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作並不是想要反駁老闆的說法,但還是隻點了一份燒麥。藤尾則點了叉燒面。
因為兩人是久別重逢,因此藤尾提議喝一瓶啤酒,然而洪作終究不能響應。
「啤酒以後再說,咱們還是先去訓練場吧。」
洪作催促著藤尾,走出了店門。
走過御成橋,便不再是街市了,周圍一下子冷清下來。再往前走一段,便一戶人家也沒有了,道路兩旁是一望無盡的農田。兩人走在路上,有時螢火蟲會擋住前路。每當小小的青色光點飛到眼前,洪作便會追逐一陣。而藤尾則看也不看,用他一貫的、獨特的歌聲,唱著一首似乎是在京都的新生活中學會的歌:
「若要去琉球,須得著草鞋,只因石子遍原野。」
無論是什麼歌,經藤尾一唱,都會變得很悲涼。藤尾反覆唱著這首歌。
「若要去琉球,須得著草鞋,只因石子遍原野。」
洪作把「琉球」聽成了「梨球」。
「梨球是什麼意思?」洪作問道。
「是琉球。琉球,聽不清嗎?」
「我聽你唱的就是梨球。」
「是嗎?」
藤尾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咬字,這次用有些低沉的聲音,把句尾拖長,緩緩地唱了起來。
黑暗中有兩三個人結伴,與藤尾和洪作擦肩而過。只聽見其中有個人說道:
「別號喪!」
藤尾止住了歌聲。「嚇我一跳。」藤尾說,「說我號喪,還挺恰當。不服不行啊。」
若是平時,藤尾肯定會大吼一聲:「什麼!」猛地上去揪住對方。可今天他卻一反常態,十分穩重。
「要是在這兒打起架來,遠山就可憐了。」藤尾這樣說道。
兩人在田間小路上拐了個彎,衝著前方的校門走去。這時藤尾停止了他的「號喪」,低聲說道:「遠山那傢伙,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也不知道他變成什麼樣了。總之你跟我進去就是。」洪作說著,便走到了前面。他穿過校門,繞過老師辦公室所在的教學樓,沿著一條石子路向訓練場走去。
「怎麼沒有燈啊。宿舍已經熄燈了?」藤尾喃喃地說道。洪作心想,宿舍九點熄燈,應該還沒到時間,不過自己畢竟吃了兩次飯,很難斷言現在到底幾點了。
兩人來到了訓練場門口,向裡面張望。門開著,可裡面漆黑一片,寂靜無聲,讓人感到黑暗正張著大口。
「遠山!」洪作低聲呼喚著自己的鬥毆對手。沒有回應。
「遠山!」洪作又喊了一聲。
「奇怪。」洪作說。他開啟了手電筒開關。訓練場的鋪墊在黑暗中浮現出來。微弱的燈光在那鋪墊上爬行。
手電筒的光線終於在前方捕捉到了一個物體。只見遠山躺著,外衣從頭上披下來。
「遠山!」洪作喚道。然而沒有回應。洪作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藤尾似乎也有相同的感覺。
「喂!」藤尾喊了一聲,「他怎麼不動啊?」
兩人走到遠山身邊,低頭俯視著這令人心裡發毛的軀體。洪作手電筒的光一會兒照著遠山的上半身,一會兒照著他的下半身。
「奇怪啊,這傢伙。」
「難道已經死了?」
「不會吧。」洪作俯下身來,喚道,「喂,遠山!」這樣呼喚了不知多少遍。對於觸碰遠山的身體,洪作有些發怵。就在這時,外衣被一下子掀開,遠山的臉現了出來。他的身體猛地一動,似乎要坐起來了。
「啊,疼疼疼……」遠山嘴裡吐出這樣的話來。
「什麼嘛,你沒死啊?」藤尾似乎鬆了口氣,「那麼疼嗎?」
「你誰啊?」遠山問道。
「我把藤尾帶來了。」洪作在鋪墊上盤腿坐下。
「我餓了。你帶什麼東西來了嗎?」遠山問道。
「我買了紅豆麵包。你湊合湊合吧。」
洪作撕開了紅豆麵包的包裝袋,拿出一個放在遠山手裡,剩下的擱在遠山腦袋旁邊。
「這不是沒蚊子嗎?」洪作說。
「剛才還一直嗡嗡地叫呢,現在是沒有了。」遠山回答。
「就算是蚊子,機靈的也都撤了。待在這種地方不知所措的也就只有你這號人了。說起來你可真是個人才。今天晚上竟然要睡在這兒了。」藤尾說道。
「正骨的事怎麼樣了?」遠山一邊大口吃著紅豆麵包,一邊問道。洪作說明了情況,說今晚先睡在這裡,明天早晨叫藤尾家裡的青年幫忙把遠山運到正骨的地方。
遠山立刻確認道:「你們今天晚上會在這兒陪我吧?」
「開、開什麼玩笑!我只是來探望而已。」
「洪作會陪我的吧?」
「我嗎?我今天晚上也不能陪你了。我明天一早過來,趁學校開始上課之前把你送出去。」洪作說。
「別這麼無情嘛!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這兒。」
「你不願意也沒辦法。誰讓你動不了呢?睡著了就沒事兒了。我們進來的時候,你不是已經睡著了嗎?」
「我怎麼可能睡得著?我蓋著衣服,是為了堵住耳朵。這裡很瘮人的!——鋪墊沙沙地響,而且還有螢火蟲,在那兒飄來蕩去的。」遠山說道。經他這麼一說,洪作也感到一個人待在這兒恐怕確實有些恐怖,似乎會有妖魔鬼怪聚過來似的。到了深更半夜,還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東西呢。然而,只能讓遠山一個人睡在這兒。
「別說這種沒出息的話。你遠山不是天下第一嗎?」洪作說。
「求你了,嗯?陪陪我!」遠山再一次用哀求的語氣說道。
洪作一會兒開啟手電筒,一會兒又關上。他怕一直開著會把電耗盡。
「好想喝水啊。」一片黑暗之中,遠山說道。這並不是無理的要求。
「好。」洪作站起身來。訓練場旁邊有一個用泵水井的洗衣房,裡面總放著一個水桶。洪作打算用它盛水。
「茶碗和杯子都沒有吧?」藤尾說。
「有個水桶。」
「跟飲馬似的。」
「這個時候,就將就一下吧。」洪作用手電筒的光照著腳下的路,走出了訓練場。他向水井走去,但突然關掉了手電,在黑暗中停住了。因為他聽見遠處傳來了人說話的聲音。
洪作感到有一夥人正朝這邊走來,他馬上躡手躡腳地返回訓練場。他衝著藤尾和遠山所在的方向「噓」了一聲,提醒他們注意。洪作在黑暗中朝他們爬去。
「別出聲,別出聲!有人來了!」
洪作正說著,只聽見訓練場門口傳來一聲大喝:「誰啊!誰在那兒!」
聽到那破鑼一般的嗓音以及「誰啊」這一問法,洪作立刻明白了這聲大喝是出自於誰。不僅是洪作,藤尾和遠山應該也明白了。是釜淵,那位因毫不留情地懲罰學生而令全校學生聞風喪膽的教導主任。
「誰啊!出來!」
與此同時,用木刀之類的東西猛烈敲擊護牆板的聲音響了起來。釜淵似乎還帶領著住宿的學生,入口處傳來幾個人踩踏砂石的腳步聲。
「誰啊!」
釜淵第三次大吼之時,遠山應道:「是我,遠山。」既然遠山已經做出回答,洪作便開啟了手電筒的開關。微弱的光照亮了黑暗中的一片區域,洪作看到了遠山站在近處的身影。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站起來的,但他的確站立著。
「遠山?是本校的遠山嗎?」
「是的。」
「蠢貨!除了你,那兒還有人,是誰?」
木刀擊打護牆板的聲音再次響起。
「誰啊!報名字!」釜淵再次發出了怒吼。
「老師,是我。」藤尾這才應聲,接著一邊發出怪笑,一邊向訓練場大門走去。這時,釜淵手中手電筒的光芒從正面捕捉到了藤尾。
「老師,好久不見!我剛剛從京都回來,從洪作那兒聽說了遠山的事,覺得這可是母校的一件大事,所以急忙趕來了。」藤尾說。
「是藤尾啊?你說的話,我不敢信。被你騙了五年,我是再也不會相信你了。什麼母校的大事?你總說這種糊弄人的話。」
「這可怎麼辦。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剛剛從京都回來。剛進家門,洪作那傢伙就跑來了,說遠山腰骨斷了,正躺在訓練場上。我一聽,這還了得!」
「洪作在這兒?」
「是。」
洪作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便朝釜淵走去。手電筒的光從藤尾臉上移到了洪作的臉上。
「你明明畢了業,還每天來學校玩,沒想到光白天還不夠,連晚上你都還在這種地方閒逛?」
「嗯。」
「什麼叫嗯!你總該再回答點兒什麼吧?」
這時,藤尾說道:「洪作一到這種時候,就完全不行了。連該說的都說不出來。」
「你閉嘴。不管什麼事,你都要插嘴。畢了業還沒改嗎?」
「您不相信我啊。」
「這個學校裡沒有會相信你的傻瓜。」
「真是被罵慘了。」
碰到釜淵,藤尾也是無計可施。釜淵把手電筒再一次照向洪作:「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傍晚的時候,我和遠山來到訓練場,遠山那傢伙學我做前空翻。可是他沒翻好,把腰給弄骨折了,動不了了。然後我就去找正骨的大夫,可不巧的是,大夫不在家,說是明天才能回來。」洪作說道。
「把腰弄骨折了?!要是腰真的骨折了,不可能這麼站著。」釜淵說。手電筒的光射向筆直地站在訓練場正中央的遠山。
「這不是沒躺著嗎?」釜淵說道。
「他剛才一直躺著呢。到剛才為止,他一直都起不來。真是不可思議!」洪作對釜淵說。接著,他衝遠山喊道:「你這不是能起來嗎?」
「嗯。」遠山回答,「我也不知道是怎麼起來的,總之是起來了!」
「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我真是完全聽不明白。你們三個人留宿訓練場,是打算商量幹什麼壞事吧?遠山馬上到值班室來。剩下兩個人回去。遠山還是本校的學生。先調查清楚了,再做處理。明明有地方住,還待在訓練場裡,像什麼話!這不是中學生該有的行為。」
釜淵說完,又吩咐候在自己身後的幾個住宿生:「把訓練場檢視一遍,注意防火,鎖上門以後就回去吧。」說著,他朝訓練場一努下巴。
「遠山,馬上過來。」釜淵把手電筒遞給一個學生,馬上準備走出訓練場。
「我沒法走。」遠山用悽慘的聲音說道。
「你原本躺著,剛才不是站起來了嗎?怎麼可能走不了?懶蛋!」
「我一步也走不了。」
「你還說這種話?」
「不是,我說的是真的。我完全邁不開步。特別疼。我剛才是稀裡糊塗地站起來的。」
這時藤尾說道:「哇,這真是奇了!因著老師的一聲大喝,你就不顧一切地站起來了。站不起來的人站了起來。這真讓人高興。奇事一樁,一樁奇事!」
「別在這耍貧嘴!」
「可是,這是個奇蹟啊。」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不是奇蹟。」
釜淵從學生那裡拿回手電筒,走進了訓練場。
「疼疼疼!」遠山叫喚著。
「你說你的腰骨折了。」
「是的。」
「你怎麼知道骨折了?」
「這隻能是骨折了。左腳和右腳都邁不開。雖說是站起來了,可現在又躺不下了。」
「哼。如果你的腰骨真的斷了,那就是天譴。你自找的。」
洪作聽著他們倆的這番對話。
「可是,你畢竟站起來了啊。」釜淵仍糾結於這一點。
「我是這麼想的。」洪作插嘴道,「我覺得遠山的腰骨沒完全斷掉。他聽見老師的一聲吼,便稀裡糊塗地站起來了。既然能站起來,就說明之前骨頭沒完全斷掉。可是,站起來的一瞬間,這下是徹底斷了。」
「這麼說,我不該吼他?」
「不,不是這個意思。」
「可你話裡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不……」
「好,既然你把這事兒賴在我頭上……」
「不,我說這話不是這個意思!這可怎麼辦!」洪作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他原以為性情彆扭的只有宇田,沒想到釜淵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樣,你和藤尾把遠山運走,去哪兒都行。不管怎麼說,不能讓他待在這兒。」
「現在嗎?」藤尾問道。
「你不是說知道朋友出了事,立馬就趕來了嗎?你照顧他吧。洪作,這樣行吧?」釜淵說完,立刻走出訓練場,就這樣離開了。住宿生們不知道該去還是該留,無措地站在那裡。
「他很生氣啊。」洪作說。
「還不是因為你說錯了話,把他惹惱了。——說起來,都是因為遠山,明明不用起來,他卻站起來了!」藤尾說。
「我又不是自己想站起來的。我一想到是釜淵來了,一下子就站起來了。」遠山說。
「能稍微走兩步嗎?」藤尾問道。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邁得開步?——你們幫我想想辦法。這麼下去的話,我早晚會倒下的!」
遠山說完,突然大吼道:「在那兒傻站著的住宿生,小屁孩兒們!別在那兒發呆了,過來幫忙!」這一番大吼大叫,只能說是亂髮脾氣,遷怒於人。
「真沒辦法。雖說麻煩,可是也只能把他運到正骨的地方了。那兒的貪心老闆娘,既然說過讓我們今晚就帶他過去,那麼現在把他搬過去,她應該會高興的吧。」
「怎麼運啊?怎麼說都太麻煩了。」藤尾說。
「別說什麼麻煩、麻煩的。都是因為你們倆的錯,才讓釜淵給發現了。別把我說的像個醬菜罈子似的,什麼運啊搬啊的。注意你們的措辭!」遠山怒吼道。他的情緒越來越激動。
「別這麼大口氣!動都動不了,還耍什麼威風!——不過,也不能把這個醬菜罈子就這麼放在這兒。王八蛋,今天真是走背運!好不容易回趟家,正想著終於能好好泡個澡,瘟神就慌慌張張地闖進來了!說起來,全賴洪作!」
藤尾也胡亂發起脾氣來。冷靜的只有洪作一個人。自己做前空翻,原本是事情的起因,所以自己並非完全沒有責任。
「別的先不說了。」洪作以這句話為開場白,開始處理這件事。最終他們決定讓那些住宿生拿來門板和褥子。
沒過多久,住宿生們回來了。兩個人抬著一塊門板,另一個人扛著一床褥子。
洪作在門板上鋪好褥子,放在了訓練場的鋪墊上。把遠山橫放在上面是個大工程。大家一齊上手去抬他。
「疼疼疼!」遠山連聲喊道。
「這種時候不能心軟。得無情地對他,無情地。」藤尾說。
「疼疼疼!」
「知道你疼。你啊,就是平時跟低年級的學生耍威風過了頭。這可是出了名的。就算你留了級,也不至於這麼囂張吧?」
「疼疼疼!」
「疼是肯定的。畢竟骨頭斷了嘛。不疼才怪呢。」藤尾說,「你是想讓我和洪作兩個人抬你嗎?這可太榮幸了。——時間還沒那麼晚呢。讓住宿的那些小子幫忙,不行嗎?」
「不行!」勉強橫躺在門板上的遠山說,「就你們倆抬我,好嗎?求你了!用住宿的那些傢伙,你們倒試試看。釜淵肯定會吹鬍子瞪眼!」
這時候,似乎是從住宿生那裡聽說了遠山的情況,負責宿舍伙食的大叔和他妻子來了。
「兩個人是搬不動的。我們也搭把手。遠山偶爾遇到這種事,倒也好。」大叔這樣說道。
門板的前端由大叔和藤尾抬著,後端由洪作和大嬸抬著。這張載著遠山的門板終於出了訓練場,從教學樓旁邊繞過,向著學校大門移動。
「嗐,算是不錯了,畢竟抬著的是個喘氣的。——如果是運死人,可就沒這麼清爽了!」藤尾說。
「遠山以後也會多加小心的吧。身子是父母給的。要是不愛惜,會遭報應的。」大叔說。
「是啊。這傢伙淨胡來。」洪作說。
「你還說人家呢,你自己也得多注意。把人家弄傷了,你心裡也不會好受。」大叔說。
「和我沒關係!不是我乾的。」洪作說。
「別的我不知道,打架是不對的。無論輸贏,心情都不會好的。」
大叔似乎知道遠山和洪作打架的事,以為遠山變成現在這樣,也是因為打架的緣故。躺在門板上的遠山發出了抗議。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輸給洪作這號人?我倆和好了以後,不該在訓練場做前空翻。算了,什麼都無所謂了。」接著,遠山又說,「明天是個好天氣。星星真亮!」
「別說這種沒心沒肺的話!」藤尾訓斥道。
「不,星星真的很漂亮。有青蛙在叫呢。——我媽那傢伙,會哭的吧。」
「這個啊,我跟你說,肯定會哭的。要是知道自己的孩子腰骨斷了,被放在門板上抬著,不管是哪個母親,都會哭的。」大嬸說。
渡過了御成橋,走到藤尾家門口時,藤尾說:「等一下,我讓我家裡人做頓犒勞飯。」
「現在不是做犒勞飯的時候。我們馬上就回去了。」大叔說。
「是讓遠山吃的。」
「就讓遠山忍忍,缺一頓就缺一頓吧。做犒勞飯什麼的,太麻煩你家裡人了。」
「可是,我媽最喜歡做這種犒勞飯了。她會幹勁十足的。」藤尾說道。
「我現在什麼也不想吃。比起這個,我更想小便。你拿個瓶子來。」遠山說。
「您可真客氣。不過這也沒辦法。那我去給你拿個瓶子。」
藤尾擱下門板,走進了家門。
載著遠山的門板,暫時停在了藤尾家門口。藤尾家店面的正門已經關了。
不一會兒,藤尾從旁邊的便門走了出來。
「你自己拿著。」藤尾把瓶子朝遠山一遞,便繞到了門板前端。
「今天是何凶日?」藤尾說,「那麼,各位同僚,夏夜已深,抓緊時間趕路吧。」
不知從何時起,洪作感到越來越生氣。他想馬上回寺院睡覺。
「我受夠了。怎麼著都行,趕緊把這個爛攤子處理了!」洪作說。
「別說這種任性的話!你受夠了,我更受夠了!本來這事應該是你一個人幹,我們可是在幫你的忙!」藤尾轉向大嬸,「對吧?」
「沒錯呀。——不過,馬上就到啦。」
「別說什麼受夠了、受夠了!你們要是受夠了,就別管我了。把我放下,你們走吧!」遠山說道。
「就算你讓我們走,我們走得了嗎?」
「把我放下,你們走!」遠山重複道,「行了,你們都走吧!我不想再麻煩你們了。你們都走,快走吧!」遠山大發雷霆。到了這個時候,遠山成了最強硬的那一個。
「你說什麼呢?就算你讓我們走,我們也不能走啊。」大叔說道。
「行了,沒關係!把我放下,你們走!」遠山說。
「閉嘴吧你!」洪作怒吼道,「既然要麻煩別人,就閉上嘴,老老實實的!」
「呦呵,洪作,你口氣不小啊!看來我得再教訓你一回!——啊疼疼疼!」
「你看你看,疼吧。」
「疼!」
「肯定疼啊。畢竟骨頭斷了嘛。既然疼是肯定的,你就別喊疼了。我們都知道你疼。疼的只有你一個人,別想尋求同情!」
「啊疼疼疼!」遠山呻吟道。
「我們知道!」洪作訓斥道。
「你啊,長著一張孩子臉,可說的話怎麼這麼殘忍呢?遠山喊疼,是因為他真的很疼啊。」大嬸說。
在清水正骨堂前的拐角處,巡警走上前來,低頭看著遠山的臉,問道:「這是怎麼了?」
「斷了五六根骨頭,我們正要把他抬到那個正骨的地方。」藤尾回答。
「怎麼斷的?」
「撞到柱子上了。」
「柱子?這麼不小心啊。」巡警說,「清水大夫那兒還沒關門吧?」
說完,巡警看著藤尾的眼睛,問道:「你是藤尾的兒子吧?」
「是。」
「這是你朋友?」
「是。」
「既然是這樣,剛才的話就不可信了。恐怕他是喝多了酒,掉溝裡了吧?」
巡警說完,邁著十分緩慢而沉穩的步伐,朝對面走去了。
「我這麼沒信譽啊。」藤尾說道。
「你看,你多說了幾根骨頭,任誰都不會信的。」大叔說。
清水正骨堂訓練場的燈已經滅了,大門也上了鎖。洪作敲門,連聲喊道:「有人嗎!有人嗎!」
「誰啊?」裡面傳來老闆娘的聲音。
「剛才跟您說的腰骨折的人,我們帶來啦。」洪作回答。
「不是說明天再來嗎?」老闆娘說。
「本來是打算明天再來的,但還是今晚帶來了。麻煩您照顧!」
「真是沒辦法呀,都這個時間了……算了,既然帶來了,就進來吧。剛才我已經說了,老師不在。——病人疼嗎?」
「好像很疼。」
「不管有多疼,老師都不在。今晚只能讓他忍忍了。」
穿著睡衣的老闆娘開啟了門。她的態度與之前大不相同。當時一再建議病人及時住進來,然而人一旦真的來了,她卻十分冷淡。
「得留個人陪床。」老闆娘叮囑道。藤尾和洪作一時都難以作答。這時遠山從旁說道:「陪陪我吧,嗯?」這回又是哀求的語氣了。
「真是沒辦法啊。那,洪作,你就陪陪他吧。寺院那邊,我回家以後讓店裡人去說一聲。」藤尾說。
「好吧,那我就一起住下吧。你可別老喊疼!」洪作說道。遇到這種事,他總是很容易妥協。
這天夜裡,洪作在清水正骨堂所謂的病房——訓練場旁一個約六疊大小的房間裡,把兩張床鋪並排擺好,陪遠山睡在這裡。被褥潮溼,很不舒服,但洪作一躺下就睡著了。
黎明時分,洪作被遠山叫醒了。
「你沒事吧?」遠山問道。
「什麼沒事?」洪作問。
「你好像做噩夢了,直喊救命。」
「我怎麼可能喊救命?」
「我沒開玩笑。真是不該關心你。你是不是做夢殺人了?」遠山說道,「你把牙磨得吱嘎吱嘎響,吵死了。」
「是嗎,我磨牙了?」洪作說著,很快又睡著了。天漸漸亮起來的時候,洪作又被遠山叫醒了。
「醒醒,別睡了!——你睡得夠多了吧?」
「煩死了。讓我再睡會兒吧。」
「你可是來陪床的,怎麼淨睡覺了!——我睡不著。」
「疼得睡不著?」
「不是,沒那麼疼。」
「那就睡吧。」
「我想睡,可我睡不著。——我昨天想了一個晚上,感覺我會被學校開除。」
「不會的。睡吧。」
「要是被開除了,我媽就太可憐了。」
「會哭嗎?」
「我覺得她會昏過去的。」
「不會的。睡吧,睡吧。」
「還有,今天幫我捎個信。」
「給你媽媽?」
「不是。給玲子。我昨天想了一個晚上,我覺得,被開除的時候,只有她會安慰我。我之前以為她對你有意思,但仔細想想,她其實應該是對我有意思吧。不然的話,她不會拜託我安排你們見面。你說是不是?她利用你來試探我,事情只能這麼理解。我太傻了,沒想到這一點。我想,她現在正發急呢。總之,你得幫我捎個信。」
洪作從被子裡露出臉來,翻身趴在床上,點上了一支菸。聽了遠山的這番話,洪作心裡很不是滋味。他覺得遠山剛才所說,更接近於事情的真相。
「見了她怎麼說?」
「你就說,我感冒了,正在臥床休息,等我好了馬上就去找她玩。」
「不能說你的腰骨折了嗎?」
「你要是這麼說,我可饒不了你。就說是感冒,感冒!」遠山說道。
洪作一整天都陪著遠山。快到中午的時候,正骨醫生兼柔道家清水回家了。他是個頭髮全禿的彪形大漢。作為一個柔道家,他的贅肉似乎太多了,看上去不那麼厲害,不過他為人似乎很好,是個和善的人。
清水身穿和服和袴裝,沒換衣服就進了遠山睡覺的房間。
「聽說你腰骨斷了?腰骨可不是那麼容易斷的。——我看看。」說著便一下子掀開了遠山的被子。
「你翻個身讓我瞧瞧。」
「太疼了,翻不了身。」遠山說。
「再怎麼疼,也不至於翻不了身。——你來搭把手。」清水請求洪作的幫助。遠山發出慘叫,但既然兩個大男人上陣,遠山的身體轉眼間便翻了過來,俯臥在床上了。
老闆娘拿著一個錘子似的東西走了進來。清水右手握著這個東西,從遠山後背上方到腰部,一路輕輕敲擊著骨頭。
「這裡疼嗎,這裡?」清水反覆問道。遠山做好了心理準備,緊閉著眼睛,但當錘子敲打到腰部的某一個位置時,他突然哀嚎道:「疼疼疼!」
「這裡疼?哦。」
清水在同一個地方敲擊了好幾次,使得遠山連連慘叫,這才說道:「好,我明白了。沒什麼大不了的,馬上就能治好。」
他簡單地說了這幾句,便進到裡屋去了,再一次出現時,他穿著便服,挽起的袖子用揹帶固定住了。那樣子看上去十分嚴肅幹練。
「再幫我一下。」清水對洪作說。
「要我怎麼做?」洪作問道。
「你壓住他的雙腳,讓他別動。他是個大體格,估計會掙扎得很厲害,你一定要死死抱住他,不讓他動。要拿出給父母報仇的那股勁兒來。」清水說。
「等等。」遠山說道,「很疼嗎?」他的臉上掠過不安的神情。
「就算疼,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只是把脫臼的骨頭復位而已。」
「我脫臼了?」
「是。只要把脫臼的骨頭推回到原來的位置,立馬就好了。」接著,清水說,「那就開始吧。」他像瞄著獵物一般,從上俯視著遠山俯臥著的身體。
遠山做好了心理準備,閉上了眼睛。清水命令洪作壓住遠山的腳。雖說清水讓洪作把遠山當成是殺父仇人,但洪作卻做不到。
「準備好了吧?」
清水彎下腰,雙手一按到遠山的腰上,便突然大吼一聲:「哈!」
「啊!」遠山發出一聲嘶吼,似乎是他所能發出的最大的聲音了。洪作使出全身的力氣,緊緊摟住遠山的腳。
「哈!」清水又是一聲大喝,與此同時,遠山發出一聲慘叫。洪作儘自己所能緊緊摟著遠山。
「好,這就行了。」清水說著,直起身來。
「這就行了嗎?」洪作脫口而出。
「對。復位了。」清水說道。他語氣中充滿了自信。若論粗暴,沒有比這更粗暴的治療方式了,眨眼間便結束了。洪作鬆了一口氣。遠山軟軟地趴在床上。他仍保持著俯臥的姿勢,像死了一般,一動不動。
「喂,遠山!」洪作喚道。
「嗯。」遠山有氣無力地應道。
「現在可能還有點疼,不過已經沒事了。你腳動一下試試。應該已經能動了。」清水說著,點上了一支菸。他的臉上完全是一副大功告成的表情。
遠山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腳,很快便睜開眼睛,說道:「能動了!」
「能動了嗎?」
「能動了!」
「太好了!」
洪作也站到窗邊,點上了一支菸。
「明天就能走了吧?」遠山問道。
「目前還是臥床為好。硬來的話,還會脫臼的。」清水回答。
「到底得躺多少天呢?」看上去,骨頭一旦復位,遠山似乎就想盡早離開這裡。
「這個嘛,得半個月吧。稍有不慎,又會脫臼。直到徹底好了,才能出院。」清水說道。
「半個月!」
遠山再次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了。
遠山的腰骨復位後,遠山和洪作吃了清水太太端來的午飯,之後兩個人又都睡了。也許是昨晚睡眠不足的緣故,兩人睡得異常地好。
將近傍晚的時候,藤尾來了。藤尾一走進病房,便一臉驚訝地說道:「什麼嘛,洪作,你怎麼也睡了?這麼一來,根本分不出誰是病人了!」
接著,他又說道:「我剛才聽這兒的大叔說了,說你腰骨復位啦。說起來,腰骨的構造很緊密,根本不容易脫臼。你能讓腰骨脫臼,真是了不起吶,遠山!——沒想到,原來你是閃了腰啊。」藤尾說。
「我怎麼會是閃了腰?是脫臼!」遠山認真起來,抗議道。
「不啊,你問那大叔,他也會這麼說的。他說,也可以說是閃腰了,但這麼說你就太可憐了,所以他就告訴你是脫臼。」
「你騙人!」
「怎麼是騙人呢?他真是這麼說的。不過,怎麼說不都一樣嗎?總之你的腰是恢復原樣了。——以後可得好好保護自己。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能不愛惜。你要是跟你父母說你閃腰了,他們可是會哭的!」
「你說什麼!」遠山怒氣衝衝。但他立刻眉頭緊皺,似乎是腰疼。
「洪作,這事可別跟別人說啊。就算我們不說,這種事也會馬上傳開的。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這件事既關乎遠山個人的名譽,進一步說,也關係到整個學校的名譽。畢竟他是閃了腰嘛!」藤尾故意說出會惹惱遠山的話來。
「對面有家壽司店,咱們吃點兒壽司,喝瓶啤酒吧。」洪作說。
「還不如走遠點兒呢。還是去玲子那兒,吃炸豬排吧。」藤尾說。
「好,咱走吧。」洪作說。
「走?你要把我丟下,自己走嗎?」遠山一臉怨恨地說道。
「我可是從昨天晚上一直陪你到現在。」
「別說這種不夠意思的話!我住院期間,你也要住在這兒。啊疼疼疼!可能又脫臼了!」
「開什麼玩笑!我要回去了。我明天再來。」
洪作站了起來。如果不橫下心站起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洪作和藤尾離開了清水正骨堂,穿過鎮中心,朝千本濱的方向走去。
「好久沒見小玲了,去看看她吧。她肯定很想見我。」頓了頓,藤尾又問道,「你經常和她見面嗎?」
洪作搖搖頭。他確實沒見玲子,所以不能說是「常見面」。
「笨蛋。你得把小玲搞到手啊。咱們這些人裡,留在沼津的可只有你一個人了。」
洪作感到藤尾有些不同於以往了。從前他不會說出「搞到手」這種話。藤尾從前討厭這種措辭,然而如今卻能滿不在乎地說出口了。
「功課呢也不復習,玲子呢也沒搞到手。倒是陪著遠山住在正骨的地方。你可真愁人啊。」
聽了藤尾的這番話,洪作無言以對。藤尾說得沒錯。
「首先,必須得改變生活方式。」洪作說。
「對啦。再這麼下去,你不會有進步的。」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去金澤。」
「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因為你跟別人不一樣。」
「你總說我跟別人不一樣、不一樣,到底哪裡不一樣?」
「你讓我說哪裡,我說不出,可是你總歸是和別人不一樣。你隨便去問個人試試,大家都說你特別。你沒有自主性。」
「自主性?」
「總的來說,就是你聽天由命。在這一點上你很特別。你有點兒先天不足。你小子,恐怕既沒喜歡過哪個女孩,也沒被哪個女孩喜歡過吧。」藤尾說了無禮的話。
「那你有過嗎?」
「你也太小看人了。我上小學之前就談過兩次戀愛。木部那傢伙,中學二年級的時候就寫過情書。金枝曾在千本濱對親戚家的女孩子來了個愛的告白。你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但大家都沒有虛度這段青春萌動的時光。——在這方面,你很特別。因為你見了女人也不會動什麼心思。」
「我也動過心思。」
「你騙人。」
「我受著情慾的折磨。」
「這個嘛,即便是你,既然中學都畢業了,恐怕也有為情慾所苦的時候吧。可是啊,你有覺得哪個女孩子喜歡過你嗎?」
「沒有。」
「是吧。你就是在這方面特別。女人是不會愛上你這種人的。見到小玲這樣的,一般來說,正常人多少都會動點兒心思的。」藤尾說。
兩人走到千本濱入口處的清風莊附近時,洪作突然說:「我不去了。」這是因為洪作覺得,玲子對遠山所說的那些話,似乎不一定是子虛烏有。也許玲子真的想見自己。洪作的這種感覺很是強烈。
「為什麼不去了?」藤尾吃驚地問道。
「去別的地方喝啤酒吧。」
「來都來了,怎麼又打退堂鼓呢?你這人真奇怪。——哦,原來你……」藤尾突然不懷好意地笑道,「原來你喜歡玲子啊!」
「怎麼可能!」
「那有什麼不能去的呢?」
「總之我不願意。」
「有什麼不願意的?」
「我不願意待在這兒。」
「好,那你在外面等著,我一個人去喝啤酒。」
藤尾走進了清風莊。遇到這種情況,藤尾總是任性又急躁。
與此同時,洪作向海邊走去。沒和藤尾一起行動,洪作多少有些近乎於後悔的感覺,但另一方面,他又感到心情舒暢。他打算在千本濱散散步,然後就回寺院。昨天中午從寺院出來以後就沒再回去,雖然藤尾店裡的青年去打過招呼,但他仍感到有些心虛。
自己沒有遊玩享樂,也沒有無所事事。仔細想想,從昨天到今天,自己度過了一段非常充實的時光。與遠山決鬥,直打到自己暈頭轉向,以此為開端,自己被一件又一件的事驅趕著。先和藤尾去清水正骨堂交涉,又用門板運送遠山,昨晚忙得不可開交,今天也是一刻不得閒。為了治好遠山的脫臼,自己充當正骨醫生的助手,之後便筋疲力盡地睡著了。
「我根本沒有遊手好閒。」洪作心想。自己沒有遊手好閒,然而話雖如此,卻也並不能說是過著有意義的生活。
暮色漸漸籠罩了千本濱。白色的波濤在夜色中顯得更加分明。海濱隱約可見幾個人影,應該是晚飯後來這裡散步的人。
洪作在一個沙堆上坐了下來。一股莫名的孤寂之感緊緊攫住了他的心。他覺得自己必須儘快去臺北。可是,在那之前,還必須去一趟金澤。得趕緊去金澤,然後儘快去臺北。
洪作聽見遠處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洪作!洪作!」呼喚聲乘著海風飄了過來。這聲音夾雜在波濤拍岸的聲音之間,時遠時近。一定是藤尾在呼喊。
洪作沒有應聲,仰面躺倒在沙灘上。脖頸枕在被夜晚的海風沾溼的沙子上,一片冰涼。星星灑滿了整個夜空。
「洪作!洪作!」
洪作仍能聽到藤尾的呼喚聲,但他沒有應答。他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藤尾應該是不願意一個人喝啤酒,所以來找洪作了,但洪作卻不願意遂他的心願。
兩人在同一個中學唸書的時候,這樣的事情一次也沒有發生過。任何情況下,比起獨處,洪作都更願意和藤尾在一起。無論待在一起多少天,洪作都不會感到厭倦。然而,這一次,兩人昨晚才剛剛見面,自己卻已經對藤尾的言行感到厭煩了。將藤尾與遠山相比較,藤尾要聰明得多,也更能說會道,在各個方面都更勝一籌。然而,現在的洪作卻跟遠山更合得來。即便像昨天那樣大打出手,也能很快和好如初。遠山確實有些身長智短。以擅長鬥毆為榮,衝低年級的學生耍威風,這些無疑都是頭腦簡單的表現。而且他數學和語文都不及格,以至於留了級。明明不擅長前空翻,卻偏要做,導致腰骨脫臼,這也無論如何都不能說是機靈聰慧。
然而,遠山的言行卻讓人覺得清爽,感覺不到任何的汙濁之氣。也許是因為和這樣的遠山交往久了的緣故,這次久違地見到了藤尾,洪作卻感到他身上有惹人討厭之處。從前被洪作視為閃光點的地方,如今卻讓洪作感到厭煩。究竟是藤尾變了,還是洪作自己變了,洪作也不明白。
洪作仍保持著仰面躺在沙堆上的姿勢,側耳傾聽著。因為說話聲正在漸漸靠近。說話聲消失後,突然,藤尾的歌聲傳了過來:
「若要去琉球,須得著草鞋,只因石子遍原野。」
藤尾的歌聲沁入了洪作的心田。
「若要去琉球,須得著草鞋,只因石子遍原野。」
洪作心想,如果不和藤尾說話,只聽他唱這首歌,便是最好了。
歌聲停住了,一個女聲響起:「洪作真的來海邊了嗎?」
那是玲子的聲音。洪作一瞬間僵住了。
「真的!我騙你幹什麼。」接著,藤尾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吼道,「喂!洪作!出來!」
「哎!」洪作應道。他沒經過大腦思考,便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回應。
「哎呦,他在!」藤尾停住了腳步,「在哪兒呢?」
與此同時,走在沙灘上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哪兒呢?」
「這兒。」洪作坐了起來。
「怎麼回事,你怎麼在這兒?真不讓人省心!」藤尾說,「剛才喊你,你聽見了嗎?」
「沒聽見。」
「你在這兒幹什麼呢?」
「看星星。」
這時,玲子說道:「真的好美啊,今晚的小星星們。」玲子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但可以判斷出她在仰望夜空。
「好了,回去吧。我肚子餓了。我們還沒吃晚飯呢。」藤尾說道。
然而玲子沒有回應他,仍然仰望著夜空:「真漂亮啊。我也想永遠留在這裡看星星。」
洪作站了起來。他突然感到胃的虛空。雖然星星很美,但他想先填飽肚子。
洪作和藤尾無意中讓玲子走在了兩人的中間。玲子也許是行走不便,打了兩次趔趄。第二次的時候,她靠在了洪作的胳膊上。下一個瞬間,洪作的手便被包裹在了玲子的手掌中。玲子的手一直保持著這樣的狀態,這讓洪作感到有些為難,又有些眩暈。海浪聲突然變得澎湃。
發生瞭如此難辦的事,洪作感到不知所措。畢竟發生的是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洪作想要把自己的手從玲子的手掌中抽出來。然而洪作感覺到,玲子更加用力地握著自己的手,不讓自己抽出手來。
三人走到了沙灘的盡頭,將要走入松樹林時,洪作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自由了。與此同時,他大步向前走去,和玲子拉開了一段距離。因為他覺得藤尾已經意識到了自己與玲子之間所發生的隱秘的事。
在清風莊門口,洪作等著那兩個人走過來。玲子走到店門口,像逃跑似的繞到了飯店的側面。洪作覺得她的動作十分輕盈。
藤尾先一步走進了店裡。
「大嬸,人找到了。果然在海邊。」一邊說著,藤尾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洪作跟在他後面。兩個人在桌前相對而坐。剛一坐下,藤尾便說道:
「玲子是個好女孩。她看上去很純潔。」
洪作沒有回應。到了這個時候,洪作才回想起玲子的手的甜蜜觸感。直到被玲子的手握住,洪作才第一次知道女孩子的手是那樣的。說起來,只有在和寺院裡的鬱子姑娘掰手腕時,洪作才接觸過女人的手。媽媽的手,妹妹的手,他都不曾觸碰過。
玲子拿著啤酒走了進來。剎那間洪作感覺到了想要起身的衝動。他並不是有意要躲避玲子,只是條件反射似的想要站起身來。
玲子把啤酒和杯子放在桌子上,馬上又走出去了。
「我剛才在松樹林裡差點兒就握住玲子的手了。當時那種被拒絕的感覺也很不錯。她輕輕柔柔地甩開了我的手。」藤尾說。洪作沉默著。
「你倒是說點兒什麼啊。你從剛才開始就一句話都沒說。」
「是嗎?」
「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吭聲。」
「是嗎。我現在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沒工夫搭理你。」洪作說。
「你一個人待在沼津,性格有點變了。」藤尾說道。洪作想說,變了性格的是你。
「你好像是得了神經衰弱了。在這種地方備考,和遠山之類的人交往,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不,我正在戀愛。」洪作說。
「欸!」藤尾誇張地做出吃驚的樣子,「咚」地一聲捶著桌子。
「你壓根就不知道怎麼戀愛吧?」
「不,我知道。」
「你說謊。你小說也不讀,電影也不看,不可能知道戀愛的方法。木部可是很擔心你呢。他說,必須得教教那傢伙談戀愛,不然對不起他父母!」
「不,我真的在戀愛。我心裡像針扎一樣疼,奇怪得很。」
「你喜歡上誰了?」
「我不能說。」
「你別敷衍我。」
這時玲子進來了。藤尾說道:「洪作這小子,說他戀愛了!」
玲子本來已經落座,但卻立刻又站了起來。
「小玲,你別這麼慌慌張張的。」藤尾說。
「我馬上回來。」玲子說著,走出了房間。然而她很久沒再出現。
藤尾走到了樓梯口,衝樓下喊道:「小玲!快來,我們要點菜!」
「來啦。」樓下傳來玲子的聲音。洪作向後一仰,躺在了榻榻米上。玲子的聲音像電流一般通過洪作的全身。
「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趕快讓我吃點兒東西。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可能就要離開這兒了。」洪作說。
「什麼感覺?」
「從胃到胸口都感到刺痛。」
這時玲子出現了。
「快讓我吃炸豬排。」洪作頗為粗魯地說著,坐了起來。玲子端正地坐著、低垂著頭的身影,映入洪作的眼簾。
「讓我吃兩塊炸豬排。」洪作說。說完他立刻後悔了。他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說。
「啊。」洪作再一次仰面倒下了。
「再把遠山那傢伙揍一頓吧。」
這次也是一樣。話一齣口,洪作立刻後悔了。
柔道投技中手技的一種,即過肩背摔。破壞對方的平衡後,將其背在背上,越過肩膀摔出。
受身,柔道等格鬥專案中的一種自我防護技法,指被對方摔倒時的防護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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