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中學時代是在靜岡縣的沼津度過的。沼津毗鄰駿河灣,氣候溫暖、陽光充足。夏季,海濱浴場遊人如織;冬季,只要不颳風便是絕佳的避寒之地。北方,富士山近在咫尺;城外,狩野川穿流而過。算得上是氣候宜人,風光明媚。前幾年,狩野川曾因颱風而河水暴漲,一度氾濫成災,變得面目全非。不過,在那之前卻一直是出了名的風平浪靜。以修善寺附近為界,上游溪流潺潺,股股清泉奔流石上;下游則河面開闊,水勢平緩,特別是初春時節,河水溫潤,波瀾不興。
我的中學時代就是在這座小城度過的。冬季,北風呼嘯的大風天是這裡的「特產」,最是難熬。不過不吹風的日子卻幾乎不覺得冷。而夏天就更是涼爽舒適。遊玩度假,這裡是不錯的選擇。當時,身為軍醫的父親正在臺北任職,家裡其他人也全都跟著他去了臺北居住。我沒有家人的陪伴,只得住進學校的宿舍,或是去寺廟裡借宿,身邊也沒個正經八百的監護人,我的少年時光過得十分自由自在。除了在學校上上課,成日里便是和幾個氣味相投的朋友廝混。去爬爬山,去狩野川上劃劃船,或是去千本浜散散步,去街上無所事事地閒逛一番。彷彿怎麼玩都玩不夠似的。
現在想來,我能夠這樣度過自己的少年時代,何其有幸。當然,也不是完全不用考慮升學的事。只不過,總覺得初中畢業那年我是無論如何也考不上高中的,升學考試什麼的總歸是初中畢業之後才需要操心的事,所以也就暫時拋諸腦後了。
前幾天,當年沼津中學的同屆同學剛在長崗溫泉聚了一次。我們是大正十五年(1926年)畢業的,到今天已有三十七年了。所以,我們之中好多人都是三十七年未見了。久別重逢,自然是其樂融融,相談甚歡。八十七名畢業生中,已有二十餘人不在人世了,那次參加聚會的只有二十八人。
故去的人大部分是戰死的。
大家都是中學時代的朋友,聊起過去的事來自然是滔滔不絕。不過,聊天的內容多是些單純幼稚甚至有點冒傻氣的事。既沒有一起飲酒作樂的回憶,也沒有一起追過的女孩。
翻來覆去不過都是些被某個老師罵過,和某人打過架,或是一起去吃中華蕎麥麵,一起逃課之類的話題。
我也見到了自己曾經很要好的幾個哥們兒,深感自己今天有幸能搞文學,這幾個昔日好友也功不可沒。他們之中,有的教過我俳句,有的教過我漢詩和和歌,也有的教給了我偷懶摸魚所帶來的奢侈的快感,更有的向我聊起他的初戀故事,令我初次領會到了種種青春的情愫。
話說回來,這次聚會上,我幾次想提起某件特別在意的往事來聊聊,可話到嘴邊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只記得有一個
少年被遺棄在沼津市。有好幾個人說,當時就我一個人老穿著軍靴。沒準兒我當時真是這樣。據說上衣的扣子也掉了兩三顆,這一點也有好幾個人提起,恐怕他們說的也沒錯。大夥兒還提到有一次修學旅行去關西時,我在藤枝站自個兒下了車,說什麼好朋友就住在藤枝,要去他家玩兩天。被他們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好像真有這麼回事,但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記不清了。
這些朋友當中,對我影響最大的要數那三四個文學愛好者。他們都是上一屆的落榜生,念四年級的時候,我便和他們成了朋友。在和他們的交往過程中,我不僅得到了文學的洗禮,也享受了一箇中學生該有的放縱和恣意。
咔嚓
石英碎裂之聲
秋已至
創作了這樣一首詩並與我分享的朋友,是沼津最大的紙鋪的老闆的獨生子,在我們一幫人中也算是個帶頭大哥。當我第一次看到這首詩時,才明白原來所謂詩就是這麼回事。
的確,秋風乍起時,似乎真的能聽到石英碰撞的聲音呢。
中學時代的朋友,除了與我分享自己的詩作並告訴我什麼是詩的藤井壽雄之外,還有同樣愛作詩的金井廣,以及寫短歌的岐部豪治、松本一三等人。岐部、松本二人比我高一級。岐部堪稱作短歌的天才少年,可中學畢業後不久就英年早逝了。松本在中學畢業後很快參加了《改造》雜誌的有獎徵文,發表了戲劇作品《天理教本部》,也由此加入了左翼運動。金井也從中學畢業那年就開始在中央的雜誌上發表詩作,本以為會成為一名著名的詩人。沒想到後來卻當了醫生,也成了一名左翼人士,至今仍信仰堅定。至於我的詩歌啟蒙者藤井,受朋友們的影響也曾一度走上左傾路線,不過現在早已繼承了家業,過著安分守己的日子。
就這樣,我中學時代的朋友們在升學之後都陸續受到了左傾思想的影響。其實,在中學唸書時,他們一個個就已經是疏於學業卻酷愛讀書,早熟而叛逆的少年。他們又愛逃學又愛抽菸,啄木的詩之類的革命詩歌卻總是張口就來。他們身材纖瘦卻總是把腰板挺得筆直,擁有少年時期所特有的豪放不羈和縱情縱意。
當時,若山牧水還住在沼津,我們對他的詩歌卻不過爾爾。也時時能見到牧水悠哉悠哉地漫步在沼津的街頭巷尾,我們卻也漠不關心。
我在這些朋友們之中算是個醒事較晚的,在那之前幾乎從未接觸過文學。是他們教會了我如何品讀小說和詩歌,也是他們時常借給我倉田百三、武者小路實篤等大家的作品。
五年級的夏天,我曾去過伊豆西海岸的重寺村,在一個朋友的親戚家裡住了一陣。每天游泳、吃西瓜、睡午覺,過得無憂無慮。就在那段時間,我讀了一個朋友借給我的查爾斯・路易斯・菲利普的《蒙帕納斯的布布》,深受震撼。沒想到小說能如此生動而真實地描寫出同我們一樣的年輕人的情感和生活,書中所描寫的夏夜歌舞場上的悶熱和躁動似乎也漸漸將我包圍。
初中四年級那年我曾去山形考過高中。剛考了一天我就放棄了,第二天連考場都沒進,直接去了電影院。那家電影院更像是普通的小劇院,觀眾席劃分了數個小格子。我進去的時候,街上還飄著雪花。那是我第一次獨自旅行,在山形玩得特別開心。最後,我背了滿滿一包櫻桃果醬搭上了回家的長途汽車。
五年級時,我又和朋友一起去考了靜岡高中。當然,我和朋友都沒能考上。那一回,我們第二天也早早地出了考場,去吃炸肉排了。朋友中的一人還買了岡田嘉子的寫真集,捧在手裡親了好幾口。現在一提到考試,我還會立馬就想起當時那一幕。
中學時代,我在和幾個哥們兒瞎混的同時,不知為啥竟對器械體操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多虧練了器械體操,我原本瘦巴巴的小身板也漸漸地長些肉了。四年級的時候,我們學校和靜岡中學舉辦了一場校際柔道對抗賽。因為缺人,高年級的人就來找我救場。我也是事到臨頭才知道有這麼一場柔道比賽,趕鴨子上架一般上了場。本以為自己連一次訓練都沒參加過,一定不堪一擊。沒想到真比起來,竟出人意料地強悍,多次把對手摔翻在地。到最後,我竟然從候補隊員變成了四五個正式選手中的一名。不過,我卻從未想過要在柔道上有什麼長進。
中學時代,我幾乎哪個老師的話都不聽。只有一個老師吸引了我的注意,也唯有見到這個老師我不會覺得反感。不只是我,我們那幫人也都一樣。這位老師就是教美術和國文的前田千寸老師。國文課上,他會帶著大家一起朗讀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美術課上,他總是讓我們自由發揮,自己卻低著頭在教室裡、校園中踱來踱去。我們覺得這位老師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魅力,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獨行俠」。
二戰結束後的某天,我自中學畢業以來第一次見到了這位老師,才得知他正專注於編寫《日本色彩文化史研究》這部大作。在我們還是中學生的那幾年,前田老師其實就已經開始著手這項他耗盡了畢生心血的工作了。我曾在小說《暗潮》中詳細介紹過這位舊時恩師的研究工作。後來,前田老師將自己的研究成果寫成了《紫草》一書,由何出書房出版,並獲得了每日出版文化獎。再後來,老師更是將其所有研究成果彙集於由巖波書店出版的《日本色彩文化史研究》這部大作中。前年,在我去歐洲旅遊期間,前田老師溘然長逝,這個訊息我到了美國之後才得知。回想起中學時代所認識的前田老師,我不覺感慨:一個為自己熱愛的事業而嘔心瀝血的人,即便在玩世不恭、目中無人的叛逆少年們眼中,他的背影也是那麼地高大偉岸,那麼地與眾不同。
我在中學時代無疑交到了一群最好的朋友。現在再見他們,發現他們幾乎每一個人都依然保留著少年時代的所有特質。高中或大學時代結識的熱愛文學的同道中人,一旦進入社會,大都不知不覺地離少年時代的夢想越來越遠了。相反,倒是中學時代的這幫朋友還在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讓文學之夢不斷融入自己的血肉和生命之中。
我又復讀了一年之後才考上了金澤的高中。父親從臺北調回了金澤任職,所以我才選擇了金澤的學校,這樣就可以每天都回家了。我家世代行醫,我也認為自己將來肯定會成為一名醫生,身邊的親友也都是這麼想的,所以理所當然地選擇了理科。
父親大約一年之後又調去了弘前,我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時間其實很短。在金澤生活的後來幾年我仍舊住進了宿舍,過起了一個人的逍遙日子。我的小學和中學時代,大部分時間都沒和家人在一起,早已習慣了沒有監護人的生活。所以到了高中,也還是覺得離開家獨自生活挺好的。
在金澤的三年,我成了理科生,又是柔道部的一員。自然,什麼文學、美術、音樂,似乎都與我無緣了。
中學時代生活在氣候溫暖、陽光充足的沼津,對我來說,三年的金澤生活是截然不同的。這裡的氣候和地理環境都與沼津迥異,北國的天空一年大半時間都陰沉沉的。在這座安靜而略顯陰鬱的古城裡,我過著和中學時代截然不同的幾近禁慾的生活,在各方面對自己要求極其嚴苛。柔道部的訓練十分辛苦,為了儘量減少身體的負擔,煙和酒都一點也沾不得,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像其他學生那樣去街上閒逛。從早到晚都必須在名為「無聲堂」的柔道館裡訓練。這樣度過自己的青春也許會受到諸多非議。不過,這也不失為一種度過青春的方式,對我來說這種方式自有它不尋常的意義。
前一陣子,我曾有幸和富士制鐵公司的永野重雄社長,以及群馬大學的長谷川秀治校長一起聊了聊各自與柔道相關的經歷。我們回憶起當時所練習的所謂「高專柔道」,都紛紛感嘆,也不知當時為何會對柔道那般執著和痴迷。現在想來,當時的我們一心以為,訓練強度是決定柔道水平的唯一標準。體格並不算強壯也並不佔優勢的少年們,為了能贏得比賽,唯有堅持高強度的訓練。這就是我們這幫高中生所理解的高專柔道,這就是我們自創出來的一項特別的寢技。
高中畢業之後進了大學,我們不約而同地紛紛放棄了柔道。那種高強度的訓練只有十八九歲到二十二三歲的高中生能承受得了。再說,誰也沒想過要成個柔道家或是高段選手之類的。所以,高中的最後一場比賽結束後,我們便乾乾脆脆地同柔道說再見了。從這一點看來,柔道不過是我們青春時期的一種生活方式。我們用了三年的時間,驗證了所謂的訓練,最高可以達到怎樣的強度。
柔道部的生活、北國的氣候,對我這個人的形成有著決定性的意義。
我想,如果我進的是高知或是鹿兒島的高中,我一定會成為和現在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我。當然,我並非生在北國長在北國的地地道道的北國人。不過是青年時期的某一段時間在北國生活過而已。但是,無論是思維方式還是感受事物的方式,應該說都受到了相當大的影響。
金澤生活的最後一段日子裡,我愛上了寫詩。那段日子,我終於從柔道部的生活中解放出來,開始複習功課準備考大學。並非受到別人的啟發和影響,我只是開始下意識地在筆記本上寫一些近似於詩句的文字。我又把其中的幾篇給當時還在高崗中學當老師的詩人大村正次看了,並被他登載在由他主編的詩歌雜誌《日本海詩人》上。這也是第一次,我自己寫的東西變成了鉛字。
高中畢業後的第二年,我曾去石動拜訪過大村正次。那是個大雪紛飛的日子,我在他家吃了晚飯,還結識了好幾個北國的詩人。其中宮崎健三、方等美雪等幾個人之後多年與我仍有來往,直到前幾年去世。
我手上一直沒有當時那本雜誌,也不記得自己寫的是怎樣的作品。直到去年,源氏雞太先生拿來了當時那期《日本海詩人》,還說什麼記得上面有我的名字,讓我也吃了一驚。我後來還曾在北海道見過大村正次老師,直到現在還偶有書信來往。
當時四高的文藝部所辦的雜誌上,還曾出現過現在在東京新聞做文化部部長的宮川讓一和負責教育出版工作的乙村修的大名。那時,宮川長於小說和短歌,乙村則擅長寫詩,頗受矚目。我常在校園裡見到宮川和乙村的身影,總在心裡暗想,文藝部的傢伙走路還真是安靜呢。身子微微前傾,一路低頭沉思,這種獨特的走路姿勢似乎帶著某種北國高中生所特有的魅力。
念高中時,我雖是個理科生,卻清楚自己並不適合學習自然科學方面的東西。我不僅不愛學習,也缺乏能夠理解物理、化學、數學等知識的最基本的能力。身邊的人都指望我能進大學的醫學部,我卻告訴他們,我從未想過進醫學部,甚至其他與自然科學相關的專業,再怎麼樂觀地估計,我也是考不上的。不僅如此,就連我自己想進的人文學科方面,也被告知只有在文科出身的學生報考人數不足的情況下我才有可能被錄取。也就是說,只要報考人數達到標準並順利舉行了入學考試,那麼從一開始我就已經被淘汰出局了。東大、京大都有入學考試,我從一開始就沒啥希望。只有九大和東北大的法學部也招收我這樣的高中理科畢業生。
於是,我在九大唸了兩年書,並在福岡唐人街的一戶普通人家的二樓住了三個月。得知只要最後參加考試就能畢業,我便離開福岡去了東京。在東京,我同樣借住在一戶普通人家的二樓,過著無所事事的日子。那是昭和六七年前後,就算大學畢了業也沒什麼就業機會,就這一點來看所謂大學其實毫無吸引力。在東京,我接觸到了福田正夫主辦的同人雜誌《焰》,在上面發表了幾篇作品,但也並沒打算正經八百地做個詩人。
我寄宿那家的年輕男主人是個文學青年,還與辻潤相識,常請他來家裡玩。一來二去我也和他認識了。在我看來,他是一個完全無法理解且並無特別之處的人,不過,這個總是拖著孤獨的影子踽踽而行的男人,作為《一個鴉片吸食者的自白》的譯者應該自有他的魅力吧。當時,他剛完成了《絕望的書》,總是穿得很寒酸。我還和福田正夫一起去拜訪過詩人真田喜七的家,在那裡遇見了萩原朔太郎。
朔太郎是我最尊敬的詩人,我那時難免有些放不開,在擺滿酒瓶的餐桌前十分拘謹地坐著。他和我只聊了兩三句話,說了些什麼我現在也已經完全不記得了。那時他的《虛妄的正義》正備受矚目,而《冰島》尚未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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