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真是啥都不懂啊。」
「我不懂什麼了?」
「我也不知道你不懂什麼,總之你啥都不懂。」
洪作只得這樣冷酷地說道。究竟為什麼討厭外祖母在身邊,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的確感到厭惡。他想,一定是自己討厭在骨肉至親面前赤身露體。即便這個人是外祖母,也會讓他厭惡。
然而,想要把自己的這種心緒傳達給對方卻很困難。小時候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這種情況是從兩三年前開始的。自己每次回鄉,洗澡時總會起這樣的爭執。
洪作曾對藤尾說起過,連他也不理解。
「你真是個怪人。我無論在老爸面前還是老媽面前,光身子都不覺得難為情。你可真不正常。」接著,藤尾對這件事給出了他特有的解釋。
「你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你起了春心了。」
「是嗎?」
「我認為這是一種性變態現象。一般來說,一個人對於在別人面前赤裸身體多少會感到抗拒,在這一點上你卻完全相反。在我家的時候,你不是光著身子也滿不在乎嗎?可你卻不願意讓你的親人看見你的裸體,這在世界範圍內都是一個罕見的事例,值得作為實驗材料,讓性學家來研究。究其原因,我想是因為你在成長過程中一直不在家人身邊。雖說即使沒有父母,孩子也會長大,但這孩子恐怕多少會有些與眾不同。」
聽藤尾這麼一說,洪作也覺得或許真是這樣。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厭惡就是厭惡。既然對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感到討厭,那麼對於父母以及弟弟妹妹,一定更會覺得厭惡了。
洗完澡後,洪作久違地和外祖父、外祖母圍坐在桌前,共進晚餐。餐桌放在靠近外廊的地方,所以可以一邊吃飯一邊觀賞庭院,暢快的心情難以言喻。
「亮堂堂的,真愜意啊!望著院子吃飯,真是奢侈。」洪作說道。
「這有什麼奢侈的?你總說怪話。」外祖父說著,把啤酒杯送到嘴邊。
「寺院裡吃飯總是在廚房,一年到頭暗乎乎的。」
「你就是因為遠離父母,過著這樣的日子,所以腦子才壞了。這次回到父母身邊,過正常人的生活,估計你也就變成正常人了。」外祖父說。
外祖母從旁說道:「你不用把什麼話都說得這麼難聽吧。小洪好不容易下決心要去臺北了。」
「就算是下了決心,也沒什麼好佩服的。這不是理所應當的事嗎?這樣一來,我也能驅除晦氣了。這麼多年了,白天夜裡,我都掛心。一直以來,父母不像父母,孩子不像孩子,真是沒道理。一想到這些,我就愁得慌!」接著,外祖父又說,「事情之所以會變得這麼荒唐,也是那個阿縫婆不好。全都是那個老太婆的錯!」
「不能全賴阿縫婆婆。」外祖母說道。只要有人一提到阿縫婆婆,洪作就會警惕起來,從小就是這樣。如果對方說阿縫婆婆的壞話,洪作便會想要開戰。剛才也是這樣。雖然外祖母好心袒護阿縫婆婆,但外祖父卻出言不遜,無情地攻擊阿縫婆婆。洪作想,如果外祖父再說一句阿縫婆婆的壞話,自己就要挑起戰端。
「那個老婆子真是夠嗆。還好已經死了,要是再多活幾年,可就糟了!」外祖父說道。
「我這個夏天就在這兒學習吧。」洪作沒有接茬,說了一句無關的話。
「在這裡學習是什麼意思?」
「這裡涼快,我覺得能提高學習效率。」
果然,外祖父變了臉色。
「你不是要去臺北嗎?」
「哼。」
「什麼!」
「我怎麼會去那種地方。」洪作以一種滿不在乎的語氣說,「臺北那種地方,只有傻子才會去呢。我沒決定去臺北。我只是試著想了想而已。試想和決定是兩碼事。」
外祖父「呼」的一聲,喘了一口粗氣。他拿起放在身旁的溼手巾,疊成好幾層,放到了頭頂上。外祖父生氣的時候,總是會做出這種奇怪的舉動。他張了好幾次口,終於發出怒吼:「蠢、蠢貨!」
「我不知道你這傢伙會蠢到什麼程度。我不能讓這麼蠢的孫子待在家裡。你給我出去。」外祖父說道。但他立刻便改口了:「讓你出去,你恐怕就真的出去了。那樣就沒法收拾了。真是難辦。」
「我憑什麼出去?我特意回來見外婆。我回來不是為了見外公,而是為了見外婆。」
「你為什麼要見外婆?」
「我有事要跟她商量。」
「商量?不會是商量什麼好事。」接著,外祖父又「呼」地吐出一口氣,「老婆子,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如果是要錢,你一分也不許給!」
「不是為了錢。是比錢更重要的事。」
「那是什麼?」
「我要跟外婆商量去臺北的事。如果外婆讓我去臺北,我就去。如果外婆不讓我去,我就不去了。」
外祖父「呼哧」喘著粗氣,把溼手巾從頭頂上拿了下來,擦了擦臉,然後說道:「老婆子,你跟他商量吧。」如果這是柔道比賽,洪作現在已經拿下一本了。
洪作和外祖父爭執的時候,外祖母一直一言不發,神情悲哀。這時,她說道:「去不去臺北,小洪自己決定就好。小洪從小就不在父母身邊。雖說中學畢業了,但也不可能馬上就想去找父母。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但事情就是成了這個樣子。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去,那就不去了。只是,常回湯島來,免得大家擔心你。」
外祖母看上去像是把心中所想徑直說了出來。對於外祖母說的話,外祖父肯定不滿意,但他只是皺了皺眉頭,沒有作聲。
「如果不願意,就不用非去臺北。從小時候直到現在,你一直都不在父母身邊,現在突然讓你們一起生活,哪有那麼容易。以後你自然會對父母漸漸地親近起來。你們是骨肉至親,沒必要擔心。」外祖母說道。這話與其說是對洪作說的,不如說有一半是說給外祖父聽的。外祖父依然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呼了好幾口粗氣。
「我決定去臺北。下個月就去。外婆,你不用擔心我。」洪作說道。外祖父基本已經被壓倒了,洪作也不想再繼續氣他。
「既然小洪說要去,那就再好不過了。」外祖母說。
「是啊,這才像親子呢。蠢貨!」
話一齣口,外祖父擔心刺激洪作,立刻改口道:「小洪也不怎麼聰明,但他那住在臺北的父母更是夠嗆!蠢豬!」
洪作把啤酒斟滿了外祖父的杯子,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外祖母去井邊拿井水冰好的啤酒。
「我剛才看你喝了好幾杯了。少喝點兒沒什麼,喝多了可不行。」
「沒事的。」
「你想都不想就說沒事,可你根本沒有經驗。」
「外公倒是應該少喝酒了。要是中了風可就麻煩了。」
「所以我不喝酒了,改喝啤酒。」
「啤酒也是酒啊。要是猝死了怎麼辦?」
「猝死就猝死,沒什麼不好。」
「你倒是沒什麼,外婆多可憐啊。外婆簡直像菩薩一樣,不能讓她傷心。」
「這次見你,我發現你別的不行,這張嘴倒是能說會道了。你是想給我提意見嗎?我這一輩子,誰都給我提過意見。終於連你這當孫子的都來訓我了。不過,喝酒確實不行。酒確實不是個好東西。我就敗在酒上。你可得節制。我現在就算節制,也已經晚了。」外祖父說道。
第二天,洪作想向外祖母要土倉房的鑰匙。他猶豫不決,好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不過是說一句「給我鑰匙」而已,但他卻總覺得開不了口。
洪作想去土倉房看一看。自己和阿縫婆婆在那裡生活了好幾年。如今土倉房已經無人居住,只堆放著一些破爛兒。洪作並沒有非進土倉房不可的理由。他只是想進去看一眼。
然而,作為洪作來說,對於外祖父、外祖母多少有些顧慮。因為這樣做只會表明自己如今仍惦念著阿縫婆婆。對於外祖父和外祖母來說,阿縫婆婆是敵人。她年輕時擾亂了一家人平靜的生活,到了晚年又搶走了洪作,仍是他們和睦家庭的破壞者。
現在距離阿縫婆婆去世已經過去六年了。洪作童年的每一天都是和阿縫婆婆一起在土倉房度過的。如今即便洪作想再回土倉房看看,外祖母應該也不會在意,然而洪作卻莫名地心虛。
午飯吃得很晚。飯後,洪作鼓足勇氣,說道:「外婆,把土倉房的鑰匙借我吧。我去土倉房看一眼。」
「土倉房太久沒打掃了,現在恐怕淨是老鼠屎吧?——你去瞅瞅吧。去了臺北,就要暫時告別土倉房了。去瞅瞅吧。那是你和阿縫婆婆一起生活的地方。」外祖母說道。
村裡人管外祖父母住的房子叫本家,管母親名下那套如今租給外地醫生一家人住的房子叫外宅。洪作和阿縫婆婆曾經就住在這外宅的土倉房裡。
洪作沒從醫生一家的家門口進去,而是繞到了旁邊的農田。正屋和土倉房雖然同在一片宅地上,但兩者以一條水溝為界,讓人感覺土倉房是完全獨立於正屋的。正屋的院子裡滿是青苔,佈置得多少有些庭園的味道,然而土倉房周圍卻完全是農戶後院的感覺。土倉房後面有一個旋轉的水車,利用的是一條環繞宅地的小河的河水。附近農戶的人們出入水車小屋,輪流碾稻米、磨麵粉。
洪作沿著田間小路,來到水車小屋的旁邊,走進比農田地勢更低的土倉房的宅地。
洪作用一把大鑰匙,開啟了土倉房厚重的大門。散發著黴味兒的潮溼空氣從陰暗的屋內飄散出來。洪作走上了狹窄陡峭的樓梯,急忙開啟手邊的窗戶。窗戶上嵌著幾根鐵欄杆。外祖母說這裡恐怕已是老鼠屎成堆,然而實際上卻很乾淨,好像有人打掃過似的。二樓有兩個房間,大小分別為四疊半和三疊,但由於中間沒有拉門,所以可以將其整體視為一個面積約為九、十疊的細長房間。
洪作把房間另一頭的窗戶也開啟了。這扇窗戶上也嵌著細細的鐵欄杆。總而言之,二樓的採光就靠這兩扇相向的窗戶。
洪作在那扇窗邊的榻榻米上坐了下來。每次來到土倉房,洪作都感到二樓太窄、太暗。他覺得以前不是這樣。可是,土倉房是不會自己變小、變暗的,自己從前的每一天恐怕都是在這狹窄昏暗的地方度過。
「小洪。」
洪作感到阿縫婆婆的聲音從什麼地方傳了過來。從前只有洪作和阿縫婆婆兩個人住在這裡。靠近樓梯的房間裡掛著一盞煤油燈。擦拭燈罩,是洪作每天放學回來後必做的事。
洪作把放在房間一角的小書桌挪到了窗邊。這張桌子也很小,甚至讓洪作懷疑自己從前如何能在這張桌子上學習。洪作記得,自己升入小學那天,這張桌子被送了過來,是在三島的傢俱店買的。
除了這張桌子以外,洪作不記得自己曾擁有過別的書桌。現在在沼津用的桌子是寺院的。之前由親戚照料的那段時間裡,洪作用的桌子也是借的。
洪作坐在小小的書桌前,身子前傾,試著把手肘撐在桌子上。土倉房裡很是昏暗,但窗外的景色卻是一片明亮。呈階梯狀延伸的稻田上灑滿了初夏的明媚陽光。放眼望去,可以看到遠處鄰村院落裡的叢叢綠樹。而這一團團的綠意,由下田街道連綴了起來。房子,樹林和街道,都沐浴著明媚的陽光,靜悄悄的。
洪作覺得一切都沒有變。洪作望見了遠處那彷彿浮在半空中一般的小小的富士山,感到自己似乎很久沒有看到真正的富士山了。這是真正的富士山。與之相比,在沼津看到的富士山雖大,卻稱不上是真正的富士。自己如今正在眺望的富士,才是真正的富士山。
透過窗子向右看,可以看見一棵石榴樹。花已經落盡,一部分樹枝快要夠到窗子了。自己從前就是這樣一邊望著茂盛的石榴樹,一邊舔著鉛筆寫作業。
「別學了。給正是貪玩年紀的孩子佈置作業,老師到底是咋想的?」
洪作聽見了外婆的聲音。
「吶,我把糖塊放這兒嘍。含著糖塊學習吧。不過是吃幾塊糖而已,咱們小洪長不了蟲牙。」
洪作還聽見了外婆的這番話。洪作辜負了外祖母的期待,如今有著一口不怎麼值得驕傲的牙齒。洪作牙齒不好,責任似乎就在阿縫婆婆。
然而,洪作一想到阿縫婆婆,便感到一股難以言表的暖意從心底湧了上來。土倉房裡到處都是阿縫婆婆,在這兒出現,又在那兒出現。衣櫃還放在原來的地方,區別只在於,從前裡面放著阿縫婆婆和洪作的衣服,如今已是空空如也。
屋裡還有小小的茶櫃,小小的餐桌。不管怎麼說,它們看上去都太小了。難道從前就是從這麼小的茶櫃裡取出餐具,擺在這麼小的餐桌上嗎?
「外婆。」
洪作試著小聲說道。他想向阿縫婆婆彙報些什麼,然而卻沒有什麼值得彙報的事。沒有引以為傲的事,也沒有能讓她高興的事。可是,洪作時隔這麼久回到土倉房,無論如何也想向阿縫婆婆彙報些什麼。
「外婆。我考中學的時候落榜了。考高校也是,四年級的時候考了一次,畢業的時候又考了一次,兩次都沒考上。」
「沒關係,沒關係。不要咱的學校,咱還不去呢。」阿縫婆婆的聲音立刻作出了回應。
「就因為這個,我去哪兒都不受待見。在門原也是,受盡了挖苦。」
「沒關係,沒關係。你那住在門原的伯父伯母懂什麼?對於那些人,他們想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去。他們說什麼,咱都不聽。只要咱不聽,就不會生氣。來,外婆給你耳朵裡塞個軟木塞。」
「住在湯島的外公也生我的氣。我可慘了。他不分青紅皂白就訓了我一頓。」
「啊,是那個幹啥啥不行的老爺子吧?要是被那老爺子誇了,這人也就完蛋了。」
「我這次決定去臺北了。」
這次洪作沒有聽到阿縫婆婆的回應。
「沒辦法。我也不想去,可不去實在太不像話了。我肯定更願意一個人逍遙自在,可是我爸我媽好像都很擔心,怪可憐的,所以我決定要去。」
阿縫婆婆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她的語調與之前有些不同,很沉靜——「這樣啊。你要去臺北,到父母身邊?既然他們是你的親生父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就是所謂的世俗人情嘛。嗐,沒辦法。你去吧。去了也別怯,得大大方方的,端起架子來。咱又沒做錯什麼。你本來應該由父母養育,但是卻由我一手帶大,僅此而已。我話說在前面,所謂父母,不管是哪裡的父母,都沒有好心眼。他們一心以為自己的孩子會成為自己希望的樣子。咱們小洪是長子,將來是要繼承家業的。咱沒什麼好怯的。吃最好的吃食,穿最好的衣服,端起長子的架子來。不過,你一個人去,真讓我放心不下。乾脆,外婆我和你一起去吧。有我這老太婆跟著你,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他們要是為難你,我就顯靈。」
「可是,外婆已經去世六年了啊。要是能長壽些就好了。我現在回到湯島,也覺得一點兒意思都沒有。」
「嗚嗚,嗚嗚。」
阿縫婆婆的聲音轉為嗚咽。
「咱們小洪說的話多可愛,多讓人感動啊。外婆我也想再活幾年。我想活著,永遠陪在咱們小洪身邊。我死不瞑目。我想活到咱們小洪當上大官的那天。」
洪作不再跟阿縫婆婆說話了。他坐在窗邊。只要不跟阿縫婆婆說話,就不會聽到她的聲音。
第二天,洪作登上了墓地所在的熊山。村子正中央的藥材鋪旁,就是山的入口,一條坑窪不平的石頭路從那裡向山脊延伸。洪作空著手。外祖母讓他帶上水和線香,但他嫌麻煩,所以就什麼也沒帶。
洪作在通往墓地的路上攀登了約三分之一的路程時,一群孩子從後面追了上來,大約有十個人。年紀最小的估計上小學一年級,年紀最大的是上五六年級的孩子王。他們一定是知道洪作要上熊山,想和他一起去,所以跟來了。證據是,孩子們一會兒跟在洪作後面,一會兒又跑到洪作前面,但從未遠離洪作。有幾個孩子手裡拿著捕蟬的竹棍。竹棍的頂端粘著膠,以此來捕捉停在樹上的蟬,操作起來必須十分謹慎、敏捷。不過,孩子們應該能出色地完成。
「喂,你們要去哪兒?」洪作問道。
兩三個孩子走了過來,其中一個答道:「我們要去小洪家的祖墳。」
被稱作「小洪」,洪作有點兒不知所措。
路上,孩子們捉到了兩隻蟬。洪作也借來孩子們的竹棍,好幾次鎖定目標,然而全部以失敗告終。還是孩子們更擅長。
洪作來到位於墓園入口處附近的外曾祖父、外曾祖母的墓地,只在墓碑前鞠了一躬。少年們跟在洪作後面,也學著他的樣子,一一鞠躬。
阿縫婆婆的墓地在這個村屬墓園的盡頭,與外曾祖父母的墓地隔得很遠,洪作不得不在大片擁擠的墓碑間穿行。
到了阿縫婆婆的墓地,洪作仍然沉默著在墓碑前鞠了一躬。孩子們也一個個老老實實地在墓碑前站定、鞠躬。鞠完躬,他們便躡手躡腳地離開了墓地。因為附近樹上響起了蟬鳴。
在阿縫婆婆的墓前,洪作脫了上衣,坐在地上,點上了一支菸。這裡沒有墓園常有的陰暗。涼風習習,不時吹拂在微微冒汗的皮膚上,很是愜意。
阿縫婆婆的墓地與外曾祖父的墓地離得很遠,在洪作眼裡顯得很是孤寂。洪作腦中浮現出阿縫婆婆時常提到的「世俗人情」一詞。
「外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就是世俗人情嘛。」
洪作沒有說出口,只在心中喃喃自語。洪作從未對阿縫婆婆說過這種大人的話。
「說的沒錯,說的沒錯。」
洪作似乎聽到了阿縫婆婆的聲音。
「外婆,你寂寞嗎?」
「這有什麼寂寞的。就像咱們小洪說的,這是世俗人情嘛。」
洪作站了起來。孩子們的歡呼聲乘風而至。孩子們不知什麼時候跑到墓地的右手邊方向了。
洪作一看,只見孩子們都模仿他的樣子,大家全都脫了和服,全裸或半裸著在墓碑間奔跑穿梭。大孩子們有時像跳馬一樣,遇到高矮合適的墓碑,便一躍而過。跟在他們後面的一二年級的小孩們跳不過去,有的繞過墓碑,有的費力跨過。
若是放任孩子們自由活動,就會發現,與其說這裡是墓地,不如說這裡更像是遊樂場。明媚的陽光灑落下來,清風吹過,不時搖動著墓地周圍各種樹木的葉子。
洪作已經寄託了對阿縫婆婆的哀思,覺得應該離開這裡了。可是孩子們玩得正開心,對於要不要打斷他們,洪作猶豫了。
就在這時,這座山中游樂場發生了騷動。孩子們一邊紛紛「哇」地大叫,一邊朝洪作跑來。一個孩子喘著粗氣,說道:「西平村的老頭兒來啦!」一個大孩子大喊:「快跑!」一邊喊一邊跑了起來。孩子們都跟著他,把和服或是纏在脖子上,或是從頭頂披下來,奔跑著從墓碑間穿過。
「喂!」大人的呵斥聲乘風飄來。
孩子們作鳥獸散後,一個老人現身了。洪作也認識這位西平村姓久米的老人。他穿著工作服,脖子上掛著手巾,手裡拿著柴刀。
「喂!這群小鬼!」
久米爺爺衝著孩子們逃走的方向又一次大喝一聲,然後向洪作走來。
「你是洪作吧?」久米爺爺問道。
「是的。」洪作回答。
「我一看就是。你跟你媽媽七重長得一模一樣。實在是太像了!怎麼能這麼像呢。——你什麼時候來的?」
「兩三天前。」
「哦。今天是來給阿縫婆婆上墳?」
「是的。」
「做得好。你外婆性子倔,大家都不待見她,她只對你盡心盡力。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口裡怕化了,她特別疼愛你。——你做得好。你外婆肯定很高興。她現在恐怕正從墓裡起身,在猶豫要不要出去呢!」久米爺爺說。
「出去?往哪兒去?」
「來這兒啊。來這兒看看你。她還能去哪兒?」接著,久米爺爺又說,「話說回來,你和七重長得真像啊。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久米爺爺仔細端詳著洪作的臉。這是洪作第一次聽別人說自己長得像母親。此前從來沒有人對洪作說過這樣的話。
「有那麼像嗎?」
「豈止是像,簡直是長著同一張臉。」
久米爺爺從腰間拿出菸袋,把菸草塞進煙管。吸完一袋煙後,他好像猛地想起來似的,說道:「那群小鬼,調皮搗蛋,弄倒了兩塊墓碑!」
「您今天來這兒幹什麼?」
「我們家的墓地被旁邊墓地的樹給蓋住了,我想把那樹砍了。」接著,久米爺爺又問,「你現在住在哪兒?」
「沼津。不過,我馬上就要去臺北了。」
「是去你父母那兒?」
「是。」
「不要去!年輕的時候最好遠離父母。求學期間待在父母身邊的人,都成不了才。」久米爺爺說道。他的想法似乎多少有些與眾不同。
至今為止,各路人等都勸洪作去父母身邊、和家人一起生活。遠離父母的忠告,洪作還是第一次聽到。
「你從小就離開了父母。雖說不在父母身邊長大的孩子,性格會比較彆扭,但你卻很自在。自在得甚至有些過了頭。你無憂無慮,一張臉總像春天似的。」
「真討厭。」洪作苦笑道。洪作雖然不明白所謂「春天似的臉」到底是什麼樣,但卻覺得難以安然接受久米爺爺的說法。
「不是的,我不是在說你的壞話。人呢,有春天臉,也有秋天臉,還有冬天臉、夏天臉。你那住在門原的伯父就是冬天臉。沒必要幹什麼事都那樣皺著眉頭吧,可他總是眉頭緊鎖。他們夫妻倆真是合脾氣。夫妻倆都一天到晚嘟嘟囔囔地發牢騷。他們可能也有過人之處吧,不過呢,總歸是有點太那個了,是吧?」
「那您呢?」
「我?我是夏天臉。一年到頭不休息,就這樣幹活兒。活到現在,每天都流著汗。然而卻從沒走過運。嗐,我這一輩子,跟錢恐怕是沒有緣分。不過,這是命中註定,沒辦法。可是呢,我不抱怨。夏天臉挺好。只要鑽進陰涼裡,就涼快了,還能睡午覺呢。」
「那我外公呢?」
「啊,是說你這裡的外公嗎?這個嘛,他也是夏天那類的吧。他一直以來都流著汗。以後也是。你外婆呢,是秋天臉。從年輕的時候嫁到這兒來,她就是秋天臉。她就是愛操心。以前可是個美人兒,但有些窮苦相。人啊,愛操心是不行的。她淨擔心別人的事。對於別人的不幸,她尋根究底,最後全都歸罪於自己。在這一點上,她真像是菩薩。可是再怎麼像菩薩,在這個世上也過不好。一年到頭不停地受累。擔心這個,又擔心那個,明明自己的身體最重要,卻不愛惜。從這一點上來看,你是春天臉。你特別的無憂無慮,即便是自己的事,也懶得費心。」
久米爺爺把菸草塞進煙管裡,每吸一兩口,就立刻在手掌上「嘭嘭」敲兩下。
「即便是自己的事,你也懶得費心。你是不會勞心費力的。多好啊。」
聽到這裡,洪作又覺得久米爺爺的看法有誤了。雖然不能說完全不對,但的確多少有些謬誤。
「我也是會操勞的。」
「這個嘛,人生在世,總得操點兒心。但是,你是不會受累的。勞苦在你這兒成不了勞苦。勞苦會敗下陣來。」
這時,孩子們的聲音隨風飄來。
「小洪!洪作哥!」
孩子們配上曲調,呼喚著洪作。洪作站起身來,把視線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孩子們聚集在墓園另一側的角落裡。
「等一等!」
洪作也按著節奏大聲吼道,又在久米爺爺身邊坐下了。他沒想中止和久米爺爺的談話。他很願意跟久米爺爺聊天。
「長著春天臉的人沒那麼多。不操心不受累,是個好性情。不過,春天臉有個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容易遊手好閒,虛度一生。雖說不會受什麼窮,但很容易終生一事無成。雖說沒什麼不好,但人生在世總得做點兒什麼。」
接著,久米爺爺稍稍變了語氣,說道:「我想,人啊,一生之中必須得迷上點什麼。不管是什麼,為之著迷,是人最好的活法。為女人著迷也行,為了挖到金礦一輩子在山裡遊蕩也行。這樣就能死而無憾了。」
「要是碰到能為之著迷的東西就好了,可是……」洪作說道。
「什麼都行,去找吧。你還年輕,對什麼著迷都行。」
「現在能讓我著迷的,只有柔道。」
「柔道?你?」久米爺爺把臉轉向洪作,「竟然喜歡柔道,真是怪。你這麼小的體格。」他接著說道:「竟然喜歡柔道,這有點……就沒有比這更好的愛好了嗎?——不過,這也行吧。反正都是靠父母養活。柔道也行。總強過和小孩在墓地裡玩。」
久米爺爺提到了小孩,所以洪作站了起來,像剛才一樣,按著節奏又一次喊道:「等一等!」孩子們已經移動到比之前近得多的地方了。
「嗐,趁著還能靠父母養活,儘管隨心所欲吧。以後就不能再讓父母養著了。能靠父母養活的時候,就儘管靠父母吧。」久米爺爺說道。能說出這樣的話,也是他的與眾不同之處。
「靠父母養活著,做你喜歡做的事吧。」
「這可不行啊。」洪作說。
「什麼?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可沒用。像我這樣的,沒法靠父母,十三歲就出來當搬運工。結果一輩子都改不了行。能靠父母養活,是老天爺的恩賜。不要有顧慮,儘管用他們的錢,營養自己。得到充分的營養,長大成人。這是你的運氣。」
「運氣?」
「對,所謂運氣,是你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運氣只能是與生俱來的。我沒運氣。這個村裡沒有一個人有運氣。話說回來,要是有運氣的話,誰會在這種山村裡過一輩子?正是因為沒運氣,大家才會在這大山裡,一輩子忙忙碌碌。你從小是被‘咱小洪、咱小洪’地喚著長大的。和我們那兒的小鬼們不一樣,你生來就有這些。成長過程裡,你父母出人頭地了。該升學的時候就有學可上。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這就叫運氣。這運氣會不會越來越好,就要看你今後怎麼做了。必須好好珍惜自己的運氣。你要是不糾結於一些小事,目光放遠些,運氣也許會更好。說不定三十來歲就功成名就,成了大富豪。到時候我會去找你,你可得借錢給我。這種時候,你要是拒絕,運氣就會離開你。你要是毫不吝嗇地把錢借給我,以後可就了不得了。你會成為紀伊國屋文左衛門那樣的人物。聽明白了吧?」
彷彿這是一個結論一般,久米爺爺一股腦兒地說完,便站了起來。
洪作也站起身來。呼喚聲響起。只見孩子們在墓碑間穿梭。他們一邊奔跑,一邊揮舞著捕蟬用的竹棍。
下了熊山,回到家中,洪作發現四五個鄰居家的大嬸在廚房裡忙碌著。洪作沒進屋,繞到水井旁,問正在那裡洗涮的外祖母:「今天是要請客?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當然是為了你。」外祖母說道。
「為我請什麼客?」
「你這次要去臺北,總不能不聲不響的。」
「天吶!都請了什麼人?」
「說是請客,不過只請了親戚們,還有幾個鄰居。」
「真煩人啊。我去臺北,根本沒必要請客吧。在長野的叔叔會來嗎?」
「他要來的。」
「我真不願意讓他來啊。那住在持越的嬸嬸呢?」
「她也來。」
「煩死了,那個嬸嬸我也不喜歡。那住在新田的叔叔呢?」
「他也來。」
「一個像樣的人都沒請!」
「說什麼呢!」
「請客什麼的根本就沒必要嘛。外婆動不動就請客。所以才受窮。」
洪作心裡不痛快。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會這麼不痛快,但他就是異常地生氣。
外祖母神情有些悲哀,說道:「我是不是做錯了?不該通知大家。」
「根本就不應該通知他們!」
「是嗎?確實不對。我沒跟你商量就做主了,對不住。——這下事情難辦了。」外祖母真的現出不知所措的神情,說,「事到如今,是不得不請客了,可小洪又不樂意。」
看著外祖母的神情,洪作也覺得她確實有些可憐。
「席上會有壽司嗎?」
「有啊。你最愛吃的。」
「那行。我就忍忍吧。畢竟能吃到壽司嘛。」洪作說。
「我這當外婆的,真就像你說的一樣,太喜歡請客,淨惹麻煩。」外祖母似乎鬆了口氣。聽到這句話,洪作覺得外祖母的說話方式越來越像阿縫婆婆了。
這時,一個來家裡幫忙的大嬸走了過來:「今天真是謝謝啦。」接著,她又說,「聽說你今天去給阿縫婆婆上墳了?這個那個的,真夠你忙的。」
傍晚時分,親戚鄰居們都到了。來的人不論男女,基本上都是老人。
「這次得恭喜洪作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總之真是好事一樁!」有人一進門就這樣說道。
相反的,也有人進門時似乎頗為遺憾地說道:「洪作這次要遠走高飛,外公外婆一定很傷心吧?」
還有人說:「這是好事。這樣一來,洪作就明白人世間是怎麼回事了。他會明白不能總是待在外公外婆身邊。俗話說得好嘛,要想孩子贏,送他去遠行。對孩子,終究得放一次手。」這說法真是奇怪。洪作是要去父母身邊,進行這番寒暄的人似乎誤解了這一點。
「聽說你要去那麼遠的地方,路上一定要小心啊。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就當是補貼路費吧。」還有人這樣一邊說著,一邊拿出裝著餞行禮金的紙包。不開啟看也知道,裡面不止是補貼路費的金額。幾乎所有人都帶來了餞行的禮金。外祖母每次都恭恭敬敬地收下,供在神龕上。
也有人寒暄道:「外公外婆一定操了不少心吧。我聽說臺灣這地方比滿洲還要遠,說來似乎沒必要特意到那種地方去,不過,既然父母在那兒,那就沒辦法了,作為孩子還是必須要去的。我老婆會向長野的地藏菩薩祈求洪作一路順風,從今天就開始去。」
還有人言辭頗為嚴厲:「小洪,真了不得啊。聽說你終於要去臺北了?真是了不起!終於下定決心了。這下我們可有得看了。真想看看你以後會怎麼樣!就像大姑娘出嫁似的。也不知道你爸媽是個什麼脾氣,恐怕連家裡味噌湯的味道都跟這兒不一樣。不過,你就忍忍吧。就把那兒當成是自己真正的家。把他們當成是自己的親爹親孃。他們本來就是你的親爹親孃嘛。說起來,真是了不得!人啊,要緊的是凡事都要想得開。你得好好忍耐!」
對於所有的寒暄,外祖父都一概回覆:「託您的福。」再沒有其他的花樣。然後,他仍舊以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說道:「是好事還是壞事,我也不知道。這是小洪自己做的決定。」
樓下兩個房間之間的拉門被卸了下來,宴席就擺在這個合二為一的大房間裡。一個個食案被擺成一個缺了一邊的「口」字型,大家都各自隨意入席。因為房間裡沒有壁龕,所以也就沒有上座下座之分。
酒席開始了,白天負責掌勺的幾位大嬸也落座了。服侍的工作由三四個鄰居家的姑娘承擔。
「這個魔芋是誰煮的?醬油放太多了!」有人說道。
「肯定是坂下家的。要不是恨兒媳婦恨得牙癢癢,可煮不了這麼鹹!」有人回答。
那位坂下家的大嬸說道:「給我兒媳婦吃的可不是這種。怎麼會用醬油呢?浪費!我用辣椒煮三天三夜,讓她吃!」
雖說是宴席,但並沒有什麼美味佳餚。除了什錦壽司飯比較可口,這宴席的可取之處唯有菜品豐富而已。
無論男女,大家都喝了酒。席間正聊得熱火朝天之時,突然傳來一聲「晚上好」。一個聲音異常洪亮的不速之客闖了進來。
「晚上好!」在大門的玄關大喝一聲之後,這人便滔滔不絕起來:「這是出什麼事兒了?是有什麼喜事吧?我們家和這家可是世交,連出現了一隻老鼠都要互相通報。也不知怎麼就到了今天這個地步,這家有喜事慶祝,我卻不知道。弄成現在這個樣子,不僅對不起祖先,我在村裡也抬不起頭來。讓我在這玄關吊死算了。」
席間鴉雀無聲。
「別這麼說,進來喝酒吧。」外祖父說道。
「連擺的是什麼席都不知道,怎麼能進去喝酒?」對方回答。
於是有人說道:「洪作要去臺北了,所以請客。你快進來吧,進來吧!」
又有位大嬸說:「誰敢把你忘了?——洪作他外婆讓我去通知你們家。都走到你們家門口了,我又突然想到,還要讓你破費買餞別的禮物,還是別告訴你為好,所以就沒進去。這可是我說的,沒有比這更千真萬確的了。好啦,快進來吧。不是請你來的,所以也不用你送禮,這多好,賺大了!這可是我的功勞。好啦,來痛痛快快地喝酒吧。」
「別的我不知道,既然是洪作要去臺北,那我就不得不進來了。」
這位不速之客慢騰騰地進了屋。
沒過多久,又出現了一位不速之客。這次是個女人。她從廚房的便門進來,大聲寒暄道:「我聽說洪作這次要出遠門了?」說著,她掏出裝著禮金的紙包,「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收下吧!」
外祖母出去道謝,請她進來,然而對方卻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又沒人邀請我,我可不能進去。我就先告辭了。」
這時有人說道:「你啊,既然帶來了禮金,蠻可以擺譜嘛。你客氣什麼?把禮金放下就走,這可虧大了。——你怎麼能幹這種吃虧的事?」
「不管多麼吃虧,沒被邀請的人總不能進屋吧。」不速之客說道。
「那就這麼辦吧。」一個人說,「聽著,你進來吃夠禮金的本就走,不就行了嗎?你包了多少錢,沒人知道,但是你自己知道。按照你給的禮金數額,相應地吃吃喝喝,然後再回去。你要是包了一大筆錢,就待到明天早晨。要是隻包了一點點,那就光吃點魔芋什麼的就走吧。」
「不,我……」
「你怎麼這麼固執呢。聽著,咱話說在前頭,如果你就這麼回去了,大家都會以為,說是餞行禮金,其實裡面只有塊兒八毛。這你也無所謂嗎?——嗐,別這麼犟,快進來吧。小洪就要走了,你再見見他吧!」
開什麼玩笑,洪作心想。他不知道對方是哪兒來的老婆婆,他可不想和這樣的人見面。
「既然你說讓我再見見洪作,那我就不得不進去了。那不好意思了,各位。」
這麼說著,這位老婦人走進了屋。她的腰彎著,身體像是折成了兩段。飯菜馬上端到了她的面前。這時,對面有一個人說道:「婆婆,您好好看看小洪的臉。這就要分別啦。小洪年紀輕,以後日子還長呢。您可不行啦。再怎麼硬撐也不行嘍。有今天沒明天,日子不多了!」
說這話的是之前那位不速之客。他憎恨這位老婆婆帶來禮金,使這禮金成為席間談論的焦點,因此以這番話解恨。可是,老婆婆完全不予理會。因為她一入席,耳朵就突然聽不見了。無論人家跟她說什麼,她都裝作聽不見。
洪作離開了這個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宴席。他想,自己已經陪坐了這麼久,應該可以離席了。他走進廚房,胡亂穿上放在那裡的木屐,就這樣出了門。他走上了屋旁一條長長的緩坡,向小學所在的方向走去。路邊的住宅都靜悄悄的,只有外祖父母家吵吵嚷嚷,喧鬧聲在遠處都能聽到。
洪作走進了小學校門。今晚沒有月亮,但校園裡並不暗。微微發亮的光線飄蕩著,只有漆黑的校舍浮現其上。
洪作很久沒有走進夜色中的校園了。小時候,他經常在夏夜裡到學校後面捉螢火蟲。
螢、螢、螢火蟲,快快來這邊。那邊水好鹹,這邊水好甜。螢、螢、螢火蟲,快快來這邊。
孩子們唱著這首歌,追逐著小小的青白色的光點,跑到這兒來,又衝到那兒去。
洪作走向運動器械的區域,飛身抓住單槓。洪作小時候,這裡是沒有單槓的。如今單槓旁邊還設定了浪橋。
洪作吊在單槓上,感到自己終歸也要告別這所學校了。一直以來,即將要去臺北的實感從未向洪作襲來,然而不知為何,此時他卻感到自己馬上就要告別這所故鄉的學校了。
洪作快步在校園裡轉了一圈,便向回家的路走去。
「晚上好。」迎面走來一個人,向洪作問候道。
「晚上好。」洪作回應。
「是洪作嗎?」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是的。」
「聽說你要去臺灣了。——路上小心哇。到那兒以後,替我像你爹孃問好。你恐怕要有一陣子不回湯島了吧?」
「嗯。」
「下次回來的時候恐怕就出人頭地了吧。到時候得成為縣知事那樣的人物。阿縫婆婆不在,真是太可惜了。不過仔細想想,要是婆婆還在的話,你也沒法帶她走。她暈車,不好辦。那可夠讓你費心的!」對方說道。
洪作不知道她是誰家的大嬸,但她的話讓洪作心頭一緊。洪作覺得,她似乎是代表全村,來做臨別贈言。
即送襟絞,絞技的一種,屬於寢技中的固技。從側面或後面雙臂環抱對方,上身貼緊對方後背,雙手抓住對方衣襟用力勒緊,壓迫對方喉部。
日本古代習俗,以黑色漿液染黑牙齒。最初流行於貴族婦女,至中世亦流行於公卿及武士家族的男子,但後來逐漸演變為已婚婦女的標記。進入明治時代(1868年)以後,作為文明開化的一步,染齒的習俗逐步廢止,但在民間仍殘存了一段時間。
一疊即指一張榻榻米的大小,日本各地區間有一定的差異,東日本地區一疊約為1.54平方米。
紀伊國屋文左衛門,生卒年不詳,為日本江戶時代(1603—1868)中期幕府御用商人,一代鉅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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