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之海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一九二六年三月,洪作從沼津中學畢業。一畢業,洪作就穿上了帶袖兜的和服。升中學五年級時,身在臺北的母親曾給他寄來一件帶袖兜的藏青底白花紋和服,可他一天也沒穿,一直放在箱子裡。如今他拿出來穿上了。

中學時代,洪作幾乎一直穿著粗棉布的學生制服。雖然有兩三件窄袖的藏青底白花紋和服,但還是穿制服更方便。不管弄得多髒、磨得多破,只要是制服,就不必覺得害臊,別人見了也不會覺得扎眼。即使身上的制服破爛不堪,也不會被任何人看作是窮人家的孩子。

因為衣著破爛,即便在學校,洪作也很引人注目。在寄宿的寺院裡,有個比洪作大四歲的姑娘,名叫鬱子,開始總為洪作補衣服、洗衣服,但很快就甩手不幹了:「你就這麼湊合到畢業吧。我覺得就這樣破著還比縫補了順眼呢。真想把這身衣裳給你在臺北的爸媽看一看呀。」

她語氣中多少含著一些對洪作父母的指責。不管離得多遠,對孩子穿衣方面總該多上點兒心。雖然終究不能明說,但鬱子的話鋒中有時卻流露出這層意思。

然而這方面的責任不能全都歸到洪作父母身上,洪作得負主要責任。母親在來信中說,衣服要是小了、破了,就做新的,需要多少錢儘管說,她隨時匯款。這樣的信應該已經寫過不止一次兩次了。

可是,洪作卻從沒要過做衣服的錢。這並非不得已,只是他總覺得要錢怪麻煩的。三年級以前他一直穿自己的制服,四年級的時候,他拿到了畢業生不要的制服。

洪作自己沒有去畢業生那兒要制服的膽量,這差事由同班好友藤尾代辦。洪作的這類委託,對於藤尾而言不在話下。他目測一下洪作的身高,便去找跟洪作體格差不多的畢業生,不花一分錢就把制服拿回來了。

升五年級的時候,藤尾也為洪作從畢業生那兒要來了制服。

「沒爹媽的孩子真麻煩啊。」藤尾說了這樣的話。

從中學畢了業,不管對一直以來穿著的破衣爛衫有多留戀,也不能再穿了。洪作第一次穿上了袖兜和服。雖說家在沼津的少年一般從中學四年級左右就開始穿袖兜和服,洪作已經看慣了,可自己穿上卻覺得彆扭。

洪作並非是因為到了該穿袖兜和服的年紀而穿,而是因為沒有其他可穿的,這才不得不穿上它。按理說中學畢了業,應該繼續升學,穿上新制服,洪作也分別在四年級結束和今年畢業時報考了靜岡高校,但兩次都落榜了。即便沒能考上靜岡高校,也可以選擇升入一所跟自己學力相稱的學校,可是洪作卻總覺得沒有那份幹勁。和洪作一樣,木部和藤尾也都沒有考上靜岡高校,但木部將要升入東京一所私立大學的預科,藤尾也考進京都一所私立大學的預科。金枝報考第一高等學校落榜了,升入一所私立醫科大學的預科。

想要升學的人,就算沒考上志願院校,也都在某個高校落了腳。一般來說,即使打算明年重考一次,也都會先把學籍落在某個學校。因為他們厭惡那種沒有學籍、不從屬於任何學校的落榜生生活。因此,木部、藤尾和金枝都有可穿的新制服。只有洪作沒有。

去故鄉伊豆的親戚家複習一年吧。如果被親戚拒絕了,大不了還像現在一樣,寄宿在沼津的寺院,在沼津度過自己的失學生活。對於洪作而言,東京的生活並沒有那麼吸引人,在沼津或伊豆逍遙自在更合他的心意。

洪作知道,如果不認真努力地複習,明年也考不上國立高等學校。可他並沒有那麼糾結於此。他想,至少先讓自己自由自在地玩到夏天吧。

鬱子曾說:「你家裡人到底是怎麼想的?你都中學畢業了,他們也沒來信讓你回家?」這話裡也隱含著對洪作那住在臺北的父母的指責。

「去了臺北也沒好處,又不能一直住在臺北,那還不如待在這兒呢。」

「你不想見爸爸媽媽、弟弟妹妹嗎?」

「不想見。」

「嗬,你可真行。」

「我說的是真心話。」

洪作並不想見父母。他覺得,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別見。上小學的時候就是這樣,升入中學以來也是如此。

洪作的父親是陸軍軍醫,因此幾經輾轉調任,從長子洪作的出生地北海道旭川,到東京、靜岡、豐橋、濱松,直至現在的臺北。

洪作五歲時離開了父母,被託付給身在老家伊豆的外祖母。當時母親正懷著洪作的妹妹,沒人幫她,這才把洪作送到外祖母那裡,不過是權宜之計。然而之後不知怎的,事情總耽延著,他便一直在外祖母身邊生活。大約是外祖母捨不得放手,洪作也越來越離不開外祖母。因此洪作遠離至親,在伊豆度過了小學時代。小學六年級時外祖母辭世,洪作去了父親的工作地濱松,報考中學落榜,進入小學高等科學習。他與家人一起生活了一年,後來升入了濱松的一所中學,但隨著父親赴任臺北,洪作又與家人分別,來到家鄉附近的沼津,度過了中學時代。這是為了避免洪作跟著父親四處轉學——雖說去了臺北,但父親的工作性質特殊,恐怕不知何時又要調任。

洪作轉到沼津中學是在第二學年初。所以說,從小學到中學的大部分時間裡,洪作都不知家庭氛圍為何物。雖然小學時代生活在外祖母身邊,但這個外祖母是當醫生的外曾祖父的妾室,在外曾祖父死後才入了洪作家的戶籍。因此雖然從戶籍上來講她是洪作的外祖母,但兩人並無血緣關係,換言之她是外人。可洪作卻被這個身為外人的外祖母疼愛著,而洪作也戀慕著這位身為外人的外祖母。

洪作和外祖母這樣一起生活,多少有些交易的味道。外祖母一手把洪作養大,從而稍稍鞏固了自己並不穩定的地位;洪作則通過向這位外祖母盡忠,無止境地索取她的愛。

總之,洪作和外祖母一起住在家鄉的土倉房裡,度過了童年時代,並沒有什麼不如意。村裡人或親戚有時會說:「你真可憐吶,成了那個要強老太太的人質了。」雖聽人這麼說,洪作卻並不覺得她要強,也不覺得她心眼壞。外祖母非常溫柔慈愛。也許自己真的是她的人質,但當這人質頗受優待。

而到了中學時代,洪作開始寄宿,這下完全沒人管他,他過得自在極了。

從幼年成長為少年這段時間,與其他少年相比,洪作的生活多少有些奇特。只有在濱松的兩年間,他作為家庭的一員而生活,之後他周圍完全沒有了家庭的氛圍。

可是洪作既不是繼子,也不是養子。洪作是父母的親生兒子,而且也從父母那裡得到了嫡長子所應得的一切待遇。然而如果旁人冷靜觀察,也許會發現他們跟其他家庭有些許不同。

自己的孩子不在身邊,自由成長,不知不覺間已經長成了青春期的少年,父母對於該如何對待這個孩子,一定多少感到些迷茫;而洪作也不知道該如何與自己的父母相處。

當被鬱子問道:「你不想見爸爸媽媽、弟弟妹妹嗎?」若要如實回答,他就只能說:「不想見。」他是真的不想見爸爸,不想見媽媽,不想見弟弟妹妹。見面也許並非壞事,見也無妨,但對他來說並不是非見不可。見與不見,無關痛癢。相較而言,似乎還是不見為妙。見了面,作為兒子,總得關心父母,還得聽父母的話。這種事實在麻煩,讓人心煩。

「你也太不著調了吧。」金枝曾經這樣說過。他是洪作的朋友之一,五年級第三學期初,他聽說洪作不拆他母親從臺北寄來的信,已經攢了兩三封了,於是發出這番感慨。當時洪作回答:「上面寫了是報平安的信。」說著把還沒拆封的信朝金枝一亮。上面確實寫著「平信」。所謂平信,是指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並不緊要。洪作覺得,既然母親特意在信封上寫了這兩個字,那應該就沒必要那麼急著拆封。即使不看,洪作也知道,母親的信裡寫著對他考高校的期望,寫著為了以後能當醫生,高等學校要選理科乙類。對於洪作而言,這是他不願看到的信。不想看的信可以不看,這是不生活在父母身邊的少年的特權。

中學畢業還不到一個月,洪作已經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生活完全變了樣。上中學的時候,自己每天都跟藤尾、金枝、木部他們見面,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大部分的時光都是和他們一起度過的。可是到了四月,他們之間的來往一下子斷了。大家都在為開啟新生活做準備,而且因為已經脫下了中學制服,所以不能像從前那樣成群結隊地在大街上閒逛了。

洪作穿著和服,久違地上了街。一直以來洪作都覺得自己是沼津人,可如今這座集鎮卻異乎尋常地有一種的冷冷的疏離感。街頭巷尾依然能見到中學生的身影。一直以來他們都是自己的學弟學妹,然而現在卻沒有這種感覺了。基本上沒人停下腳步向自己問好。自己沒穿制服,所以誰也不認識誰了,但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

即使是熟識的學弟學妹,大部分也都眼看別處,佯裝不知,就這麼走過去了。以前洪作是學長,所以得向他行禮致意,如今他畢業了,已經不是什麼學長了,還行什麼禮?每個人的臉上好像都在表露著這樣的心聲。

一直以來在洪作他們面前顯得很弱小的四年級學生,如今大模大樣、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不知何時已經端起了最高年級學生的架子,讓人覺得他們連身量都膨脹了一圈。此外,那些壓根不認識洪作的新生也氾濫成災、隨處可見,他們制服上的金屬紐扣閃閃發光。看到這些,洪作不得不認識到,自己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總而言之,隨著洪作中學畢業,作為學長的權利和光榮皆被剝奪,連一直以來自認為屬於自己的鎮子,如今也不得不拱手相讓了。

洪作去了御成橋邊的藤尾家,可他去京都找寄宿的地方了,沒在家。洪作又走到火車站附近的木部家,可木部也在四五天前被將要升入的私立大學的運動隊召去了,三月末去了東京,現在還沒回來。

洪作最後去找金枝,可金枝發低燒,正臥床休息。若是從前,洪作會毫無顧忌地穿過院子繞到後門,直取金枝房間。可如今身著和服,這麼做就有失體面了。

洪作久違地向千本濱走去。踏著白沙穿過鬆林,浪花翻湧的大海透過鬆樹林的間隙映入眼簾。海邊沒有一個人影。洪作漫步海灘,向狩野川入海口的方向走去,眼看快要到了,又折返回來。雖然已經入春,但海風還是冷冰冰的。

洪作走向一個被風塑成的小沙丘,坐了下來。一片別墅區背朝這裡,裡面的別墅除了夏天以外,總是大門緊閉,無人居住。因此在寬闊的千本濱上,唯獨這裡寂靜清幽。之前洪作他們一起來這裡的時候,金枝曾說:「別墅這東西,開著門的時候是死的,關著門的時候卻是活的。」藤尾接道:「有道理,開著門的別墅庸俗不堪,關著門的別墅卻是有思想的。」聽了他們的對話,木部即興作了首詩:「開著門的別墅是喋喋不休的小姑娘,關著門的別墅是蒼老的貴族遺孀。」

聽著三個人各具特色的表達,洪作深感欽佩。

此時,洪作正坐在那關著門的別墅後面的沙丘上。金枝、藤尾、木部,很快都要離開沼津了。他們的家都在沼津,他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如今卻要離開他們的家庭。這真像是展翅離巢。

洪作茫然地望著大海。以波濤洶湧而聞名的駿河灣,今天也翻湧著大浪,然而無論是潮水的粼粼波光,還是漲退起伏,都讓人感受到了春天的氣息。

「我該怎麼辦呢?」

洪作陷入了思考。如果不回到臺北的父母身邊,住在哪裡都一樣。但是,能去的地方很有限。或者繼續住在沼津備考,或者回家鄉伊豆,去找有幾間房的親戚,寄人籬下,度過一年的失學生活。之前洪作傾向於繼續寄宿在沼津的寺院裡,可如今他有些動搖了。洪作強烈地意識到,當所有的朋友都離開了沼津,這座集鎮也許會變得非常冷漠。

洪作在沙灘上躺下,睡意漸漸襲來。為了躲避太陽光的直射,洪作彎折手肘,以袖兜遮臉。這番用處,讓洪作覺得袖兜很是方便。

不知睡了多久,洪作被人聲吵醒,睜開眼睛一看,只見三個身穿中學制服的少年把自己包圍了。洪作馬上認出其中一人是遠山。他和洪作雖不同班,卻是一個年級的,今年考試不及格,沒能畢業。

「呦,我還奇怪誰會睡在這兒,原來是你啊。」遠山說。

洪作和遠山交情不深,但因為同是學校的柔道運動員,一起去外校參加過兩三次比賽。另外兩個人雖然不知道名字,但也面熟。他們總穿奇裝異服,像是不良少年,在學校很引人注目。

「你還在沼津吶?」遠山問著,在洪作旁邊坐了下來。另外兩個少年也跟著坐下了,其中一個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煙盒遞到遠山的手上,又遞到了洪作手裡。

「進了哪個學校?」

「哪兒都沒進。」

「沒學上了?」

「嗯,算是吧。」

「什麼算是吧,既然你哪個學校都沒進,那就算是正兒八經的失學人口了。你家在哪兒?」話一齣口,遠山就好像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哦哦,你沒父母了。」

「別胡說八道。我爸媽都健在呢。」

「哦,是嗎。那不好意思哈。我記得誰這麼說過來著。那你什麼時候回家?」

「我不回家。我家在臺北。」

「行啊你,可真不錯。有家,但是不回,離家遠遠的,這真是太理想了。你打算待在沼津?」

「還沒想好。待在沼津也行,可是沒人做伴。」

「你得複習吧?」

「現在開始複習,到時候就全忘了。我打算玩到八月份。」

「那你來訓練場吧。冢本走了,那些小屁孩太難帶了。」遠山說。冢本是學校的柔道老師,今年春天辭職了。

說起柔道,洪作想,如果每天中午都去中學的訓練場酣暢淋漓地殺兩三個小時,估計日子就不會無聊了。遠山因為留了級,恐怕現在已經坐上了柔道隊隊長的交椅。既然是隊長請自己去的,自己便可以大搖大擺地出入訓練場。況且現在沒有柔道老師,沒人需要顧忌。

可是,來去訓練場的路上,恐怕會在校園裡碰見老師,這多少有些麻煩。不過這也不是什麼不能忍受的事。

「好,我去訓練。」洪作說。

之後洪作和遠山他們一起離開了千本濱,去了街上的一家中華麵館。

「和畢業生在一起,你們儘管光明正大地進去。你們不是自己要去的,是畢業生請客,帶你們去的。」遠山對兩個少年說道。

「我可不請客啊,我沒帶錢。」洪作說。

「這小子帶了。」遠山的眼神指向兩個少年中身材矮小的那個。他制服外套最上面的兩顆紐扣沒有系,看著挺像個不良少年,可是臉上還有幾分稚氣。聽遠山說,他身手敏捷,很會打架。兩個少年都要升三年級了。

「讓三年級的學生請客太不像話了。遠山,你掏錢吧。」洪作說。

「不要緊,不要緊。」遠山說。「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就讓他借你唄。這小子身上可揣著鉅款呢。是從親戚那兒借的。」

那個少年便從口袋裡掏出一摞鈔票:「您別客氣,儘管用。」真是十分慷慨。

「收起來,你這傻小子。」洪作用畢業生應有的口氣說道。和這種將要變成不良少年的學生交往,對洪作來說還是第一次。比起一直以來與愛好文學的藤尾、金枝等夥伴的交往,倒是別有一番趣味。

洪作當天回到寺院,對正在打掃院子的鬱子說:「我的東西就繼續放在這兒啦。」

「你要一直住在這兒?」

「嗯。」

「師父會怎麼說呢。」鬱子說。鬱子一直把自己的父親稱作師父。

洪作決定每天都去中學的柔道訓練場。學校的課程大約三點鐘結束,所以隊員過了三點半才在訓練場集合,開始訓練。

洪作三點從寺院出發,橫穿沼津街區,走過御成橋,穿過田間小路,向學校正門走去。這是他中學時代每天上學往返的路線。

洪作重新穿上了從前的中學制服,但沒穿皮鞋,而是趿拉著木屐。和中學生的不同之處,只在於沒戴學生帽、沒穿皮鞋。洪作身材矮小,混在四五年級的學生裡,完全看不出是畢業生。

「那傢伙,明明已經畢業了,卻還是一副在校生的樣子,又開始來上學了。」四五年級的學生肯定在洪作背後說著這樣的閒話。可是,一旦碰面,就好像不能裝作不認識似的,必須說聲「來啦」或是「嗨」,打個簡短的招呼。以前見面都要行禮,但他們似乎覺得如今沒必要做到那一步了,就以這樣的態度敷衍過去。低年級的學生則像從前一樣,緊張地向洪作行禮致意。

如果打招呼的是熟人,洪作便也回一句「嗯」或「呦」,若是不認識的,洪作便一律無視。

到了訓練場,在隊員中間,洪作就可以擺架子了。洪作在畢業前是參賽選手,而且是這些隊員們的前輩,所以他們都向洪作行禮。被行禮的感覺真不錯。

去訓練場訓練了十來天,洪作已經完全融入了隊員們的生活。練習結束後,洪作會和這些學弟們一起去宿舍的浴室洗個熱水澡,然後和幾個人一起上街,去中華麵館。這種時候遠山通常與他們同行。

「和學長一起,你們儘管光明正大地進去。」遠山總是對其他人這樣說。洪作雖然的確是學長,但是幾乎沒掏過錢。

「學長肚子餓了,你們請客。」遠山這樣說,便有人付錢。遠山自己也從沒結過賬。

「本來我跟洪作一樣,也是畢業生。只是我後來沒畢業而已。你們要拿我當畢業生對待。」遠山總說這種不著調的話,可是沒人討厭他。他雖然痞氣,但品性不壞。

洪作剛上四年級時就成了柔道選手。校際比賽選五個人參加,洪作不是打頭陣,就是當副帥。他身材矮小,並沒有什麼絕招,但他擅長打比賽,在賽場上總是獲勝。

「你這麼小的個子,怎麼贏的比賽呢?」四年級的時候,柔道老師曾一臉認真地問他。

「碰到外校那些不認識的對手,總是感覺自己會贏,不覺得會輸。我只想著怎麼獲勝。」洪作回答。這不是假話。無論對手多麼高大,抓住對手柔道服衣領或袖子的那一瞬間,洪作只考慮如何摔倒對方。對手似乎比自己強大、自己會不會失敗之類,洪作從不去想。

「真可惜啊,你在學習上也這樣就好了。」柔道老師感嘆道。的確如此。一到考試,無論是期末考試還是入學考試,還沒拿到答題紙,洪作就覺得已經沒希望了。英語,語文,物理,化學,無論什麼科目,洪作都覺得不行。他沒有半點兒自信。也正因如此,洪作雖然參加了靜岡高校的入學考試,但從一開始就沒覺得自己會考上。他只是試一試而已。

藤尾和木部也沒考上靜岡高校。但他們心存僥倖,覺得並非沒有考取的可能。可洪作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念頭。先優哉遊哉地複習個兩三年,到時候總會有出路——這才是洪作的想法。所以洪作沒有先在其他私立大學安定下來,也沒寄希望於明年,去上什麼補習班。洪作並不糾結於這些問題。報考國立高校,也是因為住在臺北的父母心心念念,洪作不忍打碎他們的美夢。洪作考入濱松中學時名列前茅,因此他的父母以為他現在依然是優等生。這令洪作很是為難。

柔道則與學業不同,洪作很有自信。洪作覺得只需稍作練習,便閉著眼也能拿下初段。四年級的時候洪作在學校裡已經繫上了黑帶,他覺得把這當作講道館的黑帶也不錯。到中學的訓練場訓練了十來天,入學考試的事情已經從他腦中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黑帶。

藤尾、金枝、木部、洪作四人久違地相會,是在四月下旬。大家很快都要離開沼津,前往東京、京都,升入各自的新學校。這次聚會就算是中學時代的散夥飯了。地點定在清風莊的二樓。清風莊是一家炸豬排店,就在千本濱的入口處。洪作他們第一次去是在去年秋天,對店裡炸豬排的美味久久不能忘懷,此後誰要是有錢,四人便會光顧,成了常客。當然,中學生出入這種地方是被禁止的,他們總是從後門進去。

「這兒可不是你們來的地方。」胖胖的老闆娘總這樣勸告,但還是端來啤酒和飯菜。

「能吃到這種炸豬排的店,估計在東京也不多。」藤尾是公認的美食家,他這樣說,沒人反對。基本上也沒人瞭解其他餐館的情況。在清風莊,他們有生以來第一次吃炸豬排,不好吃是不可能的。藤尾煞有介事地稱其為日本第一美味,大家便一致認同,全無異議。

如今,他們已經中學畢業,不再有所顧慮,可以大大方方地走進清風莊,不必再為避老師眼目而從後門進出了。

洪作來到清風莊二樓時,其他人都還沒到。胖胖的老闆娘走過來,用她那頗男人氣的口吻確認道:「木部、金枝和藤尾都會來,是吧?」老闆娘無論對誰都只稱呼姓,唯獨對洪作,不知為何不以姓相稱,而是「洪作、洪作」地叫他的名字。

「說是木部和金枝去東京,藤尾去京都?託他們的福,沼津這地方都上檔次了。關於你我倒沒聽說,你有什麼打算吶?」老闆娘問道。

「我打算留在沼津。」

「都畢業了,為啥還留在沼津啊?」

「在這兒複習。」

「複習?!真的會複習嗎?可別又交上什麼壞朋友,成天遊手好閒。」

「怎麼可能。」

「這可說不準。要我說,還是回到父母身邊靠譜。畢竟你有父母嘛。」老闆娘擦完桌子,出去了。

木部到了。木部身材矮小,朝氣蓬勃,幾乎擅長所有的運動。他今天身穿一件飛白花紋窄袖和服。

「呦。」木部打聲招呼,走了進來。「我剛游完泳。」說著便像筋疲力盡一般,仰面躺倒在草墊上。

「你一個人去的?」

「嗯。」

「水很涼吧?」

「可涼了。金枝和藤尾都還沒來啊。要不咱先點上菜吃著吧,我餓了。」木部隨即拍了拍手。很快,老闆娘就走了進來:「還是個小屁孩呢,別像大人那樣拍手叫人。」

「先給我們上點兒吃的吧。」

「等人到齊了再說吧。去了東京,一定得收收心,好好學習啊。」

「我知道,我知道。」

「不許躺著說話。坐起來說。」

「煩死啦。」木部坐了起來。這時藤尾走了進來。藤尾穿著帶金屬釦子的大學制服。一進屋他就脫下了外衣,說道:「今天是餞行會。阿姨,可得給我們做點兒拿手菜啊。」藤尾長得偏胖,無論是體格還是說話語氣,都像個成年人。

「別用這種高高在上的語氣說話,明明是花父母的錢。你剛才說餞行會,給誰餞行啊?」

「給所有人。」

「洪作說要留在沼津哦。」

「是啊。只有這小子想送也送不走。阿姨,他就託付給您啦。」

「我可不幹。」

「您別這麼狠心嘛。光吃寺院裡的飯是會營養不良的,您得時常讓他吃頓炸豬排。」

「這是買賣,只要給錢,隨時可以吃啊。」

「錢嘛,洪作總歸不富裕。」

「那就記你賬上。」

「啥?!」藤尾仰面向後一倒,一抬腿便翻了個跟斗。

看到藤尾的絕技,木部問道:「你會這個嗎?」說著便把胳膊貼在草墊上,抬起腰部,胳膊纏住雙腿。

「行了行了,別鬧了,都這麼大的人了。」老闆娘訓斥著,走出房間,不一會兒又端來了啤酒。

「這酒算我請客。為你們餞行嘛。」

此時,輪到洪作一展身手。他身子向前一折,雙腿向上一伸,打了個倒立。

藤尾、木部和洪作三人正喝著啤酒,金枝穿著帶袖兜的飛白花紋和服來了。

「剛才碰見一個超靚的女生。」金枝一進門就說道。

「哪兒呢?哪兒呢?」藤尾立刻站了起來,透過窗子向街道張望,「根本沒有啊。」藤尾手搭涼棚,吟道:「佳人何在?」

「怎麼可能還在呢。剛才那位不是矯揉造作型的,超級可愛。」金枝說著,以手托腮撐在桌上。「我最近啊,常對美女動心。我知道,這麼發展下去可不行。但是,這就是青春啊,沒辦法。」

「你這是發情了。」木部說。

「我討厭發情這個詞。」洪作說。洪作確實厭惡這種無視為人尊嚴的用語。

「那這應該叫作什麼呢?你不也在發情嗎?」

「怎麼可能。」洪作認真起來,生氣了。

木部表現出非常不耐煩的神情:「我真是服了這個少年清教徒。他討厭發情這個詞。一聽到這個詞,他就感到心痛。可是他自己偏偏正在發情,這便是可悲之處。你啊,既然說了那樣的話,那麼以後一旦揹負上情慾,就沒法在漫長的人生路上走下去。你知道和情慾抗爭是怎麼回事嗎?逃是逃不掉的。無論怎樣逃避,情慾都會追上你。只能坦然面對。你把發情這個詞吼上幾百遍,這樣它就什麼都不是了。它算什麼?」

然後,木部大聲吼道:「發!情!」

「別喊了,幹嗎呀你。」金枝說。

「發!情!」木部又吼了一聲。他臉色發青。

洪作知道木部發了狂。他神色異常,令人感到吃驚。

「行啦行啦,你們真讓人糟心。一個聽到‘發情’就生氣,一個大吼著‘發情、發情’。那就說是春心蕩漾吧。這麼說總行了吧?」

「這個詞我也不喜歡。」洪作說。

「那怎麼說才好呢?」藤尾問道。

「我回去了。」洪作站了起來。洪作真的打算走了。

「別生這麼大的氣嘛。」金枝說道。他是最冷靜的。

「今天是中學時代最後一次聚餐了。別為這種無聊的小事生氣嘛。」

「不,我要回去。」洪作覺得,既然自己已經說了要回去,就不得不回去了。這時老闆娘走了進來。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老闆娘環視著在座的人。

「這傢伙生氣了,說要回去。」

「洪作要回——為什麼啊?」

「木部說他發情,他就生氣了。」金枝回答。

「你們淨談論這種無聊的事!既然是餞行會,你們就搞得像樣一點嘛。菜正在做呢,做好了你們自己來端。」

「好,那我去切捲心菜。」木部說。

「捲心菜不是現切的,是提前切好,放在笸籮裡。到時候只是把它抓到盤子裡而已。」藤尾說道。

老闆娘十分佩服:「你真懂行啊。」說著便拍了拍洪作的肩膀:「行啦,別傻站在那兒了,下樓來幫忙吧。」

肩膀被拍的一瞬間,洪作感到自己彆扭的心緒一下子恢復正常了。

洪作來到樓下,木部也走了下來。洪作端著湯盤,木部端著盛著湯的鍋,兩人回到二樓。

「辛苦了,辛苦了!」藤尾說,「今天吃的是套餐,有湯有魚有肉。咱這兒很少有人點套餐,所以老闆很激動,要好好露一手。聽說他因為想著今天的事,昨天晚上興奮得睡不著。」

「果戈理的《外套》!」金枝說道。但另外三個人都沒懂他的話。他們猜想果戈理的小說《外套》裡的主人公恐怕和這家店的老闆有相似之處,但其餘的就不知道了。在這種事情上,無人能與金枝匹敵。金枝讀了太多的外國小說和詩歌。在文學方面,學校裡的老師都遜他一籌。

大家圍坐在桌前。金枝站了起來,拿起湯鍋,用一個大勺子往每個人面前的盤子裡舀湯。

「這個叫法式清湯。」金枝說。

「真的?」木部問道。

「我覺得是。因為這個湯很清。我在外國小說裡看到過好幾次了。」

木部馬上嚐了一口,說道:「哪有這樣的法式清湯?法式清湯肯定不是這樣的。這不就是咱每天喝的味噌湯嗎?區別只在於是用盤子盛的,沒用碗。是吧藤尾,這是法式清湯嗎?」

「稍等,稍等。」藤尾嚐了一口。「確實是西式的湯。不過,我對湯沒什麼研究。」

「這個就叫法式清湯。是很清澈的湯。反正都是人喝的。不管是哪個國家的湯,都不會有啥大區別。即便是日本,也既喝清湯,又喝濃湯。」

「濃湯是啥?」

「也是湯的一種。你可以理解為味噌湯里加牛奶。我也沒喝過,不太清楚。去了東京,可以喝個夠。上野有家餐館叫精養軒,芥川寫過那裡的舞會。去了那兒,就會看到選單上寫著各種各樣的湯。我猜是這樣。」金枝說。

樓下響起了拍手聲。

「來嘍。」藤尾回應著,馬上下了樓,很快拿上來一籃子麵包。拍手聲又響了,這次下去的是洪作。

「把黃油和果醬拿上去。抹在麵包上吃。可別舔。吃不完就剩下。」

「知道。黃油可能會剩,果醬可剩不下哦。」洪作說著,走上樓梯。大家喝起了啤酒。

突然,藤尾「噓」了一聲,示意大家安靜。「我聽錯了?」他豎起耳朵。

「你聽錯了。」木部的表情耐人尋味。「人家晚上上班,還沒來呢。——木部,我們要分別了。你什麼時候去東京呀?」木部的後半句模仿了女孩子的語氣。

「你可真夠討厭的。」金枝說。洪作也覺得木部的這種行為令人厭惡。

四個少年自然地輪換著,每當樓下響起拍手聲,便有人下樓去。大家都異常順從,很是勤快,嘴裡說著「得嘞,我去」,麻利地起身而去。有一次木部空著手回來:「人家說壓根沒拍手。剛才是誰說樓下拍手了?」

「誰都沒說啊。是你自己應了聲,自己要下去的。傻瓜。」話剛出口,藤尾突然正色道,「這次是真的了。」

樓下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

木部兩眼放光:「來了?」

「千真萬確。」藤尾點了點頭,「那麼,這次我下去吧。不過,如果有人想去的話,我也可以把機會讓給他。各位同僚意下如何?」

「你去吧。」木部爽快地說。藤尾立刻站起身,可似乎又改變了主意。

「我不去了。」藤尾說。他又坐了下來。

「真沒辦法。那我替你去。還會被她吃了不成。她又不是什麼妖魔鬼怪。」

木部下了樓,久久沒有回來。

「這小子,幹嗎去了?」金枝問道。

「不可以嫉妒。」藤尾說。

「我去看看。」洪作起身下樓。洪作並不像其他三人那樣心繫那位出現在樓下的女性。他更關心炸豬排。他真想快點享用美味。

樓下只有老闆娘一個人。

「木部呢?」洪作問道。

「在後院劈柴呢。」

洪作鼓足勇氣,問道:「那玲子姑娘呢?」

「真是的,連你都春心萌動了?去後院,替木部劈柴去。」老闆娘說。

開什麼玩笑,洪作心想。這時木部回來了。

「她去澡堂了。」木部放低了聲音,只有洪作能聽見。「我現在正在為佳人效力。我在替她劈柴。」說完他把後廚水罐裡的水倒進玻璃杯,痛飲了一番,又從後門出去了。

對於這場中學時代的散夥飯,所有人都非常滿意。喝了湯,吃了炸魚和炸豬排,還喝了咖啡。菜上齊後,他們又喝起啤酒。十七歲的玲子身上繫著白圍裙,坐在桌邊。

據藤尾所言,就算在東京和京都,這樣的美少女也不多見。對此,沒人表示反對。的確,與沼津兩所女校的學生相比,玲子更加楚楚動人。

藤尾管玲子叫「小玲」。藤尾來店裡的次數最多,所以也跟玲子最熟,但「小玲」這個稱呼還是讓洪作多少感到不快。木部也許也反感藤尾的叫法,所以他直呼「玲子」。因為是直呼其名,所以他對玲子的言行顯得比其他人粗魯幾分。但他並非心懷惡意,也非冷漠無情。

金枝稱呼玲子為「姑娘」。洪作對她沒有特別的稱呼,既不叫她「小玲」,也不叫「姑娘」,更不直呼「玲子」。玲子在旁邊時,洪作總覺得彆扭,言行舉止都不自在。玲子不在時他更愉快。

日暮時分,樓下來了客人。在二樓都能聽到他們的聲音。玲子不再上來作陪,二樓的房間顯得冷清無聊。最無所顧忌的藤尾有時站起身來,衝樓下呼喚:「小玲!」這樣喊了兩三次,木部訓斥道:「閉嘴。別這麼親暱地叫她。」

藤尾也許是被觸怒了,他回到房間,說道:「那我直呼玲子?你玲子玲子地直呼其名,我聽了不舒服。你可別說你不是故意這麼叫她的。」

「行了行了。」金枝說,「叫小玲怪怪的,叫玲子也不好。」

「那像你一樣叫她姑娘,用這種莫名其妙的稱呼,既不得罪人,又掩蓋了你內心的想法,這樣就好了,是嗎?」

藤尾對金枝也反唇相譏。酒精讓他變了一個人。

「怎麼稱呼都行啊,這無關緊要。」洪作說。

「這兒輪不到你插嘴。說起來,你衝她大大方方地說過話嗎?你不是什麼都說不出來嗎?」藤尾這樣說,洪作無可反駁。藤尾說的是實情。

這時,木部突然笑了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有什麼好笑的!」藤尾呵斥道。

「不好笑嗎?這不好笑嗎?算了,不管這些啦。咱們走吧,去千本濱散散步,我想大聲唱歌。」木部說道。金枝和洪作都贊成。

「怎麼樣,這位老爺?就這麼辦吧。」木部說。

「你說什麼?」藤尾還在生氣。這時老闆娘上樓來了。

「你們該回家啦。你們還是孩子,跟其他客人可不一樣。」

「知道了,我們正要走。」木部說。大家走下樓梯,從一桌桌客人之間擠了出去。到處都不見玲子的身影。

洪作和木部肩並肩走向千本濱。藤尾和金枝走在後面,與他們稍微隔了一段距離。

溫熱的海風迎面吹來。

「終於,也要跟你說再見了。」木部說。

「什麼時候進京?」

「後天。去東京可能也好不到哪兒去,但家裡我真是待夠了。你要一直住在寺裡嗎?」

「估計是。」

「聽說你天天去訓練場。跟遠山他們混在一起,你可就廢了。你很容易受別人的影響。把你留下,在這一點上我多少有些擔心。」

「少用這種長輩似的口氣和我說話。」

「不,我是認真的。金枝和藤尾都這麼說。連前川老師都說過。——洪作那小子,明明已經畢業了,還每天來學校玩。」

「前川老師這麼說的?」洪作感到心煩。沒想到自己在老師們那裡是這樣的名聲。「那我不練柔道了,改成游泳吧。」

「你別淨想著玩。你可是落榜生。雖說我也是。」木部說。

在千本濱入口處,金枝和藤尾趕了上來。藤尾的心情徹底好轉了。他用一種獨特的、哀傷的聲調,吟唱著大家去土肥旅行時木部寫的歌:

「遊女徘徊紅霞映,日暮幾多愁。」

也許藤尾是藉著唱木部的歌,向剛剛吵了架的木部傳送重歸於好的訊號。

洪作也喜歡木部的這首歌。鄉野漁村的黃昏景色在眼前浮現。木部在土肥旅行時創作的詩歌之中,還有一首是洪作喜歡的:「人婦悲慼如遊女,正因孟春至。」當時大家住在旅店裡,年輕的老闆娘雖然對中學生喝酒多有非難,但還是一次又一次地為木部和藤尾把酒斟滿。兩人十分感激,在店裡住宿期間,如騎士一般為老闆娘效力。

木部的歌,唱的就是那位老闆娘。看到這首歌時,經木部一說,洪作覺得旅店老闆娘身上的確有一種娼妓般的嫵媚,而且確實不難讓人聯想到初春時節。

木部沒有參加任何運動隊,但是一旦參賽隊員不夠,他就會被拉去救場。無論是網球,棒球,還是劍道,木部一旦參賽,就會盡到救場的責任。他行動敏捷,做任何運動都很靈活。他打架時也很機敏。碰上那些從東京來參加修學旅行的中學生,他會冷不防把人家揍一頓,然後逃之夭夭。

有著如此性格的木部,卻很擅長作短歌。只有在作歌時,他才會認真起來,出神地思索著。他想出的歌謠總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到。

「喂,藤尾,我替你作了首歌。」木部說。藤尾一向任性肆意,凡事都要爭個第一,但在短歌方面,他自認輸木部一籌。

「什麼歌,唱來聽聽。」

「好,那我唱了。」木部深沉地吟唱起來。這曲調之前曾經聽過。木部唱歌總是聲嘶力竭,但這次卻聲調低沉,輕輕地唱著:

「拋卻是非恣意罵,吾輩正年輕。」

木部的歌聲比藤尾的還要哀傷。不覺間,這歌聲中摻雜進了海浪的聲音。

四人來到了海邊。正值晚春時節,落日後的微明籠罩著海灘,但海面上一片昏暗。在黑色海面的襯托之下,翻湧的浪花像某種白色的生物,令人悚然。

「今天晚上,咱們就要暫時作別了。」木部語氣平靜,「雖然我和金枝都去東京,但我覺得我們可能不會再見了。」

「喂喂,別說這種喪氣話。」藤尾說。

「不,我說的是真的。除了洪作,咱們三個從小學的時候就在一起。但是現在咱們要分開了。分開好。金枝不應該再找我,我也不應該再去找金枝。我這人放蕩,而且以放蕩為美,恐怕早晚會作出讓金枝看不慣的事。而金枝嚴於律己,總是向著窮人,往後他也只會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不是這樣的。」金枝說。

「你別說違心話了。你很聰明,可一到關鍵時候你就含糊其辭。你可能是不好意思說實話,但這可是個壞毛病。不僅是和你金枝,我和藤尾也要分開了。」

「什麼分不分開的,像兩口子吵架似的。」藤尾說。

「不,藤尾,我和你也要分開。你要去京都,我要去東京,我想這正是個好機會。咱們都各自擁抱自由吧。託你的福,我從小學時代起就不自由。要是沒交你這個朋友的話,我會成長得更好。」

「你胡說些什麼?」

「不,是真的。其實你也一樣吧。你一寫詩,我也寫詩。我寫了首歌,你就也要寫。你偷家裡的錢,我就效仿。我喜歡上一個女孩子,你就也墜入愛河。今天在這裡,我要跟你藤尾說再見了。」

自從走上海灘,木部的醉意似乎就開始泛上來了。

「我也要和大家告別了。」洪作突然說道。「和金枝告別,和藤尾告別,和木部告別。」

「啥?這可真麻煩了。」藤尾誇張地長嘆一聲。

「大家彼此間都受夠了。」洪作說道。

「嗯,沒錯。」木部說。

「這就叫分崩離析。一直以來都很親密的團體,因為某種內部作用力,自內而外開始崩潰,眨眼間便四分五裂。這樣也好,不是嗎?」

金枝接著說道:「木部,洪作,既然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那咱們就提前說好了,以後不要互相寫信。這一點一定要遵守。」

「怎麼可能寫信呢。要寫也只給女孩子寫,寫情書。」

「我也不會寫的。」洪作說。

「你肯定是不會寫的。畢竟你連父母的信都不回。不過,給父母的回信還是要寫的。你這樣的孩子,父母也是會擔心的。」藤尾說道。

「有這閒工夫,不如去寫情書。」洪作說。

「你哪有寫情書的物件?說起來,你喜歡過哪個女孩子嗎?照我說,你不正常。我們現在正是青春期。上天特意設計了青春期,讓我們去喜歡女人。這是一段可以無所顧忌地喜歡女人的時期。在這方面,你很怪。」藤尾說。

「開什麼玩笑。」

「難道不是嗎?總之你很奇怪。」

「沒錯,這值得研究研究。」木部說。

四個人走在海邊濡溼的沙灘上。木部有時走到水濱,小小的浪花翻湧而來,他便跳到一邊,不讓海水打溼自己的腳。他一邊走一邊重複著這個動作。

「說起來,」藤尾說,「你啊,明明都畢業了,還穿著破破爛爛的中學制服。在路上總會碰見女生吧。比如我妹妹就來問過我,‘他是落榜了嗎?’訓練場你想去也無妨,可是你總得有個畢業生的樣子,別穿得跟中學生一樣。」

「我沒戴帽子,也沒穿皮鞋。」

「這不是廢話嗎?都畢業了,還戴中學生的帽子?你倒戴上試試!真是個瘋子。」藤尾說。

「唉,總而言之,洪作這傢伙啊,一直以來和我們在一起,所以還好,但從今往後可真讓人擔心。沒人監督他了。我們雖然也教他做壞事,但到頭來其實是替他父母照顧了他。他這樣子真讓人不敢放手。」木部說。

「啊哈哈哈!」金枝突然放聲大笑。

「說的沒錯。竟然還煞有介事地和我們告別,這叫什麼道理?畢了業,一時見不到我們,就已經開始天天去中學的訓練場了。在這兒待著,他肯定會多年如一日,穿成那樣去訓練場。學校裡的學生畢業了一屆又一屆,到時候他會變成一個笑話。——你拿出你的情慾來,情慾!收起你的食慾,拿出情慾!」

聽到食慾這個詞,洪作不可思議地感到了飢餓。剛吃完炸豬排還沒多久,他就餓了。

「我啊,其實跟你們所認為的正常人有點不一樣。」洪作說。

「哪裡不一樣?」木部問道。

「哪裡我說不清楚,總之我不會再受你們的影響,我要自由自在地為自己而活。」

「嗬!」藤尾表現出一副十分驚異的樣子,向前跑去。木部也發出一聲怪叫,向前猛衝。藤尾的西裝和木部飛白花紋的窄袖和服在夜色中漸漸模糊,很快就看不見了。只剩下金枝和洪作兩個人。

「你和木部都作了訣別宣言。其實這樣做是對的。我也覺得今天晚上是我們友情的結束。大家各自走自己想走的路就好。我會像剛才木部說的那樣,走自己的路。」金枝平靜地說。至於金枝究竟要走向何方,洪作似乎可以預想。金枝給過洪作各種各樣的書籍雜誌,都是左翼的。有一本名為《告青年》的油印冊子,上面寫著作者的名字——克魯泡特金,是個外國人。這本書藤尾讀了,木部也讀了,但真正認真讀的只有金枝。這些都是金枝身在東京的哥哥讓他讀的。

「不過啊,幹什麼都行,但對柔道著迷可就太沒勁了。還不如對姑娘著迷呢。」

「你說的姑娘,是指餐館裡的那個女孩?」

「是。」

「她算美人嗎?」

「是不是美人,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洪作是真的不知道。在這方面,連洪作自己都意識到,自己是異於常人的。

四個人走到了靠近狩野川入海口的地方,又折了回來,向松林的方向走去,最後在沙灘的一個角落裡坐了下來。

「喂,那兒是不是有一對男女?」木部望著右手邊方向。

「哪兒呢?哪兒呢?讓在下為您辨別。晚上我看得遠。」藤尾說。然而相距太遠,不是夜色中人眼所能辨別的。只勉強能夠看出有兩個人影在海邊移動。

「你去看看吧,木部。」藤尾說。

「不看也知道是一男一女。在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是兩個男的在漫步?」木部說道。

「總之,在下對這種事情十分感興趣。」藤尾站了起來。

「別去了。」最明辨是非的金枝想要阻止他。

「我去那兒借個火。洪作,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被洪作拒絕後,藤尾站起身,向著人影的方向走去。沒過多久,就聽到藤尾唱起了若山牧水的歌。這是最後一次聽到藤尾的歌聲了,洪作心想。

藤尾許久不見回來。

「那小子是不是聊起天來了?」金枝說道。經他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這樣。遠處的人影似乎已經變成了三個。

很快,三個人影開始一起向這邊靠近。

「真煩人,藤尾把他們帶過來了!」木部說。藤尾高亢的歌聲再一次響起。

「真是為所欲為啊,這傢伙。」金枝說道。藤尾做這種事的確毫無顧忌。想想他的所作所為,說他為所欲為也並非言過其實。

藤尾帶來的是一對年輕男女。

「想拜託你們關照的,就是這小子。」藤尾向這對男女說道,繼而轉向洪作,「喂,洪作,我給你介紹一下。」

洪作站了起來。

「這兩位今年剛結婚,是一對正經的年輕夫婦。剛才是誰那麼沒禮貌,說人家可疑?」

「我可不知道。」洪作說。

「不是你啊?那是木部?」藤尾又轉向那對夫妻說,「他叫洪作,拜託你們了。他就寄宿在你們家附近的寺院裡。他畢竟不在父母身邊,麻煩你們多關照。」

藤尾帶來的這對夫妻是小學老師。

「從寺院往魚町去的那條路上,不是有個菸草店嗎。那後面有個二層小樓,我們就住在那裡。有空來玩吧。我們剛到沼津,沒什麼朋友。非常歡迎你來。」年輕男子這樣說道。不知道藤尾跟他們說了什麼。

「洪作,跟人家打個招呼啊。」藤尾這樣講,洪作便說了一聲「請多關照」。能夠和素不相識的人輕而易舉地拉近關係,並且博得對方的信任,這是藤尾的才能,也是他的絕技。

「這小子經常把釦子弄掉。到時候還請您幫他縫上。」木部從一旁插嘴道。

「縫釦子這種事,需要的話請隨時來找我。」年輕的太太笑著說道。「複習會很辛苦吧,打算考哪裡呢?」

「還沒決定。」

「這方面麻煩你們也給他參謀參謀。畢竟他一個人留在沼津,沒人管他可不行。」

「是讓我們監督他嗎?在這方面我可完全沒自信。」年輕男子接著說道:「那,藤尾,我們就先走啦。」

年輕夫婦向洪作他們告別,走開了。

「真服了你。」金枝說。

「我之前見過他們一次。他們不記得我了,可我還記得他們。我在今岡書店碰到他們訂有關禪宗的書,當時我想,沒想到沼津也有這麼脫俗的人。」接著,藤尾又對洪作說道,「你要跟人家搞好關係。他們看上去不錯。你時不時地去一趟,蹭人家一頓晚飯什麼的。有主婦在,什麼事情都很方便。說不定偶爾還會幫你洗個衣服呢。」

「他們叫什麼名字?」洪作問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人家不是說住在菸草店後面的二層小樓嗎?你去了不就知道了。你啊,真讓人操心。」藤尾回答。

「這樣一來,就不用再擔心洪作,可以放心地離開沼津了。」木部說。

「再給我多介紹兩三個人嘛。木部,你姐姐不是嫁人了嗎?告訴我她家在哪兒。」洪作說道。

「不行,不行。你之前在我家吃過一頓飯,所以會這樣說。可是你在我家人那兒完全沒信譽。他們現在還覺得我成績不好都賴你。」木部說。

夜晚的寒氣開始滲入身體,四個人離開了千本濱。一進街區,藤尾就說:「咱們再去見小玲一面吧?」

「別去。」木部反對。金枝和洪作也反對。藤尾那饞涎欲滴的樣子令人厭惡。

大家走到了火車站對面,把木部送到家門口,在這裡與這位少年歌人作別。

「到夏天之前,我是不會和你見面的。你好好學習,別忘了自己落榜生的身份。」木部對洪作說道,接著又轉向藤尾:「讓你去京都,真是不放心,但是也沒辦法。你多保重。」木部走進了窄小的家門。

「光說不聽,說完就走,轉眼就不見了。」藤尾說。事實的確如此。三個人離開了這裡。與木部就此別過了,洪作想。

晚春時節溫熱的微風迎面吹來。天色已晚,路上快要不見人影了。

大家走到了金枝家門口。「我去東京的日期還沒定,但從明天起我就得去店裡幫忙了。咱們就在這兒分手吧。洪作,別光去訓練場,得好好學習。我已經解放了,不用再為考試複習了,但你還沒學上呢。——再見啦。」金枝也迅速地走進了家門。

「接下來你送我,然後回寺院。」藤尾說。

「我最虧了。」

「這是理所應當的嘛。因為我們都要離開沼津了,只剩下你一個人在這兒。按照禮節,你該把大家都送回家,作最後的告別。」

藤尾悠然走在沼津的主幹道上,大聲唱著中學的校歌:「春江水暖,狩野川畔……」

到了家門口,藤尾問:「在我家住一晚?」正門已經關了。

「不了。」洪作說。若在以前,他會毫無顧慮地留宿。然而畢業之後,他總感覺不好意思登門了。

「你什麼時候去京都?」

「後天。來火車站送我吧。」

「好。」

「小玲也來送我。」

「那我不去了。」洪作說。送走藤尾以後,只剩自己和玲子兩個人,恐怕會很尷尬。年輕女孩對洪作來說,是個大麻煩。他不知該如何應付。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說

異域之人》《千利休:本覺坊遺文》《戰國無賴》《戰國城砦群》《冰壁》《旅路:我摯愛的風景》《雪蟲》《鬥牛·獵槍》《西域紀行》《澱君:戰國的貴妃》《敦煌》《日本紀行》《青春放浪》《夏草冬濤》《風濤》《風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