛地趴到了地上。

遠山想把蓮實拽起來,再使招式,然而蓮實再次趴了下去,突然緊緊摟住遠山的腳。

至於之後發生了什麼,大家都一頭霧水。只見遠山突然仰面倒地,與此同時蓮實起身了,本以為他會避開遠山的腿,繞到遠山身側,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兩人糾纏在一起,在鋪墊上翻滾著。當兩人停止翻滾之時,遠山臉朝下伏在地上,蓮實則緊緊壓著他的上半身。

很快,蓮實放開了遠山,站起身來。遠山仍一動不動。蓮實抱住他,將他拖起來,在他後背上拍打了兩三下。大家這才意識到,遠山昏了過去,不省人事了。

遠山很快緩過氣來,彷彿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神色茫然。練習中止了。

「練習的時候一旦昏過去,很容易演變成習慣性昏厥。最好還是不要昏過去。」明明是自己把遠山勒昏了,蓮實卻這樣說道。

這位蓮實的出現令柔道隊員們感到驚異。大家不明白那樣瘦弱的高校生為什麼會這麼強。遠山和洪作在立技方面顯然優於對方,然而眨眼間兩人都被打敗了,而且是慘敗。遠山沮喪極了。他在眾人面前出了醜,那沮喪的樣子,幾乎讓人目不忍視。他在更衣室裡,一邊脫柔道服,一邊說道:「我們是因為不懂寢技,所以吃了虧。」

「沒錯,你們不懂寢技,所以我贏了。你們要是學會了寢技,像我這樣的立馬就會成為手下敗將。」蓮實說。

洪作邀請蓮實一起去宿舍的浴室。洪作覺得自己從未遇到過這樣有魅力的年輕人。體格瘦弱卻實力強勁,然而看上去卻完全不像個強者。言談也彬彬有禮,並不逞威風。

「你多大了?」在浴室裡洗澡時,遠山問道。

「十八了。」蓮實回答。他比洪作和遠山還小一歲。這也出乎兩人的意料。

三人洗完澡出來,代數老師篠崎來了。

「我有事不能奉陪了,你們一起去吃頓壽司怎麼樣?」說著,篠崎把鈔票遞給了遠山。

「可以進壽司店嗎?」遠山問道。

「既有畢業生又有高校生,一起去應該沒問題吧。」篠崎說完,又轉向蓮實,「失陪了。你是要坐夜車回去,對吧?」

「嗯。」

「路上小心。」

「再見。」蓮實鞠了一躬,把篠崎送到浴室門口,便轉身回來了,說道:「這位老師真好啊。」

「你們之前就認識吧?」

「不,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一次見。他中午請我吃了飯。有學長照顧可真好啊。」蓮實說。

「他說讓我們去吃壽司,給了錢。」遠山說。

「真不好意思啊。」蓮實說道。很快,他又說:「那,咱們去吧。我肚子餓了!」

三人並肩走出了校門。蓮實身穿棉布便裝,腳踏木屐,學生帽塞在褲子口袋裡。

「雖然老師讓我們吃壽司,但吃其他的也行吧?」遠山問洪作。「去小玲那兒喝啤酒吧。還是去那兒好。」

「好,就這麼辦。」洪作說。家裡剛剛寄錢過來,三個人一起下館子也負擔得起,洪作心想。

「不吃壽司了,改吃炸豬排,行嗎?」洪作問蓮實。

「吃什麼都行。既然是別人請客,我不會挑剔的。吃炸豬排好啊。炸豬排,棒得很。大塊的炸豬排,我一口氣能吃三塊。」蓮實說道。說出這樣的話來,他的確是個比洪作他們小一歲的少年。

「喝啤酒嗎?」遠山問。

「啤酒?因為在練柔道,我平常滴酒不沾。不過,今天為你們破一次例。」蓮實說道。這番話倒像是高校生的言談。

三人走進位於千本濱入口處的清風莊。

「哎呀,洪作!稀客呀。」老闆娘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她一看見遠山,便又說道:「什麼,你也來了?洪作,這可不行,不能和這種人混在一起。否則你明年也考不上學。」

「別說得這麼難聽嘛。」遠山說,「今天帶客人來了。我們替學校老師陪高校生來吃飯。你可得好好招待。」

三人上了二樓。玲子沒有出現。老闆娘上樓來,把目光投向蓮實:「這位是客人?」

「沒錯。」洪作說。

「這高校生真招人喜歡。多大啦?」老闆娘問道。

「別打聽人家年齡。」遠山說,「比我和洪作小一歲。」

「果然年輕。今年上的高校?」

「去年。」蓮實回答。

「這麼早就上高校啦。」說完,老闆娘又轉向遠山和洪作,「你們都得好好努力。就是因為練什麼柔道,才會落榜,才會沒學上。」

老闆娘像往常一樣毫不留情。洪作點了啤酒。三人等待上酒的時間裡,蓮實說道:「洪作君今天被我壓制住的時候,身體轉動的方向錯了。那樣轉絕對起不來。其實我今天用的壓制技,在我們那兒是初學者的技法。我那個壓制並不是沒有破綻的,所以比賽的時候我們不用這種。因為馬上就會被對方破解。」

「是嗎?」洪作說。

「是的。如果往另一個方向轉動馬上就能起身。要不咱們試試吧?」蓮實站了起來,把桌子推到一邊,就地仰面躺下,說道:「你過來壓制我試試。」

洪作抱住蓮實的脖頸,用袈裟固壓制住了他。

榻榻米和拉門晃動起來。這樣撲騰了兩三次,蓮實擺脫了洪作的壓制,說道:「看,這樣就破解了。」

「還有就是,練習的時候是我先躺下,然後把你們拽倒的,對吧?當時你們兩個人的動作都淨是破綻。我就像是擰嬰兒的胳膊似的,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們明白嗎?我來演示一下吧。」

蓮實再次仰面躺到榻榻米上。遠山站著,朝蓮實彎下腰去。蓮實仰起上半身,抓住遠山上衣的袖子,說道:「當時就是這樣,對吧?看,腋下沒夾緊,這樣就會完全受制於人。腰部也沒有一點防備。這簡直像是求我把你們摔倒。這樣就勝負已分了。根據槓桿原理,我的腿只要在這裡一用力,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得翻個跟頭了。看!」

遠山沒作掙扎,聽任蓮實把他摔翻在地。雖說沒作掙扎,但遠山畢竟身材魁梧,如此翻滾,難免發出撲通一聲響。榻榻米和拉門都晃動起來。

老闆娘衝了進來:「幹什麼呢,你們!」

老闆娘一臉震驚地環視房間,說道:「這裡不是訓練場!」

「對不住。」蓮實說著,站起身來。遠山也站了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蓮實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轉向老闆娘問道,「我們不會再演練了,只嘴上說說應該可以吧?只嘴上說說。」

「真是服了你們。」老闆娘的身影消失在拉門後面。她剛才應該是把啤酒放在門外了,所以她很快便端著啤酒再次走了進來,「明天到了訓練場再講這些吧。來,把桌子搬回原處。——你也在練柔道嗎?」老闆娘把臉轉向蓮實。

「是的。」

「你已經進了高校,所以不要緊,可洪作還沒學上呢,總練柔道可不行。不過,洪作畢竟已經畢業了,還算好的,遠山可是連業都畢不了,留級了!」

遠山面露不悅:「把酒放下就趕緊走人,快點兒!」

老闆娘下樓後,蓮實說道:「這個人真有意思。她這種人會變成柔道迷的。金澤也有這樣的大嬸,每天都去訓練場看別人訓練呢。」

頓了頓,他又說道:「我有親戚在吉原,他們家的老爺子去世了,我來參加葬禮,順便來沼津中學和靜岡中學,看看有沒有優秀的柔道選手,打算帶到四高去。」

「靜岡中學你也去了?」

「去了。一共十個選手,排成一排,輪番上陣,我一個不剩地全鎖喉了。」

「嚯。」除了驚歎,無話可說。只看蓮實今天的破竹之勢,就知道他並非在說大話。這個矮小的青年恐怕的確一個一個地鎖住了中學柔道隊選手們的脖頸。

「這裡的中學生對寢技一竅不通,所以連我這樣的,都能輕易獲勝。怎麼樣,你們要不要來四高練柔道?苦練三年,就會變得很強了。你們擅長立技,和我這種不懂立技的人不一樣,你們練寢技,會成為真正的寢技高手。」蓮實說道。

「來,先喝一個吧。」洪作把三個杯子都斟滿了啤酒。

「你喜歡啤酒嗎?」蓮實問。

「不喜歡,不過還是會喝。」洪作答道。

「實際上,喝酒就練不好柔道。容易疲軟,人就廢了。你們抽菸嗎?」

「抽。」遠山答道。

「抽菸也不行,對練柔道的人來說。煙和酒是不能沾的。就算沒人管,大家也都不沾。」

「為什麼?」遠山問道。

「練習的時候會很難受,所以就算有人讓我們喝,我們也不喝。」

「訓練強度那麼大嗎?」

「嗯,可以說強度很大吧。早上練,中午練,晚上還練。」

「嚯,那學習怎麼辦?」

「學習?我們才不幹那種沒意義的事呢。我們來學校不是為了學習。」

「那你們是為了什麼呢?」遠山問道。

「當然是為了練柔道。我跟今年剛入學的一年級學生說,不要想著來這裡是為了學習,要想著是為了柔道。」

「嚯。」又一次,洪作除了驚歎無話可說。

「那這三年裡只練柔道,是嗎?」

「是的。」蓮實這才舉起杯來。「今天我破例,喝!」說完,他一飲而盡。

老闆娘端來了下酒菜。

「真好啊。‘不要想著來這裡是為了學習,要想著是為了柔道。’真想進這樣的學校啊。」遠山說。「洪作,你考四高吧。我也想考,可是我考不上。洪作不是沒有考上的希望。可我是不行了。」

「沒這回事兒。」蓮實說。

「不,是真的不行。我腦袋空空。」這簡直不像是遠山平常會說出的話。

「腦袋空空也沒關係,來吧。」

「沒希望啊。」遠山說。

「腦袋空空根本算不了什麼。進了柔道隊,大家的腦袋都會變空,裡面什麼也沒有了。這是好事。」

「可是,至少得先考上吧。」

「能考上的。來金澤吧。每天,中午來訓練場和我們一起練習,早晨和晚上覆習功課。我們也都希望你們能考上,所以會支援你們的。而且,不用心急,就想著花三四年的時間通過考試。學習三四年肯定能考上的。如果不行,就花五六年的時間。一旦入學,直接就可以參加比賽。」蓮實說。

「等等。」老闆娘插嘴道,「哪有你這麼勸人的?雖說花上三四年,恐怕連傻子都能考上了,可是……」

「但是也有考不上的。事實上,今年的考生裡有個叫大天井的。這個人來金澤已經四年了。今年又沒考上。我們都大失所望。這個人但凡入了學,馬上就可以坐到僅次於主將和副將的位子上。他從中學時代就是有名的選手。」

「他多少歲了?」

「你是問大天井嗎?這個嘛,大概二十三四了吧。他很強的。四高現在的選手,最開始都是由他陪練的。立技擅長,寢技也擅長。我們剛進四高的時候,都以為他是四高的學生。但是,怎麼看都不太像,所以又以為一定是已經畢業的學長,回來提攜我們。無論是誰,大家都管他叫大天井學長。而他呢,對四高的選手們都加‘君’字來稱呼。」

「這考生真不得了。」遠山說。聊到這裡,遠山的臉上露出了憧憬的神情。

「這樣的考生有好幾個嗎?」洪作問道。

老闆娘立刻從旁說道:「可不能起這種念頭!」

「現在有三個。像大天井這樣的是特例。一般人在金澤只會待上三年左右,能考上最好,考不上就算了。」蓮實說。

「這些人裡面,今年有人考上了嗎?」

「沒有。今年參加考試的淨是些非常懈怠的人。英語裡不是有一對單詞叫‘passive’和‘active’嘛,就是‘被動的’和‘主動的’。」

「嗯。」

「我們給那些應考的人講解,他們就說:‘哦,就這麼回事兒啊,這不也沒什麼複雜的嗎?’完全不往腦子裡記。不過這些人裡面有一個柔道很厲害的,立技和寢技都很強。」

「那個人也沒考上吧?」

「嗯,他自己說還要再考一年,但是他父母過來把他帶回去了。不過我覺得他就算再待一年,也很難考上。」

「去年有誰考上了嗎?」這回是遠山問道。

「去年嘛,是我入學那年,也是一個考上的都沒有。」

「前年呢?」

「前年也沒有。」

「那就是從來沒有人考上過,是嗎?」

「不,從前有過。是個有名的選手,叫金子大六,那人在金澤備考了兩年,入學那年在決賽中把第六高校的主將給摔了。還有鈴川三七彥,他也是全盛時期的主將,當年一邊在四高的訓練場練柔道,一邊複習功課。鈴川能不能考上,對四高柔道隊來說至關重要。這個人也從一年級起就是高專運動會上的明星。」

說完,蓮實轉向洪作:「怎麼樣?既然你天天去中學訓練,那還不如來四高的訓練場。白天練習,晚上學習。不會耽誤學習的。你是個小個子,要是練寢技的話,會成為高手。」

「不行,不行。」老闆娘從旁插嘴道。「要是去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老闆娘衝樓下拍了拍手。

「你們倆要是都能來金澤就好了。」蓮實一邊說著,一邊時而舉杯喝酒。杯子裡只有很少量的啤酒,然而他的臉已經紅了。

玲子走了進來:「歡迎光臨。」

遠山馬上說道:「我把你喜歡的人帶來了。謝謝我吧!」

「哎呀!」玲子表現出氣惱的樣子,「我沒有喜歡的人!」

「你撒謊,你不是說過喜歡洪作嗎?」

「我怎麼會說那種話?我只說比起遠山,我更喜歡洪作。」

「喜歡他勝過喜歡我,那他不是你全日本最喜歡的人了嗎?」

玲子不再理睬遠山,衝老闆娘說道:「可以上菜了吧?」說著便逃也似的起身出去了。洪作感到臉頰發燙。因為即使是開玩笑,洪作也從未被選為異性喜歡或是討厭的物件。

「女人也沾不得。」蓮實說道。這話十分突然,但也正因為突然,聽起來格外堅定。

「我們儘量不和女人搭話。媽媽、妹妹什麼的自然另當別論,但其他的女人我們一概不接近。只當這世界上壓根沒有女人。」蓮實說。

「可是,這恐怕做不到吧?人類有一半都是女人啊。」老闆娘用一種男性化的口吻說道。

「沒錯。這讓我們很為難。無論去到哪兒,都有女人在。」

「那當然,這是肯定的。到底為什麼那麼怕女人呢?」

「如果想著女人,就沒法訓練了。就當沒有女人!」

「別這麼激動啊。」

「不,這不是我的話。我進了柔道隊,學長一上來就這麼告訴我。他說,接下來的三年就當這個世界上沒有女人。真的。如果不這麼想,就沒法練柔道。為了保護頭部不受傷,得把頭髮留長。但是如果像普通人那樣留長頭髮,訓練的時候會很不方便。所以要在恰到好處的地方,咔嚓一剪。然後就會變成像我這樣。」蓮實說道。經他這麼一說,洪作發現他的髮型的確很奇怪,像個鳥巢。

「如果想著這個世界上有女人存在,就沒法頂著這樣的髮型走在大街上。」蓮實說。

「原來是這樣啊,你的髮型是很奇怪。原來是為了不讓頭部受傷才剪成這樣的啊。」老闆娘仔細端詳著蓮實的頭髮。「幹什麼都不容易啊。不過,我覺得就算頂著這樣的髮型,也會有女孩子喜歡的。不該那麼絕望。」

「不,我們的鼻子會破,耳朵也會破。鼻子受傷的情況還比較少,耳朵是一定會破的,無一例外。柔道隊裡沒有一個人的耳朵是完好的。你們看,我就是。」

蓮實稍微側了側臉,把耳朵從亂蓬蓬的頭髮裡露出來,展示給大家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蓮實的耳朵上。

「瞧,是不是像木耳似的?」蓮實說。

「真的誒。」老闆娘感嘆道。端來炸豬排的玲子,也把盤子放在桌上,來看蓮實的耳朵。他的耳朵已經沒有了原來的形狀,成了一塊讓人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肉,正如蓮實所說,如今似乎只能形容為木耳。

「來,你們看,這隻也是。」

蓮實把另一隻耳朵也展示給了大家。同樣也已經變成木耳了。

「想著世界上沒有女人,耳朵變成了這樣也會滿不在乎。如果想著女人,任誰也不願意把耳朵弄成這樣。」

「耳朵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老闆娘問道。

「在鋪墊上蹭的。無論是誰進了四高的柔道隊,不出十天,都會變成這樣。就算不是兩隻耳朵都受損,也至少會有一隻耳朵變成這樣。不過,說起來,還是兩隻都壞了比較好。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有時候需要根據情況靈活使用腦袋的兩側。我給你們演示演示。」

蓮實站起身來,把桌子推到角落裡,讓遠山仰面躺在榻榻米上。

「無論是要壓制他,還是要鎖住他的脖子,我都必須從遠山身體的側面貼上去,但遠山會用腿阻撓我。遇到這種情況,我就會用頭攻過去。」

蓮實避開遠山的腿,用側臉貼著遠山的身體滑行過去。

「喏,你們瞧。」蓮實說道。蓮實的確半張臉蹭在榻榻米上,衝到了遠山胸前。

「可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啊。」老闆娘說。接著,她彷彿突然醒悟似的,說道,「別練了!這兒可不是訓練場。」

三個人把桌子搬回原處,開始吃炸豬排。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非得那麼拼命地練柔道呢?」老闆娘問道。

「不知道。」蓮實大口吃著豬排,回答得很簡略。

「不知道?練柔道的不是你自己嗎?」

「可我確實不知道啊。」

「怎麼會不知道呢?」老闆娘似乎從未這樣執著過。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想也想不明白,所以就不去想了。——什麼也別想!」蓮實抬起頭來。「不僅是我,大家都是如此。大家都什麼也不去想。進入四高柔道隊的當天,學長就跟我們這樣說。——不要想著來這裡是為了學習,要想著是為了柔道!就當這世界上沒有女人!聽著,什麼也別想!」

說完,蓮實把剩下的炸豬排全都塞進嘴裡:「真好吃啊,這個!」

老闆娘拍了拍手,叫來了玲子,讓她再添一份炸豬排。

「這份算我請客。」老闆娘說道。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這學校也太難混了。竟然會有人去這種地方。不學習,光練柔道!」

「是吧,我也這麼覺得。所以,不能去想。一旦細想,就練不了柔道了。我們並不想成為柔道家。我們的目標只是在高專運動會上拿到冠軍。但是,我們想創造出一種訓練量決定一切的柔道。我想這種柔道是存在的。到底有沒有這種柔道,如果我們自己不去嘗試,就永遠不會知道。我想試一試。像我這種人,個子矮,力量弱,完全沒有天賦。進了四高,才第一次穿上柔道服。除了讓訓練量來說話,我沒有別的辦法。怎麼樣,要不要助我們一臂之力?我還能參加兩次高專運動會。我想在這兩次中拿到冠軍。你們也權當人生中沒有這三年,在四高的訓練場度過這段時光,如何?」蓮實說道。

洪作沉默著。雖然沉默著,但他已經被蓮實的這番話深深打動,一種微醺的感覺包圍了他。這一次,老闆娘也沒再說「不行」。蓮實蒼白的面龐和熱情的語調中,有一種力量,讓老闆娘說不出那樣的話了。

吃完第二份炸豬排,三人走出清風莊,洪作和遠山送蓮實去坐下行的東海道線列車。

「與其在這裡備考,還是去金澤更好吧。周圍淨是高校生,也是一種良性刺激。」蓮實一邊走一邊說道。

「我考慮考慮吧。」洪作說,「還要跟父母商量一下。」

「跟父母商量可就不好辦了。那樣恐怕就來不了了,除非瞞著父母。」

「我不會跟他們說實情的。」

「即使不說實情,恐怕他們也不會同意。你直接來金澤,然後再寫信通知父母,怎麼樣?這樣的話,他們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反正你已經在金澤了。」蓮實說道。

「你就這麼辦吧。」遠山從旁插嘴道。洪作沉默了。

「總之都是複習,在哪兒都一樣。如果是我的話,我就這麼辦。」遠山也許覺得這是別人的事,所以這樣不負責任地勸說道。

「如果能去的話,我會在八月份前決定的。」洪作在心裡計算著寫信跟父母商量並收到回信所需的時間。

「要來的話最好趁早。七月底京都有高專運動會。那之前一個月的訓練強度非常大。你最好和我們一起參加運動會前的突擊訓練,然後跟我們一起去京都。從京都回來以後,暑期集訓就開始了,時間是七月底到八月中旬,這個集訓希望你一定參加。」

「運動會結束以後還要訓練嗎?」洪作問道。

「是的。如果在運動會上拿了冠軍,夏天的訓練相應地也會很充實。如果沒拿冠軍,就要為明年做準備,訓練量會非常大。到時候連宿舍的樓梯都上不去了。」

「那怎麼上樓呢?」

「……」

「爬上去?」

「等訓練結束了,我會去能登的中學當教練。你要是和我一起去的話會很有意思。能登是個好地方,而且魚特別好吃。白天練柔道,晚飯可以飽餐鮮魚,然後想睡多久就睡多久。」蓮實說道。蓮實所說,似乎與備考生的生活毫不沾邊。學習時間是不可能有的。

「你暑假不回家嗎?」遠山問道。

「回啊。」蓮實回答。「雖然回去,但只在家待兩三天。最好不要在家裡待太久。待得時間長了,會成為常態,爸爸媽媽也會習以為常。如果讓他們覺得暑假就是不該回家的,就好辦了。」

「洪作從不回去。他家裡人在臺北。」遠山說。

「從不回去?」蓮實吃驚地看向洪作。

「嗯。」洪作應道。

「那可真好啊。你比任何人都有資格進四高柔道隊。我們過年和放春假的時候,畢竟還是要回家的。雖然只回去兩三天,但總歸是要回去。不回去的話父母會嘮叨個不停。我有一個朋友,也是柔道隊的,他媽媽對集訓時間知道得一清二楚,到了集訓結束那天,會來金澤接他,把他領回去。」蓮實說道。

「我要是去的話,學習時間能保證嗎?」洪作試探著說出了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問題。

「沒問題的。不過,八月的集訓最好要全程參加。這段時間裡進步會很顯著。如果來了金澤,八月份的集訓無論如何也要參加啊。」

「那段時間裡沒法學習了吧。」

「恐怕是不行。根本沒有學習的時間。等到了九月份再學習吧。到時候就算你自己不想學,我們也會讓你學。我們會輪班到你住的地方監督你,看你到底是不是在學習。偶爾還會帶好吃的慰勞你呢。」

「從九月份開始就能專心學習了嗎?」

「白天最好還是來訓練場練一個小時吧。就稍微摔兩下,不會影響學習。剩下的時間就專心學吧。」

「這不是很理想嗎?」遠山慫恿道。

「我剛才提到的大天井他們,不管怎麼制止,他們也一味地練柔道,不去學習。無論什麼時候去他宿舍,他都在睡覺。我們勸他,他反倒生氣了,說:‘要不是走背運,我早就是你們的學長了!’」蓮實說道。

到了火車站,蓮實說:「不用送我進去了,還得買站臺票,浪費。我在金澤等你們。過幾天寫信聯絡。」

蓮實走進了檢票口。洪作感到,一個瀟灑直爽的人似乎突然從身邊消失了。

洪作回到了自己在寺院的房間,總覺得興奮,久久不能入睡。蓮實這個比自己還小一歲的青年,與自己至今為止遇到的所有同齡人都不一樣,很不一般。他身上有一種不同於金枝、藤尾、木部他們的獨特的氣質。

比洪作小一歲,卻已經是高校二年級的學生了。看來他中學四年級結束就考上了高校。然而,他身上卻絲毫沒有優等生們通常會有的傲慢。柔道之外的話題,學校也好,課程也好,金澤這座城市也好,他一概不談。這一原則被徹底貫徹。

「訓練量決定一切的柔道。」

一想起這句話,洪作就感到渾身發麻。為什麼這麼短短的幾個字會有這麼大的魅力呢?

蓮實心目中的柔道,一定完全不同於自己和遠山他們心目中的柔道。煙不能沾,酒也不能沾,甚至——

「就當這個世界上壓根沒有女人!」

蓮實的確說了這樣的話。對於洪作而言,這句話也極富魅力。每天,女人都會在自己眼前閃現一兩次,而且是伴隨著自己無法控制的慾望一同出現。無論怎樣努力,女人總擋在自己眼前,揮之不去。

「就當這個世界上壓根沒有女人!」

的確,如果能認為這世上沒有女人,自然是最好不過了。然而,不管怎樣堅稱女人不存在,女人實際上都是存在的,因此這原本行不通,但是認為不存在,總比認為存在要好。就當玲子也不存在。不可以認為她存在。她不存在。

洪作輾轉反側。他想去練蓮實所說的訓練量決定一切的柔道。蓮實他們只練柔道不學習,這似乎遠比不練柔道只學習更適合於洪作。

不過,要想這樣練柔道,必須先要考入四高。這很難辦,然而無論如何,一定要克服入學考試這道難關。如果不做出十二分的努力,恐怕是考不上的。也許正如蓮實所說,與其在這裡備考,還不如去金澤。洪作反覆思考著。

第二週的週日下午,洪作去宇田老師家中拜訪。宇田聞聲來到玄關,對洪作說:「出去走走吧。」說著便走出了家門。他身穿一件飛白細花紋的和服,腰間纏著布腰帶,讓人感到書生氣十足。

兩人並肩走上了低緩的坡道。周圍很快就不見了民宅,眼前是一片空曠的原野,與富士山的山麓平原相連。其實這裡也有幾個村落,但被茫茫原野所包圍著,隱匿於其中了。不愧是宇田引以為傲的地方,從這裡望去,富士山的確無與倫比。

「找我有什麼事嗎?」宇田問道。

「嗯,我有事想跟你商量。」洪作回答。

「嚯,商量什麼?」話音剛落,宇田又接著說道,「你不該說‘想跟你商量’,而該說‘想找您商量’吧。」

「嗯。」

「正好。我也正想和你聯絡呢。你先說吧。」宇田說。

「是這樣,我打算明年報考四高。」

「嗯。」

「我想,反正要考四高,不如現在就到金澤去。」

「四高好像是在金澤。你想現在就過去?」

「嗯。總之都是要備考,我覺得與其在這裡備考,不如去金澤。」

「為什麼呢?」

「對我也是一種良性刺激。」

「良性刺激?什麼良性刺激?」

「大街上就有四高的學生,我想我會不得不學習的。」

「這算什麼良性刺激!」宇田脫口而出,「不管怎麼說,你突然說想考四高,這太奇怪了。為什麼非選四高不可呢,近一點的地方也有高校。靜岡高校不行嗎?靜岡高校不是挺不錯嗎?你今年報考靜岡高校落榜了,應該再考一次,一雪前恥。」

「可是,我覺得金澤更好。」

「奇怪啊你。」宇田說著,把臉緩緩轉向洪作,「你突然想去四高,總得有個理由吧?是為什麼呢?」

「我想進那兒的柔道隊。」

「柔道隊?嚯!」接著,宇田又說,「我明白了,明白了。前一陣好像有個四高柔道隊的選手來咱們這兒。原來如此。是他勸你去?」

「他倒是沒勸我。」

「他勸你去也無妨。聽他的勸,參加考試,如果考上了,豈不是很好嗎?但是,沒必要現在就去金澤。你剛才說去金澤才更能受到良性刺激,可並非受了這種刺激就能好好學習,就能輕鬆考取。再說了,你為什麼想進四高的柔道隊呢?」

「創造出訓練量決定一切的柔道,是四高柔道隊的信條。我覺得很有意思。」

「創造出訓練量決定一切的柔道?嚯!」宇田似乎也頗感興趣,「原來如此。我也覺得這說法很有意思。這麼說,進了四高,你打算只練柔道了?」

「也不一定。」

「一定。不是嗎?」

「嗯。」

「你報考四高,這沒問題。考上以後去練訓練量決定一切的柔道,也沒問題。把學習拋到腦後,白白浪費一生的時光,也沒問題。人有選擇的權利。」

「嗯。」

「照你想的去做吧。」

「嗯。」

「去做吧。不過,我反對你現在就去金澤。就算真有刺激,也不見得是良性的。聽你剛才說的話,我總覺得有些可疑。你是不是打算一邊備考,一邊去四高的訓練場訓練?恐怕是四高的學生勸你這麼做的,對吧?反正我是這麼理解的。」

洪作一聲不吭。事實正如宇田所說。

「其實,為了你的事,我給你父母寫了封信。兩三天前我收到了回信。聽說你現在不給你父母寫信了。收到錢了也不說一聲,對嗎?」

洪作依然沉默著。宇田所說仍是實情。

「給你父母寫信,似乎是多管閒事,但我覺得應該這麼做。這是我個人的想法。從我這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有時候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前一陣在辦公室裡和兩三個老師談起你來,大家都說搞不懂你。畢了業也不回家,在沼津遊手好閒。說是打算明年考高校,可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在學習,還和在校期間一樣,大搖大擺地到學校的訓練場來,和中學生一起玩。學校準許你畢業,你倒好像不樂意似的。」

「不是的!」洪作打斷了宇田。

「怎麼不是?今年畢業的學生裡,只有你到現在還是一副中學生的打扮,每天來學校,無所事事。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這樣嗎?」

在這一點上,宇田說的沒錯,洪作心想。

「老師們經過討論,最後一致認為,說到底,你什麼也不考慮。」

「不是這樣的。我一直在考慮。」

「你在考慮?偶爾考慮考慮,也無非是:既然在沼津也是無所事事,不如換個地方,去金澤無所事事,那樣好像更有意思。」

「噗嗤」一聲,洪作笑了出來,說道:「這話過分了吧。」

「一點都不過分。事實不就是這樣嗎?今天你第一次找我商量事情,結果就是說這些。正如老師們說的,說到底你什麼也不考慮。可是,你已經到了畢業的年紀,還什麼都不考慮,這怎麼行?大家都這麼想。」

「所謂‘大家’到底指誰啊?是那些老師嗎?」

「是誰都無關緊要。你之所以會這樣胸無大志,遊手好閒,根源還是在你的家庭。沒人監督你。你沒爸沒媽,也沒有弟弟妹妹。雖然你既有爸媽,也有弟弟妹妹,但看上去跟沒有一樣。你爸媽,說起來真不愧是你的爸媽,跟你頗有相似之處。他們好像完全不考慮兒子的事,只管寄錢而已。他們好像覺得,兒子隨意學習就好,隨便考個高校就行。兒子中學畢了業,也不讓他回家,也不讓他在家學習。在這些方面,你爸媽古怪得很。」宇田說道。他剛才還頗為客氣地稱「你父母」,然而不知不覺間便刻薄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你爸媽至少給你寫了信,可是你卻不回信。回不回信還不是問題所在,問題在於,你壓根不看信。——這不是我說的,是你母親在來信中寫的。」

宇田似乎教訓得越來越起勁,他不再信步閒遊,而是在草叢中站定。他抄著手,揚著頭,彷彿在仰望富士山,然而他的目光好像並沒有落在富士山上。

「除此之外,信上還寫了什麼?」洪作問道。

「你不該這麼問。你真不懂事。你應該先說:‘您給我父母寫信了嗎?謝謝您的關心!真是不好意思!’先道謝,感謝的話說完了,再問信上寫了什麼。不是嗎?我也不是因為喝多了或是為了圖好玩而給你爸媽寫信的。是因為沒人關心你,我看不下去,所以才主動肩負起提醒你父母的責任。」

「對不起。」

「你臉上的表情可一點兒都沒有抱歉的意思啊。」

「不,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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