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之海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那,咱們就在這兒告別吧。我媽說讓你常來玩。就算我不在,你也要來露個面啊。」

「嗯。」洪作雖然答應了,但他並不想去朋友不在的朋友家。

「我雖然去了京都,但夏天之前應該會回來兩三次。因為不常見到你我會擔心嘛。那,回見啦。」藤尾轉身離開,但很快又折了回來:「奇怪,我心情好沉重啊。我知道拋下孩子的父母是啥心情了。」

「你心情沉重?我倒是神清氣爽呢。」

「你有錢嗎?」

「沒錢。」

「你別說得這麼直白。你說沒錢,我也沒有啊。」

「那你就別問。——再見了。」

這次洪作先轉身走了。洪作心想,終於,自己跟朋友們也分別了。告別了木部,告別了金枝,也告別了藤尾。

——那麼,我該做什麼呢?

洪作思忖著,向著寺院的方向,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

一種無以言表的空虛寂寥,攫住了剛剛與朋友分別的洪作。這無疑是孤獨感,然而洪作並沒有意識到這是孤獨。自幼年起,洪作就與家庭氛圍無緣,因此,他的孤獨與常人有所不同——並非孤身一人時的感觸,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寂寥、淒涼之感。

藤尾他們覺得處於青春期的洪作和他們有所不同,然而洪作不會和女孩子交談,其實是因為他沒有和女孩子交談的經驗。寺院裡的女孩鬱子,是洪作身邊唯一的年輕異性。可以說,除了鬱子,洪作沒跟其他女孩子交談過。

——那麼,我該做什麼呢?

其實,該做的事已然明瞭。洪作應該複習。只是所謂的複習,被洪作任意擱置在一旁。他想偷懶,便會肆無忌憚地鬆懈下去。沒人督促他學習了。只要不開啟母親寄來的信,洪作就可以完全遮蔽督促他學習的聲音。從前他受著中學老師的監督,但如今他也已經擺脫了那種監視。

——嗯,還是練練柔道吧。

練完柔道,去學校宿舍的浴室洗個熱水澡,這似乎是洪作現在最有興致做的事。

洪作依然穿著破爛的中學制服走在大街上。這身衣服雖然畢業後一度不好意思再穿,但洪作如今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寺院裡的鬱子可能也放棄了,洪作穿成這樣,她也不再提意見了。

「真是拿你沒辦法。罷了,你就這麼穿吧,不過,至少把頭髮留長一些,怎樣?」鬱子說。

「我不幹,我才不留頭髮。」

「可是,不做點改變,怎麼能跟中學生區別開呢?」

對於洪作來說,跟中學生一樣也無所謂。

在沼津的街道上走著,有時會碰到老同學。他們都沒升學,有的幫忙操持家裡的營生,有的在別處上班,總之都在社會上佔據了小小的一席之地。大家像商量好了似的,都為自己還沒適應的西裝打扮感到不好意思。也有人頭髮正在蓄長。

「呦,真像樣!」洪作說。

「聽說你還住在寺院裡。」

「來玩啊。」

「等有空就去找你。」

「就今天吧。」

「這可不行。上了班,就只有週日有空了。」

「請個假不就行了。」

「可不能這麼隨便,和上中學的時候可不一樣了。真羨慕你啊。好好複習,明年考上大學就好啦。」

「能考上當然好,但是有可能考不上啊。」

「要是考不上的話,你怎麼辦?」

「能怎麼辦?沒法辦。考不上只能維持現狀。有煙嗎?」洪作碰到老同學,總要搜刮香菸。有的人會爽快地掏出煙來,也有的會說:「我呀,早戒了。公司領導不讓抽!」也有人上學的時候不抽菸,一畢業卻抽上了。當這種剛開始吸菸的人,手法頗不熟練地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洪作便說:「你們啊,抽菸還太嫩了。都給我吧。」說著便把整盒煙都奪去了。

新的朋友取代了那些愛好文學的夥伴,把洪作包圍了。他們每天都在訓練場見面。柔道隊以留級的遠山為隊長,此外有五六個核心隊員。這些少年都是五年級的學生,學習成績差得步調一致,但都很單純,沒有壞心眼。

洪作得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新稱呼——阿洪。他們都「阿洪」、「阿洪」地叫他。被比自己小一兩歲的傢伙這樣稱呼,洪作最初感到反感,很不愉快。

「誰都管我叫阿洪,什麼阿洪!也太小瞧人了!以後誰再敢這樣叫我,我饒不了他!」洪作曾對一個五年級的學生這樣說道。過了兩三天,遠山跟洪作說:「聽說你讓人別再叫你阿洪了。叫阿洪不是挺好的嗎?我覺得這稱呼裡可是含著八分的友愛,兩分的尊重。去問了問其他人,大家也都這麼說。大家自然而然地開始叫你阿洪,你讓大家改口也改不過來了。現在連一年級的小屁孩兒都管你叫阿洪呢。」

「兩分的尊敬是什麼意思?尊敬我什麼?」

「當然得尊敬了,你是畢業生嘛。」遠山說,「一般人畢了業不會再踏進學校半步,可你卻每天都來。練柔道,玩單槓,在宿舍的浴室洗澡,和大家一起上街——究竟畢沒畢業,完全看不出來。這除了尊敬還能說啥?我覺得大家對你都佩服得很。」

遠山說了這樣一番話。這種事情究竟值不值得尊敬另當別論,但他對洪作的友愛之情,似乎是貨真價實的。

不管怎樣,雖然洪作一開始對「阿洪」這一稱呼十分反感,但不知不覺間也就習慣了,不再介懷。

「阿洪,阿洪!」從訓練場回家的路上,洪作聽到背後有人呼喚。回頭一看,是人到中年的化學老師。

「啊,老師好。」

洪作和這位宇田老師並肩走著。

「在複習嗎?」

「是的。」

「明年考哪裡?」

「還沒決定。」

洪作不擅長這種交談。

「總之我不會選擇考試科目裡有化學的學校。」

「我想也是。這麼考慮沒錯。」宇田說。

「你上學的時候不怎麼愛學習。」宇田一臉嚴肅地說道。這位化學老師從沒笑過。他自己雖然不笑,有時卻會說出惹人發笑的話,有種睥睨一切的感覺,很有意思。洪作想,如果這個人不是化學老師,自己一定會喜歡他的。

「可是這回不學習可不行了。」

「……」

「學習雖然重要,但不能熬壞了身體。大家好像都學得太猛,把身體搞垮了。今年畢業生裡落榜的大約有三十個人,好像都在複習。秋本、齋藤、花井他們都在東京上補習班,前一陣來信說,為了學習,連睡眠時間都壓縮了。」

「可以想象,他們是會這麼做的。」洪作無可奈何,只得這樣附和。洪作覺得剛才老師提到的這些同學,是會做出這種事的。

「你也是,再怎麼拼命學習,也不能把身體熬壞了。」

「嗯。」

「睡眠時間也許不得不壓縮,但睡得太少也不行。」

「嗯。」

「前一陣星見同學給我寫信,說不在桌前學習的時候,總翻開英語辭典背單詞。」

「這像他的作風。他背英語辭典,一旦背下來,就把那頁撕下來吃掉。」

「嚯,吃辭典?」

「是的。但那傢伙還是沒考上。他現在恐怕也在吃吧。明年他也還是考不上。」

「不要講別人。——小心你自己考不上。」

「沒事的。」

「沒事的,沒事的,你這‘沒事的’可靠不住。畢業前我說,化學考不到九十分就會落榜,你說‘沒事的’。」

「嗯。」

「可是,結果還不是‘有事’!」

「我沒考到九十分嗎?」

「考沒考到,你自己不知道嗎?」接著,宇田又說道,「你‘沒事的’,只是你的身體。」

「沒錯。」

「我可不是在誇你。」

「我知道。」

「沒聽說過光練柔道,就能考上大學的。」

洪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宇田也笑了。

「欸,你笑了,老師。」洪作說。以不苟言笑聞名的老師竟然笑了。

「什麼叫‘欸,你笑了’!」老師迅速收斂了笑容,恢復了原本睥睨一切的神情。

「可老師是絕對不會笑的。」洪作說。

「你憑什麼下這樣的定論?」

「可事實就是如此。同學們都認為老師是不會笑的。」

「你們真討厭。如果遇到好笑的事情,我也是會笑的。可是,哪有什麼好笑的事?沒有好笑的事,能笑得出來嗎?你說是不是?」老師說。

「話雖如此。」

「你也只是在感到好笑的時候才笑吧?」

「嗯。」

「不好笑的時候也笑,那是你們歷史老師。」

「三河老師不好笑的時候也會笑嗎?」洪作問道。

「我不知道。你去問他本人吧。」接著,老師又說,「辦公室裡的老師都說你在逍遙快活,看來確實如此。逍遙快活也沒什麼不好。至少比不好笑的時候還笑的傢伙強。」

此處化學老師又一次提及三河,丟擲一句辛辣的諷刺。兩人走上了御成橋。

「今天水漲了。」老師駐足俯視著狩野川的水面。今天河水的水位確實高於往日。

「我經常想,要是水流再大些,這條河就像樣了。」

「是嗎?」洪作的表情有些意外,「我覺得這條河很美。」

「嚯,這條河很美?!嚯,美在哪兒?」

「緩緩流淌,就很美啊。總之很有氣度。」

「除了這條河,你還認識別的河嗎?」

老師把洪作問住了。富士川、天龍川和安倍川,洪作都是在火車上驚鴻一瞥,算不上是「認識」。

「不認識了。」

「我猜也是。你不認識其他的河,所以才會覺得狩野川很美。美麗的河可不是狩野川這個樣子。筑後川才美呢。河水悠然地流淌著。逝者如斯夫。——你知道這句話嗎?」

「不知道。」

「你真是什麼都不懂啊。五年的時間全荒廢了,真是可怕。」不帶一絲笑意的老師說道。

「告訴你,筑後川才不像這條河這樣寒磣。在久留米看到的筑後川,水位高漲,河水茫茫一片。到處都是防洪閘。河水清澈,連河底的水藻都清晰可見。水藻總見過吧?」

「見過。」

「在哪兒見到的?」

「三島的河裡也能看見水藻。」

「嗯。」

「三島那條河的源頭就在三島大社後面,水很涼,很清。河底的石子和水藻都清晰可見。我大致能想象到,筑後川就是那樣的河吧。」

「開什麼玩笑,你竟然把人家跟三島的涓涓細流相比,筑後川可要哭了。筑後川是大河,在日本屈指可數的大河。提到大河,你可能會想到縣內的富士川、天龍川、大天井川之類。可是,即使同是大河,品格也不同。——逝者如斯夫。」

老師久久倚在橋欄杆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雖然輕蔑地稱狩野川為小河,然而卻一直望著河面,看上去也不是不喜歡。

「您老家在久留米?」

「對。不過,只是小時候住在那兒。」

「在久留米住到多少歲?」

「住到上小學之前。」

「還是小孩的時候。」

「對。」

「您偶爾回去?」

「不回。」

「為什麼?」

「父母和兄弟姐妹都不在,回去也沒什麼意思。小學的時候,暑假回去過一次。那是唯一的一次。」

「這樣的話,老師,您對筑後川的印象也不太可信。就算只有兩米寬,在小孩眼裡也是大河。」

「沒這回事兒。你不能以己度人。我自小失去了父母,跟其他孩子不太一樣,很老成。我上小學的時候已經讀了《論語》,知道孔子是何許人也。」

「……」

「‘逝者如斯夫’也是小學時記住的。雖然年幼,但站在大河之畔,總會想起這句話。」

「您是說孔子,還是您自己?」

「當然是我。」

洪作看到老師的臉上再次浮現出笑意。

「老師您又笑了。」

「人啊,覺得好笑的時候就會笑。」

「剛才很好笑嗎?」

「當然好笑了。站在河邊時,被同樣的感慨所觸動,在這一點上,我和孔子是相同的。」

老師離開了橋身,向前走去。下了橋,老師問道:「要不要去我家?」

「去您家?」

「嗯。你忙嗎?」

「我倒是不忙。」

「我想也是。你有什麼可忙的。」

「……」

「來吧。」

「好。」洪作答應了。真是飛來橫禍。

「你這表情,好像很不情願啊。」

「怎麼會呢。」

「總之,跟我走吧。既然已經畢了業,來老師家也不會受什麼罰。我當時可是一讓再讓,給了你及格分呢。」

老師這樣說著,走進了街角的水果店。洪作站在店門口。老師夾著用報紙包好的一包東西,從店裡走了出來,向洪作問道:「你喜歡牛肉還是雞肉?」

「兩樣都喜歡。」

「兩樣都喜歡我也不會兩樣都買。那就牛肉吧。」

「好。」

「稍微繞點路,有一家便宜的店,咱們去那兒買。」

洪作和老師並肩走著。

「我小時候父母就死了,你好像也是吧。」老師說。

「我父母都健在。」

老師看向洪作,一臉疑惑:「是嗎?那,真對不起!可是我聽誰說過,你是個孤兒,學費是你親戚出的。」老師頓了頓,又說:「哦,那麼,學費也是你父母出?」

「是的。」

「學費他們都有按時寄嗎?」

「嗯。」

「你父親是幹什麼的?」

「是軍醫。他是臺北駐軍醫院的院長。」

「是你親生父親?」

「是的。」

「哦,這樣的話學費是不會缺的。可是,我之前是聽誰說的?」

「是不是藤尾?」

「藤尾?」稍作思索,老師說:「沒錯,是藤尾,絕對是他。」

「是吧,肯定是藤尾。」

「你怎麼知道是藤尾?」

「我猜就是他。他會說這樣的話。」

「我真是被他給騙了。就因為他的話,我才多給你打了分,讓你及格。是你讓他這麼幹的吧?」

「我沒有。」

「你們乾的事,真讓人捉摸不透。」老師說。

兩人朝著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老師,肉鋪在哪兒啊?」洪作問道。

「啊,把要緊事給忘了。怎麼都走到這兒來了?對不住,咱往回走吧,去買肉。」宇田說。兩人眼看就要到火車站了,又折了回去。路上老師買了雞蛋,由洪作拿著。

「人啊,總是會做這種浪費生命的事。正常的話現在都該到家了。這趟至少毫無意義地浪費了十五分鐘的時間。」

「不過,不然也不會買到雞蛋。」

「雞蛋本來就打算買,又不是臨時想到的。——你這種想法,就是典型孤兒式的。」接著,老師又問道,「你知道人的定義是什麼嗎?」

「人是會思考,用兩條腿走路的動物吧。」

「要是再加上一條——不停地浪費生命,我覺得就更完整了。」

「也有不浪費生命的人吧。」

「幾乎沒有。你現在也在浪費生命。如果直接考上高等學校,就不用浪費時間重新備考了,可現在呢,你也不好好學習,真是可悲。你是從早到晚都在浪費時間。我也在浪費。在沼津這種地方,找你這樣的人作伴,知道嗎,這怎麼想都是一種浪費。不過,像這樣浪費時間,也算是人之常情吧。也有個別的人不浪費時間。雖然很少,但也還是有的。教導主任就屬於這極少數人。鳳毛麟角,很可貴。」

「教英語的菅沼先生也屬於這極少數人之一吧。」

「菅沼君屬於浪費生命的那類,知道嗎?如果非要找出一個不浪費生命的,那也應該是另一位英語老師。」

「三原嗎?」

「不許直呼老師的名字。」

「那,是三原先生嗎?」

「不是,教英語的老師不是還有一位嗎?」

「池上先生嗎?」

「對,是池上。對他你倒是可以直呼其名吧。就算我不說,你們好像也都是直接叫他的名字。」

「沒有直呼其名,我們叫他阿上,前面加了‘阿’。」

「阿上?池上的上?」

「是的。」

「上先生也是一個可貴的人。他不浪費時間,簡直像個死腦筋。他不懂浪費為何物。因為不懂浪費,所以也不懂英語。」

老師變得健談起來。他似乎越說越起勁了。

眼看就折回到通向御成橋的那條路了。

「還往前走嗎?」洪作問道。已經路過兩家肉鋪了。

「說的是啊。」宇田的回答有些莫名其妙。他停下腳步,向四周望了望,問道:「你吃甜食嗎?」

「吃。」

「那順便也買些點心吧。雖然我覺得家裡有。」

說著,宇田走進了旁邊的點心鋪。洪作也跟著走了進去。

宇田買的東西不像是化學老師會買的。他買的是豆形軟糖。洪作之前一直以為這種小小的軟糖是小孩子吃的,所以在接過袋子的時候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宇田出了點心鋪,繼續往回走。此時此刻,洪作覺得無論怎麼看,都像是離目標肉鋪越來越遠了。

「老師,我們是不是走過了?」

「沒有。」

「可是……」

「不要只追問別人肉鋪是不是已經走過了這種事。要追問,就追問有價值的問題。老師們在辦公室裡都議論說,今年畢業的學生裡面沒幾個好的。好像確實如此。」

「呃。」

「不過,嗯,你這樣的,在那些不怎麼樣的畢業生裡面,還算是強的吧。」

「謝謝老師誇獎。」洪作回答道。沒想到這位化學老師還有這麼有趣的一面。恐怕金枝、藤尾和木部都不知道,洪作心想。

「你好像特別地無憂無慮。」

「沒有沒有。」

「不,你好像確實是這樣。要不然你也不會被老師們表揚。」接著,宇田又說:「馬上又要經過一家肉鋪,為了不讓你誤解,我提前說明一下。我說的那個便宜的店不是這家。是另一家。這家肉貴。」

兩人從這家價格貴的肉鋪門前經過,又向前走過了約十家店鋪,在便宜肉鋪的門前停住了腳步。

「你進去買吧。」

「我買嗎?」

「像你這樣的,比起吃價高的肉,吃得少,更樂意吃便宜肉,吃得多,對吧?」

「……嗯。」

「有三個等級的肉。你去買兩斤三等肉。我先慢慢往前走著。」宇田把鈔票遞給了洪作。

宇田家在火車站後面。沿著火車站的木柵欄走了一段路,再走過鐵道口,眼前的景象就變得破敗起來,令人感覺彷彿來到了城鎮的背面。農戶風格的住宅和職工宿舍似的木板房混雜在一起。洪作和夥伴們很少涉足這片區域。

走過鐵道口時,化學老師說出了與洪作此時感受正相反的話:「雖說同屬沼津,但這附近挺不錯吧。」

「嗯。」洪作含糊地應了一聲,心想,不是開玩笑吧?

「從這兒看,富士山真美啊。」

宇田停住了腳步。在這裡的確可以看到美麗的富士山。這裡與富士山之間沒有任何遮擋物,只有坡度低緩的平原,讓人感覺是站在富士山山麓的原野上,仰望近在咫尺的富士山的丰姿。

「還是富士山漂亮啊。」

「嗯。」

「每天早晚都能見到富士山,這是沼津唯一的可取之處。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優點。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無論什麼地方,至少都會有一個優點。」

「嗯。」

「在學校教職工廁所旁邊看到的富士山也很美。」

「嗯。」

「學校無聊透頂,只有一點好處,就是能看到富士山。不過跟在這裡看到的還是沒法比。從這兒看富士山,最美的時候是黃昏。就是從現在開始的一個小時。」

「嗯。」

除了「嗯」、「嗯」地應聲之外,洪作不知道該說什麼。洪作從未關注過富士山的美。洪作是從小看著富士山長大的,對富士山沒有特別關注過。富士山的美是理所當然的。要是富士山不美了,那才奇怪呢。

「好了,請進吧。」宇田說著,邁步向前。原來兩人駐足之處,就是宇田家門口。

「就是這兒嗎?」洪作驚奇地問道。

「別這麼大驚小怪的。」宇田先一步走了進去。這是一座二層小樓,只有房前圍了一排低矮的茶梅籬笆。洪作站到了門口。

「進來吧。」

宇田話音剛落,又響起了一個年輕的女聲:「請進!家裡髒,請不要嫌棄。」

洪作站在未鋪地板的玄關,向這位年輕女子打了招呼。說是打招呼,也不過只是鞠了一躬而已。若是知道對方的身份,便能寒暄一番。可這位究竟是老師的太太,還是老師親戚家的女兒,實在難以分辨。

洪作走上了二樓。這裡好像是宇田的書房,窗邊放了一張書桌,沿牆立著三個書櫃。書櫃裡的書滿滿當當,顯示出一個教師的房間所應有的威勢。

洪作來到窗前,迎面便是富士山。宇田說黃昏時分的富士山是最美的,的確如此。淺藍色的富士山,鮮明地浮現在傍晚湛藍色的天幕上。簡直像是一幅畫。比起在中學校園裡看到的,這裡的富士山顯得更加高大。

宇田穿著和服走進了房間。

「洗澡嗎?」

「我在宿舍的浴室裡洗過了。老師您請便。」

「我已經洗完了。」

「好快啊,您已經洗完了?」

「簡單地洗了洗。像烏鴉洗澡一樣,一衝了事。」宇田走到了窗前的洪作身邊,「接下來的每一分鐘,富士山都會變換表情。」接著,他又說道,「坐吧。」但眼睛仍注視著富士山。

宇田自己先坐了下來。

「抽菸嗎?」

「嗯。」

宇田把煙盒和菸灰缸放到了榻榻米上。

「什麼時候開始抽的?」

「三年級結束的時候。」

「真拿你沒辦法。酒呢?」

「酒只能喝一點。是最近才開始的。」

「我想也是。要是從三年級就開始喝酒,恐怕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第一次喝啤酒是四年級的時候。藤尾從他家裡偷來啤酒,在我的寺院裡喝的。」

「不要用‘偷’這種字眼。——什麼叫你的寺院?」

「就是我寄宿的寺院。」

「那你就該這樣說明白。說起來,你這不還是從四年級就開始喝酒了?」

「沒有,那次喝醉了,很難受,所以之後就不喝了。藤尾他們喝啤酒的時候,我都喝汽水。」

「是嗎?你說的話好像也不怎麼可信。」

「怎麼會。」

「不,我覺得就是。總之,你交的朋友不怎麼樣。物以類聚,就是說不著調的人會聚到一起。那些傢伙走了,學校也終於安靜了。」宇田突然話鋒一轉,「煮好了嗎?」他使勁吸了吸鼻子。的確,樓下煮肉的香味已經飄到了二樓。

樓下客廳裡,兩人圍坐在壽喜鍋旁。榻榻米上鋪著草蓆,上面有一個小炭爐,小炭爐上放著鍋。

年輕女子端來了啤酒。「這樣東西就都上齊了吧。」說著,她也坐了下來。

宇田把啤酒倒進自己的杯子裡,又把洪作的杯子斟滿了。

「你也來點兒,怎麼樣?」

「好呀。」女子拿起酒杯的手特別白皙。洪作心想,手這樣白的女人恐怕不多。

「你叫阿洪,對吧?」

「嗯。」洪作有些侷促。

「喜歡喝啤酒?」

「喜歡。」洪作說。對方好意款待,不說喜歡可不禮貌,洪作想。

「明明剛才還說不會喝。你就是在這些地方讓人覺得不可信。」宇田說。「肉好了。敞開吃吧,不夠的話,你就再去幫我買。」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洪作鬆了鬆皮帶。

「你在幹什麼?」宇田問道。

「我把皮帶鬆了鬆。」

「嗬,真有氣勢啊。你的朋友們也都這麼幹嗎?」

「只有我和木部。這麼做,就有一種要大吃一頓的勁頭。沒有大餐的時候我們不松皮帶。」洪作說。

「真好啊。吃東西都這麼有幹勁呢。那位木部同學,下次也一起帶來吧。」女子說。

「他去東京了,不過夏天會回來。邀請他的話他肯定會高高興興地來赴宴的。他能每天都來。」

「每天來我們可受不了。」宇田說。

「每天來也沒事的。非常歡迎。我最喜歡請年輕人吃飯啦。」

「真可惜,早知道的話大家都會來玩的。」洪作說。他真心覺得很可惜。但他還是看不出這位女性究竟是何人。既然她和宇田兩個人生活在這裡,那麼視她為宇田的太太總沒有錯,然而她過於年輕,過於漂亮,說的話過於活潑,不像是化學老師的妻子。剛才洪作一聲「太太」都到了嘴邊,但還是嚥了下去。

「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洪作下了決心。宇田望向他,示意他問。

「……是老師的太太嗎?」

宇田彷彿不明白洪作的意思似的,瞥了一眼旁邊的女子,問洪作:「你是說她嗎?」

「嗯。」

與此同時,這位女子也開口了:「你是說我嗎?」

「嗯。」

「天吶,真討厭。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呢?」

「我想大概是老師的太太……」

「嚯,真是奇了。你以為我們是什麼關係?情人嗎?」

「不是的。」

「那是什麼?」

「是不是親戚,或者女兒什麼的。」

「女兒?我的女兒嗎?」

「是的。」

「真服了你了。你是不是壓根看不出女人的年齡啊?你好好看看她的臉。」

老師的太太使勁憋住笑,說道:「請看。阿洪說的沒錯。我吃虧啦,嫁給這麼老的人。」

「不老。」洪作說。

「別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我怎麼帶了這麼一個不懂禮貌的人回來。別說廢話,專心吃肉。你不是把皮帶都給鬆了嗎?」

「我在吃。」即使宇田不這麼說,洪作也沒停筷子。

「在我這兒還好,在別人家,可不能把人家妻子說成是女兒。會給人家添堵。」

「我以後會注意的。」

「當成女兒還算好的,當成人家母親可就麻煩了。這類事情,即使心裡覺得疑惑,也不問為妙。話說回來,當著本人的面,問人家這是不是你老婆,也太沒禮貌了,而且可笑。這種事都判斷不了,真夠愁人的。中學教育也多少負有責任。連三河都能教歷史的學校,就是容易出這種問題。」

「別這麼說。」太太呵止了宇田。

「問題嚴重啊。——拿啤酒來。」

「我不喝了。」洪作說。

「你不喝我喝。」宇田說。

鍋裡的肉見了底,洪作準備告辭之際,宇田挽留:「吃飽了就走可不好。」

「可是,我該告辭了。老師,您有點兒醉了吧?」

「是。」

「沒想到您酒量這麼小。」

「是。」

「三河和池上酒量大嗎?」

「不許直呼老師的名字。我討厭他們,所以說他們的壞話。可就算我說了他們的壞話,你也不能附和我。一附和就卑鄙了。再怎麼說,老師都是老師。」接著,宇田又說道,「你有很不錯的地方。但是,也有不足之處。不足得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其中,第一條就是你不知道努力為何物。你努力過嗎?」

「沒有。」

「不可以回答得這麼直白。這不是值得驕傲的事。」

「我是真的覺得沒有過。」

「第二條,你不懂得自律。你自律過嗎?」

「自律?」自我約束的事,想來想去似乎的確沒有。「沒有過。我覺得沒有。」

「我想也是。不可能有。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你太優秀了。神仙都服你。」

「……」

「像現在這樣,你再複習多少年也考不上。柔道什麼的倒是無所謂,要緊的是備考,你要好好學習。」

「是。」

「一會兒回家以後,馬上到書桌前學習。雖然學了也不一定有用,但總比不學強。」

「……」

「化學這科,嚴格評分的話,你是零分。」

「我不會報考要考化學的學校。」

「你有這種想法,可就沒希望了。」

「行啦,別說了。」太太從旁說道。

「不行。這種青年也有父母。」

「這話太狠了。」洪作笑著說。

「你這種人啊,跟你說什麼你都沒反應。不過,有空常來玩吧。今晚就先放你走了,回去吧。」

聽了這話,洪作便向老師的太太告辭,起身走了。

現為靜岡縣立沼津東高等學校。日本舊制中學學制為五年,教學內容相當於現今初中後期及高中階段的課程。

全稱靜岡高等學校(舊制),位於靜岡縣靜岡市,1949年併入靜岡大學。日本舊制高等學校的教學內容相當於現今大學的通識教育課程,學制為三年,只招收男生,中學修滿四年即可報考。

日本舊制小學分為尋常科和高等科,尋常科學制為四年,修滿後可選擇進入高等科學習,學制為兩年。

柔道研究、教學的權威機構,位於日本東京,由現代柔道創始人嘉納治五郎於1882年創立,旨在普及柔道,同時負責柔道段位的評定。

日本古典詩歌和歌的一種形式,各句分別有五、七、五、七、七個音節。

日本一級水系筑後川水系的幹流,位列一級河川。位於日本九州地區,發源於阿蘇山,自東向西流經熊本、大分、福岡、佐賀四縣,注入有明海。

位於日本靜岡縣三島市的神社,歷史悠久,自中世起受到武士階層的崇敬,源賴朝曾在此祈禱源氏復興。三島市與沼津市相去不遠,均位於靜岡縣東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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