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呢。」
「不,是真的。沒想到您這麼彆扭。」
「彆扭?不許說這麼沒禮貌的話。你真是一點兒禮貌都不懂。」宇田頓了頓,繼續說道:「雖然有點偏離正題了,但你剛才說我彆扭,沒錯,我確實是有別扭的地方。——我坐下說吧。」
宇田環顧自己腳下的這片草叢,似乎想找個合適的地方坐下。洪作把粗棉布制服上衣脫了下來,鋪在草叢上,對宇田說道:「請坐。」
「不用了。」宇田客氣道。
「沒關係的。這衣服本來就不是我的。之前一直是木部穿著,我最近正想著該把它扔了。」
「扔了你穿什麼?」
「我還有兩三件。藤尾從畢業生那兒要來的。」洪作說。
「那好,在你扔之前,我就先墊著坐一下了。」宇田在洪作的衣服上坐了下來。洪作穿著長褲和無袖運動衫,站在宇田身邊。原野上的風吹拂著肌膚,十分愜意。
「你剛才說我彆扭,沒錯,我好像確實是有別扭的地方。我老婆也經常這麼說我。我小時候就失去了父母,在親戚家長大。雖說是寄人籬下,但是我並沒有什麼悲慘的遭遇,也沒有被苛待。現在想來,我似乎一直很受疼愛。然而,你聽著,我到底還是埋下了性格扭曲的種子,說起來,人真是很可悲。僅僅因為我不是被父母養大的,我的性格就扭曲了。我總是會想,這種情況下,如果是我爸爸媽媽,是不會這麼說的吧?因為他們不是我的父母,所以才這麼說的吧?小時候的這種思維,在我心裡根深蒂固,直到如今,仍會時不時地冒出來。」
宇田用平靜的語調,開始描摹自己。洪作默默地聽著。
「性格扭曲是不行的。在人類所有的感情中,這是最讓人瞧不上的一種。可鄙。沒出息。我朋友在事業上取得了成就,上了報紙。我也和人家一起高興就好。可是,我卻高興不起來。我想,他都能出名,我應該更出名才對。可是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不管怎麼說,人家出名是因為付出了相應的努力,而我卻沒有。我之所以會想這想那,就是因為性格扭曲。我想,我要是也有錢有閒就好了。沒錯,有了金錢和時間,我就能全身心投入到事業中。可是,我生來就沒有這樣的條件,這就無可奈何了。沒有錢,也沒有時間。假設自己擁有原本沒有的東西,這種想法本身就很可笑,你說是不是?」
「我覺得是。」洪作回應道。他覺得總是沉默也不好,所以附和了一聲。
「真是個廢物啊。」
「廢物?您是說您自己嗎?」
「是。」頓了頓,宇田又說,「你倒是一點兒都不彆扭啊。」
「嗯。」
「一點兒都不。你的確一點兒都不彆扭。你哪怕稍微彆扭一點點,都比現在強。」宇田說道。
洪作覺得自己不能再稀裡糊塗地隨聲附和下去。
「那麼,我應該彆扭一點?」
「不,不是的。」
「可是,您剛才不是這麼說的嗎?‘哪怕稍微彆扭一點點,都比現在強。’」
「不,那是我彆扭的表現。我只是讓你看看什麼叫彆扭。」宇田說,「之前我妻子說,我好像無論如何也不能像你那樣。我性格扭曲,總是糾結,想不開。可你卻很陽光。陽光得不可思議。這也許是天生的。可是到底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人呢?」
洪作用心聽著,默不作聲。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人呢?我覺得值得研究。你倒是說句話啊。」
「嗯。」
「落榜了也滿不在乎,還大搖大擺地來學校閒逛,每天和中學生在訓練場上摔來摔去,還去宿舍的浴室洗澡。——你最近不是連食堂都開始吃了?」
「我只在食堂吃過兩次。」
「只有兩次,也已經很了不起了。以正常人的思維幹不出這種事。對於明年考高校的事,你也完全不放在心上。一般人的話,會想明年要是又沒考上該怎麼辦,多少有些擔心。可你卻完全沒有這些心思。明明有父母,卻完全不想見。你還有弟弟妹妹吧?」
「有。」
「我想,單單是不想見家人這一點,別人就無法企及,令人佩服!」
「嗯。」
「明明已經畢業了,卻不想和家人一起生活,這到底應該作何解釋?」
「這個嘛,我想並沒有什麼深層的原因吧。」
「你看,你這語氣,彷彿在談論別人的事似的。在這些方面,你真是與眾不同。我真是羨慕極了。像我這樣的人是做不到的。」
「嗯。」
「不過啊,我話雖這麼說,可未必全都是在誇你。」
「我想也是。」
「你明白嗎?」
「這我還是能明白的。」
「我個人覺得,如果就這麼放任你不管,你啊,恐怕永遠都上不了高校。只要父母給你寄錢,你就能逍遙自在,遊手好閒,每年只徒增歲數。等到當年的同窗都快大學畢業了,你還在沼津無所事事。在學校會礙眼,在沼津鎮上也會礙眼。其實現在已經夠礙眼了。所以,我才看不下去了,給你父母寫了信。」宇田把視線投向原野低窪處民宅的方向,「咦,那不是我妻子嗎?」
洪作也向那個方向望去。那無疑是宇田的太太。洪作站了起來,高高舉起裸露在無袖運動衫外的手臂,為宇田太太指示方向。作為回應,宇田太太也高高舉起了一隻手。
宇田太太漸漸走近了。只見她一手拎著水壺,一手提著一個包袱。
「我帶茶來了。這裡真舒服啊。」
太太放眼眺望著無邊的原野。過了一會兒,她把水壺放到了草地上,解開包袱,從裡面拿出了茶杯和一包點心似的的東西。
「什麼啊這是?」宇田指著那包點心問道。
「是紅豆麵包吧。」洪作脫口而出。
「沒錯,答對啦。」太太說道。
「嗬,你在這方面反應倒很快嘛。」宇田對洪作說道。
「我猜好吃的一向很準。」洪作說。
「不知道這值不值得誇獎,不過這也算是一種才能吧。不管是什麼才能,有總比沒有強。」頓了頓,宇田又說道,「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你母親回信了。她讓我勸你去臺北,在父母身邊學習。她說從小就把你託付給了別人,她不在你身邊,所以沒能好好教育你,恐怕你說話也不太講規矩。寺院裡的姑娘寫信說,你似乎多少有些不良傾向。總之她想讓你回到她的身邊,讓我好好勸你回臺北。——你母親文筆很好。」宇田說道。
「這可真讓人為難啊。」洪作說。
「回父母身邊,有什麼為難?」
「不行啊。去了臺北就沒法學習了。」
「怎麼會沒法學習呢?在父母身邊才能好好學。去臺北不是壞事,去吧。」
「不行啊。」
「怎麼不行?既然父母這麼說了,就必須聽他們的。父母讓你回家,這不是很好嗎?沒人跟我說過這種話,我沒有這樣的經歷。我很羨慕你。」
「問題在於,去金澤學習,和去臺北在父母身邊學習,哪個更好。對我來說,回父母身邊是不行的。爸爸會時不時地出現在我眼前,媽媽也是,弟弟也是,妹妹也是。到了固定的時間,大家要圍坐在一起吃飯,我受不了,我受不了這種事。洗澡水熱好了,就不得不洗。電話響了,就不得不接。做著這些事,還能學習嗎?」洪作變得雄辯起來,「我覺得和家人在一起,根本就沒法學習。即便我不說話,也會有人來搭話。對方跟我說話,我就不得不回答。而且,要應對的並不是一兩個人。爸爸會找我說話,媽媽也會,弟弟也會,妹妹也會。我要一一作答。這太麻煩了。」洪作滔滔不絕。
「真令人吃驚。你等等。」宇田打斷了他。
「先休息一下,喝杯茶吧。」宇田太太說道。洪作把紅豆麵包掰成兩半。宇田拿起茶杯,喝起了茶。過了一會兒,宇田開口了。
「真令人吃驚啊,你的這番主張。」宇田從容不迫,開始反駁,「只能說太令人吃驚了。你剛才說的,是對家庭的否定。沒法學習不過是個藉口,總之你不想去臺北。你不想作為家庭的一員來生活。你剛才說洗澡水熱好了就不得不洗。令人吃驚!你說到了吃飯的時間就不得不和大家一起圍坐在桌前。令人吃驚!你說家裡人找你說話你就不得不回答。令人吃驚!你說家裡人會在眼前晃來晃去。還是令人吃驚!一個了不起的青年誕生了。不知道這是教育之罪,還是社會之罪,總之,一個可怕的青年誕生了。」宇田頓了頓,拿起紅豆麵包,「說到底,你對父母和弟弟妹妹毫無感情。原來如此。既然是這樣,你自然是畢業了也不想回家。」
「不,我對他們有感情。我想見父母,也想見弟弟妹妹。」
「那你去見他們不就行了嗎?」
「如果去了,見到他們就馬上回來的話,我就去。」
「你沒必要馬上回來啊。在父母身邊學習就好。反正一旦考上了高校,就又得離開父母了。」
「可是,在父母身邊我沒法學習啊。」
「你不去怎麼知道能不能學?」
「肯定沒法學。」
「你怎麼就能斷定呢?再說了,沒法學習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在這裡也沒法學,都是一樣。」
「所以我想去金澤……」
「去金澤不行!」這次是宇田下了斷言,「去了金澤,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簡直是放虎歸山。你啊,還是回臺北,回你父母那裡。」
「我做不到。」
「什麼叫你做不到?父母好不容易叫你回去。作為兒子,聽他們的話是理所當然的。沒什麼做得到做不到的。」
「那我考慮考慮再作答覆。我回寺院好好想一想。」
「不行,不行,要考慮的話就在這裡考慮,馬上考慮。考慮五分鐘,就做決定。」
「你就聽洪作的吧,他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宇田太太說道。
「你別插嘴。這事與你無關。」宇田說。
「那我想想。」洪作說,「這個我拿走了。」洪作拿起兩個紅豆麵包裝進褲子口袋,又把茶一飲而盡,起身從宇田夫婦身邊走開了。
洪作沿著緩坡,慢慢地走向原野的高處。穿過雜草叢生的地帶,來到印著車轍的小路上。走到小路的盡頭,眼前的原野一馬平川,遠遠地可以看見幾處村落裡的叢叢綠樹。洪作雖然已經在沼津生活了好幾年了,但還是第一次來這裡。
現在必須認真考慮了,洪作想。但其實並沒有什麼好考慮的,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如何讓宇田同意自己去金澤。去臺北是不可能的。自己去了臺北之後,恐怕會被要求報考臺北當地的高等學校,成為走讀生。如果父親提出這樣的要求,洪作不相信自己會有拒絕的勇氣。洪作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自己的父親。
洪作坐在了草地上。這裡距離宇田夫婦所在的位置並不遠,然而視野卻開闊很多,令人感覺彷彿位於高原之上。洪作沐浴著陽光,仰面躺在草地上。風吹過來,卻沒有一絲寒意。鳥鳴聲不絕於耳,鳥兒似乎就在不遠處茂密的灌木叢裡。
洪作吸完兩支菸,站起身來。這時,宇田太太的身影映入了洪作的眼簾。洪作迎了過去。
「原來你在這兒呀?我丈夫還說你恐怕不會回來了。」太太笑著說道。她的話提醒了洪作。
「我還沒考慮好。容我再想想,再做回覆。我過幾天再去老師家拜訪。」
「哎呀,你不回那邊了嗎?」
「今天就先告辭了。」
「那你一會兒要去哪裡呢?」
「天黑之前我打算隨便走走。前面好像是我朋友的村子,我還沒去過呢,想去看看。」
「那我們在家裡等你。你來吃晚飯吧。」
「不了,今天就不打擾了。」
「沒關係的,你不用對我丈夫那麼敬而遠之。他雖然說話難聽,但人不壞,你跟他多聊一聊就知道了。不過,我也覺得待在父母身邊是最好的選擇。」
「我也這麼覺得。」洪作說。
「你騙人。不許說這樣迎合的話。」接著,宇田太太又問,「你一會兒來嗎?」
「今天還是不打擾了。」
「可是,你的上衣還在那邊。」
「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呢?」
「請幫我扔了吧。那件衣服我早就打算扔掉了。」
「你口袋裡有東西吧?」
「什麼也沒有。口袋破洞了。」
「唉。」太太深深地嘆了口氣,「你就穿成這樣回寺院嗎?」
「我經常穿成這樣走在大街上。」
「你果然還是回臺北比較好。」太太留下這句話,便朝下坡的方向走去了。
洪作避開了宇田家門前的路,斜穿過原野,來到了沼津的郊區。
剛才自己總算延長了回覆宇田的時間,但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到臺北來」,如何應對母親的這個要求,真是個難題。事情之所以會如此發展,都是因為宇田自作主張給母親寫信。自己當初接受宇田的邀請去他家吃飯,根本就是個錯誤。然而如今再怎麼後悔,也於事無補了。
我決不去臺北。金澤的生活與臺北的生活相比,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訓練量決定一切的柔道。」這是蓮實的話。自己從未聽到過這麼有魅力的言辭。蓮實讓自己把高校的三年時光奉獻給四高柔道隊。為此,必須要先通過入學考試。如果去了金澤,似乎能夠為此而學習。無論是多麼高強度的複習,自己似乎都能承受。在沼津是做不到的,但是去了金澤,卻一定可以。
臺北!跟富有魅力、歷史悠久的城下町相比,臺北是一座多麼讓人不自在、不自由的城市啊。雖然讓人不自在、不自由的,不是臺北這座城市,而是在臺北的家,但洪作堅決不想去臺北。洪作對臺北產生了抗拒。
想想父親,再想想母親,洪作覺得實在難以與他們一起生活。僅僅是被家裡人的幾雙眼睛注視著,就會十分不自在。自從懂事以來,洪作就再也沒有經歷過這樣不自在的生活。他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逍遙自在,茁壯成長。即使遠隔萬里,他也能充分感受到父母的愛。即使一個人生活,他也從未渴想關愛,從未感到寂寞。
走進了沼津的街區,洪作便對自己只穿一件無袖運動衫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實並不冷,自己也並不邋遢,只是沒穿外衣而已。不穿外衣的人應該到處都有吧。
洪作走在街上,搜尋著沒穿外衣的人。一旦真的開始找,便怎麼都找不到了。即使偶爾出現一個,也身著襯衫。沒有人瀟灑地穿著無袖衫。穿著無袖衫在大街上跑來跑去的,只有小孩子。
洪作正要邁進寺院的大門,突然停住了。他看到有一個男子在鐘樓附近遊蕩,看上去很像是宇田。剛才分別的時候宇田穿著和服,但現在這個貌似宇田的男子穿的卻是便裝。洪作躲在門邊陰影處,想分辨那人究竟是不是宇田。
那人低著頭走來走去,不時伸展兩隻胳膊,像是在做體操。這與宇田在中學校園裡的形象別無二致。而且,洪作之前從未見到這個人在寺院裡出現過。
洪作下定了決心。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但事到如今已是無可奈何了。
果然是宇田。洪作一走近,他似乎就注意到了。他在一處站定,點燃了一支菸。
「嚇我一跳。」洪作以這句話開場。
「你是否嚇了一跳,與我無關。」宇田說,「我把你母親的信帶來了。你不妨讀一讀。信和上衣都交給寺院裡的人了。我走了。」
宇田只說了短短幾句話,便向大門走去。他臉上並無慍怒的神情,態度也一如往日,但話一說完便快速離去,這似乎是內心並不平靜的表現。
「老師!」洪作想要叫住宇田,但宇田頭也不回,徑直走出大門。
洪作立刻衝進寺院的玄關。他想,若要追上宇田,化解他的怒氣,似乎得先穿上外衣才算妥當。
沒必要進自己的房間,外衣就放在玄關的地板橫框上,外衣上面是一封信。
洪作把信塞進褲子口袋裡,抓起外衣,衝出門去。
出了寺院,洪作小跑著穿過港町狹窄的道路。這裡的店鋪並不多,但也許是太陽快要落山的緣故,此時行人頗多,嘈雜喧嚷。
「洪作!」
賣烏冬麵的老闆娘喚道。洪作最怕應付這位老闆娘。她只要見到洪作,便會控訴洪作的一位名叫相原的同學還欠著她的飯錢。洪作與相原只是普通同學而已,並沒有什麼交情。洪作沒有受這般牽連的道理,而且他連相原畢業後去了哪裡都不知道。
「洪作!」
老闆娘喊了第二聲,洪作停下了腳步。
「有話以後再說。我現在有急事。」
「有急事?你就騙人吧,你哪會有什麼急事?」賣烏冬麵的老闆娘說道。這話似乎不該置若罔聞,然而洪作沒有理會,向前走去。港町的道路彎彎繞繞,不知轉過了幾個街角,洪作聽到身後有人喊:「寺裡的小夥子!」喊他的是當木匠的老人。
「得便的時候來一趟,有件東西託你捎回寺裡。」
「好!」
「你嘴上說好,可靠不住。我之前就拜託過你吧?」
「好!」
「什麼好!」
「知道了!我現在有急事。」
「你能有什麼急事?你每天不是都在閒逛嗎?我這兒有紅薯,吃了再走吧?」
「紅薯?現在不是吃紅薯的時候!」
現在的確顧不上吃紅薯。洪作跑了起來,但他馬上停下了,回到了木匠老人那裡。他覺得木屐的繩帶快要斷了。
「借我一雙草履。看,我的鞋帶快斷了。」
老人的目光落到洪作的腳上,說道:「進店裡,讓我老伴給你換一根。」
「我現在有急事,我真的很急。借我一雙草履吧。」
「那,你穿這雙走吧。」老人指了指腳下的草履。洪作用自己的木屐和老人的草履作了交換。
「你這汗腳,別把鞋弄髒了。」
「沒事的。」
「真不讓人省心。你到底急什麼?」
洪作沒有理會背後的聲音,這次真的飛奔起來。洪作穿過了港町。一進入魚町,道路變寬,行人也多了起來,讓人感覺進入了市區。
仍然看不到宇田的身影。路上雖然多少耽擱了一些時間,但宇田應該不至於走得這樣快。穿過魚町,洪作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不知道宇田是否拐了彎,洪作選擇徑直向前。他想,如果在路上見不到宇田,就直接去他家。
街上亮起了燈。薄暮時分,華燈初上,洪作總會感到心頭一緊。今天,這種感覺格外強烈。他心頭一緊,甚至隱隱作痛。
洪作跨進宇田家的院子,正好碰見宇田太太從後門出來。
「老師還沒回來嗎?」洪作未作寒暄,直接問道。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他去你那兒了呀!」太太回答。
「我見到他了。我在寺裡見到他了,但是他先走了,我就追到這裡來了。」洪作斷斷續續地說道。從車站一口氣跑到這裡,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你為什麼要追他呢?」
「我惹老師生氣了,想向他道歉。」
「他一般是不會生氣的。」
「可是,他剛才應該是生氣了吧?」
「不,我覺得他沒有生氣呢。他說必須讓你儘快看到你母親的信,所以散步的時候順便去找你了。」
「是嗎?」
「你見他的時候他生氣了?」
「我覺得是。」
「真想看看他生氣的樣子啊。我覺得他偶爾生生氣也無妨,可他卻很少動氣。恐怕一年也就只有一次吧。」
「那可能是我想多了。」
宇田太太一副事情已經解決了的樣子,問道:「在這兒吃飯吧?」
「嗯。」
「那進來吧。」
「我去找找老師吧。」
「不用啦。他又不是小孩子,我想他很快就要回來了。你先洗個澡吧。」
「洗澡?」
「正好水燒好了。你先洗,等我丈夫回來了,讓他也趕快洗洗。既然是要吃飯,最好還是清清爽爽地吃,對吧?」
「嗯。」
「那就這麼辦吧。」
洪作幾乎像是在遵從宇田太太的命令。他把木匠老人的草履脫在玄關的水泥地上。
宇田太太拿來了毛巾和肥皂。洪作被領到了盥洗室,在那裡脫掉了外衣和無袖衫。小小的浴室裡剛好放下一個澡盆。
洪作邁進了澡盆。
「水燙嗎?」宇田太太的聲音從木拉門後面傳過來。
「水溫正好。」
洪作愜意地泡在澡盆裡。啊,宇田的太太真好啊,洪作心想。無論是宿舍的浴室,還是寺院的浴室,都沒有這麼舒服。
洪作正想著該從澡盆裡出來了,突然聽見了宇田的聲音。
「什麼?他在泡澡?!」
洪作停下了正在擰毛巾的手,側耳聽著宇田的話。
「嚯,他在泡澡!」宇田的聲音再次響起,之後聲音放低了,不知說了什麼。
「真棒!了不起!讓人佩服!」宇田的話再次傳進洪作的耳朵。話裡究竟是欽佩還是惱怒,一時難以判斷。
洪作走出了浴室。自己的衣服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浴衣。洪作猜想宇田太太的意思是讓自己換上浴衣,但又覺得有必要確認一下。經過一番猶豫,他終於衝客廳喊道:「我可以穿這件嗎?」
「穿吧。那兒不是有件浴衣嘛。」太太回應道。
洪作穿上了這件漿洗過的、挺括的浴衣。這是洪作第一次穿浴衣。忘了是什麼時候,母親曾經從臺北寄來兩三件,但都原封不動地擱在箱子裡。
洪作走進客廳,只見宇田坐在靠近外廊的位置。他抬頭看著身穿浴衣的洪作,說道:「你動作也太快了吧?」
「嗯。」洪作在榻榻米上坐了下來。「老師是走哪條路回來的?」
「你可真懂禮貌。」
「我是追著老師過來的。」
「這我知道。你為什麼要追我?」
「我想跟您道歉。」
「為什麼道歉?」
「因為您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啊。要是生你的氣,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有生你氣的工夫,還不如去考慮其他的事。」
「嗯。」
「我不會生氣的。」
「嗯。」
「我真是服了你了。你這種人啊,就叫極樂蜻蜓。」
「極樂蜻蜓?」
「你聽過這個詞嗎?」
「沒有。」
洪作真的沒有聽說過這個詞彙。不過,他覺得自己大致知道這個詞的意思。
「人在心裡有愧的時候,容易疑心生暗鬼。你也是這樣吧?」
宇田起身走向盥洗室。在宇田洗澡的這段時間裡,洪作一直坐在外廊上。宇田太太拿來了啤酒,正要開瓶蓋,洪作說道:「我等老師來了一起喝吧。」
「他這就要出來了。你先喝吧。」
「可是……」
「沒關係的。沒想到你這麼客氣。」
太太將杯子斟滿啤酒,又回廚房去了。洪作心想恭敬不如從命,便拿起酒杯。身穿浴衣,坐在外廊,飲著啤酒——這樣的事似乎從未有過。這也許就叫作舒坦,洪作心想。
不一會兒,宇田便穿著浴衣走了過來。
「真是太舒服了!」洪作想以這句話,表達自己現在有多滿足。
「來,我也喝。」宇田也坐到了外廊上,「怎麼樣?決定了嗎?」
「嗯?決定什麼?」
「你說決定什麼?今天白天咱們倆就在討論你是否該回到臺北,回到你父母身邊。你說要考慮考慮,我以為你要去別處轉轉,結果你就那麼走了!你應該已經做出決定了吧?」
「呃。」
「打算怎麼辦?讀了你母親的信,你是怎麼想的?」
「呃。」洪作想起自己剛才在寺院的玄關把信塞進了褲子口袋,「我還沒讀。」
「為什麼不讀?」
「不,我會讀的。我肯定會讀的,只是剛才沒來得及。我直接跑出來追您了,真的沒顧上。」
「信放哪裡了?」
「我塞進褲子口袋了。」
「塞進?你怎麼回事!竟然把母親的來信胡亂一塞?你有工夫洗澡、喝啤酒,說什麼‘真是太舒服了’,不如讀一讀母親的來信,如何?」
宇田看上去多少有些不悅,五官都歪扭了。據宇田太太所說,宇田一年難得生氣一次,然而這一年一度的事情,現在似乎正在發生。
「對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到臺北跟你父母道歉去,跟你父母道歉!」
事情朝著不利的方向發展。
聽到宇田太太通知飯已備好,洪作和宇田擱置了仍未解決的問題,坐到了飯桌前。
「又是壽喜燒啊,真好!」洪作說。
「只是你來的時候碰巧都吃壽司燒,我們可不是總吃這個。你不要陰陽怪氣。」宇田說道。
洪作想表達的是,老師這次又請自己吃壽喜燒,自己滿足極了。可宇田似乎不是這麼理解的。
「老師,您確實是有點彆扭。我沒有陰陽怪氣,絕對沒有。」洪作說道。他覺得該說的話就要說出來。
「是嗎?那我就剛才的話向你道歉。」宇田說。
「就是嘛,我怎麼會陰陽怪氣呢,人家白白請我吃飯。」
「什麼叫白白請你吃飯?你真是不會說話!果然你還是應該回臺北,回你父母身邊!」
這時宇田太太過來了,問道:「事情決定了嗎?」
「是指去臺北的事嗎?」洪作不知該如何作答。宇田從旁說道:「他好像還沒決定。」
太太說道:「說起來,這壓根不是決不決定的問題。既然你母親讓你回去,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得回去。不是嗎?」
「嗯。」
「那你就這麼辦吧,好嗎?」
「嗯。」
「哎呀,太好了。那事情就這麼定了。既然決定要回去了,還是儘快為好。什麼時候走?」
「嗯。」
「回去的日期以後再定也行。總之,既然你這麼決定了,今晚就算是餞行啦。」
「嗯。」
「這樣的話,光有壽喜燒還不夠,我再去買點生魚片吧。餞行就得有餞行的樣子。」宇田太太說完,便起身走了。
「真了不得。」宇田說,「女人可真了不得。眨眼間就擅自把事情敲定了。事已至此,你只能去臺北了吧?」
「嗯。」洪作已經徹底放棄抵抗了。
「來,喝吧。」宇田說道。洪作拿起酒杯。
「打起精神來。你怎麼一下子蔫了?不過,既然已經決定,就只能這樣做了。不要再悶悶不樂了。決定總是在一瞬間做出的。不能瞻前顧後,思來想去。——打起精神來,打起精神!」
宇田不知何時變得溫柔起來,成了安慰洪作的一方。
「來,喝酒吧!」
「喝。」
然而,對於突然之間被迫選擇去臺北,洪作感到難以釋懷。
「怎麼就決定了呢?」洪作感慨道。
「不知道,但也不用想了。」
「我覺得自己沒有作出答覆。」
「事到如今,不能再說這樣的話了。決定了就是決定了。」
這時,洪作聽到了望火樓的鐘聲。
「起火了。」洪作說道。宇田也側耳而聽。
「好像是。聽這敲鐘的節奏,起火的地方應該不是很近,也不是很遠。去看看吧?」說著,宇田準備起身。「晚上的火災很快就會撲滅,不過還是值得一看。」
「那就走吧。」
兩人同時站起身來。宇田把正門上了鎖,對洪作說:「從廚房那個門走。」說著,自己先朝廚房走去。洪作也拿起放在玄關的木匠老人的草履,跟著走了過去。
出了門,只見幾個男人從宇田家門前的路上跑了過去。附近主婦們的身影也出現在路上。
兩人向著男人們奔跑的方向走去。
「好久沒有火災了。」宇田說。
「看不見火啊。」洪作說道。
「今天沒風,火應該會直直地向上燒,會很壯觀吧。」
洪作和宇田向火車站的方向走著,路上的人越來越多,熙熙攘攘,漸漸聚集起來。男男女女從後面趕上來,超過了兩人。還有孩子跟在大人身後奔跑著。
「為你去臺北餞行的晚上,竟然碰上了火災。」
宇田的話,讓洪作再次想起了要去臺北的事。
「冬天起火,人們總是小題大做,無論如何也想來火災現場看一看。夏天的火災卻完全沒有吸引力。」宇田說。
「是嗎?」洪作問道。
「不是嗎?像現在這樣閒逛,跟去廟會買盆栽,完全沒有區別。」
經宇田這麼一說,洪作還真有一種要去逛廟會的感覺。
「火是不是已經滅了?」
「怎麼會?這不可能。恐怕正越燒越旺呢。」
「可是鐘聲停了。」
「不,一會兒還會響的。現在只是稍作停歇。呦,你聽!響了!」
的確,望火樓的鐘聲再次響起。兩人正沿著火車站旁邊的木柵欄行進,忽然聽得近處一聲「哎呀」。那人問道:「你們要去哪兒啊?」
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臉,但她無疑是宇田太太。
「啊,是你啊。——起火了。」宇田說。
「你們是要去看火災?」
「是這麼打算的。」
「可是,很遠哦。聽說是在千本濱方向。」
「不會吧,應該沒有那麼遠。」
「不,剛才我在那邊的確聽到有人這麼說。」
「這樣啊。」
「家裡門鎖了嗎?」
「只鎖了正門,廚房門開著。」
「你也太不小心了。」
「根本沒事。」
「火關了嗎?」
「火關小了。我把壽喜鍋端下來,把水壺放上去了。」
「你該回去了吧?」
洪作感到,宇田太太的說話方式中總暗含著一種命令的意味。
「嗯,我去看一眼,馬上回去。」宇田說。
「你要去千本濱嗎?」
「不會走那麼遠的。」
「洪作呢?」
「我也和老師一起去看看。馬上就回去。」
「不行。」宇田夫人說,「洪作不能去。你是打算去了就不回來了吧?」
「沒這回事。我是穿著浴衣出來的。我的衣服還放在你們家呢。」
「這根本不算什麼,不是嗎?反正那衣服你白天已經拋棄過一次了。怎麼看你都像是打算逃跑。」宇田夫人說,「好了,回去吧。話說回來,身為學校的老師,還去起火的地方看熱鬧,像什麼話呀!」太太說話時既不衝著洪作,也不衝著宇田。
「那就回去吧。半路被抓住,真不走運。」宇田對洪作說。兩人轉身往回走。沒走多遠,宇田突然停住了:「鍾又響了!鐘聲很急啊!怎麼辦?」宇田現出非常遺憾的神色。
「不許去看!不許!不許!」太太推搡著宇田。宇田只得無奈地邁步向前。
「自己一心想去,半路卻被別人強行制止,這滋味不太好受啊。」宇田說道。太太沒有理會,一聲不吭。
「既然已經往回走了,就只能這麼乖乖地回家了,但我覺得不該就這麼回去。如果剛才繼續往前走,現在應該都快到起火的地方了。還能順便去海邊散個步。」
「你可真固執。既然你那麼想去,那就去吧。」
「都走到這兒了,還說這些幹什麼?」
「現在改主意還不晚呢。——你聽,鐘聲又響了!」宇田太太語帶譏諷。
到家的時候,望火樓的鐘聲已經停了。剛才一時間人聲嘈雜的門外,也已完全恢復了原本的寧靜。
「來,咱們給洪作餞行。」宇田太太說道。太太的話,讓洪作又一次想起了將去臺北這件並不愉快的事。
「是啊,給洪作餞行。來,痛痛快快地喝吧!我認命了!」
所謂「認命了」,似乎指的是想看火災而未能得逞。
「你發的什麼牢騷?也太婆婆媽媽了。」宇田太太說道。
「這難免讓人鬱悶吧?喂,洪作,連你都是一副鬱悶的表情。」
「嗯。」
「洪作才沒有鬱悶呢。不可能鬱悶。對吧?」
「嗯。」
「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就不能再反悔了哦。我明天給你母親寫封信。」
「嗯。」
洪作只得點點頭。雖然清楚自己不擅長和異性打交道,但洪作卻未曾想到自己會這樣毫無招架之力。
全稱第四高等學校(舊制),位於石川縣金澤市,1949年與金澤大學合併。日本舊制高等學校的教學內容相當於現今大學的通識教育課程。
指以站立姿勢進行的攻防技法。
柔道中有效得分的一種。自1926年起,日本全國柔道比賽規則漸行統一,認定比賽中運動員獲得一個一本即為獲勝。根據國際柔道聯合會2018—2020年裁判規則,發生以下四種情況即判定施技方獲得一本:一、使用投技以相當的力量和速度把對方摔成大部分背部著地狀態;二、使用固技時,對方發出訊號認輸;三、使用絞技或關節技時,充分顯示出技術效果;四、使用壓制技使對方在25秒鐘內不能擺脫控制。
指以躺臥姿勢進行的攻防技法。
柔道寢技的一種,指通過攻擊對方肘關節來控制對方的技法。
柔道腰技的一種,屬於立技中的投技。當對方身體失去平衡時,利用自己的彈跳力,腰部和單腿側面緊貼對方身體,將其頂起並摔倒。
柔道寢技中固技(即固鎖技法)的一種。當對方仰臥在地時,壓制對方,使其後背及至少一側的肩部著地,保持一段時間。
柔道足技中的一種,屬於立技中的投技。即雙手牽拉對方上身,同時單腿從對方兩腿間貼腳跟插入,鉤住對方小腿向外側用力,使對方失去平衡仰面倒地。
柔道壓制技的一種。使對方上仰,單手繞到對方後頸處,用單臂抱住對方脖頸,另一隻手臂夾住對方的手臂,腰部緊貼對方身體,壓制對方。
日本靜岡縣東部城市,東臨沼津市,1966年併入富山市。
即「高等專門學校體育大會」,即面向高等學校和專業學校學生舉辦的綜合性運動會。日本舊制專門學校相當於現今的高等專科學校。
日本俗語,形容遊手好閒者像是在極樂世界裡翩然飛舞的蜻蜓一樣,無憂無慮,無牽無掛。含有諷刺意味,偏貶義。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說
《異域之人》《千利休:本覺坊遺文》《戰國無賴》《戰國城砦群》《冰壁》《旅路:我摯愛的風景》《雪蟲》《鬥牛·獵槍》《西域紀行》《澱君:戰國的貴妃》《敦煌》《日本紀行》《青春放浪》《夏草冬濤》《風濤》《風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