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自我形成史

青春放浪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冷眼看父母

昭和三十四年(1959年)的五月,我永遠失去了我的父親。父親八十一歲高齡才離世,也算是壽終正寢。在東京的家中收到父親離世的訃告的那個凌晨,甚至通宵守靈的當天夜裡,我都沒有感到特別的震驚和悲痛。父親臥床已近半年,我明白這一天遲早會來,所以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然而,在父親故去八個月後的今天,我反而開始強烈地思念起父親,頻繁地回想起他臨終時的種種。偶爾還會感慨,要是父親還活著該多好。同時更加深切地感受到,我的一切都與父親這個人有著根深蒂固的因緣。

今宵細思量,

恍然方自知。

誓言深似海,

此身與君盟。

——這是西行的歌,是他在悼念與自己關係匪淺的鳥羽院的死時所吟唱的和歌。用來形容父與子的關係也許不太合適,但奇怪的是每每想起父親我卻總會聯想到這首和歌。總之,本該在父親離世的當晚所產生的情感和領悟,我當時竟毫無察覺,直到八個月之後才幡然醒悟。

不過我想,不光是我,每個人應該都會有這樣的反應。

如若不是自己的父親,而是朋友或者熟人去世,在得知死訊的同時,悲傷便會襲上心頭,這悲傷又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由濃轉淡。但是,若換做是自己的父親,那麼,多半當時並不覺得怎樣,但隨著往事漸行漸遠,心裡的悲傷卻會越來越深。最終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給人重重一擊,彷彿肆虐的狂風在滿目的荒野茂林間劃過一道長長的傷痕一般,令做兒子的心生生碎成兩半。

世間為人子者或多或少都一樣。對於我的父親,我也是一個嚴苛至極的批判者。一直以來,我對父親的要求近乎完美。不僅是我,對所有孩子來說,父親都必須是絕對完美的,這也許正是無數父與子的悲劇的根源。

從少年時代到四十歲左右,我永遠用批判的眼光看自己的父親。無論是針對好的方面還是不好的方面,我都是一個義正辭嚴的批判者。嘴上雖然不說,心裡卻總是對父親的所作所為冷眼相看,就連對父親的本性也多有不滿。在我看來,父親必須是完美的。可是仔細一想,這個世上除了神以外,根本就不存在完美的人。道理心裡都明白,可是我仍然要求我的父親必須是完美的。

孩子之所以會對父親產生這種情感,正是因為知道自己與生俱來的一切都是由父親決定的。有個說法叫做「骨子裡的叛逆心」,這也恰恰是因為知道自己繼承了父親的一切,知道自己一輩子都無法從父親賦予的一切之中解脫出來。

我從青春期開始,每每和父親產生相同的感受和想法時,都會感到不滿和不服。這種心理一直持續到四十歲左右。直到四十歲以後,我才慢慢可以真誠而坦然地擁抱父親了,儘管偶爾還是會有小小的牴觸。

這麼說也許有些奇怪,不過,我從父親身上得到的最寶貴的東西,並不是父親遺傳給我的一切,反而是通過對父親的叛逆和牴觸而逐漸塑造出自我的過程,這個自我當然與父親有所不同。過了四十歲,我對父親的態度和看法發生了轉變,恐怕正是因為自己在繼承了父親的一切的同時,從另一個意義上說,也開始具備了與父親截然不同的自己的特質。

對於母親,其實也和對父親是一樣的。只是因為母親是母親,所以更容易得到孩子的寬容。同樣也有「骨子裡的叛逆」,但相比於對父親,孩子對母親的批判多少少了些惡意。

不過,儘管在這一點上略有不同,但從根本上來說,孩子對母親同樣也是要求絕對完美的。

現在想來,我作為一個人,既繼承了父親和母親二人所有的優點和缺點,與此同時,又努力地想要塑造出與父母二人中的任何一個都截然不同的另一個自己。為人子者,原來一直都在做著如此徒勞而可悲的努力。我的孩子也許也會像我對父親一樣對我做出同樣的事情吧。

父親死後八個月,我才開始為他的死而感到悲傷,也許正是因為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永遠失去了批判和苛求的物件,也永遠失去了這個世上能夠和我有相同的看法、相同的感受的人。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時時感到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孤獨。無論遇到什麼事我都忍不住想,要是父親還活著該多好,只有他能夠懂得我的心情。漸漸地,我發覺自己畢生反抗的父親,如今竟成了這個地球上唯一能夠理解自己的人。

父親雖然不在了,我還有七十六歲的老母親。等到母親去世的那一天,父親的死所帶來的情感的轉變,也許又會在我和母親之間重演。

我寫的這些話,恐怕會令某些讀者皺起眉頭,更有人會說:世上哪有如此冷漠無情的親子關係?然而我卻認為,所謂的父母與兒女,從本質上講無一例外皆是如此。或許程度的強弱會有差別,但歸根結底都逃不過這場宿命的操控。

我一直在努力塑造既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的自己。不過,我又不同於旁人,自幼就離開父母由外祖母一手帶大,長大後又上了中學、高中和大學,其間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數。所以,比起那些一直養在父母身邊的人,我的自我形成的過程,或許多了幾分清醒的認識和自覺。換言之,比起旁人,我似乎更加有意識地將這樣的目標加諸於自己身上,似乎也更清楚該怎樣做這個目標才能實現。

麻將、圍棋、象棋、檯球……但凡能分出勝負的事,父親總是遊刃有餘。我卻對父親這一點嗤之以鼻。於是乎,我現在對麻將、圍棋、象棋、檯球之類全都一竅不通。父親是一名軍醫,自然對所謂文學漠不關心。我之所以會醉心於文學,多半也是因為父親對文學絲毫不感冒的緣故。若是父親時常流連於文山書海,說不定我反倒會對他不屑一顧,轉而去追求更為實用更為功利的東西吧。

我家在伊豆的山村中世代行醫,父母自然希望我也能進大學的醫學部。然而我卻早已下定了決心,這輩子做什麼也不做醫生。結果,我進了父親最瞧不上的大學哲學系(美學)。當然,我也並不打算將我走過的漫漫人生路,全都解釋為對父親的反叛。

比如,父親的懦弱和圓滑就原原本本地遺傳給了我,而我的自私自利和多愁善感則顯然來自我的母親。特別是後者。我向來對母親的性格極為反感,沒承想,母親性格中最典型的自私和敏感這兩大要素卻都被我完美繼承了。

所以,更準確地說,我作為一個人,既繼承了父親的懦弱和圓滑,又繼承了母親的自私和敏感。同時,就應對人生的態度和方式而言,我又將自己塑造得與父母雙方都背道而馳。

在失去了父親的今天,我才痛感自己除了是父母共同打造的生命之外什麼也不是。但同時,我又在自己身上發現了另一個與父母似像非像的自己。

從學生時代起,我就養成了花錢大手大腳的毛病,直到現在仍改不掉,這一點就既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此外,凡事都想碰碰運氣的僥倖心理,也在父母二人身上都找不到相似的基因。我做事不愛鑽牛角尖,而且生性樂觀,就算遇到再大的挫折也從不放在心上,這一點也和父母完全不同。

寫到這裡我才發現,自己和父母的關係我竟不知從何寫起。似乎無論怎麼寫都寫不到點子上,真令人心焦。

我想,在這一章中我最應該用大量的篇幅來講述的,或許只有這一件事。然而,要將這件事寫清楚又是何其艱難。

我的父親五十歲時便早早地從陸軍退役,隨後便幽居在伊豆老家的山中。直到去年離世,整整三十年幾乎沒有離開過家。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的俸祿不多,但也能勉強維持生活。本人對功名利祿更是清心寡慾。既不向往多麼奢侈的生活,也沒打算混個一官半職,甚至還有點不善交際。雖說是個醫生,回鄉之後,也不曾見他替誰診過脈。

母親也一樣,素來與父親步調一致,四十多歲就隨父親告老還鄉,後來便一直待在鄉下。也從未有過為了能過上更優渥的生活而拋頭露面進入社會的念頭。

對於父母的這一點,我的反抗情緒尤為強烈。為了否定父母的這種生活態度,我選擇了不斷將自己的大名變成鉛字的謀生手段。然而卻常常有人指出,我在自己的作品中經常會提到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對於父母「避世無為」的人生態度,我向來是充滿敵意的,並一直在與之抗爭。但卻在自己的作品中以各種形式反覆提到自己的父母,究竟又是為什麼呢?

我最近時常想,為了反抗父母,我一直勉強自己過著與父母截然不同的人生,然而,說不定對父母的生活方式最能感同身受、最能給予理解的,正是我自己。在我悟出這一點的一瞬間,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失落和悵惘。

不過無論如何,父親是走了。隨著去年父親的離世,我和他之間這出演了幾十年的大戲也該落幕了。我究竟從父親身上得到了什麼?父親究竟給了我怎樣的影響?這些問題自然會在不久的將來得到解答。我從父親和母親身上所得到的一切,那些決定我人生的關鍵因素,也許現在的我尚未有清醒的認識。

我的臉的上半部長得像父親,下半部長得像母親。若是整張臉都像父親,也許我的面相要更為溫和、敦厚。但若是全都繼承了母親的容貌,則會長得更加純真、明朗。我就長著這麼一張一半像父親一半像母親的奇特的臉。此外,我走路的姿勢像父親,說話的語氣像母親。所以我對自己走路、說話的樣子都極其不滿意。最近這幾年倒好些了,二三十歲的時候簡直厭惡透頂。

前幾天有個親戚說,當有撒歡兒的狗向我撲來時,我伸手阻擋的姿勢像極了我的父親。聽了這話,我不由得一驚。

心裡嘀咕,說不準往後還會被人說我哪裡像他呢。

啟迪人生的人和事

每個人的一生中,除了自己的父母以外,總有那麼幾個人給過自己決定性的影響。如果沒有遇見他們,自己的人生或好或壞都會與現在有所不同。這樣的人,在你我的生命裡都有過幾個吧?事實上正是他們的影響,逐步決定了一個人應對人生的態度和方式。

我在上一章寫我的父母時就提到過,我兒時其實是由外祖母撫養長大的。我雖然叫她外祖母,其實和她並無半點血緣關係。這個女人不過是我的曾外祖父的一個小妾。曾外祖父使了些手段,讓她入了我們井上家的戶籍,又認了曾外祖父的孫女,也就是我的母親做養女,並自立了門戶。

至於我為什麼會被交給毫無血緣關係的外祖母來撫養,箇中緣由我並不是太清楚。左不過是父母當時還年輕,又剛生了妹妹忙不過來,便找個由頭把我交給外祖母照看幾天。

沒承想,說好的只照看幾天,我卻在外祖母身邊一待就待了好多年。也許是因為外祖母已將一腔痴情都轉移到了我身上,自然越來越離不開我。又或許,我也越來越依戀外祖母,早已不願回到父母的身邊。

無論是因為什麼原因,總之,從上小學的前兩年,也就是我虛歲六歲的時候,一直到小學六年級,我都遠離住在大城市裡的父母,一直在伊豆山村的小小土倉裡和外祖母兩人相依為命。在那個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小山村,外祖母年輕時不過只是一個醫生的小妾,身份尷尬而又低賤。後來竟能如願以償地入了戶籍,想必也是個有個性有頭腦的女人。我現在還儲存著一兩張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一臉矜持和堅毅,而且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然而,村裡的大部分人都沒說過她一句好話。在咱家親戚們眼中,她更是一個厚顏無恥的闖入者,一個破壞了家族安寧的罪人,自然不會給她什麼好臉色。這一點,就連年幼的我都能隱約感覺得到。

村子裡,母親家和父親家的親戚各有好幾家,而我對這些親戚都充滿了敵意。我就這樣和孤立無援的外祖母一起度過了我的童年。外祖母對我自是疼愛有加,而我呢,作為她唯一的同盟軍,也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努力做到盡忠職守。

我有時會想,我從這位外祖母身上究竟得到了什麼呢?

恐怕外祖母給予我的最大的財富便是——當時的我肯定是意識不到的——如何與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人共同生活並自然而我的自我形成史·啟迪人生的人和事然地滋生出感情,同時當置身於這份外祖母與小外孫、老女人與小男孩之間的特殊的感情之中時,又如何用一顆真心去儘可能地淡化彼此利用、彼此索取的痕跡。外祖母把我留在身邊,多少可以使自己原本不確定的身份和地位稍微穩固一點。同樣,我也因為與外祖母結成了同盟,所以可以理所當然地享受她傾注在我身上的無盡的寵愛。

說起來,我和外祖母的同盟關係的確相當堅固,面對村裡人和那些親戚,我們從來都團結一致、同仇敵愾。與外祖母的聯盟,直到她去世四十多年後的今天,在我心裡仍然是牢不可破的。如果換成是血肉至親之間所謂的無私且無償的愛,那麼我想,這場聯盟一定會有本質的不同。

如今已活了大半輩子的我,早已不太相信這個世上還有所謂的不求回報的愛。夫婦之間的愛、父母與兒女之間的愛、朋友之間的愛……每當看到那種溫情感人的場面,我總是會產生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把眼前的一幕替換成更真實更純粹的東西。這種想法,也許就是在兒時與外祖母共同生活的日子裡,在我心裡不知不覺地逐漸形成的。

在所有人與人的關係之中,我最喜歡的是師徒關係。老師,因為教給人某些東西而被稱為「師」;學生,因為學到了某些東西而被稱為「徒」。老師在學生眼中永遠是高大威嚴的;學生在老師看來必須是畢恭畢敬的。這或許也是一種互惠互利的利益關係。正因為彼此有利可圖,師徒間的聯盟才可以長久地維繫下去。所以,所謂的「師徒情」是我最厭惡的詞之一,每每聽到這個詞我都覺得噁心。老老實實地承認是利益關係有何不可?沒有利益又何談師徒?

至於友情,在我看來也是一樣。僅憑一夜的歡飲達旦就想和我成為百年之交,這樣的朋友我是拒絕的。同樣,我也決不允許自己有這樣的想法。所謂友情,應該始終建立在彼此對對方的尊敬和欣賞之上,而要永遠維持這種尊敬和欣賞,則必須默契地達成互不干擾互不侵犯的盟約。當然,為了不破壞這份盟約,也需要彼此不斷的努力。

總之,外祖母對我的愛,很大程度上就是建立在這種利益關係之上的。但也正因為如此,直到今天我對外祖母的愛也從未減少分毫。

我和外祖母生活在一起的那段日子,相鄰的村落住著父親家的大伯。此人繼承了父親老家的家業,後來我上了小學,他又正好是那間小學的校長。現在我也差不多到了這位大伯當年的歲數,竟常常會無限懷念地想起他。因為這位大伯曾在我幼小的心靈裡播下一粒小小的種子。

這位大伯對當年尚年幼的我恰到好處地行使著自己身為伯父的權利,既不過分,也不客氣。大伯嚴厲、寡言、不苟言笑,他的學生都對這位校長又敬又怕。對我,他自然也不251我的自我形成史·啟迪人生的人和事會講半點情面。一年中總有那麼幾次,遇到他心情不錯,竟會在學校裡主動跟我說話,永遠只有這麼一句:「學得怎麼樣了?」

說話時,他兩眼狠狠地瞪著我,一副兇巴巴的樣子。不過,他從不跟旁的學生說話,單單隻來盤問我,可見是我的親伯父沒錯了。而且,對父母不在身邊而獨自生活的小外甥,時不時地關心一下他的學習,這也是隻有親伯父才會乾的事。

我的這位大伯活到了戰爭結束。即便在我長大成人之後,他對我的態度也和我小時候沒兩樣。總是一臉嚴肅地告誡我:

「工作可別馬虎啊!」

除此之外就什麼話也沒有了。

儘管採取的方式有所不同,但可以肯定地說,大伯帶給我的影響絕不比外祖母小。父親家和母親家都有十多位伯伯伯母,可是在我看來,他們之中再沒有誰比這位不苟言笑的大伯更像真正的伯伯了,即使到現在我仍這樣認為。大伯也正是按照他那一輩人的方式在一絲不苟地恪守著伯伯與侄兒之間的盟約,絲毫也不肯有所違背。

在我的青少年時期,幾乎沒有人給我造成過太大的影響。細想起來,倒是有幾位亦師亦友的人物,留給我的印象252也不能說不深。但遇見他們,也並沒有使我這個人產生多大改變。

可是,有一個人我卻不能不提到他,那便是我妻子的父親,解剖學學者足立文太郎。此人本是我母親那邊的親戚,因為某些原因早年便離開了自己的父母,由我的曾外祖父一手帶大併成為了一名學者。所以,我兒時便曾聽到過一些有關母親和她這位表兄的風言風語。不過真正見到此人,卻是在上了高中之後。

後來,我和她的女兒結了婚,也把他稱為父親。我這位岳父從我倆第一次見面那時起一直到他八十一歲去世,都一直全身心地埋首於將他的畢生心血《日本人靜脈系統研究》一書譯成德文這項工作之中。他彷彿一直在與時間賽跑,生怕自己的研究工作還未完成就大限將至似的,簡直是爭分奪秒、惜時如金地在工作。那種工作狀態,除了「著魔」之外,似乎找不到更好的詞來形容。

戰爭期間,岳父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分編成冊,陸續寄給了多所國外的大學和圖書館。不過,在那個戰亂的年代,這些書到底能不能寄到,誰也說不好。即便是在我這個旁觀者看來,一個人耗盡了畢生心血才澆鑄而成的成果,最後竟以這樣不靠譜的方式來收尾,也實在有些不值得。然而,岳父的研究工作卻沒有因此而中斷。家裡人多次勸他疏散去後253我的自我形成史·啟迪人生的人和事方,他都堅決不肯。理由就是這樣一來就得花好幾天打點行李,肯定會耽誤手頭的工作。在岳父心裡,除了工作,其他一切都不重要。自己的安危也好,國家的命運也罷,他都全然沒工夫顧及。這一點也挺叫人佩服的。

每當我看到這樣的岳父,都被他的精神所深深震撼,原來這才是一個學者該有的樣子。

同樣是在那個時期,除了岳父之外我還認識一個人,在那樣一個看不到未來的年代,他所選擇的活法也同樣令人欽佩不已。此人便是畫師荒井寬方。當然,日本了不起的人物絕不僅僅只有荒井畫師和我的岳父,但現實中我所認識和了解的就只有他二人。

當時,荒井畫師接手了法隆寺金堂壁畫的臨摹工作,共同參與的還有另外幾位畫家。我作為一名新聞記者,時常去法隆寺做採訪,有幸能得到機會與大師親切交談。

有一次,我在荒井畫師的臨時宿舍阿彌陀院裡見到了他。那是一座很小的寺院,又正是空襲頻繁的時期。大師不顧年邁的身體,一邊自己燒火做飯,過著極不方便的生活,一邊還要每日去冷得如冰窖一般的金堂正殿,在專為臨摹工作搭建的腳手架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忘我地投入到那份吃力又不討好的,幾乎沒有報酬的臨摹工作中去。

「有形之物終將毀滅。要麼就是毀於戰火,就算躲過了戰火也到底敵不過歲月的侵蝕。」

荒井寬方畫師那時曾說過這樣的話。原話我記不清了,大致意思卻不會錯。

「能全都臨摹下來嗎?」

「誰知道呢?」

「全都臨摹下來了就能長久地儲存下去吧?」

「誰知道呢?」

對於我的問題,大師全都不置可否。確實,在那樣一個年代,任誰都給不出答案。然而,就算是看不到未來,也仍然要畫下去。就算有一天原畫和摹本都會灰飛煙滅,若從不曾有人為臨摹壁畫而努力過,金堂壁畫是會哭泣的——這番話是他時常掛在嘴邊的。我最後一次見到荒井寬方畫師的那一天,身心都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和感動,那種心情我至今仍記憶猶新。

學者和美術家本有不同,但是,在那些暗無天日、敗局已定的戰爭歲月裡,岳父和畫師同樣都是堅守信念,認真對待每一天的了不起的人。

和我相識一年半之後,荒井畫師在一次從栃木縣鹽谷郡的自己家去法隆寺的途中,突發腦溢血倒在了火車上。他精心描摹的金堂壁畫,後來也和金堂一起在戰火中化為灰燼。

正如畫師所說,有形之物終究是毀滅了。

前面所寫的這兩個人物,給我帶來了巨大的感動。然而認識了這兩個人,卻並沒有使我的人生軌跡和思維方式產生多大改變。認識他們時我已經三十好幾了,這麼大歲數要想產生什麼改變已經不容易了。然而,就算沒有造成什麼實質性的改變和影響,而今一提到學者或是藝術家的工作,我還是不由得就會立刻想起這兩個人來。我並不是學者,不敢妄言岳父的研究工作是否得到了應有的回報。同樣的,荒井畫師的付出和努力是否得到了公允的評價和應有的回報,我也不得而知。所謂的回報,也要看各人的運氣。這個世上,貢獻卓越卻寂寂無名的人肯定不少。可是一個人如何度過這一生,與他的付出能不能有所回報又有什麼關係呢?

一個人應該全力以赴地投入到自己認為有意義的工作中去,人生的價值也許僅在於此。對於所謂的終生事業,現在的我正是這樣理解的。這麼說或許多少帶點虛無主義的色彩,這與我認識前面二位人物時正是戰火紛飛的年代也許不無關係。

同樣是在戰爭年代,巖波書店出了一本題為《太田隊長的軍中手記》的書,我記得書名就是這個沒錯。此書以一個在內陸戰死的知識分子出身的小隊長的口吻寫成,放在今天也算是本暢銷書了。這本書我也看過,記得裡面有一段留給兒子的遺言,表達了一個父親的叮嚀和期望。具體怎麼寫的我現在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其中有一兩行,大致的意思是:要讓孩子有一顆敬畏知識、熱愛藝術的心。

我與這位太田隊長並無一面之緣,卻被這短短的兩句話深深打動。這才是一個知識分子留給自己妻兒的最寶貴的遺言。我讀了這本書,知道我們的隊伍裡有這樣一位不起眼的戰士,在戰爭陰影下艱難求生的自己,也多少感到了一絲慰藉和安心。

同岳父和荒井畫師一樣,太田隊長的名字也深深印在了我的心上。

他人所造就的自己

在這裡寫一位我從未謀面的先人,也許有些突兀。但這個人在我的人生中也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所以我還是決定要把他的事寫下來。

我中學時代讀過大伴家持的和歌:「益礪爾劍,益礪爾刀,傳來悠古,盛名清操」,曾深受感動。家持是在激勵自己的子孫:大伴家乃武將世家、滿門忠烈,可謂功勳卓著、萬古流芳。爾等更要磨礪寶劍、勵精圖治,不負家族威名。在我看來,唱出這首和歌的家持,以及被這首歌所激勵和鼓舞的他的子孫們,是何等幸運。我出身伊豆的小山村,家裡世代行醫,不過是寒門小戶,我自幼從未聽說祖上有過什麼光耀門楣的人和事。因此,當我讀到這首和歌時,便不由得發自內心地渴望自己的先人中也能出那麼一兩個名揚四海的人物。同時,像每一個人的少年時代幾乎都經歷過的那樣,我也曾有很長一段時間,對自家的族譜和家族史特別上心。

再說說家持的這首和歌,齊藤茂吉從中讀出了大伴家鼎盛時期的豪氣干雲,而土屋文明則看到了一絲繁華落盡之後家勢衰頹的徵兆。孰是孰非我無法判斷,還是個初中生的我對其中深意也並不關心。我只是單純地為「盛名清操」這樣豪情萬丈的文字而感到熱血沸騰。

對於生我養我的伊豆那個小小的杏林之家,對於我那個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平凡家族,我向來不願多談,關於家族史我也知之甚少。只知道上溯到五六代之前的某位先人從四國一路漂泊來到伊豆,在天城山腳下的某戶農家脫了草鞋,從此便在這個村裡定居下來,幹起了行醫治病的營生。祖先來自四國也不過是傳言,並不能完全當真。只知道這位先人當時不過二十來歲,同行的只有他的母親。

此外,根據墓碑上刻的碑文可知,幾位名字裡帶「玄」

字的先人,似乎是叫「玄春」「玄達」「玄俊」什麼的,都還算有點醫術。從江戶末期一直到明治,他們在老家的小山村裡當了一輩子醫生。

即便是鄉村醫生,在少年時代的我看來也算是一份體面的家業。可是家族中的老人們卻說,最早從四國漂泊而來的那個先人,不是為了女人就是為了錢財,總之定然是逃難來的。這種話是我最不願聽到的。還說什麼「盛名清操」?原來我的祖先竟然只跟「好色」「落魄」「狼狽出逃」之類的詞扯得上關係。

那之後的幾代人都各自經歷了幾次小小的沉浮。據說,第三代還算殷實,也曾有過兩座糧倉。可是到了第四代卻突遭橫禍,所有家底被一場大火給燒得精光,窮困潦倒了一輩子。

在這個平平無奇的鄉村醫生的家譜中,我的曾外祖父,一個叫做潔的人,是唯一一個可以勉強支撐起我的自尊心的人物。曾外祖父投在第一代軍醫總監蘭疇松本順的門下學醫,歷任靜岡藩掛川醫院院長、靜岡縣韮山醫藥局局長等職,後半生告老還鄉,又在老家掛牌行醫。半島主要的三個島嶼乃至半島最前端的下田,都留下了他出診的腳印。在當時的鄉里也算是個頗負盛名的人物。

我的這位曾外祖父是如何才華出眾、奮發圖強,如何一擲千金、窮奢極欲,又是如何深得其師松本順的信任和重用……這一切,都是一個我稱作外祖母的女人不斷灌輸給我的。關於我和這個老太婆共同生活的那段不尋常的日子,我之前已經寫過了。而這段日子留給我的最重要的回憶之一便是,我一直活在她對當時早已故去的曾外祖父潔的尊敬與痴愛之中。

我將曾外祖父潔與他的愛人——我的外祖母的故事寫進了《古道爾先生的手套》這部作品裡。

作為曾外祖父的情人,外祖母對他總是無條件地肯定,極盡所能地讚美。甚至對曾外祖父的老師松本順,她也愛屋及烏地予以無條件地尊崇,並把他視為日本最偉大的人。當時我年紀尚小,卻無端端地喜愛和佩服這樣的外祖母。外祖母的態度,不僅令我更加尊敬曾外祖父和他的恩師松本順,也讓更加喜歡外祖母這個人。外祖母為曾外祖父奉獻了自己的一切,一輩子為他遮風擋雨,對他噓寒問暖。這樣的人生,要是放在現在我一定會頗有微詞,但那個時候我卻認為無可指摘。不管別人怎麼說,比起親生的曾外祖母,我還是更喜歡這個撫育過我的做過小老婆的外祖母,認為她是一個值得褒揚的了不起的女性。

現在想來,曾外祖父潔這個人一定有很多面。那個從年輕時起一直到晚年都堅持每天凌晨四點起床抄讀醫書的拼命三郎是真實的他,那個剛一掛牌行醫便很快名震四方且與松本順私交甚密的傑出人才也是真實的他。直到今天,鄉下老家仍保留著松本順的親筆題字,親手雕刻的書幾、筆架等等,還有大量二人的來往信函。

可是,平日裡花錢大手大腳,以至於晚年中風倒地後不久便難以維持生計的人是他;讓大小老婆住在同一村,且堂而皇之地和小老婆一起開診所建病房的人也是他。如此任性妄為的生活態度在當時那個年代是很難想象的。總之,作為一個醫生,曾外祖父的確是兢兢業業、妙手仁心。但作為一個男人,他卻玩世不恭、行事荒唐,既是家族和諧的破壞者,也是揮霍無度的敗家子。

在他的小老婆的言傳身教下,無論是曾外祖父好的一面還是他不好的一面,我都認為自己應該全盤接受並頂禮膜拜。在他的情人的循循善誘下,與其說我是從她的立場考慮才不得不認可了曾外祖父潔的一切行為,倒不如說我是懷著一種讚歎之意發自肺腑地對其予以肯定和認同。

當然,我只有在童年時期是由曾外祖父的小老婆撫養的。只不過,兒時她在我心中投下的曾外祖父潔的影子,在我上了中學之後,作為整個家譜中的種子選手又重新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我認為,自家的家譜中若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地方,那便只能是這位曾外祖父了。揮霍無度也好,罔顧倫常也罷,在我看來都和他身上其他的長處和閃光點一樣,理所當然應該得到肯定和讚許。

這件事,使少年時代的我學會了自由選擇自己的好惡和立場。雖然我上了高中之後曾有一段時間執著于禁欲式的生活,用各種清規戒律來強行約束自己。但總體來講,從少年時代直到今天,我從未因為被道德的十字架所捆綁而感到痛苦。我年輕時,雖不曾像我身邊的朋友那樣過著縱情恣意、放蕩不羈的生活,但那是因為我自己不願意放縱自己,對旁人的這種行為我卻是絲毫也不反感的。豈止是不反感,簡直可以說是特別愛交這樣的朋友。整個中學時代,我身邊的朋友幾乎都帶點不良少年的習氣。很明顯,在擇友這件事情上,家族中的佼佼者——我引以為傲的曾外祖父潔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到目前為止,我寫了自己和父母的關係,又寫了撫養過自己的外祖母,以及大伯、岳父等幾個對我的人生造成過不同程度的影響的人。然後,我又寫了這個雖未曾謀面,但卻給童年的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的曾外祖父。

對我思考問題、看待問題的方式產生過或多或少的影響的人,大致就是這些了。我所欣賞、喜愛和崇敬的人固然還有很多,但令我因之而發生改變的卻沒幾個。

從中學時代一直到今天,曾有過這麼幾個人,在不同時期為我在文學世界開啟了一扇扇新的視窗。但關於這幾個人,我就不打算在這裡多說了。一是在去年的《群像》雜誌上我曾發表過一篇專寫這幾個人的文章,實在沒必要重複。再者,雖然他們在文學創作上給過我很大的刺激,但若要說到在我人格的形成上所起的作用,那又另當別論了。

但是,若一定還要再寫一個人的話,那倒更應該講講下面這位少年——一個我在小學時代結識的,敢於同校園暴力正面較量的人。

我在老家的小學上到二三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後,在校園裡遭到了高年級學生的欺負,當時我害怕得縮成了一團。這時,和我同樣遭到欺負的一個同年級學生,突然舉起一塊比他的頭還要大的石塊,奮力朝那幫高年級的傢伙扔了過去。

大石塊落到了那幫大我們幾歲的小混混們的腳邊,被砸中的人立刻尖叫著逃走了,就連在一旁觀戰的人也大驚失色。這樣的行為要說魯莽也的確太魯莽,但在我眼中,那位少年的身影卻是如此高大挺秀。我為自己的怯懦和柔弱而倍感羞愧,簡直覺得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我為什麼就不能像他那樣勇敢呢?

這位少年的俠義之舉,想必一定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以至於我到現在仍歷歷在目。甚至可以說,那天的一幕幾乎成了我整個少年乃至青年時代的精神支柱。我聽說這位少年後來從工業學校畢了業,現在在東北還是北海道的礦區做了一名技師。我真想再見見這位兒時曾令我無顏以對的昔日好友。

融入大自然,自由而奔放的生活

我於明治四十五年(1912年)出生於北海道的旭川。

旭川是我新官上任的父親的第一個任地。我出生在五月,第二年春天就被母親帶回了位於伊豆半島的老家的山村。因此,旭川雖然是我的出生地,卻沒有給我留下什麼印象。前段時間去北海道旅行時,新聞記者要求我說幾句地道的「道產子方言」,竟令我一時不知所措,雖然我的確是個如假包換的「道產子」。

然而,從少年時代直到今天,入學、入職,或是服兵役,每每遇到這種需要填寫各種相關表格的情況,我都得在履歷表第一欄的「出生地」這一欄上填上一長串字:北海道石狩國上川郡旭川町第二區大條大道十六番地二號。到目前為止這個地名我已經寫過好多遍,上次去國外旅行辦手續時又不得不整整寫了兩遍。

報刊等的調查表上的籍貫一欄,我通常會填「靜岡縣」。

但是出生地又有所不同,要求準確填寫自己出生的地方,這種情況我就填「北海道旭川」。而有的調查表又在出生地後面鄭重其事地打了括號,補充說明指的是籍貫,這種時候我就還是填「靜岡縣」。

不管怎麼說,我出生在旭川,但也僅僅只是出生在那裡而已。那片土地,不曾給兒時的我留下任何零星的記憶。但是,北海道的五月,這個我從媽媽肚子裡來到人間的時節,這個經過了漫長冬季迎來春暖花開的一年中最美的時節,我卻時常聽人提起。所以,自幼在我的印象中,我的出生地旭川就是一個晴朗宜人的地方。在積雪冰封的漫長寒冬,我住進了媽媽的肚子裡。待到冬去春來萬物復甦之時,我就從媽媽的肚子裡蹦了出來。這,便是我人生的第一步。每每想到這裡,我就感到心滿意足。

自出生以來,我第一次踏上自己的出生地旭川這片土地,已經是戰後了。在這之前的漫長歲月裡,關於旭川這座位於北海道上川盆地的中央的城池,我兀自在心中描繪著一幅似乎與真實的北海道毫無關係的獨特的畫面。真正的北海道之春,若不曾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肌膚切身感受過,自然是無從知曉的。然而,我卻在對這片土地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在心中肆意想象著那裡的五月。

冬天剛剛過去,空氣依舊寒冷。可是,櫻花、李花卻已悄悄吐出花蕾。十字街頭冒出一個個賣皮毛的小攤,和煦的陽光灑在大街小巷,街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清新的空氣裡裹襲著淡淡清香,一個大腹便便的年輕母親帶著她的女傭匆匆走來。這幅畫面,既有幾分像北歐某個安靜的小城,又與沙漠中美麗的小鎮,比如撒馬爾罕那樣的地方,有幾分相似。這便是我想象中的,我出生的城市。

從五歲到十三歲,我的少年時代大半是在故鄉伊豆的小山村裡度過的。我的家鄉,是天城山北麓的湯之島。一聽說我的家鄉在伊豆,別人大都會羨慕不已。那裡多溫泉,氣候溫暖,離東京不太遠,卻又恰到好處地保留著原有的田園風光,旖旎迷人。不過,除了這些之外,那片土地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值得誇耀的地方。在那裡,既沒有上演過什麼轟轟烈烈的歷史事件,又不曾發現過什麼值得一提的名勝古蹟。

戰國時代,北條氏滅亡之際的韮山還算是個舉足輕重的地方。再後來就要等到維新前後,以建造反射爐而聞名的代官江川太郎左衛門的事蹟,或許也還值得一提。

唯有說到風景,自古以來「伊豆」這個名字就曾頻繁地出現在各種詩詞文章中。最早可追溯到《萬葉集》中的「伊豆海上白浪翻,相繼不絕勿使亂」,之後便更是多不勝數了。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實朝的「翻越箱根路,行至伊豆海。遙遙水中島,波濤滾滾來」。

這些詩歌中所提到的伊豆海,有東西兩條海岸線,古來稱為東浦和西浦,與其說是因為捕魚業毋寧說是作為海盜的根據地而逐漸繁榮起來的。半島中部是出了名的流放罪人、處決死囚的地方。位於天城山北麓的我們那個村,據說祖先就是一群被流放的犯人和逃亡者。所以,伊豆雖然自然環境優越,那裡的人卻天生一張苦瓜臉,與別處的人都不一樣。

當然,這其中或許也並沒有任何因果關係。

我的小學時代就是在家鄉伊豆的大山中度過的。現在,家鄉的村村落落作為伊豆的溫泉鄉也算是小有名氣了,可在我年少時,那裡還不過是大山深處的窮鄉僻壤。從村裡出來,要在馬車上顛簸兩個多小時,先到輕便鐵路線的終點站大仁村,再換乘輕便列車,又坐一個小時之後才能到達東海道線上的三島町。

小時候,我很少有機會能坐馬車。但一年中總還是有個兩三回能坐上大馬車去大仁村。大仁村通了火車,光憑這一點,就足以令我對這個小小山村肅然起敬。每當馬車駛進大仁村,我就不由得緊張起來。這個村的小孩兒個個活潑伶俐,在路上碰見他們,我總有幾分氣短,連走路都不敢抬頭。

去大仁尚且如此,到了三島町,我就更不自在了。三島町的親戚家有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少年。我在這位孩子面前那可真是徹頭徹尾地抬不起頭來。他嘴裡說的每個字都帶著城裡人的味兒,聽上去那麼洋氣,光是這一點就讓我覺得自己矮了三分。在我們眼中,城裡孩子全都高我們一等,與我們壓根不是一個級別的。城裡孩子都穿著精緻的和服,腳上不是木屐就是厚底鞋。可我們鄉下孩子,清一色都穿的都是素色條紋的和服,腳上趿拉著一雙草鞋。

每年一到夏天,就會有城裡的少男少女們三三兩兩地跟著父母到咱們鄉下來。我們總會躲在某處,看他們從馬車上下來。然後又偷偷地尾隨著他們,一路跟他們到溫泉旅館。

直到弄清他們住的是哪家旅館、進的是哪個房間才肯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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