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時光

青春放浪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旭川

我於明治四十年(1907年)出生在北海道的旭川。父親當時是第七師軍團後勤醫務部的一名二等軍醫。那一年,父親二十七歲,母親二十二歲。

父親從金澤醫專畢業之後,如願當上了軍醫,前往的第一個任地便是旭川的師團。他還未上過軍醫學校,算不上是真正意義上的軍醫,只能說是「未來的軍醫」吧。藉著去旭川赴任的機會,父親和母親結束了漫長的未婚夫妻關係,在父親的第一個任地度過了他們的新婚蜜月期。

在我出生後的第二年,朝鮮爆發了動亂,第七師接到出征的命令,父親也將奉命隨軍。因此,剛過完年,母親便帶著我回到了遠在靜岡縣伊豆鄉下的老家。所以說,我在旭川生活的時間還不足一年。由於離開時還不滿一歲,所以我對旭川幾乎沒有任何印象,更沒有值得一提的回憶。雖說是個如假包換的「道產子」,但我只知道自己出生在旭川,僅此而已。

在旭川時,我們住的是軍官宿舍。當時的郵政地址應該是「北海道上川郡旭川町第二區三條大道16-2」。想來不過是在連隊附近的陸軍軍官宿舍區分到了一間小小的屋子。總之,我就是在旭川的這間軍官宿舍裡,順順當當地在母親的肚子裡落了戶,又順順當當地從她的肚子裡鑽了出來。然後,在不足一年的短暫時光裡,呼吸了旭川這片土地所獨有的空氣,便又匆忙地離開了這裡。

小時候,多少懂點兒事了,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從媽媽肚子裡生出來的。那時,我便時常想象自己在媽媽肚子裡的情形,總覺得也許和蠶繭裡的蛹差不多吧。要知道在鄉下,家家戶戶都有一間蠶室,我們打小便對蠶繭呀蠶蛹什麼的再熟悉不過了。屏息凝氣地蜷縮在繭中,靜靜等待著破繭而出的那一刻——這便是我對母親腹中的自己的全部理解。

那個封閉的世界是微明而安全的。蠶繭潔白的表面泛著柔和的微光,拿在手裡輕盈而柔軟。令人不由得覺得,會有微弱的光透進那個小小的世界,即使遭遇些微的磕磕碰碰,裡邊的生命也不會感到疼痛。至少在我看來,母親的腹中就是這樣的一個世界。而且即便是現在,我也不覺得這樣的想法有什麼不對。難道不是嗎?從母親腹中孕育而出的我,就正如從蠶繭中破繭而出的蝴蝶,而在那之前,我一直在那個小小的世界裡被溫暖地、小心翼翼地保護著。

忘了是哪一年,大約是我五六歲的時候吧,母親曾向我談起過在旭川的生活。有一次,她挺著大肚子,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前往附近的市場買東西。對於母親所描述的這一旭川生活的小小片段,當時的我有過怎樣的反應,現在早已不記得了。只不過,到了今天這把年紀我仍忘不了這件事,可見它當時在我幼小的心靈裡一定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至於為什麼會留下如此深的烙印,如今想來,我躺在母親的腹中,與母親一起在漫天飛雪中走向市場——一定是這幅畫面深深打動了我。原來,我與旭川這個地方並非毫無交集。儘管只是母親腹中一個如蠶蛹一般的胎兒,但我畢竟也算是在這個叫旭川的地方,在一個下雪的日子裡,去過一回當地的市場。那時的我,是被層層包裹和保護起來的。第一層便是如蠶繭一般的子宮,而子宮又安放在母親的肚子裡,外面更是包裹著母親的和服,罩著母親的斗篷。我就是這樣,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和母親一起一步一步走向市場的。我們先在乾貨鋪前停留了片刻,又到蔬菜店裡挑揀了一番。然後,依舊是和母親一起,依舊是在漫天飛雪中,我又回到了三條大道的那間小小的軍官宿舍。

當然,以上這番描述並非出自尚不善表達的五六歲的我,而是現在的我代他說的。不過,我當時的感受應該也大抵如此。要不然,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又怎會一直難以忘懷呢?在如今的我看來,母親在談到大著肚子、冒著風雪前往市場的自己時,言語間一定是透著些許悲涼的。又或者,這不過是母親對在旭川度過的、艱辛的新婚生活的一份回憶——就算談不上艱辛,多多少少也是帶著一絲傷感的。而幼小的我,一定也在懵懂中體會到了這份傷感。母親當時的日子,一定過得很艱難。可是艱難歸艱難,對我來說更重要的卻是,在母親的子宮、肚子以及和服和斗篷的重重包裹和保護下,在母親的帶領和陪伴下,我終於邁出了和旭川這個地方發生關聯的第一步。

所有關於母親的記憶中,這一幕是我最喜歡的。因為在其中,不過是小小胎兒的我仍然扮演了一個角色。

關於旭川,我還有另一個回憶。確切地說,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回憶,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仍有十分清晰的畫面感,在我看來,也只能把它稱作是回憶了。

市場建在寬闊的練兵場的另一頭。市場的地面一片泥濘。雪雖然已經化盡,但雪水浸泡過的地面還未乾透。市場005幼年時光·旭川

上搭建了一排排簡陋的小店,出售各式各樣的貨品,家家店門口都擠滿了人。小店的外牆上,顧客們的身上,都濺滿了泥點子。這幅凌亂而嘈雜的畫面籠罩在五月明媚的陽光下,不過這陽光,還有流動的空氣,都還帶著一絲寒意。

我的母親也行走在其間。此時的母親已生下了我,身子鬆快了不少。這是她產後第一次外出。我的生日是五月六號,所以我想母親的這次外出應該是在五月底前後。

母親是與同住在軍官宿舍的父親上司的夫人結伴去的。

母親託這位年長的夫人幫忙挑選,零零碎碎地買了不少東西。這是她生的第一個孩子,育兒所需的東西自然方方面面都要備齊,同時也有必要聽聽過來人的經驗之談。她買了湯婆子、便於換洗的尿布、毛線織的帽子,還有嬰兒洗完澡後擦的爽身粉,以及奶瓶等等。

——你那個使不得,得買這個。

——這個得多買一個備著,好用著呢。

這樣的話不停地從那位年長的女性嘴裡冒出來。而二十二歲的年輕的母親,只是乖乖地按照她說的做。

在這幅畫面中我並未出現,但也並非與之毫無干係。母親和那位年長的女性如此忙碌,不正是為了我嗎?那時的我,或許正四腳朝天地躺在軍官宿舍的某間屋子的被窩裡,又或許正睡在被僱來幫忙的老媽子的懷中。

這次產後的首次外出,母親是在什麼時候,又是怎樣講給我聽的,我已經記不清了。可是在我心中,卻不知何時形成了這樣一幅清晰而生動的畫面。我喜歡畫面中年輕的母親,也喜歡畫面中那位對母親親切而熱情的年長的女性。甚至可以說,若沒有對這位女性的感激之情,我是想象不出這樣一幅畫面的。說感激之情也許有點嚴重了,總之從小時候到現在,我都對這位女性懷有一種特殊的莫名的好感。因為,在六十多年前的五月的一天,為了我這個小小的嬰兒,這位女性曾陪著我的母親穿梭在旭川泥濘的市場中。

明治四十一年初,母親帶著我離開旭川,搬回了伊豆的鄉下老家。因為第七師奉命出征朝鮮,而父親也將隨軍。

那時,母親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外祖父,曾不遠千里從鄉下趕來旭川接我們母子。也許是身為外祖父的他,不放心讓一個年輕的母親獨自帶著年幼的嬰兒做如此長途的旅行吧。

從那以後,我的整個童年以及少年時代,都是在鄉下老家度過的,卻並未和外祖父一家住在一起。再加上外祖父不喜歡小孩,我跟他也並不親。我對外祖父來說,不過是一個關係疏遠的外孫子。然而,在從旭川前往伊豆老家的這段旅途中,我卻得到了外祖父無微不至的照顧。無論是在從旭川到函館的火車上,還是在從青森到鄉下的馬車上,我在外祖父懷裡待的時間都遠遠多過在媽媽懷裡的時間。後來,外祖父還常常談起這件事,不止一次地說到那次旅程是多麼艱難和辛苦。

因為海上風浪過大,在從函館到青森的渡船上,母親暈船暈得厲害,幾乎病倒。外祖父又要照顧我,又要照顧母親,據說累得夠嗆。

——因為從未見過大海,第一次見到大海的我,哭了;因為北海道很難見到綠色,抵達青森後第一次見到樹林裡綠色的樹葉時,我又哭了。就這樣,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好幾次幾乎哭斷了氣,從旭川一直哭回了老家。

在外祖父的描述中,我就是這個樣子。這也不是他直接告訴我的,而是他講給別人聽的時候,我在一旁聽到的。

每當聽到外祖父這樣描述我,我總是忍不住想對他提出抗議,但卻又說不明白究竟要抗議什麼。我總覺得,就算自己真的愛哭,就算真的常常哭到聲嘶力竭,那也絕不會是因為害怕大海,或者害怕綠色的樹葉的緣故。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哭呢?若要問我,我也答不上來。反正,總之,我之所以會哭一定有什麼別的原因。

這一次,若也能讓現在的我代替幼年的自己來回答,我也許會說,那時的我之所以會哭,之所以會哭得幾乎斷了氣,一定是因為不願離開旭川,不願離開生養自己的土地。

雖然對於旭川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我並沒有絲毫印象,也沒留下什麼回憶,可是對於自己的出生地那種出於道義的眷戀和維護,即便在幼小的我的心裡,也已經悄悄萌芽了。當自己的出生地被描述成一個寸草不生、一片荒涼的白色世界時,即便是幼小的我,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你是什麼時候,在哪兒出生的?

小時候,每當有人這麼問我,我總會回答,——五月份,在北海道的旭川出生的。

口氣裡還能聽出幾分自豪。自懂事起,我就對自己的出生地旭川,和自己出生的月份五月,沒來由地感到自豪。雖然無論是對旭川還是對五月,我都沒有什麼具體的印象和記憶,可這也絲毫不妨礙我為它們感到自豪。甚至不如說正是因為沒什麼印象和記憶,我才會對自己的出生地和出生的月份感到格外的自豪。

明治四十年的旭川,旭川屯田兵村建立不過十八年,旭川村形成也不過才十四年,而第七師軍團在此駐軍才僅僅七年。那時的旭川,只是一個以軍營為中心剛剛繁榮起來的小鎮,周圍的平原也更近似於今天的水稻種植基地或工業園區,與現在的繁華大都市旭川根本沒法比。

現在的我,完全能夠想象得到六十多年前的旭川那種混雜著軍靴臭味的荒涼和雜亂,與自然環境的嚴峻和惡劣融為一體的特殊氛圍。一年中無論哪個季節,一入夜便靜謐得可怕。而我,便是在這樣一個軍營小鎮的,陸軍軍官宿舍的一間小小的房間裡出生的。這樣的出身,我覺得挺好。父親當了一輩子的軍醫,出生在軍營的我,也算配得起軍人的兒子這個身份。當然,也許是在父親離世之後,我才開始產生這種想法的。

然而對於兒時的我來說,旭川僅僅是我的出生地,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所以,作為我的出生地,它必須是個美麗的地方,必須是個了不起的城市。

自己出生在五月這件事,兒時的我也覺得很了不起。母親偶爾聊起五月的旭川,總說那是一個百花齊放的美麗時節。聽了她的話,我就更加堅信不疑了——自己的出生比任何人都要得天獨厚。寒冷的日子,我還安睡在母親溫暖而安全的肚子裡,一到了春光明媚的時節,我便從母親的肚子裡迫不及待地鑽出來了。

就這樣,年幼的我,對自己出生的五月產生了一種特殊的信仰。這種信仰,時至今日仍保留在我的心靈深處,只是形式稍有不同。五月晴、五月陰、五月山、五月雨——無論是萬里無雲的晴空還是梅雨過後的陰霾,無論是綠意盎然的山林還是飄飄灑灑的春雨,五月的一切都令人感到一種無憂無慮的生命力。除開是我的出生月這點不說,五月所特有的生機和活力也足以令我迷醉。

我對四歲以前的人生毫無記憶。我和母親一起回到伊豆老家,一直待到父親從朝鮮戰場回來。之後,我又分別在東京和靜岡住過很短的一段時間。可是對於這兩段生活,我都完全沒有任何印象。去東京,是因為父親在那裡念軍醫學校,只待了不到一年。而靜岡,則是父親從軍醫學校畢業之後作為一個真正的軍醫去的第一個任地。

在靜岡生活的那段日子裡,妹妹出生了。妹妹出生大約半年到一年之後,我就被送回了伊豆老家的外祖母身邊。因為母親一人帶著兩個小孩實在忙不過來,只能把我託付給外祖母代為照管了。下級軍醫家庭的日常生活想必瑣事繁多,母親也是一時為了應急,才把我暫時託付給外祖母的。母親原以為過不了幾天就能把我接回身邊,可實際上我在外祖母家待的時間卻遠遠超出了她的原計劃。誰也沒想到,從那以後我就長久地留在了伊豆老家和外祖母一起生活,就連上小學時戶籍上的監護人都寫的是外祖母的名字。

——早知道生完你妹妹就該把你接回來的,也怪我太年輕,拖了一天又一天,一不留神就拖了半年,真是失算。再後來不是我生病就是孩子(妹妹)生病,又是一拖再拖。剛好過了一年,總算能去接你了,誰知道已經沒辦法咯。

母親時常回想起那時候的事。也不知道她說的「沒辦法」是怎麼個「沒辦法」,總之最終結果就是她沒能把我接回去。

外祖母說什麼也不肯放我走,我也打死都不願意離開外祖母。母親的那句「沒辦法」,聽上去是多麼地失望和無奈。

而讓她無奈的,正是外祖母和我,一老一小聯手結成的堅固同盟。終於,母親不得不放棄了接我回去的打算。我也終於不用回到父母身邊,而是如願以償地留在了伊豆山村的小小土倉中,和外祖母一起度過了屬於自己的幼年和少年時期。

對我來說,究竟是在父母身邊長大更好,還是由外祖母撫養長大更好?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不得而知。我還有一個弟弟、兩個妹妹,除我之外,弟妹都是在父母身邊長大並度過少年時期的。唯獨身為長子的我卻離開了家,在外祖母的寵愛下肆意生長,也許一切不過是命運的安排吧。

我所有關於幼年和少年的記憶,都與伊豆那間小小的土倉有關,因為我從五歲到十三歲都是在那間土倉中度過的。

我離開父母的懷抱,在伊豆鄉下老家的小小土倉中與外祖母相依為命,度過了自己的幼年和少年時期。然而事實上,我口中的「外祖母」卻與我並無任何血緣關係,她只是我戶籍上的外祖母,並非血緣上的。在同一個村同一個字還住著母親的孃家一家,那裡有我的外祖父,就是來北海道接我和母親的那個外祖父,當然還有我的外祖母,那才是跟我有血緣關係的真正的外祖父母。而相鄰的村子便是我父親的老家,那裡又住著跟我有血緣關係的祖父母,祖母雖說已經去世了,但祖父還健在。

細說起來,我的家庭狀況的確有些複雜。撫養我長大的這位外祖母,其實是我的曾外祖父,一位名為「潔」的人的小妾,不過那時這位曾外祖父早已亡故了。簡單點說就是我的曾外祖父的生前的小老婆。

這位曾外祖父生前是名醫生,師從當時醫學界鼎鼎大名的松本順,年紀輕輕便出任過靜岡藩掛川醫院的院長、靜岡縣韮山醫藥局的局長,還創立了三島私立養和醫院並出任首任院長,可謂年輕有為、功勳赫赫。在當時應該算得上是掌握了最新的醫學知識的人才吧。後來,不知因為什麼事,就在這位曾外祖父快四十歲的時候,他突然回到了伊豆的老家,在村裡開了家診所,並就此過完了自己的後半生。他常坐著轎子在伊豆一帶出診,作為掛牌行醫的醫生也算口碑不錯。麻煩的是,回伊豆的時候,他還帶回了一個小老婆。隨後,他便在老家的村子裡建了診所,蓋了新房,自己搬進去住時自然也帶上了她。他的嫡妻和祖宅其實就在離診所和新房不遠的地方,他卻難得回去一次。這位曾外祖父,據說就是這樣一位任達不拘、我行我素的人物。

這位曾外祖父在我出生的六年前就中風病倒了,又在床上癱了兩三年,在五十九歲的時候便與世長辭了。癱瘓在床的時候,他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自己的小妾在自己死後該如何安置。於是,這位任性的曾外祖父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就是讓自己的孫女也就是我的母親趕緊分家,自立門戶,然後將自己的小老婆作為她的養母寫入她的戶籍。母親那時不過才十五六歲,這樣做實在有些不合情理、強人所難了。但是,母親最終還是順從了。她把自己祖父的小老婆當作自己的養母接到家中,盡心照顧,努力盡到一個做女兒的責任。

而作為回報,她得到了屬於自己的戶籍、宅子和土倉。

翻開我家的戶籍,第一頁上便寫著我的曾外祖父的小妾的名字,然後才是我的父母,再然後才是我。

所以說,我稱作外祖母的女人,在戶籍上的的確確是我的外祖母,但在血緣上卻是與我毫無干係的外人。與我有血緣關係的外祖父、外祖母以及舅舅、姨媽等一大家子人其實就住在同一個村子,可是我卻和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徹頭徹尾的外人相依為命地生活在一間小小的土倉裡。而曾外祖父所蓋的診所和老屋,則租給了外地來的一家人,也是行醫的。

在我小時候,母親孃家的人和村裡的人常常逗我說:「你呀你呀,還是被阿葉姥姥抓去做人質咯!」他們所說的「阿葉」,就是我曾外祖父的小老婆,也就是我的外祖母的名字。村裡的人為了方便區分,在「姥姥」的稱謂前都分別冠上了她們各自的名字。他們把外祖母叫做「阿葉」或者「阿葉姥姥」;把當時尚健在的母親孃家的正經八百的曾外祖母稱作「阿廣姥姥」;又把我的母親的母親,也就是跟我有血緣關係的外祖母稱作「阿達姥姥」。說起來,我該叫「姥姥」

的人還真是不少啊!

村裡人說我是人質,其實也不是毫無道理。阿葉姥姥一直靠著我父母給的贍養費過活,在這個家,她的身份很尷尬,自然也擔心有一天會喪失經濟來源。在村裡,她是唯一的外來人口,而且是闖入嫡妻所在的村子的小老婆,是家族秩序的破壞者。對族人和親戚們來說,她更是突然闖進家族裡來的來歷不明的女人,還大模大樣地入了戶籍。甚至我的父母對她,也不是毫無怨言——祖父的小老婆,憑什麼該我們替她養老?

這樣一個女人,我竟會和她生活在一起。現在想來,的確有些不合常理。年僅五歲的我,成了孤獨無依的她最堅定的同盟者。我與她生活了不過短短一年,就對她產生了深深的依戀,變得越來越離不開她。所以,在父母和她之間,我堅定地選擇了後者。村裡人說我是人質,可我又哪裡知道「人質」是啥?況且,管他是人質還是別的什麼,只要能待在外祖母身邊我就心滿意足了。我對外祖母的依戀如此之深,可見她對我的愛,無論是有意識的也好無意識的也罷,也一定不是尋常人可以想象的。

阿葉姥姥對我的這份感情其實不難理解,年過半百的她一定是把年輕時對曾外祖父的愛,轉移到了他的曾孫子我的身上。我就像是曾外祖父的替代品,理所當然地得到了無微不至的呵護和毫無保留的愛。當然,若帶著惡意來揣測她,也可以這樣解釋:好不容易身邊有了個伴兒,怎麼能輕易放手呢?當然要用盡一切手段,奉上自己所有的愛和溫情,讓這個天真的傻孩子從此死心塌地地跟著自己。不過,無論阿葉姥姥是出於哪種原因,對我來說結果都是一樣的。

我記得沒錯的話,那時的阿葉姥姥大概五十多歲。

我所有關於童年的記憶中,最早的、能夠稱得上是回憶的回憶,都從那間小小的土倉開始的。之前和父母一起生活時發生的事,我一件也記不得了。我幼小的心靈,像昆蟲的觸角一樣輕輕地晃動著,第一次碰觸和感知這個世界,就是從和阿葉姥姥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開始的。

村子裡有土倉的人家多的是,可是把土倉當屋子住的,卻只有我和阿葉姥姥。於是,村裡人便將我稱作「土倉小少爺」,自然是住在土倉裡的少爺的意思。我家世代行醫,父親又做了軍醫,在天城山山腳的小村子裡,也的確算得上是一位出身顯赫的少爺了。

自剛記事起我便住在小土倉裡,所以直到現在我對土倉仍有一種特殊的感情。那間土倉的大門是厚重的封土拉門,一開啟,一股微涼而陳腐的氣息便會撲面而來,令人莫名地感到安心。我和阿葉姥姥兩個人,不,還有數不清的老鼠,就生活在這微涼而陳腐的空氣中。

關於童年,我最初的記憶,恐怕就是每晚在枕頭邊跑來跑去的老鼠了吧。誠然,這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情。每晚半夜醒來,總能發現幾隻老鼠在我的被子上來回亂竄,或是把我的枕邊當成了運動場。奇怪的是,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每晚上床睡覺前,阿葉姥姥總會在房間的角落裡放上一點兒糧食留給老鼠們吃,說是這樣一來就絕不會有老鼠來咬人傷人了。阿葉姥姥說的話,我自然是深信不疑的,恐怕就連她自己也不曾對這個說法產生過懷疑。這樣一來我就不害怕了,阿葉姥姥當然也一樣。每天晚上,老鼠們都會來取它們的口糧,這麼說起來,它們在我的被子上亂竄也好,在我的枕邊開運動會也好,其實都是在不辭辛勞地忙著搬運它們的糧食呢。

直到現在,我還經常向家人聊起這件事,可是他們誰也沒當真。有人說:「你不會是在做夢吧?」還有人說:「多半你是把現實中的事和夢裡的事記混了,自己虛構了這麼一個童年的回憶。」可是,我真的記得非常清楚,我每晚都被老鼠的吵鬧聲吵醒,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不一會兒又在老鼠的吵鬧聲中再次入睡。

早上醒來,總會發現前一晚留給老鼠的口糧全都沒了。

而老鼠們,似乎也都默契地遵守著約定,絕不會對給自己口糧的人下手,反正我一次也沒被老鼠抓過或者咬過。那時的我,就連老鼠的吵鬧聲也覺得親切和熱鬧,也足見小土倉中只有我和阿葉姥姥兩個人的夜晚,是多麼寂寞和冷清了。

我和外祖母在小土倉中的生活,與別人家住在普通房子裡的生活多少有點不一樣,對此我並非毫無察覺。

最能讓我清楚地意識到這種差別的,便是黃昏時分。這個時候,我通常還在外面玩。玩著玩著,總會下意識地瞥一眼土倉的窗戶。如果土倉裡亮起了燈,那扇小窗便會透出微弱的光。若是遲遲沒亮燈,那扇窗戶便會像深陷的眼窩一般,黑咕隆咚的一團。就算是白天,土倉裡也一片昏暗,到了傍晚,天色越來越暗,那用土壘起來的四面牆就像是圍成了一口四四方方的箱子,裡邊黑漆漆一片,更是啥也看不清了。我會一直在屋外玩到外祖母亮燈,一旦那扇小窗有燈光透出,我便會飛奔回小土倉。

別人家的房子,既有迴廊又有灶房,穿過灶房,屋後還有後門。感覺從四面八方都能進到屋子裡去似的。可是,咱家的小土倉卻壓根兒不是這麼回事。入口只有一個,門還是厚重的封土拉門。一樓是用木板搭的,要想上鋪了榻榻米的二樓去,得爬上搭在昏暗的木板房最裡邊的一段又窄又陡的木梯。比起別人家的房子,咱家的房子可不是這麼容易進的。不像是進家門,倒更像是爬進一個結實的木箱子。

別人家,一到傍晚吃晚飯的時候就特別熱鬧。尤其是圍爐邊的場景,最能展現一家團圓的幸福,那份舒適和溫馨,就連屋外的人都能感受得到。夏天,時常能瞧見光膀子的男人。冬天,又常常能看到一大家子人和和美美地圍坐在圍爐邊。

每當看到別人家晚餐前的這道風景,我總會突然間感到肚子餓了。可是,我卻並不急著進自己屋去。我必須在屋外等著,等著那扇小窗透出微弱的光,等著那點光溫柔的召喚。在它亮起之前,我會在屋外一直黏著外祖母。灶間搭在土倉外,外祖母總是在那個像小窩棚似的灶間裡忙碌。一會兒往灶膛裡塞幾根柴火,一會兒又拎著水桶去屋前的小河邊汲水,一會兒又去田裡拔幾根蔥。外祖母這樣忙前忙後的時候,我總是像個小尾巴一樣緊緊地跟著她。

等到外祖母把晚飯的飯菜全都準備妥當,她才會爬上土倉的二樓,點亮煤油燈。現在看來,早點亮燈不是更好嗎?

可是阿葉姥姥卻總說太費油了。她就是這樣,就連點煤油燈這樣的小事也是能省則省。當然,這樣做的也不是阿葉姥姥一個人,村裡的人都這樣,就連後來搬進城裡住的父親母親也改不了這個習慣。

土倉的二樓有並排的兩間六席大小的房間,其實房間之間並無隔斷,卻總給人一種彼此獨立的兩間房的感覺。一北一南各開兩扇小窗,窗框上鑲著鐵條,此外再沒有其他的空隙可以透進光線了。屋內的採光全靠這兩扇窗,自然大白天也是昏昏暗暗的。南面的窗戶前有大約一席大小的地方沒鋪榻榻米,只鋪了木地板,上面放了一張小小的餐桌。南面窗前的這一小塊空間,不僅是我們吃飯的地方,外祖母有時也坐在這裡縫縫補補,家裡偶爾來了客人,也請到這裡來坐坐。從一樓上到二樓,抬腳就能走到這扇窗前,對來訪的客人來說也很方便。

客人總是一邊打著招呼說:「家裡有人嗎?」一邊踩著木梯上到二樓。走完樓梯,徑直往窗前一坐就成了。也有的客人並不上到二樓來,直接就坐在樓梯的最高的一級臺階上,似乎也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阿葉姥姥作為這個家的主人,總是坐在南面窗前的木地板上,所以也就沒必要招呼客人去裡間了。再說,也只有這扇窗前的這一小塊地方還算亮堂。

正對南面窗戶,北面其實也開了一扇小窗,卻很少被利用。窗戶朝北,離樓梯口又遠,僅能作採光口和通風口。直到我上了小學,北面窗前才擺了一張小桌,逐漸成了我看書學習的專用場所。在此之前則僅僅只是一方四角的小框,鏤刻出外面的風景。

我和外祖母睡在裡間。所以,每天早上醒來,我總能通過北窗射進來的光線,大致判斷出當時是幾點,或者那天的天氣怎樣。南北兩扇窗都裝了擋雨板和拉窗,一入夜,擋雨板自然是要放下來的。不過,等我一覺醒來,外祖母早已撐起擋雨板,開啟了拉窗。

清晨醒來,緩緩睜開雙眼,那時的心境最是平靜和安穩。柔和的光線透過拉窗上薄薄的窗紙傾瀉進來,算不得明亮,卻也絕不晦暗。我總是賴在被窩裡不肯起來,久久地把臉朝向那扇小窗,朝向那團柔和的白光。兒時的清晨,在小土倉中醒來時那種安穩和踏實的感覺,直到現在我仍記憶猶新。那樣的清晨,現在看來是多麼奢侈啊!

小土倉中,剛剛甦醒的清晨是無比美好的,相反,若是半夜醒來,可就有點狼狽了。

「我要尿尿!」

只要我醒了,外祖母也就不得不起身。她會點亮放在枕邊的蠟燭,拿在手裡,一面嘟嘟囔囔地念叨著什麼,一面領著我朝南窗旁的樓梯口走去,然後再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樓梯,一邊還要不住地提醒我別踩空了。茅房在屋外,還得拉開厚重的大門才出得去。外祖母拉門的時候,就換我替她拿著蠟燭。

拉開大門,一腳踏出屋子,眼前便是全然不同的一個世界。冬天,颳著肆虐的寒風;夏天,能聽見陣陣蟲鳴。有時,天上掛著一輪明月;有時,又淅瀝瀝地下著雨。夜晚的景象真是千差萬別。不遠處的樹林,有時會躁動著發出沙沙的聲響,更多的時候則只是默默地矗立在無邊的黑暗之中。

茅房就搭在土倉入口的右側。外祖母陪我來到茅房,總是讓我先進去,自己站在茅房外等我。我出來之後,再換外祖母進去,我在外面等她。

「你快先進屋吧!」

外祖母多半會這樣說,可是我卻更願意在屋外等她。就算我先進屋,屋裡也是黑漆漆的。同樣是在一片漆黑中等待,我當然寧願待在屋外,等著外祖母從茅房裡出來。

上完茅房,外祖母和我再次回到土倉,關上厚重的房門,插上門閂,再借著手裡的燭光爬上二樓,鑽回空了好一會兒的被窩。待到在被窩裡重新躺好,我總會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好像方才完成了一件什麼大事。同時,沉沉的睡意又會再次襲來,瞬間將我擊倒。

半夜上完茅房鑽回被窩時那種奇妙的感覺,只有小時候的自己才體會得到。雖然現在我仍記得那種感覺,可是卻再也沒有真正體會過。只記得戰爭年代,我應徵入伍去了大陸,在野外作戰時,有時半夜會被尿憋醒,那種感覺似乎與兒時的記憶相似,但又不如兒時的經歷那般鮮活有趣。

令人頭疼的是,有時候我明明剛上完茅廁回來,剛一鑽進被窩,立馬又想尿尿了。

「我要尿尿!」

「不是剛去了回來嗎?」

「可是人家又想去了嘛!」

這樣一來,外祖母只得再一次點起蠟燭。天氣不冷的話倒還罷了,直接從被窩裡鑽出來再去一次就成。可要是遇到大冷天兒,就得在睡衣外裹上厚衣服,脖子上還得圍上圍巾。畢竟是大半夜去室外,不裹嚴實點兒怎麼行?

為了省事,外祖母也曾在房間裡備過一個兒童專用的便盆,可是我說什麼也不肯用。後來,她又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個用舊了的馬口鐵製的湯婆子,打算當成尿壺湊合著用。

「尿這個裡邊吧!」

沒想到,我對湯婆子也同樣敬而遠之。那種奇怪的撒尿方式我實在是接受不了。與其尿在便盆或者舊湯婆子裡,我還不如對著鑲鐵條的窗戶往外尿呢。可是,這樣撒尿又會弄溼窗稜,外祖母堅決不允許。

「這孩子呀,真是頭倔驢!」

外祖母常跟人抱怨。可是她的抱怨裡又透著幾分得意,似乎我的倔脾氣還挺讓她驕傲。我也不知道我這算不算是脾氣倔,反正我幾乎每晚都要外祖母陪我去茅房。遇到下雨的日子,就不去屋外的茅房,而是站在土倉的大門口就地解決。土倉門口長了一大片青苔,外祖母說那是「尿苔」,全是我的尿澆出來的。

深夜起床上茅房,這幅畫面,現在想來卻莫名地覺得生動有趣。雖說是深夜,一年四季也仍會有各自不同的風景。

春夜有春夜的和煦,秋夜有秋夜的清冷。月色如水的夜晚,地面上清晰地印著我和外祖母的影子;寒風蕭瑟的夜晚,落葉在腳邊頑皮地打轉兒。記得最清楚的,還是我倆半夜一起捉螢火蟲的事。

「好了,別玩了!該回去睡了!」

外祖母一定這麼勸過我。可是,我一心只想著要捉螢火蟲,哪裡還有半點睡意?外祖母當然也只好順著我咯。也不知那晚我倆是怎麼了,現在想起來跟做夢似的,真是一個奇妙的夜晚。

如今,我自己也有了孫子,當年幼無知的他有什麼無理的要求或是任性的舉動時,我總是儘量順著他。我小時候不也是一樣的年幼無知嗎?外祖母不也總是這樣順著我的嗎?

說回當年,對於幼年的我來說,每一個夜晚都是那麼鮮活、那麼生動。在這鮮活而生動的夜的世界裡,有一個小小的結實的箱子,箱子裡睡著我和我的外祖母。

暴風雨

颱風季總在夏末秋初。這一點,現在和過去倒是沒什麼兩樣。每年一到這個季節,暴風雨總會如約而至。九月不來,十月也會來,言而有信,從不失約。老話裡有「二百一十日」或「二百二十日」的說法,可見,誰也不曾懷疑過暴風雨的到來。

在南方的某片長滿珊瑚礁的海域,形成了颱風的風眼,風勢逐步增強並一路北上,即將登陸日本列島——如今我們常常能聽到諸如此類的報道。可是過去的人,誰也不會想到這些。人們只會發現變了天兒,風也吹得不大對勁。這時候,大人們總會擺出一副見慣不怪的樣子,嘴上說著:「瞧這陣勢,可有得一番折騰咯。」照他們的說法,暴風雨在天上溜達了一圈兒,才猛地想起:哎呀!我怎麼忘了這個地方?得嘞!今兒個就光顧這兒吧。於是,暴風雨就這樣來了。一旦被它盯上,那可就真是在劫難逃,非得被結結實實地洗劫一場不可。就這樣,每一年總有個地方會遭受颱風的侵襲,就像事先安排好了似的。

就像現在的人守在收音機前一樣,過去,村裡人一準兒會跑到屋外,仰頭望天。他們會通過觀察雨勢、風向甚至雲的移動,來判斷自己的村子是否已經成為了暴風雨的目標。

如果各種跡象均表明暴風雨即將降臨,村裡人立刻就忙活開了。整個村子,連空氣都變得緊張起來。村民們既要檢查田地,又要修築河堤,更要加固橋樑,這些準備工作都是必不可少的。忙完這些集體的活兒,大夥兒就得各回各家,把自個兒家裡裡外外也拾掇得妥妥帖帖,做好萬全的準備以應對即將到來的暴風雨。花盆要藏到廊沿下或收進雜物間,院子裡的樹要用棍子撐住,梯子也要收起來,榻榻米更要捲成一捆捆綁在屋簷下以防被狂風捲跑。等到這一切都收拾妥當,男人們還得用釘子固定擋雨板,一時間,家家戶戶都響起了叮叮噹噹敲釘子的聲音。

暴風雨來臨前的村子的氣氛,最令我感到歡喜,甚至比過年還高興。無論走到哪兒,都能見到幹活幹得熱火朝天的大人們。就連幾個平日裡遊手好閒的懶漢也坐不住了,跟著前前後後地忙活起來。一番忙碌之後,夜幕漸漸降臨,彷彿不願掃了大家的興似的,雨勢也果真越來越猛了。

就連還未上小學的年幼的我,也能感受到暴風雨來臨前那種異乎尋常的緊張氣氛。外祖母備足了一整日的飯菜,第二天一整天都不用開火。我們準備了最粗的蠟燭,把水缸蓄滿水,再把大大小小的器皿全都搬上二樓,用來接屋頂漏下來的雨水。洗腳盆、洗臉盆、鐵通、木桶……若是還不夠,吃蓋澆飯用的大碗也能派上用場,就放在南面小窗前的地板上。我家是間土倉,自然不必像別家那樣擔心擋雨板會被風颳走,不過屋頂可就不那麼叫人放心了。風勢太大的時候,甚至連瓦片都會被吹得無影無蹤。

暴風雨將至的夜晚,我們總是比平日更早一些吃晚飯。

吃罷飯,我和外祖母便早早地上了床。這一夜,還指不定會碰上什麼突發狀況。若不先好好睡上一覺,半夜裡可沒力氣爬起來幹活。我們躺下的時候,屋外早已是大雨傾盆,狂風呼嘯。暴風雨沒選別的地兒,果真就要上咱們這兒來了,我懷著這樣一種交織著期待與不安的奇妙心情鑽進了被窩。

——來了!來了!

我躺在被窩裡,豎起耳朵聆聽著外面的動靜。這時候,外祖母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希望我能早點睡著,可偏偏我也比任何時候都要亢奮,哪裡肯聽她的話乖乖入睡呢?

在我的想象中,一個龐然大物即將從天而降,而它的先頭部隊已經抵達,正將我們的小土倉團團包圍起來。

——來了!來了!

——別說話!快睡覺!

——我可睡不著!

——閉上眼睛,一會兒就能睡著了。

我依言合上眼睛,可是非但沒睡著,屋外的風雨聲反而聽得越發清楚了。

——你聽!有什麼奇怪的聲音。

——沒事,那是柿子樹樹枝折斷的聲音。

——柿子樹斷了?

我立馬坐起身來。

——不是柿子樹啦,只是樹枝而已。別瞎操心了。

這樣的對話,在我和外祖母之間要反覆好多次。這麼說著說著,我不知不覺睡著了。

再一次醒來時,屋外的風雨聲似乎比先前還要大了。

——姥姥。

第一件事,就是確認外祖母是否還在我身邊。

——好了好了,快睡吧。都這個點兒了,村裡還有誰家孩子像你這樣不睡覺?

聽到外祖母的聲音,我這才放下心來,再次沉沉地睡去了。

再一次醒來,外祖母依舊躺在身邊,屋外也依舊是狂風暴雨,甚至還伴著電閃雷鳴。家中卻起了小小的變化。滴答、滴答……從房頂漏進來的雨水,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打著天花板。小鬼終於來了!聽到雨滴的聲音,我腦子裡的古怪念頭又冒出來了。不僅是暴風雨的夜晚,陰雨綿綿的日子裡,雨滴小鬼也一定會來光顧。

暴風雨的夜晚,只要有一隻小鬼鑽進了屋,就會一隻接著一隻,一下子進來好多好多。不僅天花板的四角里擠滿了小鬼,就連正對著我們頭頂的天花板上也有不少。

頑皮的小鬼們在天花板上蹦蹦跳跳,伴著那「滴答滴答」的單調的聲響,我再一次進入了夢鄉。有了小鬼的天花板,比沒有的時候有趣多了。這些雨滴小鬼,一點兒也不可怕。他們彷彿是在逗我玩兒似的,讓獨自睜著雙眼躺在被窩裡的我感到舒服又踏實。房頂漏雨的聲音在大人們聽來似乎總讓人覺得沉悶和冷清,可在幼小的我聽來卻全然沒有這種感覺。我想象著,小鬼們從遙遠的地方,偷偷摸摸地把雨水引到我家裡來,再調整水流的速度,讓水一滴一滴、有節奏地落下。如此需要耐心、需要毅力的秘密工作,小鬼們做得多麼認真、多麼投入啊!

再次睜開眼,土倉二樓早已是面目全非。外祖母已經起身,正忙著把鐵桶拎到這兒,把臉盆搬去那兒,手忙腳亂地與從千瘡百孔的天花板上漏下來的雨水奮戰著。此時,房頂漏下來的雨水早已不是小鬼的惡作劇這麼簡單了,已經變成了一條條傾瀉而下的水柱。看起來,小鬼們也嚇壞了,早已經不知逃到哪兒去了。

——姥姥。

——慘了!慘了!

——剛才有滴水掉我臉上了。

——慘了!慘了!

無論我說什麼,外祖母的回答總是「慘了、慘了」。看起來,眼前的情形的確是夠慘的。我躺在被窩裡,被外祖母挪來挪去。而我方才躺過的那塊地板,立刻被擺滿了腳盆、鐵通、木桶之類。壁櫥裡的鋪蓋卷、包袱之類的也已經被拖了出來,因為就連壁櫥裡也開始漏雨了。

——慘了!慘了!

外祖母一邊反覆嘮叨著同樣的話,一邊樓上樓下地來回折騰。忙活來忙活去,又有兩張榻榻米被雨水打溼了,非得捲起來才行。

也不知風是從哪兒鑽進來的,把煤油燈吹得忽明忽暗。

跳動的火光中,外祖母來來回回地忙碌著,她的影子也隨著燈火晃晃悠悠。屋外的風雨彷彿釋放出了所有的能量,小小的土倉在肆虐的風雨的包圍中兀自飄搖。不斷有東西敲打著窗戶,發出巨大的聲響。狂風吹過樹林,傳來聲聲哀鳴。

——我肚子餓了!

我從被窩裡坐起身來說道。於是,外祖母便去樓下端來一早就做好的飯糰子,塞到我的被窩裡。這當兒,外祖母也可以稍稍喘口氣。我倆靜靜聆聽著暴風雨的咆哮,就著茶水,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著飯糰子。現在的小孩去郊遊時,不是總愛吃便當嗎?那時的我,可比他們還開心呢。

待到暴風雨翻過了幾座山,外祖父或是開染坊的遠房表叔就會來看看我們祖孫倆。外祖母早料到他們會來,事先已把樓下大門的門閂開啟了。不過,染坊的表叔卻總愛在北面的窗子下扯著嗓子喊:

——喂!喂!

他的聲音竟然穿透了震天動地的風雨聲,傳進了我們的土倉,只是聽上去忽遠忽近。此時,在我的想象中,土倉外已是一片波濤洶湧、暗無天日的汪洋大海,而窗外的聲聲呼喊,不正是風暴中遇險的船隻發出的求救訊號嗎?

——有人在叫我們呢!

——在哪兒?

外祖母側著耳朵仔細一聽,果然聽見了遇險船隻的求救訊號,這才把北面窗戶的擋雨板微微拉開一條縫。窗外仍是風雨大作。

——原來是染坊的表叔啊。

——沒錯。

隔著窗戶,土倉內外的交談一下子變得熱絡起來。

——今兒這風雨可不得了。連河堤都差點被沖垮了呢。

——您幫我瞧瞧咱家的房頂吧,也不知被吹成啥樣了。

——您叫我瞧我也瞧不見呀。不過,倒像是沒啥大毛病,還穩穩當當地罩在那兒呢。

——家裡可漏雨漏得不成樣兒了。

——漏點兒雨算什麼?淺田家雜物間的房頂都被掀到天上去了,還撞上了淺井家老當家的屋頂呢。

——是嗎?那,您再幫我瞧瞧,咱家院子裡的樹還好吧?

——石榴樹倒了。不過,一棵石榴樹也不值什麼。等天亮了,您再去橫瀨家的後院看看,嘖嘖嘖,那才叫一個慘呢!

染坊的表叔全身上下只裹了一條兜襠布,就這麼光著身子披了一件蓑衣。有時候甚至只在頭上頂一個蒲團就來了。

外祖父則相反,他從不在窗下打招呼,而是直接就上土倉的二樓來。進屋時,他渾身都溼透了,頭上、臉上,雨水直往下滴。此時的土倉二樓已經積滿了房頂漏下來的雨水,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找不到了。外祖父總是默默掃視一週,突然冒出一句,

——這土倉,也到時候了。

——只把屋頂修修就好。

外祖母回答說。

——還有啥好修的?與其白費力氣,還不如直接推倒算了。

——把這土倉推了,你叫我們祖孫倆住哪兒去?

外祖父卻並不回答,只說,

——倒了兩三棵樹,趕明兒我拿幾根棍子過來,給你撐一撐。

說完,外祖父就走了。這個表面倔強內心柔軟的老頭兒,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表示安慰的話,可是他在暴風雨中深夜造訪,不正是對我們最大的安慰嗎?

在暴風雨之夜來看望我們的,還不只染坊的表叔和外祖父兩個。住在附近的農戶往往會冒著風雨去地裡看看莊稼的情況,也就會順道來我們的窗戶下打個招呼,或是在樓下的大門口吆喝兩聲。颱風之夜,來訪者們的問候無異於雪中送炭,可是他們的呼喊聲總是聽不真切。再大聲的呼喊也會被狂風吹散,聽起來斷斷續續,真的就像是大海的風浪中遇險船隻發出的求救聲。

每每聽到這樣的呼喊聲,阿葉姥姥總會開啟北面的小窗,或是跑到南面的窗前側耳傾聽,或是直接跑去樓下看看。此時已經徹底清醒的我,也會跟在她後面跑來跑去。

——你幹嗎?還不快回床上去?

外祖母當然會這麼說,可我哪裡肯乖乖回到被窩裡去?

——你聽,又有人在叫了!

聽我這麼一說,阿葉姥姥也趕緊豎起耳朵來聽,屋外卻只有呼呼的風聲。

——我啥也沒聽見啊。

——不對不對,方才我明明聽見了,是阿幸的聲音。

——胡說些什麼!這樣的天氣,阿幸要是站在外邊,不早被風颳天上去了嗎?

——你聽,又來了。這回是阿町姐姐的聲音。

不知怎的,我老是聽到外邊有人在叫。在風雨的怒吼中,我總能聽見熟悉的人的聲音傳來。不是阿幸,就是阿町姐,心裡想到誰就能聽到誰的聲音。

——等等,我又聽見了。

——一定是你聽錯啦。

——不會,我真的聽見了。你聽,沒錯的,是坡下老大爺的聲音。

——那他說的是什麼?

——他說,給個柿子。

——那個老頭子牙都掉光了,哪裡還咬得動柿子?

把我們的小土倉折騰了整整一夜的暴風雨,此時也開始漸漸收起了它咄咄逼人的劍鋒。雨勢越來越弱了,風聲也越來越小了,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由於屋頂漏雨,房間裡幾乎沒有一塊地方是乾的了。我和外祖母蜷縮在屋子的一角,把被褥裹得緊緊的。當一切喧囂和危險漸漸離我們遠去,我們竟然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滿足感和安全感沉沉地睡去了。況且,還有更令人開心的事在等著我呢。暴風雨過境之後,它給咱們這個村子究竟留下了什麼呢?等我再次睜開眼,就能親眼去看看了。就這樣,我帶著滿心的好奇與期待進入了夢鄉。

在眾多關於暴風雨之夜的記憶中,有一幕顯得尤為清晰,那是我被誰背在背上,從土倉朝本家走去的場景。

夜已微明,暴風雨也漸漸勢弱。雨已經停了,唯有風還在繼續吹著,而且似乎突然來了興致,竟絲毫沒有減小威力。就在這個時候,不知是誰把我背起,從土倉朝母親的孃家走去。也許是因為土倉漏雨嚴重,必須更換全部的榻榻米,因此才決定暫時搬家。也許是因為我突然發起了高燒,本家人多方便照顧。又或許,發燒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外祖母,所以她才拜託本家的人來照顧我幾天。

不管是由於什麼原因,總之,在暴雨剛過的破曉時分,我踏上了從土倉去本家的路。在當時的記憶中,那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旅程。可是現在看來,這段「很長很長的旅程」,其實只經過了土倉與本家之間的寥寥幾戶人家,成年人走來也就不過五分鐘的距離。

我趴在某人的背上,在一片蕭索的風景中艱難前行,彷彿騎著駱駝踏上了異國之旅。這份奇特的記憶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腦海中。

直到今天,我仍然對「黎明前的夜色」這個詞,以及這個詞所代表的那個天將明而未明的時刻情有獨鍾。黑夜已經結束,然而天卻未大亮。這是一個介於黑夜與白天之間的界限不明的時刻。空氣中仍殘留著夜的氣息,遲遲不肯褪去。

幼時,我曾在暴風雨之後的破曉時分,在黎明前的夜色中,伏在某人的背上踏上一段旅程。這,也許正是我特別偏愛「黎明」這一將明而未明的時刻的重要原因。經過暴雨的沖刷,道路上滿是泥濘和水窪。路面上隨處是被風打落的樹枝和樹葉,一片狼藉。大人馱著我,在這條道路上一步一個腳印地走著。伏在他背上的我,不經意間抬起頭來,看到兩旁的樹木仍在風中劇烈地搖晃著,有的彷彿女人的長髮一般被狂風撕扯得到處都是。有的樹被風吹倒了,有的雖還未倒卻也已是搖搖欲傾。路過的人家全都把門窗關得死死的。在這仿若無人的村落般寂靜的晨光中,我從土倉朝著本家走去。那時的我,大概五六歲。那是我第一次在陌生的時間,在陌生的風景中走過一段旅程。

這段從土倉到本家的旅程,讓我對黎明有了最初的印象。從那以後,我又與黎明有過幾次親密接觸。身處將明而未明的黎明時分,自然與尋常時刻有著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其中一次是小學一天一夜的修學旅行。天亮前,我們要在小學的校園裡集合,分批坐上幾輛校巴出發。那次旅行本身並未給我留下多少回憶,唯有籠罩在黎明前的夜色中的校園,至今我仍能在腦海中清晰地勾勒出來。一開始,甚至連自己身邊站的是誰都看不清。漸漸地,黑暗像一摞薄薄的墨紙被一層一層地揭去,隊伍裡站得或遠或近的好友們的臉也隨之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每一張臉上都帶著還未完全褪去的睡意,唯有一雙雙眼睛興奮地閃著光,充滿了對修學旅行的憧憬。

後來,我應徵入伍。從村裡出發趕赴前線的那天,我也是天還未亮就出了家門,到村政府門前集了合,又慌慌張張地與村裡的鄉親們道了別。也是在那一片黎明前的朦朧夜色中,我得到了屬於我的「千人針」。

類似的記憶還有許多許多。大陸地區的野戰,部隊開拔大都選在黎明時分。我是一名輜重兵,所以總是牽著戰馬。

一人一馬,一前一後,半睡半醒地走在黎明前的夜色中。那場景,時至今日仍然記憶猶新。橫渡河北省永定河是在黎明時分,朝保定城外進發也是在黎明時分,就連我離開隊伍,為了轉移到後方的醫院而孤身一人趕往石家莊火車站,也是在一個清冷的黎明。

自從當了小說家,我再也不曾有過與黎明相關的經歷,也許是因為生活變得平淡了吧。有時,我徹夜伏案工作,也會隱約感覺到窗外黎明的降臨。可是,真正置身於黎明前的夜色中的感覺,卻再也沒有體會過了。

我偏愛籠罩在黎明前的夜色中那將明而未明的時刻。因為這一刻,人彷彿正面臨著某種未知。我們常說「穿過黎明前的黑夜」,正是因為在這一刻,我們的精神正與未明的黑夜兩兩相對,並隨時準備衝破這黑暗去幹點什麼。

我在自己的小說中,常常會將故事發生的時間設定在「黎明時分」。每每此時,幼年時暴風雨之夜的經歷便會隱約浮現於腦海。我不愛寫暮色低垂的傍晚,卻愛寫晨曦微露的黎明,只因比起薄薄的暮靄,黎明前的黑暗中所蘊藏的一切要更富吸引力。也不知是否有「未明曉雪」這樣的詞,我常常想要將黎明的夜色中白雪紛飛的場景寫進我的某部作品裡,卻一直未能如願。

暴風雨過境之後,第二天一定是個大晴天。碧空如洗,豔陽高照,彷彿昨夜那場風雨根本不曾來過。整個村子也好似被噴了消毒液徹徹底底地清洗過一般,連一粒灰塵都找不見了。不過,也許是清洗得太過用力,雖沒了灰塵和汙漬,卻添了許多隨處可見的破損和傷口。

暴風雨的第二天是最忙碌的,就連孩子們也不閒著。昨夜那場狂風暴雨的魔爪,究竟給咱們的小村留下了多少爪印和傷痕呢?我們一定會跑遍全村,好好清點一番。聽說誰家的柳樹倒了,必得去看個究竟。又聽說誰家池塘的金魚被水沖走了,就連那空蕩蕩的池子,也一定要親自看上一眼才算。

此外還有不少樂子呢。把黏在泥地裡的樹葉一張一張地揭下來,這可是暴風雨第二天獨有的遊戲。

——大夥兒加把勁兒呀!

大人們也時不時地相互打著氣,為收拾暴風雨之後的殘局而忙得不可開交。有的忙著曬榻榻米,有的忙著把擋雨板搬到室外,有的忙著往竹竿上晾剛洗好的衣服被褥……人人都忙得團團轉。

孩子們就在這些忙碌的大人們中間鑽來鑽去,好像跟身邊幹活的大人們較上了勁似的,大人們幹得越賣力,孩子們也玩得越起勁。

——嘿!你們這些孩子,真礙事!一邊兒玩去!

有時候,我們不得不轉移遊戲的陣地。當然,轉移陣地也沒什麼大不了,反正換個地兒也一樣照玩不誤。

我還記得,在暴風雨過後的第二天,屋前那條小河裡,總會從上游不斷漂來各種各樣的東西,我總能撿好多回家。

那條河是村裡人常去洗衣淘米的地方,平日裡水深不過只到小孩的膝頭。只有供大家洗東西的一段水域,水流被人用木板截住,所以顯得格外深一點。只因昨夜的一場暴雨,河水水量猛漲,便從上游衝下來各種稀奇玩意兒,七零八落地漂浮在渾濁的水面上。一隻落了單的木屐、一個空罐頭、一塊軟木塞……真是應有盡有。

這些東西漂到專門用來洗東西的那段水域,就漂不動了,慢慢堆積起來。我見了,也不管有用沒用,全都一股腦兒撈起來帶回家去。在我眾多的戰利品之中,外祖母曾經發現了一把木飯勺,並把它帶回了我們的土倉。第二天,這把木飯勺便成為了灶房的重要工具之一。每當聽到外祖母向人講起這把木飯勺的來歷,我總感覺自己特有面子。現在想來,在我的一生之中,這把木飯勺算得上是我的第一個戰利品,第一份通過自己的勞動而獲得的回報。

泡湯

我的故鄉湯之島,如今成了天城湯之島的一部分,是著名的伊豆溫泉鄉之一。可是,在我剛出生那會兒,它還不過是天城山山腳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山村。村裡的山谷間多有溫泉湧出,於是便開了兩三家溫泉旅館,建了一所溫泉別墅,還有一個公共溫泉澡堂。當時的溫泉旅館,跟如今豪華氣派的溫泉酒店可沒法比。不過是偶爾心血來潮似的用馬車拉來一兩撥客人,隨意安置到那兩三家旅館裡,旅遊團什麼的可壓根兒沒見過。說到旅館的數量,之所以用了「兩三家」這樣不確定的說法,是因為有的旅館時而營業時而歇業,沒個定數。一年之中有且僅有一次,在秋天快結束的時候,宮內省轄內的各級官員會來天城山狩獵,幾家旅館也會迎來大批的旅客。所以,村裡人都把這次狩獵戲稱為「秋闈」。

村裡的人們結束了一天辛苦的勞作,從山林中、田野裡回到家,坐在圍爐邊吃過了晚飯,便會提著燈籠,朝山谷裡的公共溫泉澡堂走去。若是公共溫泉里人太多,那便調頭去旅館或別墅。旅館本就是同村的人開的,別墅也通常是由村裡的某人在管理,所以根本用不著客氣。再者說,誰都知道溫泉的水會不斷往外湧,總歸是用不完的,自然也不會有人覺得這是佔了人家的便宜。有的人直接從玄關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也有的人順著院牆繞到後面的浴室,從窗戶翻進去。

連大人都這樣不計較,小孩兒們就更加肆無忌憚了。夏日裡,特別是白天,溫泉旅館的浴室簡直被孩子們完全佔領了。我們先在山谷裡的溪流中把身子衝得涼透了,再一頭扎進旅館的浴池裡。等到身子泡暖和了,又再跳進山谷的溪水裡。對小孩兒來說,公共溫泉也好,旅館的浴池也罷,並沒有什麼區別。我們沿著山谷順流而下,赤裸著身體,有時躍進旅館的浴池中,有時泡在公共溫泉裡,有時又在別墅的浴室裡蹦來跳去。

在幼時的記憶中,如果說有什麼事多少帶了點神秘色彩,那便是村裡那個男女混浴的公共溫泉澡堂了。浴室原則上還是區分了男女,可是人一多起來,男的會去女浴室,女的也會去男浴室,大家都已習以為常,絲毫不會覺得難為情。

幼年時所見的公共溫泉男女混浴的場景,並非是在視覺效果上,而是出於一種莫名的原因,讓人產生一種奇妙的神秘感。用現在的話來說,也許可以說是一種「官能上」的感覺。無論走到哪兒,觸碰到的一切都是滑溜溜的。整個人彷彿置身於一個溫暖、柔軟、光滑的世界之中。

多年以後,當我翻開岸田柳生所著的《初期肉筆浮世繪》一書,看到裡邊所收錄的「彥根屏風」「慶長遊女遊戲屏風」「慶長湯女圖」等風俗畫的照片時,我首先聯想到的就是家鄉的夜晚,公共溫泉澡堂裡男女共浴的場景。在我的想象中,若是讓「彥根屏風」或慶長風俗畫裡那些扭腰弄姿的女人們全都赤裸著身體,置身於水汽氤氳的浴池中,家鄉夜晚的公共溫泉那種潮熱而奇妙的氛圍定能應運而生。

雙膝跪地的女人、梳洗長髮的女人、懷抱嬰孩的女人、互相替對方搓背的女人……她們中既有大姑娘,也有小媳婦,當然還有老太婆。女人們碰觸著彼此的身體,在一片水霧裊繞中越發緊密地擠在一起,浴池裡擠滿了,洗衣槽邊也擠滿了。

五六歲的我身處其中,一會兒被拽入浴池,一會兒又被帶到洗衣槽邊,所到之處、所碰之物,無一不是一片滑溜溜。有一次,我甚至被隔壁農家的大娘用兩條光溜溜的大腿給緊緊夾住。只聽她說,

——快閉上眼睛!讓我兜頭給你澆盆水!

我便死死地閉上眼睛不敢睜開。

——好了!轉過身去!這回該澆背了。

我聽話地乖乖轉身,卻也分不清前後左右,只是在她的兩腿間滴溜溜地打轉。好不容易我找對了方向,睜開眼,卻剛好瞧見阿葉姥姥正在用輕石片刮腳踝,或是用絲瓜瓤搓背。她搓得可使勁兒了,幾乎讓我擔心她會把身上的皮搓下一層來。

——等大娘把你洗乾淨了,就再去泉水裡泡一泡。

於是,等我被洗得滑溜溜的,我便哧溜一下滑進浴池,等待我的仍是一個軟綿綿的世界。無論我去哪兒,碰到的總是光滑、柔軟的東西。不是撞上女人的乳房,就是撞上她們的細腰,或者闊背,彷彿我正被慶長的湯女團團圍住。

不過,水霧繚繞中的女人們,個個長得健壯結實,性格爽朗潑辣,這是唯一不同於「彥根屏風」和慶長風俗畫中的女人的地方。農家的大姑娘小媳婦們那渾身散發著濃濃鄉土氣息的肉體,在溫泉水汽的浸潤和蒸騰中,相互摩擦和碰撞著。

除非天氣太冷,每逢春秋兩季,一入夜,我總會跟著外祖母或是鄰家的農人們一起去公共溫泉。我總是把自己脫個精光,露出瘦巴巴的小身板,投入到那些或是扭腰弄姿,或是雙膝跪地的肉體的懷抱中去。

春秋時節,泡完澡剛出水時也不會覺得冷,所以我們常去步行不過十五分鐘路程的山谷間的公共溫泉。可是到了冬天,就只能用自家小土倉一側的浴槽湊合湊合了。浴槽上方只搭了一個簡易的屋頂,雖說下雨時也不是完全不能用,但每逢下雨天,我們還是會去本家,借他們的浴槽來泡澡。本家的浴槽也是砌在屋外的水井旁的,但屋頂搭得很是牢固結實。

在我小時候,村裡家家戶戶都在屋外砌著這樣一個浴槽。農家的屋舍大都寬敞,把浴槽設在灶房裡當然更為方便。可是,一點火燒水就會弄得整間屋子煙熏火燎的。光是圍爐裡燒炭的煙就已經夠嗆了,要是再加上燒洗澡水的煙火氣,準會燻得家裡人個個都睜不開眼。

時不時的,附近的農家還會來邀我們去他家泡澡。當然,通常都是在洗澡水裡放了橙皮、柚子皮呀,鹽袋、草藥呀之類的特殊的日子。

回想起來,在室外的露天浴槽裡泡澡,多少有點淒涼。

颳著冷風的日子,洗完澡從浴槽裡一出來,我總會光著身子抱起換洗衣服飛快地跑回土倉。有時候,恰逢一輪寒月高懸於夜空,我便仰躺在露天浴槽中抬頭望月。每每這時,總會聽見蹲在一旁往灶口添柴火的祖母問我:——冷熱合適不?

——太熱啦!

我總會回答。於是,祖母便會拎起鐵桶去六七米開外的小河邊汲水。

——變溫了!

祖母聽了便繼續專心地添柴燒火。不一會兒,腳那一方的水又漸漸熱了起來。

——又變燙了!

——你攪和攪和試試。

我聽話地在水裡攪和了幾下,這下可好,整缸水都熱起來了。祖母只好又去打涼水。

去別人家泡澡的話,要數泡鹽水澡的時候最有意思。水裡放了用稻草之類編成的鹽袋,雙腳踩在上面感覺糙糙的,甚至還有點扎肉。有時,我還會伸出舌頭,嚐嚐洗澡水到底有多鹹。

——好鹹吶!

——這可不能喝。待會兒讓俺家媳婦給你熱壺甜酒好了。

泡完鹽水澡,就到灶房裡用沒放鹽的清水衝一衝,再坐到圍爐邊喝上一杯主人附贈的熱熱的甜酒。

當然,泡澡這事,我們也不是誰家都去,只限於本家和相鄰的兩三家農戶。其中有一家姓奧田的,出了我家土倉的後門,斜對門就是他家的倉房,浴槽就砌在倉房的一側。每回去他家泡澡,我要麼先去正房,在裡屋先脫了衣服,要麼直接去浴槽邊,脫了衣服掛在一旁的樹上。

如今,奧田家正房的樣子,甚至那家人的模樣,我都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他家有個叫「阿倉」的女孩兒,也不記得她當時多大年紀。總之,這個名叫「阿倉」的女孩兒,作為一種不幸和黑暗的象徵,深深地印刻在了我記憶裡。

關於她的故事,我是上了小學之後才聽說的。阿倉還是個小姑娘時,有一天突然走丟了,當時的人都把這種小孩子離奇失蹤的事件稱作「神隱」,認為孩子是被神靈給藏起來了。過了好幾天,當人們在天城山裡找到她時,她已經變得痴痴呆呆。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阿倉患上了精神疾病,突然失蹤,在幾天之後被發現時已經精神失常。我上小學那會兒,上下學時經常能看見阿倉在我家地界的東北角那個水車小磨坊邊上,洗洗衣服、碗筷什麼的。阿倉跟誰都不說話,臉上也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似乎永遠在默默地幹活。這樣的阿倉在孩子們的眼裡,自然是晦氣、討人嫌的,可是卻從來沒人捉弄過她。在我念中學的時候,阿倉才去世,去世時不過五十歲上下。

無論是我念小學時看到的阿倉,還是我上中學後回鄉探親時偶爾看到的阿倉,都比不上我五六歲時看到的那個阿倉那麼真實,那麼鮮活。現在想來,那個在年幼的我眼中留下抹不去的影子的阿倉,才是真正的阿倉。

每回去奧田家泡澡,總能看見阿倉屈身蹲在灶口前,默默地添柴燒水。這個時候,正房裡往往正在吃晚飯,一家人圍在飯桌前有說有笑、熱熱鬧鬧。唯有阿倉總是獨自默默蹲在浴槽的灶口前,彷彿與這份熱鬧沒有半點關係。

有一回,我在浴槽中泡著澡,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外祖母和其他人從正房趕來,問我究竟是怎麼了。可是,連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哭,自然也沒法回答他們。唯有當時心裡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滋味,至今仍然清楚地記得。

也許,在那時的幼小的我看來,永遠在浴槽一角默默燒火,始終與周遭格格不入,渾身散發著不幸氣息的那個黑色的影子,值得我為她一哭吧。也許,小孩子的幼小心靈的心絃,遠比大人的更加敏感,更加纖細。阿倉的存在令我感到悲傷,所以我才會不由自主地為她哭泣,一定是這樣。

跟泡澡有關的,同樣曾經強烈地震動過我的心絃的,還有一件事。

那也是在我五六歲的時候。有一回,我要去八里開外的父親的老家住幾天。那裡住著我父親的哥哥,也就是我的伯父一家人,我去住上幾天本也沒什麼稀奇。不過,外祖母放手允我去別處留宿,卻難得有這麼一回。現在回想起來,多半是伯父來土倉有什麼事,隨口邀我跟他一起回他家,我便一時起了念頭,坐上馬車跟他一同走了。事情的起因和結果我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只有在伯父家前院被大夥押著沐浴淨身的情景,一直留在了我的記憶中。

我被大伯母脫了個精光,強摁進浴桶的熱水中,任由她用雙手為我搓洗身體。那種感覺奇特而難以描述。大伯母一

開口說話,就露出滿口黑牙。那一口染得黢黑的牙齒,使得大伯母的臉在幼小的我的眼裡如同魔鬼一般可怕。

想來,當時的我一定板著一張臉,心裡直嘀咕:瞧我被帶到什麼鬼地方來了!那可是我第一次沐浴淨身,而讓魔鬼給自己洗澡,更是生平頭一遭。

時不時的,會有不同的人前來圍觀我沐浴,看上一會又走開去。這些人有男的,也有女的,還有小孩兒,無一例外都是我不認識的。他們也都像看西洋鏡似的打量著浴桶中的我,還不時竊竊私語地議論著什麼。想來,他們和伯母之間一定有過如下的對話。

——喲!這是誰家的小少爺呀?

——他呀,是我家那口子剛從湯之島帶來的。

——這麼說,是住在土倉裡那位小少爺咯?

——誰說不是呢。

——真是稀客呀!看樣子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就是太瘦了點兒,弱不禁風似的。

——在土倉裡養大的孩子,可不瘦得一根蔥似的嘛。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置身於一個周圍全是陌生人的異鄉,相熟的人一個都不在身邊。眼睛裡看到一切,也全是陌生的異鄉的風景。

那個在父親的老家的前院裡沐浴淨身的我,小小的內心裡一定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情緒。有不安,也有後悔。大伯母的滿口黑牙,讓我感覺身在地獄,而把我帶到這裡來的大伯卻不見了蹤影,更讓我懷疑這事不像看起來這麼簡單。時不時在我眼前晃悠的男男女女們,也不知在商量些什麼。這一切一切的感受匯成一句話,那便是:這裡是異鄉,我只是一個外人。這句話,深深地烙印在了我幼小的心靈上。從那以後直到今天,我從未像那天那樣深切地感到自己身處異鄉,也從未像那天那樣深切地感到自己是個外人。

疾患

「疾患」一詞,現在幾乎不怎麼用了,其實卻是個用起來很方便的說法。牙齒痛就說「牙患」,耳朵痛就說「耳患」,長期臥病在床則說「久患」,而心中有事老是放不下,那便是「心患」。

小時候,我是腺病體質,稍不留神就會感冒發燒,臥床養病是常有的事。雖說現在的我看上去遠比旁人健康強壯,可其實,至少在小學三四年級以前,我一直長得瘦瘦小小,看起來有氣無力。上小學之前,我更是動不動就生病,不是這裡不好就是那裡不舒服,一大半的時間都是在臥床休息。

每回我生病臥床,本家的外祖母或是小舅舅、小姨媽他們就會來看我。雖然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病,犯不著特意來探望,可是卻總會有人來看我。其實,是阿葉姥姥把我生病的事鬧得本家和左鄰右舍都知道了,那邊也不好坐視不管吧。

本家的外祖母一來,就會坐到我的枕畔,把手搭在我的額頭上,一臉心疼地說:「要是沒什麼倒也罷了,要是有個什麼好歹,可真叫人擔心吶。」每回都說些諸如此類的話。

本家的外祖母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就算是旁人遭遇不幸,她也總會歸咎於自己。我分辨不出本家外祖母那張憂愁的臉,究竟是真的為我感到擔憂,還是僅僅是一種表演。也許,她是真的在為我擔憂,但也有可能她並沒有看上去那麼擔心,只是為阿葉姥姥著想而故意表現出很擔心的樣子,好讓阿葉姥姥心裡好受點。與她截然相反,外祖父的態度可就簡單粗暴得多了。他總是徑直上到土倉的二樓,站在我的床頭,丟擲一句:「真沒出息!怎麼又發燒了?」然後再補上一句:「啥也別給他吃,躺上個兩三天就好了!」說完,便一轉身,若無其事地下樓去了。每每這個時候,阿葉姥姥總是滿面愁容跟在他身後,嘴裡嘟嘟囔囔地嘀咕著什麼,把外祖父送下樓去。直到她再次返回二樓,她嘴裡的話還沒嘀咕完呢。我想,她一定是在咒罵外祖父吧。另外,附近的農家也會有人拎著雞蛋來看我。說是雞蛋,也不過就兩三個。說來也是,我動不動就生病,也沒道理回回都讓人家送那麼多吧。

我的床就鋪在北面窗戶的視窗下。我總是穿著帶繫繩的藍底白花的睡衣躺在那兒,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阿葉姥姥也有她的事要忙,不可能整天守在我這個病人的床邊。年幼的我對自己生了病這件事也沒什麼概念,無非是發燒的時候就迷迷糊糊,拉肚子的時候就渾身沒勁兒,提不起精神來,僅此而已。

現在回想起來,小時候生病時那一段段肆意流逝的時間,是多麼無可替代的,寶貴而奢侈的時光。多想再體會一下那種無所事事、漫無目的的感覺,雖然明知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奢望。土倉的二樓,空氣彷彿是渾濁而凝固的,兩扇小窗透進來的光線似有若無。我平躺在被窩裡,兩眼正對著天花板。天花板上被漏進來的雨水浸泡過的痕跡,忽而看上去像天狗,忽而看上去又像動物,忽而看上去像樹枝,忽而看上去又像鳥居。一轉頭,眼前便是一片榻榻米的海洋。

再一翻身,窗框中鏤刻出的那一方四角的風景便會映入眼簾。一層層錯落有致的梯田,一道弧形的小山丘,一小片蔚藍的天空……這一方鑲嵌在窗框中的四角的風景畫,每當清風拂過,它便會煥發出勃勃生機,每當飄起微微細雨,它又會泛出柔潤的光澤。特別是在夏日午後的陽光下,那幅靜謐而安詳的畫面更是美得令人窒息。

時而又轉頭看向那一片榻榻米的海洋,這一系列動作我總會反反覆覆地做上很多次,因為除此之外也實在無事可做。就這樣機械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不知不覺間,我的視力彷彿喪失了作用,反而是聽力變得異常靈敏。我聽見了小河淙淙的流水,水車咕嚕嚕地轉動;也聽見了將黑夜與白晝一分為二的報曉的雞鳴;還聽見了屋外阿葉姥姥來回走動的木屐聲、小狗的輕吠、麻雀的唧唧喳喳……這一切一切的聲響,斷斷續續地全都往我耳朵裡鑽。

在昏暗的土倉中,我醒過來又睡過去,睡一會兒又醒過來。醒著時和睡著了也沒什麼兩樣,不過是聽聽水車的轉動聲,或是看兩眼鑲嵌在窗框中的田園風景。那恐怕是一種世上絕無僅有的、徹底的休息和放鬆吧。無所事事、漫無目的的時間在緩緩地流逝著,冥冥中似乎有某種不可知的東西正纏繞著病床上的我,卻絲毫不危及我的生命。阿葉姥姥算準了時間,一到點就會從樓下端來吃食,專給我這個病人享用,餐盤上總是蓋著一塊布。我一生病,阿葉姥姥對我反而照顧得更起勁了。畢竟,我的曾外祖父生前是個醫生,作為他曾經的情人,在護理病人方面,阿葉姥姥也多少有些心得吧。

阿葉姥姥總在吃飯的時間給我量體溫,一日三次。那幾分鐘可真是難捱呀。我規規矩矩地坐在床上,一隻手的胳肢窩下緊緊地夾著體溫計,為了防止體溫計從胳肢窩下掉出來,另一隻手也得穩穩地扶著這隻手的手腕。

——可不許亂動哦!

姥姥不說我也不敢動,可是不知為何,卻特別想把脖子轉來轉去,一會兒轉向窗戶,一會兒又仰頭看天花板,似乎越是叫我別動,我就越是想動。就這樣彷彿過了很長時間,終於聽見姥姥說:

——好了,可以了!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阿葉姥姥從我的胳肢窩下抽出體溫計,總會拿著它走到窗邊,仔細辨認上面的刻度。然後再用兩個指頭拈著體溫計的一頭,用力地甩幾下。

我曾經摔壞過兩個體溫計。一次是在土倉的二樓,一次是在父親的任地豐橋。那時,我剛到那兒就生了病,當著母親的面把體溫計給摔壞了。這兩次的情景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卻忘了是哪次在前,哪次在後了。

在土倉二樓摔壞的那一次,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或許是我學著祖母的樣子甩動體溫計,結果手一滑,釀成了大錯。又或許是我玩著玩著忘了胳肢窩下的體溫計,於是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後果。

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總之,水銀從摔破的體溫計裡流了出來,大大小小的水銀珠滾得滿床都是。我想伸手摁住一個,它卻總是從我的手中溜走,不一會兒,全都跑得沒了蹤影。我從沒想過世界上還有這麼難對付的東西。慘劇,總是在不經意間,因為某個微不足道的原因而引發的。而它所造成的後果,卻遠遠不是一個幼小的我所能掌控的。終於,我放棄了追逐四散而去的水銀珠,怔怔地呆坐在被褥上。

後來,我應該下樓去把這事告訴了祖母,卻不記得自己曾為此捱過罵,可見外祖母當時並沒有責怪我。可是,無論有沒有捱罵,這件事都給幼小的我造成了巨大的打擊。那是第一次,我明白了,世界上有些錯誤是永遠無法彌補的。也是第一次,我明白了,有的東西壞了還能修,而有的東西壞了,就是徹徹底底地壞了,永遠也無法修復如初。

初中一年級的時候,我曾摔破了我的暖水瓶。那一聲微小的但卻是毀滅性的破碎聲,至今仍清晰地迴響在我耳畔。

而摔碎體溫計的這一次,更是連什麼時候摔碎的都不得而知。唯其如此,這件事帶給我的打擊才更大。

量完體溫,外祖母這才揭開餐盤上的那塊布。餐盤上放著的食物,總是一成不變:白粥、梅乾、炒雞蛋、鰹魚末和雞湯。按照當時的說法,「爽口白粥酸梅乾,炒蛋香來雞湯鮮」,無論是傷風感冒,還是吃壞了肚子,用的都是這道食譜。

我現在的身體還算強健,幾乎很少生病臥床。不過,偶

爾生病在床上躺個一兩天,我就會要求家裡人給我做這幾道菜。當然,也會有人提出,拉肚子的時候可不能喝帶動物油的湯水,我卻不當回事。對我來說,生病的時候該吃什麼,是在我五六歲時就已經定好的規矩,哪能說改就改呢?病中的吃食還能照著小時候的來做,臥病的地方卻再也不能回到老家那個土倉的二樓了,不得不說有點遺憾。沒有了漏雨的天花板,也沒有了鑲鐵條的窗戶;沒有了昏暗而寧靜的光線,也沒有了水車轉動的聲響。如今我躺著的這間書房,周遭的事物幾乎可以說與當時的一切正相反。我要是這麼說,女兒聽了一定會反駁我:「這裡可沒有阿葉姥姥。」是啊,她說得沒錯。一個臥床休息的病人所需要的環境,在這個名叫東京的城市,似乎越來越難找到了。就連住進了醫院,也仍然能聽到汽車的噪音。

吃完飯,阿葉姥姥就會督促我吃藥。感冒時吃阿司匹林,腸胃不好時就喝苦味健胃劑。另外還有兩三種藥,我不記得叫什麼了。若是受了傷,就全靠濃碘酊。

最怕嗓子疼,每天都得在霧化器前坐上一兩回。整張臉都得用一大塊布給包住,只露出眼睛和嘴。脖子以下,為了不弄溼衣服,也要用布給遮起來。

全副武裝之後,就要坐到一個不斷噴出刺鼻的蒸汽的小小的機器跟前,張大嘴巴。

——嘴不用張得那麼大。

——這回又太小了,再稍稍張大一點。

——你傻嗎?是要把嘴撐破還是怎麼?

外祖母總是在一旁不停地提醒我。可是,要想把嘴張開得剛剛好,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苦!

——別怕,待會兒給你吃糖。

——這次特別苦!

——那就給你吃特別甜的糖。

我一邊跟外祖母討價還價,一邊還是乖乖地張開了嘴。

頓時,嘴裡,嘴的四周,整個臉頰,全都被刺鼻的蒸汽所包裹,連眼睛也被燻得直眨巴,一會兒工夫,整張臉都搔癢難忍起來。那種感覺,簡直像在經受某種酷刑。

我五六歲的時候常為長蟲牙而煩惱。我愛長蟲牙這事,本家的人,還有別的親戚,都說要怪阿葉姥姥。

——大晚上的,快睡覺了還要吃糖球,一大早,剛睡醒又要吃糖球。照這個吃法,能不把牙吃壞嗎?吃不壞才怪呢!

只要我一說牙疼,本家的外祖父就會發這麼一通牢騷。

他說得沒錯,我每天早上醒來,枕邊總會放著糖果糕點,用薄紙包得好好的。我每天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床頭,享用這些用來「醒瞌睡」的美食,吃完才會離開被窩。

這習慣,自然對牙齒不好,也許對腸胃也沒好處。在這一點上,阿葉姥姥可不像是個跟醫生生活過多年的人。比起村裡農家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她多少還是有一些醫學常識的。

可是,面對年幼的我的無理要求,她卻毫無抵抗力。對身體好也罷壞也罷,只要不太過分就行,最要緊是逗我開心。

有一次我牙疼,不知是本家的誰,在我臉頰上貼了一塊梅乾皮。為了不叫梅乾皮掉下來,我一路歪著脖子回了土倉。阿葉姥姥見了,一把把我拽到二樓的窗前,把我臉上的梅乾皮給撕下來,又用潤溼了的手掌揉搓著我的臉頰,一邊讓我張開嘴。然後,阿葉姥姥又把脫脂棉搓成小球,用濃碘酊浸泡後,塞進我的蟲牙的蛀洞裡。這種時候,比起梅乾皮,她倒是更相信濃碘酊。可是每回我頭疼的時候,她又會在我的太陽穴上貼張梅乾皮。這樣看來,似乎對於梅乾皮的療效,她也並非全然不相信。只是面對親戚們針對「醒瞌睡點心」的責難,作為曾外祖父「潔」的曾經的情人,她需要藉助濃碘酊來表達她決不讓步的反抗態度。

還有一件事,現在想來挺奇怪的。時不時的,我尿尿的地方會莫名其妙地腫起來。不光是我,跟我同齡的孩子,那裡都會出現腫脹的情況。這個時候,阿葉姥姥就會帶我去田裡,用鐵鍬挖幾條蚯蚓,然後往蚯蚓上澆水,一邊說:「給蚯蚓洗澡咯!咱的病也全好咯!」

外祖母這麼一說,還真的就好了。第二天,雖說腫脹的地方會流出膿水來,但腫卻消了,形狀也恢復正常了。外祖母不僅這麼治好過我,鄰居家的孩子,她也是用同樣的法子給治好的。這種療法倒不是給當醫生的曾外祖父做情人時學的,而是她自己家鄉的老辦法。當她跟隨自己的情人來到這個天城山腳下的小村莊時,也把這種療法一同帶來了。

冬天一到,便颳起了北風,沒幾天,臉和手都被吹得皴裂了。臉和手的表皮的脂肪成分大量流失,變得粗糙乾裂。

村裡孩子們的臉蛋全起了白皮,一道一道跟畫了白色的地圖似的。於是,孩子們就老愛用舌頭舔嘴唇,可是無論怎麼舔,轉眼嘴唇又幹了。

皮膚皴裂的那些日子,外祖母幾乎每晚都會給我的臉上、手上抹些橙子汁兒,或是甘油。給我抹完之後,再給自己抹。皮膚要是皴得太厲害,還會裂血口子。不過,在外祖母的細心呵護下,我的皮膚從來沒裂過口。

正月剛過,外祖母晚上的事可就多起來了,因為我的手腳生了凍瘡。外祖母有本事叫我的手腳不裂血口子,卻對凍瘡防不勝防。

一到晚上,我就得坐在盛滿鹽水的銅盆前,把雙手浸泡在盆中。

——好了嗎?

——再泡會兒。

——好了嗎?

——再泡會兒。

這樣簡短的對話反覆多次之後,手部的治療才終於結束了。外祖母便端著銅盆下樓去,換上來一盆新的熱鹽水。這一回,我又要坐在小木箱上,把一隻腳泡在銅盆的鹽水裡,泡好一隻,再換另一隻。不過,泡腳的時候至少雙手是自由的,我也不著急了,也不用反反覆覆地問:「好了嗎?」泡腳的當兒,我可以剝橘子吃,還可以吃糖球。

在這樣的冬夜裡,我和外祖母之間究竟有過怎樣的對話呢?也許,我會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而外祖母,也會沒完沒了地作出回答。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個個治療凍瘡的冬夜,是多麼美好啊!小小的人質,和他的監護人,兩個人相依為命,沒有任何人來打攪他們。

阿葉姥姥能夠治好我身上的所有疾患,卻唯獨對蟲牙,她似乎毫無辦法。我的乳牙全都變成了蟲牙,也因為這個原因,新換的恆牙也長得不好。才剛上小學一年級,我的幾顆大門牙就全都裝上了金牙套。

曾外祖母

在本家,也就是我母親的孃家,有一位人稱阿廣姥姥的老太太。她才是我曾外祖父正經八百的嫡妻,也是本家的外祖父和外祖母該稱作母親的人。其實,曾外祖父「潔」和阿廣姥姥並未生育子女,所以潔領養了自己姐姐家的兒子,把他作為自己的繼承人。這個孩子,就是後來到北海道來接我的,我的外祖父。

阿廣姥姥是個本分老實的老太太。她竟然默許自己的丈夫找了阿葉姥姥這麼一個小老婆,還帶著她住在同一個村同一個字,誰還能說她不老實、不本分呢?所以說,這個阿廣姥姥雖然和我沒有血緣關係,卻是我正經八百的曾外祖母。儘管在我剛上小學沒多久的時候,六十七歲的她就與世長辭了,可是無論是本家的人還是親戚們,甚至村裡的人,似乎都對這位人稱阿廣姥姥的女性有些另眼相看。阿廣姥姥本姓五十川,父親是沼津藩的家老。她十多歲時就嫁給了潔。成親時,嫁妝裡還有朱漆的浴桶和薙刀,著實令村裡人大開眼界。那浴桶早已收進了倉房,而薙刀就擺在本家二樓正房的門樑上。在阿廣姥姥漫長的一生中,這兩樣物件就一直放在那兒,從未被挪動過位置。

嫁過來之後,阿廣姥姥竟然什麼飯菜都不會做,這是她第二件令村裡人大開眼界的事。而且,這一點,她這一輩子都沒有任何改變。去了灶房,除了燒水,她什麼也不會做。

而第三件令村裡人大開眼界的,恐怕就要算默許丈夫潔與當時還很年輕的阿葉姥姥同居這件事了吧。

村裡人的讚賞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阿廣姥姥一定經歷了很長時間的痛苦糾結。然而,在年幼的我的眼裡,坐在本家堂屋的長方形火盆邊的阿廣姥姥,更像是一尊上等的精緻擺件。她滿頭銀髮,體態臃腫,背微微佝僂著,總是安詳地坐在火盆旁。

不僅是外祖父和外祖母,本家的所有人都對阿廣姥姥照顧有加。年幼的我也和村裡其他人一樣,對這位本家的曾外祖母另眼相待。我和阿葉姥姥同住在土倉二樓的那幾年,阿廣姥姥雖說早已上了年紀,卻還健在。年幼的我,飲食起居都在曾外祖父的情人身邊,偶爾去本家玩一次,又能從他的嫡妻那裡得到好多好吃的。這樣過日子,說起來倒和我的曾外祖父潔沒什麼兩樣。

除了阿葉姥姥,我還有兩個姥姥,本家的曾外祖母阿廣和外祖母阿達。阿廣姥姥老實本分,本家的外祖母溫柔善良,相比之下,阿葉姥姥可以說是踏實能幹。說起來,那時候阿達姥姥也不過才四十五六歲。

可是,關於老實本分的阿廣姥姥,卻有幾件事令幼小的我始終難以釋懷。我每回去本家,總是先往阿廣姥姥身邊的長火盆前一坐,因為我知道,長火盆的抽屜格子裡永遠放滿了阿廣姥姥愛吃的糖果糕點。阿廣姥姥也彷彿看穿了我的小心思,總會開啟抽屜格子,撿出一兩個煎餅或是糯米糰子,放在我的手心。這是我每次去本家最大的樂事。

對我來說,阿廣姥姥只是一個永遠坐在長火盆旁的,只要我去她身邊,她就會給我什麼吃食的怪老太婆。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既不會柔聲細語地跟我聊天,也不會罵我數落我。

只要我來到長火盆旁,和阿廣姥姥面對面坐了,對方總會開啟抽屜格子,掏出幾樣雜糧點心之類的吃食給我。我得了吃的,便會起身離開。每一次,阿廣姥姥機械性、習慣性地拿給我,我也機械性、習慣性地接過來。

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倒也不覺得怎麼。若是和與我同年的本家小女兒阿正一起,那差距可就明顯了。阿廣姥姥對我倆的態度截然相反,阿正總是被優待的那一個,而我卻總是遭受冷遇的那一個。

有一回,我和阿正一同坐在阿廣姥姥的身邊。在本家,我母親這一輩共有七個兄弟姐妹,母親是長女,阿正則是最小的女兒。所以,她雖然與我同年,按輩分卻是我的小姨。

阿廣姥姥從長火盆的抽屜格子裡抓出一把銀杏果,放在煎茶的鐵絲網上,擱到火上烤。阿廣姥姥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老樣子,默默地烤著銀杏果。烤好之後,就把它們一顆一顆放進我和阿正的手心。

——好的,你一顆。

說著,在阿正的手心裡放上一顆,接著又說,——好的,你一顆。

又在我的手心裡放上一顆。然後說著,——好的,你一顆。

又分給阿正一顆,便不再接著分了。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始重新分配。這一次依舊是從阿正起頭,阿正一顆,我一顆,阿正再一顆……就這樣,我始終是第二位,一頭一尾始終是阿正。看起來,她一顆我一顆,輪著來似乎挺公平。可實際上,每一回阿正都能輪到兩次,所以每一回她都能分到兩顆,而我卻只能分到一顆。好幾次,我以為這一回一定輪到從自己起頭了,滿心期待地伸出手去,卻一次又一次失望。三顆中總有兩顆是分給阿正的。

我滿心以為銀杏果的分配會是公平的,結果卻事與願違。一氣之下,我伸手去搶阿正手中的銀杏果,對方自然是不肯的。正搶得不可開交時,「砰」的一聲,我的腦袋捱了一下。原來是阿廣姥姥用煎茶的鐵絲網敲了我的頭。

除了銀杏果事件之外,還有一件事。有一回,阿廣姥姥用彩紙給我倆疊千紙鶴。紅色或藍色的紙鶴都給了阿正,我得到的卻全是沒有顏色的白紙鶴。這一次,我又忍不住造了反。我抓住阿正,拼了命似的要搶她手裡的彩色的好看的紙鶴。於是,這一次我的腦門上又捱了一下,是阿廣姥姥勾起手指頭,給了我個榧子吃。

就像我偶爾要去本家玩,阿正時不時地也會由大人帶著到土倉來玩。無論是糕點,還是果子,阿葉姥姥分給我倆的東西總是公平的。只是對我倆的態度多少有些差別。

比如我倆都坐在窗前的時候,若是我坐在木地板上,而阿正坐在榻榻米上,阿葉姥姥一定會讓我倆站起來換個位置,會讓來做客的本家女兒去坐地板。再比如給我倆做葛湯的時候,阿葉姥姥也一定會讓我先喝。這種時候,外祖母具體是怎麼說的,我已經記不清了。想來,多半是這樣的話:——來,你也跟著少爺喝一碗吧。

就是這樣,她絕不會把阿正和我放在同等的位置。

阿葉姥姥極少去本家,每月卻總有一兩回為了什麼事而不得不去。

每次和我一起去本家,阿葉姥姥總是讓我一個人從正門進去,自己則繞到後面的灶房,從灶房的後廊進屋。這樣一來,她就不用經過堂屋,和坐在裡面的阿廣姥姥打照面了。

她總是去堂屋一側的木板間,與本家的外祖母喝杯茶、聊上幾句。有時候,我也想從灶房進去,阿葉姥姥卻堅決不允許。現在想來,她一定是這麼想的:「自己多少有些底氣不足,自然該走灶房的後門。可你卻是這個家長女的嫡長子,又是曾外祖父潔最疼愛的孫女的兒子。無論是在本家,還是在外宅,都是名正言順的大少爺。當然應該堂堂正正地從正門進屋。」又或者,她還認為:「你家世代行醫,名聲在外,可最終繼承家業的卻不是本家,而是分家出去的你的父母。

而你長大成人之後,也早晚會繼承家業。當然應該堂堂正正、理直氣壯地從正門進去。」

——那,姥姥,你怎麼不從正門進呢?

如果我這麼問,阿葉姥姥一定會皺著眉苦著臉回答說:——我是個從別地兒來的,半道上才進了這個家。

——那又有什麼關係?管他是從哪裡來的,現在不都是這個家的人嗎?

——這個家裡,也只有你會這樣說。這個世上,可不是件件事都按道理來的。我這輩子,只有從灶房進的命,我已經習慣了。

——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習慣?我可想不通。

——阿廣姥姥就該坐在榻榻米上,我就只能待在木板間裡,這是命中註定的事。

——這種事怎麼會是註定的?那又是誰定的?

——是啊,到底是誰定的呢?也許,是我自己吧。

當然,年幼的我和阿葉姥姥之間不可能有上面的對話。

但是,對於這番對話背後所暗藏的真相,年幼的我卻已經有了自己的理解。阿廣姥姥和阿葉姥姥,兩個女人之間的恩恩怨怨,就連只有五六歲的我,也能隱約地感覺得到。

想象一下,阿廣姥姥、阿葉姥姥和本家的外祖母,三個女人同坐在本家堂屋的場景,若是此刻重新出現在我的面前,一定是一幅令人饒有興致的畫面。

堂屋的正中間安置著長火盆,火盆前,阿廣姥姥稍稍背對著另外兩個女人坐著。倒不是她故意給另外兩個女人臉色看,實在是因為她從早到晚,一整天都是這麼坐著的。就好像從生下來的那天起,她這一輩子都該這麼坐著似的。她帶著朱漆浴桶和薙刀的嫁妝,嫁進了鄉下的醫生家。可是,就像浴桶和薙刀在這裡毫無用處一樣,她自己也是毫無用處的。她既沒有恨過誰,也沒有人恨過她,只是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度過了自己的一生。她從未生兒育女,所以孩子有多可愛,她自然也無從知曉。不過,到了晚年,當我和名叫阿正的小女孩兒並排站在她的面前時,也許她會覺得自己家養的小女孩兒更可愛一些吧。直到阿廣姥姥去世幾年之後,我才聽人說她喜歡黃色的菊花。那個時候,我突然感到一絲釋然,似乎阿廣姥姥的人生終於有了幾分色彩。

總之,就是這樣一位阿廣姥姥坐在堂屋的長火盆旁,而離她不遠的通往灶房的木板間裡,則坐著本家的外祖母和阿葉姥姥。為了不打擾阿廣姥姥的清淨,她倆一邊喝著茶一邊壓低聲音說著話。

當時本家的外祖母也不過四十五六歲,阿廣姥姥和阿葉姥姥兩方的顏面她都得照顧到,其實挺不容易的。自從嫁進這個家的第一天起,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媳婦就得夾在身為嫡妻的婆婆和公公的小妾之間,兩個人都不能得罪。為了兩全其美,她一定操碎了心。婆婆在世時自然是這樣,就連婆婆去世之後,日子也並不輕鬆。她不能說任何一方的不是,也不能偏袒任何一方。既然雙方都是好人,若有什麼不是,就只能自己擔著。本家的外祖母就是這樣一個委曲求全的女人。

有時,阿葉姥姥會突然小聲地提醒道:——她是不是在說什麼?你瞧,剛剛好像右手動了動。

本家的外祖母聽了,立刻如臨大敵地站起身來,快步走到阿廣姥姥跟前,小心翼翼地詢問:「要不要給您端杯茶來?」或是:「再給您拿點點心來吧?」阿廣姥姥卻只是沉默地搖搖頭,本家的外祖母這才重新回到阿葉姥姥這邊來。

阿廣姥姥、本家的外祖母和阿葉姥姥,三個女人在本家的堂屋同處一室的畫面,每每回想起來,都會有不一樣的感覺。這三個女人分別出生在不同的地方,彼此之間也毫無血緣關係,可以說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冥冥中不知是怎樣的緣分,指引著她們來到了這個天城山腳下的小山村,姓了同一個姓——井上,並在這裡度過了各自的一生。

這幅三個女人同處一室的畫面,曾經多次浮現於我的眼前。有時,這幅畫面是平和而安詳的,有時卻又平添了幾分淒涼。這幅畫面究竟意味著什麼,我一直找不到答案。然而,就在我提起筆寫下這篇文字的時候,我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麼——也許,那真的只是一幅平和而安詳的畫面。曾外祖父潔已離世十多年,嫡妻與小妾之間的勢不兩立早已煙消雲散,在旁觀者看來,兩個人的關係也許還蠻融洽、和諧的。

但是,不管怎麼說,阿葉姥姥心裡還是有顧慮的。要不然,她也用不著每次去本家都繞到灶房從後門進,也不會那麼害怕和坐在堂屋的阿廣姥姥打照面了。

也不知是從幾歲的時候起,我發現阿葉姥姥並不那麼喜歡阿廣姥姥。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讓年幼的我產生這樣的想法。只是在不經意間,極其自然地,這個想法就鑽進了我的小腦袋裡。稍微誇張一點地說,阿廣姥姥可以說是我的人生中出現的第一個敵人。

上了小學之後,阿葉姥姥所不喜歡的人,同樣也是被我視為敵人的人,漸漸地多起來。凡是說過阿葉姥姥壞話的人,就都是我的敵人。本家的外祖父,比我大不了幾歲的舅舅、姨媽,還有本家的小女兒阿正,統統都成了我的敵人。

就連附近農家的鄰居們,也陸陸續續地變成了我的敵人。

我的敵人實在是太多了,可是無論到了什麼時候,唯有本家的外祖母,我從未把她當作自己的敵人。因為,本家的外祖母從未在任何場合說過任何一句阿葉姥姥的壞話。

就算是去本家玩,到了飯點,我還是要回土倉去。我從未坐到過本家的餐桌前。不過,要是做了什麼特別的好吃的,本家的人還是會叫我吃了再走。

——今天有壽司,來嚐嚐吧?

——吃頓飯而已,有什麼不可以?難不成飯菜裡下了毒?還是你怕回去捱罵呀?

諸如此類的話,他們可沒少說。可是,我卻從來不曾在本家和那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過飯。他們給我的糖果點心,我照收不誤。可是吃飯這事兒,我始終認為必須在土倉和阿葉姥姥兩個人來完成。

有時候,本家人硬要叫我留下來吃飯,態度很堅決。明顯感覺得到他們是在較勁,似乎非要讓我吃這一頓不可。可是,我也有我的堅持。打定了主意,無論他們說什麼,我都絕不會吃。僵持不下的時候,總是本家的外祖母站出來打圓場:

——土倉的姥姥還在等著小少爺回去呢。祖孫倆一起吃飯,親親熱熱的,多好。誰願意在這兒吃啊,對吧,小少爺?

——在這兒吃了飯再回去,姥姥準會傷心的:我的小外孫是不是被人給搶走了?好了,還是把這個帶回去,和姥姥一起吃吧。

她總會說些這樣的話來替我解圍。本家的外祖母說話,總是會站在阿葉姥姥和我這邊兒。現在看來,她能做到這一點,該是個多麼善良、慈愛的人。

其實對本家的外祖母來說,阿葉姥姥也是一個闖入者,她闖入自己已分家的女兒的家庭,成了自己女兒的養母。換句話說,這個女人憑空搶走了自己作為一個母親的權利。儘管如此,她卻從未說過阿葉姥姥的半點不是。不,準確地說,是從未當著我的面說過阿葉姥姥的不是。

別看孩子年紀小,在判斷是非對錯時,卻有著如昆蟲的觸角一般敏感而細膩的直覺。這一點,本家的外祖母一定比誰都清楚。即使是現在,我周圍也很難找出一個人,能夠像本家的外祖母那樣理解並尊重一個小孩兒的心思。

小孩這種生物,有著成年人難以想象的敏感觸覺。回顧我的幼年時期,我的種種行為就是對這一觀點最好的證明。

一個小孩要是一直保持這種敏感的觸覺直到成年,該是多麼可怕的事。好在,上帝會在適當的時間從小孩身上收回這個無與倫比的武器。

阿廣姥姥是在大正四年(1915年)的秋天去世的,那一年我八歲,已經上小學二年級了。所以,那一天的事情我記得還算清楚,雖然只有片段式的記憶。本家的一個女傭人來到我們教室,跟老師說了些什麼,老師便把我和阿正叫了出去,讓我倆趕緊回家。我和阿正突然從功課中解放出來,頓時感覺周圍的空氣有些不一樣了。

我倆出了教室,朝本家的方向走去。我倆應該沒有跑,反而是慢吞吞地走回去的。到了本家,一看到處都站滿了人,我倆一定又躲到土倉那邊去了。我,和與自己同齡的小姨一起,在土倉門前一直玩到了太陽下山。當時,我倆的心情都很複雜。既有緊張,因為隱約感到自己身邊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又有偽裝,因為不得不表現出恭順的態度;同時又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奇妙的解脫感……那種心情是以往從未有過的。我倆輪流跑回本家,去看看那邊到底有多熱鬧,然後又再偷溜回土倉。我倆玩也玩得不安心,連拌嘴都提不起勁來。眼看著天色越來越暗,更有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孤獨感湧上心頭。

在那樣一個特殊的日子,那樣一種特殊的心情,雖然很難具體地描述出來,現在卻仍然完整地保留在我的記憶中。

就好像被我裝進了時間膠囊,即使現在取出來,也與當年沒什麼兩樣。也許,兩個孩子是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悼念阿廣姥姥。也許,這種悼念方式,比家裡的大人們,比村子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更加純粹、更加真誠。

那一天,還有一件事我記得特別清楚,那便是混在左鄰右舍的媳婦婆子之中,在灶房裡忙前忙後的阿葉姥姥的身影。說起來,她也沒幹什麼特別的活,不過就是跟大夥兒一起,撥弄撥弄灶膛裡的火,端端飯菜收收碗筷,或是煮點吃食。就是這樣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阿葉姥姥忙碌的身影,清晰地留在了我的記憶裡。

這樣的阿葉姥姥,為什麼在我幼小的心靈裡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呢?那一天,家裡的親戚們都進了正房,在灶房內外和院子裡忙碌的,只有前來幫忙料理喪事的左鄰右舍的媳婦婆子們。阿葉姥姥並不進屋去,卻在屋外跟著外人幹些打雜的活,年幼的我看在眼裡,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又或許,那一天,發生在阿葉姥姥身上的微妙變化,就連年幼的我也有所察覺吧。

阿廣姥姥去世的那一天,對阿葉姥姥來說,也許是一生中為數不多的、最難捱的一天吧。她不僅要承受村裡人投來的意味深長的目光,對於阿廣姥姥的死,她的內心也有一份只有她自己才懂得的悲傷。在她的庇護者潔離她而去的十六年之後,阿葉姥姥又失去她的對手阿廣姥姥,從這一天開始,真的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羈旅情懷

外祖母曾帶我去過父親當時的任地——豐橋。上小學前去過一次,上小學之後又去過一次,總共兩次。

上小學之後去的那一次我記得還算清楚,最早去的那一次卻只剩下零碎的記憶了。關於第一次的記憶,雖然零碎,卻格外慘痛。在我的記憶中,那可不是一次輕鬆愉快的旅行。具體是哪一年我已記不清了,只記得好像是因為我快上學了,我的戶籍檔案需要從阿葉姥姥那兒轉去豐橋的父母那兒,所以外祖母才帶我去了豐橋。

然而,最終我卻並未在豐橋念小學,而是回了老家,上了村裡的小學。所以,我不過是跟著外祖母去了一趟豐橋,後來又跟著外祖母若無其事地回到了老家的村子,僅此而已。也不知道在豐橋究竟發生了什麼,總之,父親、母親,最終都不得不放棄把我接回他們身邊來上小學的打算。

關於第一次去豐橋的起因和經過,父親和母親都從未向我提起過。也許,對他們來說,那並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開心事。阿葉姥姥雖然沒有理由拒絕我父母的合理要求,不得不把我帶去豐橋,卻使出渾身解數說服了我的父母,終於成功地把我留在了她的身邊。在豐橋的日子,我一定無時無刻不緊緊依偎在阿葉姥姥的身邊,無論父母說什麼,我都擰著脖子不理睬。雖說是自己的親生孩子,可我那個樣子,父母看在眼裡,心裡也一定是又氣又恨吧?

不管怎麼說,總之,第一次的豐橋之行,對阿葉姥姥和我來說,都不是一次輕鬆的旅行。對阿葉姥姥來說,這次旅行意味著拼盡全力的勸說和乞求;對我來說,這次旅行將要決定自己一生的命運,註定充滿了不安和焦躁。說得嚴重一點,我就好比一個獲了罪的犯人,被押解到豐橋,經過阿葉姥姥的苦苦央求和百般告饒,竟然能免了死罪,平安無事地回到了老家,回到了那片曾經以為永遠無法再踏足的土地。

現在想來,在我和外祖母相依為命的歲月裡,這次旅行可以算是一次最大的考驗和危機。

可是,這次旅行所發生的事,我卻大都不記得了。留在記憶裡的,只有當時的心慌意亂和悵然若失,以及幾個零碎的片段。人生的苦樂與悲歡,小小年紀的我算是第一次嚐到了。

上小學之前的豐橋之行,算是我記事以來的第一次旅行。村口的驛站,每天都有好幾趟馬車發出。我和外祖母兩個人,就是從這裡坐上馬車,踏上了那段遙遠的旅途。那時的我,還分不清遠近,可即便是對外祖母來說,這段旅途也一定是非常遙遠的。翻山越嶺,遠赴他鄉,當時的心境該是多麼的惆悵和不安啊。

說起驛站,我倒有一個關於它的回憶。曾經有人帶我去過村口的驛站,去送家裡的客人坐馬車離開。我們雖叫它作驛站,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起眼的建築物。不過是沿街有一個僅供一輛馬車停靠的小廣場,廣場後頭有一間小小的馬廄。馬車也不大,通常只能坐六個人,若是硬擠擠,頂多也就能再容納兩個人。

總之,我家的客人要坐這種馬車出村,而我則是去送他的。在我的印象中,那是個秋天,停馬車的小廣場上還開滿了波斯菊。我就站在這秋意正濃的廣場上,靜靜地看著人們圍在馬車周圍。那時的我,正默默地祈求著我要送的客人別坐上馬車。千萬別上車、千萬別上車、千萬別上車……雖然沒有說出口,這句話我已經在心裡默唸了無數次,似乎想要把它變成一道超強電波,朝那客人發射過去。為什麼不想人家上車呢?我自己也不明白,卻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可是,對方顯然並沒有收到我的電波,最終還是和其他乘客一起坐上了馬車,被這輛車帶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也許是每日不斷上演著聚散離合的鄉村驛站所特有的那種憂傷氛圍,深深觸動了我的心。後來上了中學,每次去車站,看著人潮來來去去、或聚或散,車站的混亂嘈雜總能勾起我一絲莫名的感傷。這種情緒最初的萌芽,也許就產生於兒時那份關於鄉村驛站的記憶。

記不清是在秋天還是在冬天,這一次,換我和外祖母做了乘客,從鄉村驛站出發,踏上了遙遠的旅途。原來,我們自己也逃不了人世間聚散離合的宿命。旅途中發生的事,我一件也不記得了。下一個清晰的印象,便是坐著人力車從豐橋車站朝父母住處趕時的情形。秋日的黃昏,在陌生的街道上,在一路顛簸著飛馳的人力車中,我和外祖母緊緊地相互依偎著。在慘白的煤油街燈的照射下,我和外祖母深深地陷入了一種悽楚而纏綿的羈旅情懷之中。

即使是現在,去國外旅行時,若是恰好在黃昏時分走在某條不知名的街道上,我也總會油然而生一陣莫名的惆悵。

黃昏下的陌生街道總是悽楚而惆悵的。不過,今天的日本,無論哪裡的街道全都被修成了一種風格,就算是第一次走進某條街,也全然不會有陌生感。如此一來,黃昏下的陌生街道所特有的悽楚和惆悵,也很難再體會得到了。這種黃昏的惆悵感,不是別的,正是一種羈旅情懷。如今,恐怕也只有在去國外旅行的時候才能體會得到了吧。

在豐橋的黃昏的街道上,我和外祖母相互依偎著,坐在人力車中一路顛簸——這份回憶,作為對羈旅情懷的最佳詮釋,至今仍珍藏在我內心的某個角落。

為了生計而奔波勞作了一天的人們,都急著要趕回自己那個溫暖的小窩。那裡,也許早已亮起了一盞守候的燈。薄暮中的小街被回家的人潮所佔領,街道兩旁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慘白的煤油路燈。我生平第一次坐在一種叫做「人力車」

的神奇的交通工具上,從這一切陌生的事物中穿行而過。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體味到什麼是羈旅情懷。那種感覺,是那麼純粹,那麼強烈。七歲那年的我,彷彿被整個地拋入了羈旅情懷的顯影液中,關於羈旅情懷的所有影像在我眼前逐漸清晰。

我和外祖母乘坐的人力車究竟去了哪條街、哪棟房子?

我當然早就忘了。就連我和外祖母究竟在豐橋的家裡待了幾天,我也全然不知。

唯一還記得的一件事,仍然與煤油路燈有關。在我的記憶中儲存著這樣一幅畫面:在我居高臨下的視線裡,一個男人正扛著腳凳在一盞接一盞地給路燈換燈泡。這幅場景,應該是我從房子的二樓往下看時看到的,同樣令我產生了一種羈旅情懷。

我還記得,也是在黃昏時分,有一條大河從我眼前流過,只是記不清是不是那年去豐橋時看到的了。我好像是站在「大川端」那樣的地方,河的對岸有幾家零星的燈火。

這樣的景象,似乎也能令人產生一種羈旅情懷。不記得是去豐橋的途中,還是在回來的路上,我們曾在沼津住過一晚。

也許就是在那一晚,我在御城橋附近,看到了穿城而過的狩野川。

總之,最初的豐橋之行,對阿葉姥姥來說,是一次以勸說和央求為目的的旅行,而對我來說,則是一次用心感受日暮中的羈旅情懷的旅行。我寫過一部題為《白婆婆》的自傳體小說,在那部作品裡,並沒有提到上小學之前的這次豐橋之行。因為關於這次旅行,我只有碎片式的記憶,以小說的形式實在很難敘述出來。相反,小學二年級的那次豐橋之行,在《白婆婆》之中就記敘得十分詳細。

兒時,唯一一次擁有遠遊他鄉的記憶,唯一一次真切地體會到羈旅情懷,就是在第一次豐橋之行。我自幼生活在伊豆山村的土倉裡,極少出門,自然難得有機會感受一下什麼是羈旅情懷。不過,我卻一直有一份曾經置身於某個奇妙場景的記憶,分不清是虛幻的夢境,還是真實的經歷,也不知道它究竟算不算是一種羈旅情懷。

我坐在一個小小的山丘上。確切地說,也許並不是坐著,也有可能是站著。山丘下是一條江的入海口,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三角洲,形似一個三角形的小荷包。江面上漂著幾艘船,每艘船上都插著旗杆,揚著彩旗。這些裝飾得相當華麗的漁船,就這樣靜靜地漂浮在這個小小的入海口處。四周一片靜謐,不聞人聲。彷彿這是一個早已被所有人遺忘的入海口,停靠著同樣已被所有人遺忘的漁船,寂靜而神秘。

我似乎是在等人。也許是一同來的人不知去了哪裡,我便在這裡等他回來。我兀自茫然地站在那兒,俯視著江面上漂浮的船隻。

這便是我的全部記憶。至於為什麼會去那個地方,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這一前一後的記憶似乎被清除得乾乾淨淨,就好比一幅長長的繪卷只留下了其中的一小段。沒有孤獨,沒有憂傷,一切消極的感覺都蕩然無存。反而令人感到明朗、寧靜而虛無。其中最清晰的感覺便是,這裡是異鄉,幼小的我正身處異鄉。

這一幅畫面,究竟是夢中,還是現實,固然不甚明瞭。

不過,阿葉姥姥出生在下田一帶,也許是我隨她回鄉時的所見也未可知。下田一帶海岸線蜿蜒連綿,形成了許多入海口,也許其中的某一個就是我記憶中的那一個,也是完全有可能的。阿葉姥姥雖然已和自己老家的人完全斷了聯絡,可上了年紀之後,她卻越來越思鄉情切,就算真的忍不住回了一趟老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如果阿葉姥姥現在還活著,我一定第一個向她求證這件事。問問她:我記憶中的場景,究竟是夢中所見還是親身經歷?

也許她會說:

——還真有這麼回事。

當然也有可能會說:

——沒準兒是個夢吧。你小時候經常做夢,有時候半夜還會突然坐起來呢。

這幅似夢似真的畫面,我曾兩次寫進自己的小說。然而,記憶中那種鮮明的虛無感,我卻再也沒有在現實中體會過。在《白婆婆》中,我把它寫成了小學二年級時發生的事。小說中,我隨阿葉姥姥回到了她的家鄉,在一個小山丘上遠眺入海口。在《白婆婆》中,這個部分固然是虛構的,可我實在是忍不住想要把這段似夢似真的記憶用某種方式描述出來。現在想來,它甚至可以說是我兒時的一次非常重要的經歷。

季節

對於季節的微妙變化,孩子的感覺是最敏銳的。小時候,夏天是真正的夏天,冬天也是真正的冬天,現在卻再也體會不到了。春天和秋天也是如此。兒時真正的春天和真正的秋天,如今都去哪兒了呢?

生養我的家鄉伊豆是個氣候溫暖、適宜居住的地方。每年只下兩三場雪,而且都不大,很少會出現一連幾天道路都被白雪覆蓋的情況。所以,這裡的冬天並不像東北地方或北陸地方的冬天那般貨真價實。不過,冬天畢竟是冬天,也是相當寒冷的。

每天早晨,我都會去從前院一角流過的小河邊洗臉,常常發現岸邊放著的鐵桶、小木桶裡的水都結了冰。直到現在,一說起冬天,首先浮現在我眼前的,就是鐵桶、小木桶,還有灶臺一角放著的陶罐中漂浮著冰碴的水。那水是靛青色的,無論有沒有結冰都是靜止的,沒有一絲波紋,靜默得就好像在毫不客氣地拒絕著周遭的一切。如今,我再沒見過那樣的水。鐵桶、小木桶或是陶罐中的水,當真是靛青色的嗎?抑或,那只是我的錯覺呢?這一點我也無法確定。只是現在想來,在我心裡它儼然已經成了嚴寒冬季的象徵。

我的高中生活是在金澤度過的。不過只有短短三年,卻讓我充分地瞭解了雪鄉的生活。同樣是那幾年,父親正好在弘前的師團任職,所以弘前的冬季生活我也多少領略過。然而,比起我兒時在伊豆經歷的嚴冬,它們似乎都不算什麼。

可以說,就是在那時,我幼小的心靈真切地體會和認識到了,冬季所包含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最本質的東西。

幾年前,當我乘著飛機飛過北極圈上空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兒時的冬季幾乎每天早晨都會看到的靛青色的水。透過一層層流雲,在萬米高空之上俯瞰大地,不時能看見一小片一小片的海面。那一小片海面的顏色,恰如兒時所見的陶罐中的水。同樣是那麼冰冷、那麼孤絕,彷彿是被人永遠地遺忘在了那裡。讓我不由得覺得,兒時的冬天,就藏在那泓海水的最深處。

伊豆的梅花,開得早的一月底就開花了。不過,一般還是要等到二月,枝頭上才會冒出白色的花蕾。我家的院子裡梅樹種得多,其中有好幾株還是老梅。我是從少年時期開始喜歡上梅花的,也許是因為早春時節最易觸動青春期多愁善088感的神經吧。過了五十歲,我竟越發喜愛這種花了,到了現在,在我心裡,梅花和梅花開放的季節已經具有了無可替代的價值。

我小時候對花可以說毫無興趣。梅花也好,櫻花也罷,我從沒覺得有多美。甚至眼前究竟開的是什麼花,恐怕我也不曾分辨明白過。現在,我也是當爺爺的人了,兩個小孫子一個八歲一個五歲,他們對花也同樣漠不關心。無論是讓他們站在盛開的櫻花樹下,還是帶他們去開滿薔薇的花壇,他們都完全無動於衷。可要是旁邊有條狗,不用說,注意力一定全被狗吸引過去了。

關於梅花,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回憶,倒是有一件和梅花的香氣有關的往事,我記得挺清楚。

半島的西海岸,住著一位阿葉姥姥的遠親。那人每年會到土倉來個兩三回。那是一箇中年男人,每次來,必定會一把將我抱起來,雙手把我舉過頭頂,和我嬉笑玩鬧一番。就因為這一點,我對這個人特別有好感。每次知道他要來,我都滿心期待,就像有什麼大好事將要發生在我身上似的。

有一次,這個人帶著我在院子裡散步。走到幾棵梅樹下,他把我高高抱起,讓我的臉離梅花更近一些。

——好聞嗎?

——嗯。

接著再換一棵樹。

——那這棵呢?

——也好聞。

——真的假的?你不會是在糊弄我吧?

以上也許就是我倆當時的對話。我每每看到梅花,就會不由自主地把臉湊上去,沒準兒就是當年的這件事讓我養成了這個習慣。直到現在,每當院子裡的梅花開放,我就會忍不住深深地吸上兩口。要是有小傢伙在身邊,我也會抱著他,讓他去聞聞梅花的香氣,就像當年的我一樣。我想,被我高高抱起的小傢伙,說不定也會和我一樣,將這沁人的香氣永遠地保留在自己的記憶裡吧。想到這裡,就更覺得有趣了。我甚至覺得,梅花的香味就是我安裝在小傢伙心裡的一顆定時炸彈,當然,至於能不能安裝成功,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好聞嗎?

——嗯。

雖然小傢伙看上去一臉茫然,卻說不定會給他留下什麼特殊的回憶呢。

田裡剛插完秧,一層層梯田全都被蓄滿了水,田埂越發顯得又窄又細了,而且長得好像永遠都走不完似的。我跟在外祖母身後去釀酒的親戚家時,總要走過這些長長的田埂。

那時節,夏天的氣息已經越來越濃了,對初夏的感悟,在我沿著又細又長的田埂小心翼翼地前行時,似乎多了幾分鄭重和虔誠。

八月盛夏帶給我的感覺,是在土倉二樓午睡醒來之後的不安與焦慮。我雖然醒了,可外祖母還睡著。盛夏的午後,除了水車的轉動聲,四下裡一片寂靜,只剩下無盡的炎熱。

老話裡不是常用「丑時三刻,草木同眠」來形容夜深人靜的時候嗎?而我在土倉中午睡後醒來的那一刻,恰如「白日里的丑時三刻」。土倉內外靜得出奇,彷彿村裡的人一個都不剩,全都死光了。盛夏的陽光灼烤著大地,一絲風都沒有,茂密的樹林也紋絲不動。

從午睡中醒來的我,便置身於這可怕的靜謐之中。

——姥姥。

我大喊了一聲,因為我實在是忍不住。我小小的心裡充滿了不安,擔心村子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可怕的變故。

從午睡中醒來,感受午後特有的寂靜,對年幼的我來說,這便是夏天的全部。我既不知道什麼海水浴,也不曾去哪裡避過暑,留在我記憶深處的夏天,僅此而已。

吃玉米、喝冷飲、捉蜻蜓……這些都是上了小學之後的事。這些回憶,永遠伴隨著夏日特有的清爽的風。然而,對於更年幼時的我來說,夏天的回憶裡,滿滿地全是「白日里的丑時三刻」的那份異樣的寂靜。

上了小學之後,去山谷裡游泳成了我的一大樂事。從那以後,「盛夏白日里的丑時三刻」反而變成了一個充滿歡樂和活力的時刻。山崖邊盛放的野百合,蜻蜓、蟬鳴,還有在其間光著身子,抱著衣服,朝山谷裡的深潭狂奔的我,構成了一幅生動的畫面。

我想,兒時在土倉度過的每一個夜晚一定都是有聲有色的。夏天,睡夢中交織著田野裡的陣陣蛙鳴;秋天,各種蟲鳴聲匯成一支氣勢磅礴的交響曲迴響在土倉的上空。北面窗戶外正對著好幾方水田,夏夜裡蛙聲響成一片,一定震耳欲聾。到了秋天,房前、屋後、院子裡、田野中,恐怕所有的角落都會被秋蟲的鳴叫所淹沒。

然而,所有這一切並沒有留在我的記憶裡。現在的我,只能憑想象來描繪兒時在土倉中度過的那一個個美好而歡樂的夜晚。

不過,秋去冬來時,那刮過原野的一陣陣蕭瑟的夜風,我多少還有些印象。半夜裡突然醒來,總會聽見呼呼的風聲。雖然不像暴風雨的夜晚那般狂風肆虐,但風力也算得上強勁。強風一道又一道呼嘯而過,漸行漸遠,漸行漸弱,最終彷彿消失在了天的盡頭。聽上去就好像千軍萬馬奔騰而過,一支軍隊剛剛過去,沒過多久,下一支軍隊又排山倒海而來。它們搖撼著院子裡的樹木,把窗玻璃震得嘩啦啦直響,又浩浩蕩蕩地揚長而去。

小小的我躺在被窩裡,豎起耳朵,聆聽著外面的風聲,追逐著一支又一支不知名的軍隊滾滾遠去的轟鳴聲。這樣的夜晚,我總是睡不著。

——好孩子,聽話,乖乖睡吧。

——人家睡不著嘛。

——閉上眼睛,一會兒就能睡著。

——閉上眼也睡不著嘛。

——閉上眼睛,數到十就睡著了。

於是,我聽話地閉上眼睛。誰知,不僅沒睡著,屋外的風聲反而聽得更清楚了。要是我實在睡不著,外祖母就會從被窩裡爬起來,要麼去火盆旁喝點茶,要麼去櫥子裡拿些點心給我吃。

總之,每當秋風蕭瑟的夜晚,小小土倉中的光景便大抵如此。現在的我,每每在某處旅館之類的地方半夜醒來,聽見好似夜風颳過原野的聲音,便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兒時在土倉裡的生活。關於原野上的秋風,我並不記得什麼具體的事情,可是兒時傾聽夜風吹過原野時的感受,和當時久久無法入睡的心情卻一次次被喚醒。晚秋的夜風,總會讓大人們感到淒涼和落寞,幼小的我也許並不太懂得那是什麼感覺。

不過,應該也曾有過相似的感受。

對孩子們來說,一年之中最快樂的時候當然是正月裡。

當左鄰右舍響起搗年糕的聲音時,孩子們便冒著寒風、踏著霜雪,在村裡村外撒起歡來了。有的去田野裡放風箏,有的在街頭巷尾拍紙片,沒人還能在家裡坐得住。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是過年了,誰不高興呢?一會兒看看這家插門松,一會兒又看看那家搗年糕,一會兒再幫著打掃打掃村裡的神社和墓地,孩子們也夠忙的呢。看來,「年關將至萬事忙」說的可不只是大人們呢。不過,以上這些關於歲末的回憶,我也是在上了小學之後才有的。

那麼,上小學之前,也就是我六七歲的時候,每一年的年關又是怎麼過的呢?我只對夜裡搗年糕的事還有一點模糊的記憶。正月裡的年糕,我們總是去本家,和本家的年糕一起搗。家裡就我和阿葉姥姥兩個人,正月裡的年糕也吃不了多少,所以就在本家搗年糕時順帶著一起搗了。

搗年糕時,阿葉姥姥總會在一旁搭把手,而我則站在一邊,看著男人們圍著石臼揮舞木槌,再看看女人們不時團一團石臼裡的年糕,偶爾還向他們討一團嚐嚐。看著看著,我困了。便進了堂屋,鑽進本家外祖母為我鋪的被褥裡,伴著搗年糕的節拍,做一個不尋常的夢。

我記得最清楚的,便是小憩一番之後,從本家走夜路回土倉的情形。阿葉姥姥提著燈籠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後半睡半醒地走著。除此之外,還會有一個男人或是女人,拎著一箱年糕跟我們走在一起。我、阿葉姥姥、提年糕的人,三人結伴一起朝土倉走去。路很黑,夜風寒冷刺骨,我在半睡半醒之中踉踉蹌蹌地走著。唯一與平時不同的是,我心裡清楚地知道還有正月的年糕陪在自己身邊。

這段夜路,在我的腦海裡留下了一份特殊而深刻的記憶。新年也好,歲暮也罷,我能記得的事並不多。唯有搗年糕的夜晚,和年糕一起回土倉的記憶,卻總是揮之不去。如今回想起來,這份記憶中包含了一幅耐人尋味的畫面。在深邃而濃稠的黑暗之中,年幼的我、阿葉姥姥、年糕和燈籠一同緩緩地移動著。新年似乎就在前方不遠處等著我們。懷揣著這份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期待,我半睡半醒、搖搖晃晃地走著。六十多年前伊豆山村之夜的黑暗、歲末年關的嚴寒,再加上恭迎新年的喜悅與虔誠,融合成了這樣一幅意味深長的畫面。

正月十四這一天,焚燒新年飾品的祭火儀式便拉開了序幕。當然,這可是孩子們的特權。早在兩三天前,孩子們就

已挨家挨戶地搜刮了一個遍,把所有新年的裝飾品都收集了起來。到了這一天,再把它們全都堆在打過霜的荒田裡,堆得像座小山一樣高。最後點上一把火,把它們全都燒掉。這個儀式一結束,年也就過完了,正月也將離孩子們遠去。

要一下子把全村的新年飾品都收集起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孩子們是以字為單位來舉行祭火儀式的。挨家挨戶收羅飾品當然是件開心的事,把它們堆成小山點火焚燒就更令人興奮雀躍了。不過,最令人開心的事,還要數用楠木枝穿著糯米糰子在燒飾品的火堆裡烤著吃。

孩子們在田裡把飾品高高地堆成小山之後,附近的大人們也聞訊而來了。他們也混在孩子們中間,加入了烤糰子的隊伍。剛烤出來的糰子既沒撒糖,又沒抹醬油,卻足以令孩子們心滿意足,彷彿這輩子從沒吃過這麼美味的食物。

可是,這烤糰子我卻總是吃得有點忐忑不安。家裡的新年飾品,阿葉姥姥每一年都會全部交給上門來討要的孩子們,可是楠木枝穿的糯米糰子,她卻從沒給過。也許是覺得本家已經做了,咱家就用不著了,所以阿葉姥姥從沒做過糯米糰子。

不知是從幾歲起,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沒資格吃這烤糰子串的。就算大人們遞給我,我也總覺得受之有愧,遲遲不肯送進嘴裡去,那種心情我現在也沒忘。家家戶戶都拿了糯米糰子來,混在一起烤,烤好一串吃一串,自然誰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哪家的糰子。可是,我家沒拿糰子來,我便固執地認為沒有自己的那份。

上了小學之後我應該就不這麼想了。管他有沒有自己的份兒呢,先搶到手再說。那種極其迂腐、敏感的想法,只屬於上小學之前的年幼的我。那時的我,守在火堆邊看著飾品被一點點燒成灰燼,卻始終沒有勇氣向火堆裡的烤糰子串伸出手去。除此之外,似乎還有很多事都會令我產生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比如,要是去哪個小夥伴家裡吃了他家的點心,下次他來我家時,我也總盼著姥姥能拿些點心出來請他吃,就算是當作回禮吧。總覺得誰要是對自己好,自己也得同樣對他好才行。可是,我的這點小心思往往會被姥姥忽略。如果一定要說姥姥曾經做過什麼傷害我的事,那恐怕就只有在這種時候吧。

記憶裡有兩個小小的片段,曾令我真切地體會到春天的感覺。

其中一次,是在一個白霧濛濛的春天的傍晚,我和阿葉姥姥在露天浴池看人洗馬。我們那兒有個叫西平的字,那裡有家公共溫泉澡堂。澡堂旁邊修了一個深不過兩尺的四角形浴池,用的也是澡堂裡流出來的溫泉水。公共澡堂當然是在

室內,這浴池卻是露天的。想來,或許是附近的農家為了洗農具之類的傢什而修造的。而我的回憶,就發生在這個浴池邊。

當時,我和阿葉姥姥泡完澡,剛從西平的公共澡堂裡走出來,便看見有人在露天浴池裡洗馬。馬站在淺淺的浴池裡,一個男人拎著鐵桶往馬身上澆水,再用稻草捆或是別的什麼細細地擦洗馬身。這就是我看到的全部,回憶卻給這幅簡單的畫面籠上了一層朦朧而柔和的光。當時究竟是不是春天,其實我已經記不清了,但春日傍晚的白色霧靄,卻始終繚繞在這幅記憶裡的畫面中。也許,我和阿葉姥姥早已不知不覺地坐在了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樂此不疲地欣賞起眼前這幅毫無渲染和點綴的「春日浴馬圖」來。

另一次,記得也只有我和阿葉姥姥兩個人。我倆帶著供品之類,去離家步行不過十分鐘的一個地方,拜一拜人稱「櫻地藏」的地藏菩薩。

櫻地藏在去長野村的半道上,路邊有一棵高大的櫻花樹,樹下立了一尊小小的地藏菩薩石像。我記得,阿葉姥姥帶我去那兒,也是在一個春日的傍晚。當然,實際上究竟是春天,還是夏天,還是秋天,其實也已經記不清了。但在我的記憶中,那就是一個春日的傍晚。同樣有春日傍晚的白色光暈,環繞在記憶中的我和阿葉姥姥周圍。

為何我對春日傍晚這個時間如此執著?我想,一定是真的有什麼東西,讓我產生了這樣的印象。一定有什麼,讓我覺得看馬洗澡是在春天的傍晚;也同樣一定有什麼,讓我覺得去參拜地藏菩薩也是在春天的傍晚。看馬洗澡的畫面,帶著春日傍晚特有的明快而悠閒的底色;而去參拜地藏菩薩的場景,又多少透著一絲春日晴朗傍晚特有的惆悵和寂寥。

關於傍晚的記憶,還遠遠不止這兩個。在前一節「羈旅情懷」中,我也描寫過我和阿葉姥姥相互依偎著坐在人力車中,在豐橋町的暮色中顛簸前行的情形。總之,傍晚這個時間,在我幼小的心靈中彷彿有種特殊的魔力。

無論是在哪個季節,無邊的田野上薄暮低垂之時,即便是幼小如我,也會油然而生一種孤獨感吧。就連在本家玩時,一旦發現太陽快落山了,我也會心急火燎地往土倉跑,彷彿多一刻也等不了似的,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

上了小學之後,傍晚對我來說,除了深深的孤獨感之外,又多了幾分恐怖的氣氛。在村子的街頭巷尾玩得正歡的孩子們,一旦發覺日暮降臨,也會忙不迭地往家跑。只要有一個孩子起身跑了,其他的孩子也會跟著跑起來。就在他們撒開腿的一瞬間,孤獨感和恐懼感便同時朝他們襲來。

有的孩子跑起來連蹦帶跳,好像身下騎了一匹小馬。有

的孩子則只顧悶頭向前衝。不管是用哪一種跑法,他們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掙脫傍晚的孤獨和恐懼。

上了小學之後我才發現,無論我是在校園裡還是在田野上,只要是在類似的一個開闊的空間玩耍,一旦發覺夕陽西下,隨著暮色越來越濃,內心的孤獨感也會一刻比一刻更加強烈。倒是恐懼感似乎並不那麼明顯。這個時候,我便會拼命往土倉跑。現在想來,當時的心情,彷彿一個人正拼盡全力揮動雙臂,想要游出那片孤獨的海洋。這樣的感覺,多會出現在夏日的傍晚。

相反,在我的記憶中,傍晚的孤獨感和恐懼感同時襲來,通常是在秋末或初冬的微寒的時節。似乎剛剛太陽才偏西,一轉眼,竟已夜幕低垂。

——哎呀!快跑啊!

我禁不住在心裡大叫一聲,便立刻撒腿朝土倉跑去。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追趕著我似的。

那個年代——具體地說,也就是大正初年,在伊豆天城山腳下的我的家鄉,冬天一到傍晚,暮色漸濃的天空中便會出現數不清的白色小蟲,彷彿隨波逐流的浮游生物一般漫天飛舞,我們管它們叫做「白婆婆」。這個名字,顧名思義是「白色的老太婆」的意思。小孩兒們總愛揮舞著圓柏樹枝,去拍打那些如棉絮一般細碎輕盈的小蟲子。「白婆婆」通常呈白色,天氣不好的時候,還會有一點泛青。

孩子們總是高高躍起,將手中的圓柏枝用力揮打出去。

這是冬日黃昏裡我們的專屬遊戲。

當「白婆婆」密密麻麻的白影也逐漸被夜色所吞沒,孩子們便趕緊把圓柏枝隨手一扔,各自回家去了。剛剛還全身心地沉浸在拍打白色小蟲的遊戲裡,一轉眼,似乎自己也正面臨著巨大的危險——黑暗中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隨時有可能朝我們擊打過來。冬天的傍晚,也是怪可怕的。

天氣再冷一些,我記得阿葉姥姥會往我的和服後背裡塞絲綿墊。外面還要套上一件短褂,所以絲綿墊並不會掉出來。

——瞧瞧,這樣一來,就不會凍著了。

阿葉姥姥幾乎每天早上都會在我的背上墊上一塊絲綿墊。我也相信,只要背上絲綿墊,就真的不會挨凍。這其中,阿葉姥姥的話當然起到了一定的心理暗示的作用,同時,事實上那塊絲綿墊應該也的確有一定的保暖效果吧。整個冬天,我都揹著一塊絲綿墊。直到上了小學,頭一兩年我也還是揹著。可是漸漸地,我開始抗拒這種頂級的禦寒工具了。別人都沒背,單單隻有我一人揹著,換誰也會覺得心裡不舒服的。

然而,現在我卻時常回想起揹著絲綿墊時那種似有若

無、柔軟服帖的感覺。甚至有時候,我也想給我的小孫子背上塞一塊這樣的絲綿墊。當然,一次都不曾付諸行動。如今屋子也變暖和了,孩子們穿的衣物也大都是毛紡織品,絲綿什麼的似乎也已經沒什麼用處了。

就這一點來說,比起我的小孫子,我的童年可幸福多了。我背在背上的,是阿葉姥姥對我的愛。阿葉姥姥的愛那麼的輕盈、柔軟,那麼的蓬鬆、溫暖。

一入夏,每晚阿葉姥姥都會命令我穿上「護肚子」,然後再在外面套上睡衣。「護肚子」這種東西,如今大概只有嬰兒才會穿了。可是我一直到上小學之前,每晚都得穿著它睡覺,活像個穿著肚兜的金太郎。外面還要套上繫帶的睡衣,這樣一來,就算一晚上滾來滾去,胡亂踢被子,胃和肚子也絕不會著涼。

說起夏天,就不能不說說跟蚊帳有關的事。每晚睡前,阿葉姥姥總會跪在床邊用團扇替我趕蚊子。等她趕完,我便趕緊撩起蚊帳的一角,哧溜一下鑽進去。這個動作可是需要一點技巧和反覆練習的。即便如此,蚊帳裡還是會鑽進一兩隻蚊子。我們住的是土倉,蚊子自然比旁的屋子要多得多。

常常,我半夜醒來,會看見外祖母正舉著蠟燭,燒那些不肯出去的蚊子呢。

鑽進蚊帳裡來的,不僅只有蚊子,有時還會有螢火蟲。

有時候,是阿葉姥姥特意捉了放進來的,也有時候,是從窗外飛進來的螢火蟲自己鑽到了我們的蚊帳裡。

食物

也不知我小時候是吃什麼長大的。家裡就我和阿葉姥姥兩個人,一日三餐自然是儘量簡單。阿葉姥姥裝了假牙,所以飯菜都煮得很軟,幾乎不用怎麼嚼就能嚥下去。米飯總是煮得像粥一樣黏軟,下飯菜也都切得碎碎的,一碟一碟擺在四方小餐桌上,都是囫圇一下就能吞進肚裡去的東西。所以說,我就是吃著這些適合老人家脾胃的軟和的飯菜長大的。

有時去本家,他們偶爾也會留我吃飯,我總覺得飯菜特別硬。本家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有時提起阿葉姥姥一直給我吃軟和東西的事,話裡話外不無擔憂。

——大晚上的,快睡覺了還吃糖球,一大早,剛睡醒又吃糖球。一日三餐頓頓稀粥,哪裡用得上牙齒?走著瞧吧,這孩子的牙總有一天全都得掉光!

外祖父總是這麼說。承他吉言,我剛上中學沒多久幾顆大門牙就鑲上了金牙套。不過,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的腸胃很少出毛病。本家與我同年的阿正和農家的孩子們,經常會鬧胃痙攣什麼的。只有我,連胃痛、肚子痛的情況也極少發生。直到現在,我的腸胃也比一般人要好得多。不過我倒覺得,這並非是小時候吃老人餐的功勞,應該是我剛上小學就變成了野孩子,飲食習慣發生了巨大變化的結果。

上小學之前,我整日跟在阿葉姥姥身邊,盡吃些軟乎的食物。可是上了小學之後,我成日和村裡的農家孩子們混在一起,只要是能吃進嘴裡的,甭管好吃不好吃,我都嚐了一個遍。一開春,尖頭蓼、虎杖、茅花,都是我們愛吃的,也吃胡頹子和通草。野草莓、桑葚自不用說,還有一種又酸又澀的「酸酸草」也是我們鍾愛的美味。杜鵑花能吃,長變了形的鼓鼓囊囊的杜鵑葉子也能吃。山桃、野櫻桃、小葉栲果,還有長在山藥藤上的一種叫做「零餘子」的嫩芽,我也都吃過。肉桂樹枝剝了皮,裡面的嫩芯是可以吃的。蜂蛹,還有一種叫做「目目雜」的剛孵化出來的小魚苗也是難得的美食。

村裡的孩子動不動就鬧肚子痛、拉肚子,可是病一好,就又滿山遍野地亂跑了。只要看見什麼能吃的,照樣往嘴裡塞。

阿葉姥姥三番五次地警告過我,尖頭蓼、虎杖之類的堅決不許吃。可是,我前腳剛一邁出土倉,後腳就把她的話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倒不是因為真的有多餓,只是那麼多隱

秘在山野中的寶藏在召喚著我們,誰又能忍得住呢?

「吸溜吸溜茶泡飯,呼嚕呼嚕山藥糊糊」,這是阿葉姥姥常教我的。雖然聽上去不是什麼文雅的吃法,但牙不好的外祖母平日裡恐怕都是這樣把食物送進胃裡的。

鄉下人過日子,桌上難得有肉吃。只有在冬天誰家打了野豬,或是本家殺了雞的時候,才能吃上一頓肉。

——小少爺平時到底都吃些啥呀?

本家人也時常關心我的飲食。我雖年紀小,可但凡有人提起這個話題,卻總感覺自尊心受了傷害似的。

——都是好吃的!還有咖哩飯呢!

我這樣回答。只要有人問我吃的什麼,我總拿咖哩飯說事。後來本家的外祖母還常拿這事來打趣我。

其實,就算真有咖哩飯吃,也一定做得像山藥糊糊似的,呼嚕呼嚕就能吞進肚裡去。不過,村裡別家都不會做的飯菜,獨獨阿葉姥姥一人會做,這一點已經足夠令我自豪、令我滿足了。當然,事實上我也確實沒吃過比咖哩飯更高階的食物了。真的很好吃。阿葉姥姥是在哪裡第一次吃到咖哩飯的,連她自己也說不清了。這一定是她和曾外祖父潔的那段幸福生活留給她的一點念想吧。

阿葉姥姥通常會做兩鍋不同的咖哩飯。一份咖哩放得多,是她自己吃的;另一份咖哩放得很少,是給我吃的。

——辣嗎?

——不辣。

——那我再給你加點料吧。

於是,兩口小鍋中的內容就這樣不停地換來換去。

直到現在,我仍然認為只有兒時在土倉中吃過的咖哩飯才是真正的咖哩飯。如今在自家做的也好,在餐廳裡吃的也好,色香味都比不上真正的咖哩飯。去年我去印度的新德里,在酒店品嚐和比較過好幾種咖哩飯。同行的一個人問我:

——怎麼樣?和你小時候吃的那種味道一樣嗎?

——完全不同,一點兒也不像。這可不是真正的咖哩飯。

我說。

——你小時候吃的那個,總該有肉吧?

他這麼一說我可就無言以對了。因為,我壓根不知道姥姥的咖哩飯裡究竟有沒有放肉。只記得米飯裡看得見切得極碎的白蘿蔔和胡蘿蔔的細丁,咖哩的黃色裡夾雜著胡蘿蔔的紅色。那味道我記得很清楚,卻很難描述出來。總之,無論哪裡的咖哩飯,都比不上我在土倉吃過的真正的咖哩飯。

早飯通常吃的是像粥一樣軟乎的白米飯、味噌湯和生雞蛋。不過,在桌前一坐下,外祖母就會命令我先吃一顆梅乾,再喝一碗茶。那些年,我每天的吃的喝的,都是這些老年人的最愛。什麼涼拌土當歸、蔥拌菜泥、涼拌菠菜,還有芹菜、蕨菜、冬花等等,這些當季蔬菜都會準時出現在餐桌上。

在伊豆的農村,過去一日三餐,餐桌上必有一道金山寺味噌湯。雖然各家各戶的味道各有千秋,放進湯裡的蔬菜品種也各有不同。

聽阿葉姥姥說,住在西平字的親戚家的金山寺味噌湯是最好喝的。小時候的我卻吃不出他家的湯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誰承想,西平親戚家的金山寺味噌湯,如今卻成了我的一份依戀,也是我的快樂之源。

西平的親戚家,如今也是孫子和曾孫一輩的人了。他們中有一個人,每年都會給我送來金山寺味噌湯。我總是如獲至寶。在阿葉姥姥的耳濡目染下,我對金山寺味噌湯也有了一份喜愛和依戀。這份喜愛和依戀,直到今天仍留在我心底。

除此之外,阿葉姥姥還有一些習慣也對我影響頗深。伊豆盛產山萮菜,用山萮菜根醃製而成的鹹菜更是鮮脆可口,除了在本地哪兒也吃不著。可是,我直到今天也沒嘗過一口。因為阿葉姥姥一直跟我說,那東西吃了對胃不好。

每年夏天,我總能吃上兩三回刨冰。有時候是別人給的,有時候是阿葉姥姥帶著我去村裡的冰窖裡買冰回來自己做的。

說是冰窖,其實不過是用農家的倉房改造而成的。管理冰窖的人家會有人拿著鑰匙帶我們進去。開啟冰窖的大門,一股冷氣便撲面而來,裡面一片昏暗。帶路的人開啟地板上的蓋子,從地上的大洞中取出一大塊冰。然後再用冰鋸切下大小合適的一塊,又把剩下的部分重新放回地下的冰窖裡。

阿葉姥姥拎著裝冰塊的鐵桶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一路上我都在擔心,桶裡的冰會不會還沒到家就化掉了。可是,偏偏阿葉姥姥毫不理會我的擔憂。一路上,不是站在路邊和人聊聊天,就是停下來分些冰給別人,甚至路過本家時,還會切一塊冰給他們。

等我們回到土倉,桶裡的冰已經少了一大半。阿葉姥姥用菜刀把冰塊剁成兩三塊,取一塊用棉布包起來,再用鐵錐鑿碎。然後再把這些小冰碴裝進大海碗裡,撒上白糖,擺到我的面前。接著再給自己也做一份,需要把剛才的步驟從頭再來一次。就這樣忙活大半天,我倆才能肩並肩地坐在土倉的大門口,一起享用清甜爽口的刨冰。也許是因為刨冰太好吃,也

許是因為去買冰的路上太開心,總之,我和外祖母並肩坐在土倉門前,懷抱著盛滿刨冰的大海碗——那一去不復返的遙遠夏天的回憶,永遠定格在了這幅畫面裡。畫中,夏日的驕陽依舊那麼燦爛,夏日的微風依舊那麼疏朗,就像兒時一樣。

天氣轉涼,釀酒的親戚家開始忙起來了。他們從別村請來了好幾個男勞力,每天都在酒窖裡忙碌。

釀酒的日子裡,我時常要強打起精神,天不亮就起床,跟著外祖母,走過長長的田埂,去親戚家的酒窖裡討些「扭扭年糕」。

天還沒亮,四下裡一片漆黑,可是酒窖中的男人們卻早已忙活開了。我好奇地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們不時將一個長長的棒子伸進蒸米的大鍋裡看看火候。反覆幾次之後,就會有一個男人用那根棒子撈起一大坨剛蒸好的米,捧在手裡飛快地扭成一團,然後遞給我,一邊說:「喏!拿好,少爺!」

我接過年糕,便又走過長長的田埂回到土倉,再次鑽進溫暖的被窩裡睡個回籠覺。其實,這扭扭年糕的味道也沒什麼特別,我只是喜歡早起去酒窖的那種感覺而已。我的這個奇怪的嗜好一定給阿葉姥姥添了不少麻煩,可是她卻仍然堅持每個冬天早起兩三回,帶我去討年糕。

我們村雖然小,臨近下田大道倒有兩家點心店。不過是在山裡、田裡勞作之餘,作為副業給孩子們做點零食的小店。店裡有黑糖球、水晶糖球、芝麻糖、小糖珠、柿餅、煎餅以及薑糖之類,裝在帶玻璃蓋的木盒子裡,整整齊齊地擺在貨架上。另外還有兩三種糯米做的糕點,卻不是孩子們吃得起的。

水果店可沒有。果樹長在哪兒,孩子們比誰都清楚。比如,海棠樹在五金店,金橘樹在酒館,無花果樹則在我的本家。哪棵樹結了果子,孩子們就只在那棵樹所在的那戶人家周圍玩。不知不覺地,樹上的果子都被摘光了。土倉的後院有蜜橘、沙柑,還有柚子。孩子們對蜜橘和沙柑連看也不看,只盯著柚子。柚子多籽,味道又酸,可是那一個個亮澄澄的金黃色果實,對孩子們來說卻有著特別的吸引力。柿子樹倒是家家都有,不過孩子們並不感興趣。

小時候,我特別愛喝葛根湯,可是隻有生病的時候才喝得著。要是得了感冒,外祖母還會在睡前讓我喝下一碗熱熱的甜酒。脖子上裹著絲綿被,一口一口嘬著甜酒,這才是生病的人該有的樣子。

每個月的六號,阿葉姥姥都會給我做小豆湯,因為我的生日也在六號。要是她臨時有什麼事耽誤了,也一定會把這項任務交給本家的外祖母。她總是念叨著「少爺的小豆湯、少爺的小豆湯」,弄得本家的人也不敢馬虎了。

另外,阿葉姥姥每個月十一號還會做什錦壽司,因為她的情人曾祖父潔的忌日剛好就是十一號。這一天,她會讓我先跪在佛堂前磕個頭,然後才能吃上什錦壽司。但她不做硬米飯。就算是本家那邊做了硬米飯送過來,她也會重新蒸一蒸,蒸軟了再端上桌。

——這飯裡有骨頭。

這是阿葉姥姥常用的說辭。

這些食物中我最愛吃的,要數麵粉。也不用水煮,直接抓一把塞進嘴裡,嘴角、臉上立刻糊滿了白色的粉末。這個時候,外祖母一般都正好在我旁邊。她一見我嘴裡鼓鼓囊囊地塞滿了麵粉,就會立馬遞過來一個茶杯。要是還不能全嚥下去,就再給我喝一杯。我吃得開心,外祖母也玩得高興。

阿葉姥姥六號做小豆湯,十一號做什錦壽司,到了月中,她還會做萩餅。為什麼選在月中做萩餅呢?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我卻一點兒也不記得了。

年輕的姨媽

本家的外祖父母生了很多孩子,有四個兒子三個女兒。

另外還有一個兒子早年夭折,一個女兒剛出生沒多久就過繼給了西海岸的親戚家。如果算上這兩個,那就有五個兒子四個女兒,一共生了九個孩子。

不過,我和阿葉姥姥在土倉生活的那幾年,家裡只剩下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其餘的都離開家了。最年長的我的母親自不必說,長子去了美國做貿易,次子是滿鐵的職員,去了滿洲。還有一個女兒是進了沼津的女子學校,只有節假日才回來住幾天。

所以,其實本家只有上小學的兩個兒子和與我同年的一個女兒,只有這三個孩子還生活在父母親友的庇護下。他們都還是孩子,可是按輩分來說卻是我的舅舅和姨媽。

念沼津女校的姨媽阿町,只在學校放假的時候才回家。

可是,在年幼的我眼裡,她卻是一個特別的女性。她比我年

長十二歲,我被阿葉姥姥帶走的時候,她大概十七八歲,快從女校畢業了。

等我上了小學,阿町也已經從女校畢業了,回了家,成為了家裡的一員。可是,在此之前,這位年輕的姨媽究竟算不算是本家的家人,我其實是疑惑的。在我眼裡,她跟別人不一樣,是一個每到正月或暑假就會突然出現的女人。事實上,無論是長相還是言談舉止,這位年輕的姨媽在本家人之中也顯得特別與眾不同,彷彿鶴立雞群一般引人注意。

阿町在家的日子,我幾乎每天都會去本家玩,而且總愛纏著她,心裡一直擔心她沒幾天又該走了。所以,我幾乎天天往本家跑,見了她就問:

——你啥時候走啊?

這幾乎成了我跟她之間特有的寒暄。

不記得是哪一年的事了,有一回,阿町要乘馬車回沼津了,全家人都去驛站送她,唯獨我倔著性子說什麼也不肯去。也許,阿町是我的第一個愛慕物件。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雖小,卻用情至深呢。

小姨媽從女校畢業沒多久就談了戀愛,有了孩子並結了婚。在大正八年的二月因心臟病離世,時年二十四歲。那一年,我剛上小學五年級。

因為她的英年早逝,小姨媽在我的記憶裡更加美麗而充滿魅力了。我家的舊影集裡至今還保留著一張她的照片。照片上,還是學生模樣的她梳著當時流行的「庇髮髻」,穿著褲裙,眼角微腫,眼神清澈而伶俐。她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側向一邊。特別是她繃緊的嘴角,給人一種沉穩、大氣的感覺。在我的印象中,小姨媽為人行事也的確和照片中一樣,十分從容淡定。

我不能確定小姨媽是否真的像我期望的那樣疼愛我,但她的確讓不在媽媽身邊的我得到了更多的照顧和呵護。跟她的幾次對話,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我成日里「阿葉姥姥、阿葉姥姥」地叫慣了,有一次她卻阻止我說:

——不能叫阿葉姥姥,是阿葉。

——明明就是阿葉姥姥嘛。

——不對。要叫阿葉。你只有一個姥姥,就是本家的姥姥。阿葉姥姥不是你的姥姥,她只是阿葉。

大概就是這樣一番對話。她的話說得這麼難聽,我當然不可能聽她的。可是我記得這樣的話她還說過好幾次呢。一定是見我身心都已被阿葉姥姥徹底俘虜,她心裡憤憤不平,所以忍不住敲打我幾句,想把我打醒。

要是旁人跟我說這些話,我一定會把他視為阿葉姥姥的敵人,為了維護阿葉姥姥跟他拼個你死我活。可奇怪的是,對這位年輕的姨媽我卻恨不起來。她當然應該算是阿葉姥姥的敵人,可是不知為何,對這位年輕美麗的姨媽,我卻絲毫沒有敵意。同樣是敵人,這個敵人卻和別的敵人不一樣。

不過,因為她老這樣說,阿葉姥姥自然也對我這位姨媽沒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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