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時光

青春放浪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真是個招人厭的壞丫頭。

——街上碰到了我也懶得理她。

——一個姑娘家,竟然在家裡唱歌。

阿葉姥姥老愛抱怨她。我卻總是默默地聽著。不管阿葉姥姥怎麼說她,對小姨媽,我仍是喜歡的。

我從不叫她姨媽,卻叫她阿町姐姐。我記得是因為有一次我叫了她姨媽,被她狠狠地訓了一頓,並進行了大致如下的對話。

——別叫我姨媽,我可不愛聽。就叫姐姐吧。阿町姐姐,就這麼叫,記住了嗎?

——怎麼能叫姐姐?怪怪的。

——哪裡怪了?

——明明是姨媽嘛。

——姨媽也可以叫姐姐。

我老愛纏著這位阿町姐姐。有時,我會讓她帶我去山谷裡的公共溫泉澡堂。每每和小姨媽並排走在下田大道上,我都莫名地感到自豪。有時,我又會讓她在傍晚帶我去小學的操場散步。本家離小學其實沒幾步路,可是光是這麼走個來回,我也覺得很開心,總覺得和小姨媽走在一起是一件挺驕傲的事。有時,與我同年的阿正也會跟我們一起,我卻總是連推帶攘地想把阿正擠到一邊去。為此,我總是捱罵。

——你不是爹媽養大的,怪不得有壞心眼。

我總會遭到這樣的指責。我常想,如果我也像阿正那樣,是她的妹妹該多好啊。

不記得是上小學之前還是之後的事了,有一次在屋外玩的時候,她曾緊緊地抱住了我。她把我抱得太緊,勒得我喘不過氣來。我拼命地揮動著手腳,想要從她的懷抱中掙脫出來。最終我也成功地掙脫了。可是沒過一會兒,我又湊到她跟前,說:

——再來一次!

——不了,不來了。

——就像剛才那樣,再來一次嘛!

可是,她卻再也沒有那樣抱過我。

在公共澡堂洗澡的時候,總是小姨媽給我身上抹肥皂。

因為我老愛駝著背,背上總會時不時地挨幾下打。這份記憶,和與母親相關的回憶重疊在了一起。有次母親回鄉,也帶我去了公共澡堂。在她給我身上抹肥皂時,也是因為我站得不夠直,背上也捱了她兩下打。也許因為她倆是姐妹,所以有著相似的性格和習慣。可是比起母親,小姨媽似乎要溫柔多了。同樣是捱打,小姨媽卻打得一點兒也不疼。

我還記得,我曾經當著小姨媽的面,吃過蜂窩上結的白色蜂蛹。那個時候我還沒上小學,大概是八月末九月初的事。

孩子們都在本家門前的大路上玩,有小一點的,也有大幾歲的。其中有個年紀大點的帶來了一個蜂窩,他從裡邊取出白色的蜂蛹,發給我們每人一個。我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手掌上那個輕輕蠕動的白色小東西,不由得覺得有點噁心。

——吃吃看!

發放者硬要我們把這東西放進嘴裡。

——沒什麼好怕的,就這麼吃。

說著,他自己率先行動起來。只見他把一個白色蜂蛹扔進嘴裡,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弄虛作假,他還張大嘴巴給我們檢查。然後就咕嚕一聲,像吞口水一樣,把那個白色的小生物吞進了肚子裡。最後,他再次張大嘴巴,向我們展示他空空如也的口腔。

——瞧,我吃了。你們也吃吧。

可是,誰也不肯把蜂蛹放進嘴裡。這時,我的小姨媽從本家的前院走了出來,當她得知我們在幹什麼之後,自己也拿了一個蜂蛹放在手心,說道:

——什麼?太可怕了!活的蜂蛹,你就這麼吃了?

突然,只聽我大叫了一聲:

——我也敢吃!

緊接著,我便把手中的蜂蛹塞進嘴裡,一閉眼吞了下去。並且,為了向小姨媽證明蜂蛹已經被我吞進了肚子,我也把嘴巴張得大大的給她看。

說時遲那時快,阿町姐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本家的廚房,把手伸進我的喉嚨裡,讓我趕緊把剛才吞下去的東西吐出來。可是,哪有那麼容易?

——這下可糟了!過不了多久你的肚子裡就會生出蜜蜂來。你傻嗎?為什麼幹蠢事?

我被她的樣子嚇壞了,耷拉著腦袋大氣也不敢出。我相

信了她的話,真的以為自己肚子裡會長出蜜蜂來,在裡面「嗡嗡嗡」地飛來飛去。用現在的話來說,我是想在自己的小姨媽面前裝裝酷,誰知卻適得其反。

從那以後,小姨媽就常常把耳朵貼在我的肚子上,逗我說:

——讓我聽聽,現在還會嗡嗡叫嗎?

每次聽到她這麼說,我的表情立刻就變得凝重起來。

說到蜜蜂,還有這麼一件事。那是在我剛上小學不久,有一次我在學校的後面玩時,不小心被蜜蜂給蜇了,從石牆上跌落下來摔傷了。我撕心裂肺地大聲哭喊著,跑回了土倉。被蜜蜂蜇過的地方疼得鑽心,摔傷的地方也疼得不行。

其實,我對被蜜蜂蜇傷這件事並沒有什麼概念。只是額頭突然劇痛起來,心裡又難受又害怕,本能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所以趕緊往土倉跑。

阿葉姥姥在我被刺傷的地方敷上氨冰,又在膝頭和臉部擦傷的地方抹上濃碘酊,並讓我上床躺著休息。

當天晚上,本家的外祖母,還有鄰居們都來看我了。阿葉姥姥一驚一乍地鬧得全村都知道了,不來看一眼也說不過去。

——小少爺,你受苦了。

本家的外祖母滿面愁容地說,看樣子一定心疼壞了。

過了幾天,我又去本家,正好遇見結束了沼津的學生生活剛回家的小姨媽。

——哎呀呀,你瞧瞧。你不是還吃過蜂蛹的嗎?一定是蜂王對你恨之入骨,派小蜜蜂來報仇了。我說的準沒錯。

她說的話,我半信半疑,又覺得沒準兒真是她說的那樣。

我把這話告訴了阿葉姥姥,她也並不拆穿阿町姐姐,只是不置可否地說:

——這種事還真不好說啊,不過,蜂蛹啥的,以後最好還是別吃了。

阿葉姥姥很少把我當小孩兒看,只有那次是個例外。可能她覺得要是再不說點啥,往後還不知道我會吃什麼呢。

誰知,等我上到小學三年級,外祖母的擔心竟成了現實,蜂蛹什麼的我已經可以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地吃下去了。

一入秋,我們就到野地裡找蜂窩,找到後就拿火燻,等蜜蜂都被燻跑了,就把蜂窩摘下來,取裡邊的蜂蛹來吃。其實也並沒有多美味,只是吞下去的那一瞬間,覺得特別刺激。其他的孩子應該也跟我一樣,因為每次吞下蜂蛹之後,大夥都會不約而同地露出狡黠的微笑。

在我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伊豆一帶特別流行一種感冒,得病的人兩腮會腫得老高老高。無論大人小孩,得了這種感冒後,會兩三天持續高熱。等高燒退了,可以下床了,腮幫子就會腫起來。有的是右邊腮幫子腫,也有的是左邊腫。在我們村,把這種感冒叫做「腮腫病」。有的人病勢來得兇猛,有的人卻又不覺得怎樣。還有些人甚至因為高燒引發了併發症,差點危及性命。村裡有種說法,得了這種感冒,只要用枇杷葉煎水喝,就能緩解病情。所以,村裡的枇杷樹都被摘光了葉子,成了光頭和尚。

這個病,我和外祖母都得過。一開始是外祖母染上了,在她臥床養病的日子裡我便離開了土倉,被送回了本家。可是回了本家不過兩三天,我也發病了。應該是之前就已經被阿葉姥姥傳染了。

那時候,這種感冒剛剛開始傳播,我和阿葉姥姥的病情都還算輕。即便如此,我還是發了兩三天高燒,在本家的二樓昏昏沉沉地躺了兩三天。發高燒的那幾天,我擔心自己的腮幫子腫起來,總是不停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臉。我曾見過幾次腮幫子腫得老高的小孩,很擔心自己也變成那個樣子。

那幾天,我唯一記得清楚的是,每當我醒來,一睜開眼總能看見小姨媽阿町姐姐坐在床頭,把手輕輕擱在我的額頭上。那或許是我發燒發得最厲害的時候,小姨媽來給我換冰袋,每次換之前,都會伸手摸摸我的額頭,看看燒退一點沒有。

我也記不得那是半夜還是白天,總之一睜開眼就能看見小姨媽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當然,小姨媽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所以,一定是她每次來摸我額頭時我也剛好醒來。但是,我更願意相信小姨媽是一直守在我床邊的。只要有她保護著我,我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那種安全感,我至今仍能體會得到。

雖然跟小姨媽相關的這份記憶有著特別的意義,但是躺在床上被人摸額頭,這樣的事還不止這一次。我記得還有好幾回,阿葉姥姥摸過,本家的外祖母摸過,我的母親也摸過……她們的手帶著各自的愛的溫度和重量,輕輕地落在我的額頭上。也許,小孩子的額頭比身體的其他任何部分,都更能敏銳地捕捉到愛的觸感。

小姨媽從沼津的女校畢業後,在沼津做生意的親戚家裡幫了一年工,然後就回了鄉下老家。不久,又進了村裡的小學,成了一名代課老師。但這其實並不是她的意願。只是因為村小缺老師,村政府再三懇求,小姨媽這才像學生時代那樣換上褲裝,每天去離家步行不過五分鐘的小學上班。那是我剛上小學二年級的那個春天。仔細算算,那年我八歲,小姨媽正好二十歲。

就這樣,小姨媽在小學工作了一段時間,和一位畢業於東京的大學,同樣在那裡當代課老師的鄰村的醫生的兒子戀愛了。隨後便從小學辭了工作,生了孩子,結了婚,沒過多久便英年早逝了。這件事當時在村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因為小姨媽不是結了婚之後才生孩子,而是生了孩子之後才結的婚。

總之,小姨媽阿町姐姐,在她二十四歲的那個春天,人生之旅才剛剛啟程的時候,便永遠地離開了人世。二十四歲的年紀,在現在的我看來,是多麼年輕,多麼遙遠。每每看到「紅顏薄命」「花落人亡」之類的句子,我總會想起我的小姨媽。我周圍英年早逝的人並不止她一個,可是這個還未脫去紫色褲裙的姑娘,卻在短短幾年時間內戀愛、生子、結婚,完成了一個女人一生應該經歷的一切,隨後便毅然決然地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回想她的一生,我既覺得乾脆灑脫,又覺得哀傷惋惜。

說起來,我恐怕是第一個發現小姨媽的戀情的人。更準確地說,是我和與我同年級的兩三個孩子,比村裡的其他人都更早地察覺出她和學校的男老師之間不尋常的關係。小孩子的直覺還真是很準吶。

——我帶你們出去散散步吧。

小姨媽這麼一說,孩子們就已經猜到,她的戀人也一準兒會出現,和我們一塊兒散步。當然,我們也並沒有大驚小怪,而是很自然地接受了這件事。就這樣,孩子們成了兩人戀情的見證者、支援者和同盟者,雖然我們並未意識到這種理解、肯定和支援究竟是什麼時候產生的,似乎自然而然地,我們就站到了他們一邊。

比起和小姨媽兩個人散步,我甚至覺得多一個人,那位男老師也加入進來反而更開心。其他孩子應該也和我想的一樣。看著一個男老師和一個女老師湊成一對兒,不知怎的,我們也覺得心裡甜絲絲的。忍不住就想唱起歌來,或是圍著他倆跑來跑去。

小姨媽老愛去通往長野村的那條大路上散步,那條路上來往的人不多。總是走著走著,那位男老師不知從哪兒就冒了出來,加入了我們的行列。不用說我們也知道,兩個大人準是事先就約好了。不過,雖然大夥兒都心知肚明,卻誰也不會說破。因為我們懂得,只有不說破,兩個大人才能更自然地相處。

然而有時候,男老師卻遲遲沒有出現。這個時候,要是有誰問了一句:

——老師怎麼還不來啊?

立刻就會有人安慰他:

——這就快來了,彆著急。

同時,又扭頭對小姨媽說:

——對吧?會來的吧?沒錯!他一準兒會來的。

——你們在說誰呀?

小姨媽哭笑不得地說。

——當然是我們老師啦。

——你們老師為什麼會來?

——這個嘛,誰知道呢?

孩子們總會這麼回答。我們把小姨媽的戀人當老師,而小姨媽呢,我們只把她當朋友。不僅我把她叫做姐姐,在其他孩子們眼裡,她也只是鄰居家的一個大姐姐而已。

那位男老師一齣現,孩子們便一起大聲歡呼起來。現在想來,一對青春正好的有情人,相處時自然會醞釀出一種獨特的甜蜜氣氛。儘管我們還是孩子,卻也深深被那份甜蜜所感染。所以我們才會按捺不住內心的躁動,要麼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要麼圍著他倆繞圈打轉,總覺得莫名地興奮和歡喜。

村裡的小青年們老愛向我們打聽:

——你們見過他倆牽手嗎?

我們總是噘著嘴矢口否認:

——才沒有呢。阿町姐姐怎麼會做那樣的事?

——傻瓜!下次可給我瞧仔細點。

對說這種話的人,我們總是本能地充滿敵意。小小年紀的我們深信,這一對年輕的戀人之間一定有什麼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東西,值得我們珍愛和守護,雖然我們也說不清楚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同時,我們也漸漸地形成了一種默契——

關於他倆的事,對誰也不會多說半個字。

姨媽和她的戀人從戀愛到結婚,這一路走得並不順利。

同為小學教員竟然私底下談起了戀愛,村裡人對此自然頗有非議。再加上畢竟是鄉下,自由戀愛什麼的一旦發生在自家親戚身上,人們的看法和觀念可就沒那麼明智和開通了。當然,最令鄉親們和家裡人無法接受的,還是她未婚先孕、未婚生子這檔子事。

最終的結果當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總算幸福圓滿,可喜可賀。可是在這個過程中,小姨媽一定不知道受了多少次委屈,傷了多少次心,吃了多少回苦頭。

對這樣的事,小孩子的直覺尤為靈敏。記得有一回,不知是春天還是秋天,小姨媽坐在本家內院迴廊的廊沿上織著什麼東西,而我就在她身邊玩耍。也許還有別的孩子,可我已經記不清了。總之,我就守在織東西的姨媽身邊玩兒。

記憶中,那天的姨媽好像和平時不大一樣。所以我是下意識地以她為中心,選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玩玩泥巴或是別的什麼。時而還會停下手裡的工夫,朝姨媽的方向張望,總能看見她埋著頭專心地織著,毛衣針在她手中靈活地上下翻動。我這才放了心,重新投入到自己的遊戲中去。

對姨媽來說,也許那一天真的是特別的一天。正因為是特別的一天,所以我眼中的姨媽才會那樣的不同尋常,那樣的令人印象深刻。又或許,對她來說那一天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她像尋常的任何一天一樣安靜地織著東西,而就是她這副再尋常不過的樣子,卻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底——

這樣解釋似乎也未為不可。現在的我看來,第二種解釋反而顯得更加自然。那一天,小姨媽專注於編織的模樣,讓年幼的我不敢離她太近,更不敢跟她說話。她沐浴在秋日或是春日的陽光下,雙手靈巧地盤弄著毛衣針,也許一邊還在想著什麼開心事,當然也有可能是傷心事。

她心裡究竟在想什麼我當然無從知曉,我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貿然打斷她的思緒。當時的我年紀雖小,卻早已懂得這是最基本的禮貌。我只想在離小姨媽不遠的地方默默地守護她獨處時的心境,只是不知她那時的心裡裝的究竟是滿心歡愉,還是滿腹愁腸。不過,無論是歡喜還是憂愁,在那時那刻,對小姨媽來說都是無可替代的心境。她深深地沉浸其中,表面上機械地擺弄著毛衣針,心緒卻搖曳、起伏不定。

關於姨媽,我的記憶中還有這樣一幅畫面——姨媽正躺在本家裡屋的床上,而我正在屋外的迴廊上玩,我倆就這樣一裡一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我就只記得這些。這幅畫面中的姨媽,似乎顯得有點沒規矩。屋外陽光燦爛,卻沒有照進屋內。在這略顯昏暗的房間裡,姨媽年輕的身體只裹了一件睡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連被子也沒蓋。當然,其實我已經記不得她究竟有沒有蓋被子了,但想來應該是沒蓋的。或許,她躺在床上高高抬起了雙腿;又或許,她側身躺著弄皺了裙角。不管怎麼說,她的睡姿在還是個孩子的我看來,多少有些不敢直視。幾分慵懶,幾分陰鬱,或許還有幾分淫蕩。

記不清那是在姨媽談戀愛的時候,還是在她結婚以後。

或許是在她懷孕期間,又或許是在她得了那場奪走她生命的重病之後。甚至也可能跟懷孕、生病都沒關係,那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午後,小姨媽像往常一樣在睡午覺,我正好從她房外經過,而她也正好在這個時候醒來。

但是不管怎麼說,那一天的姨媽,的確和我記憶中那個穿著紫色褲裙、梳著時新發髻的姨媽不太一樣。在無數個關於姨媽的回憶的片段中,唯有這個片段裡的她,似乎已經擁有了成熟的肉體。

就這樣,小姨媽阿町姐姐在我的記憶中留下了許許多多個不同的側影,不久後便在婆家,也可能是在丈夫的任地,結束了自己短短二十四年的生命。所以,我既沒能見上她最

後一面,也沒能參加她的葬禮。在我看來,姨媽彷彿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對姨媽的懷念和追慕,或許是在她離世多年以後,在我已經長成一個少年之後,才在我內心深處漸漸甦醒的。

姨媽葬在她的婆家,鄰村的墓地裡。也因為這樣,已故的親戚中,只有這位姨媽,我從未給她掃過墓。現在,鄉親裡認識這位姨媽的人也已經所剩無幾了。不過,你無論問他們中的哪一個,那人都會告訴你,她是整個家族中數一數二的大美人。

小姨媽對阿葉姥姥始終帶著敵意,而阿葉姥姥對她也一直喜歡不起來,可是兒時的我,似乎對兩人的這種關係毫不介意。我和阿葉姥姥相親相愛,彼此照顧。同樣的,我和小姨媽也情同手足,親密無間。

小姨媽去世後的第二年,彷彿是追隨著她的腳步,阿葉姥姥也永遠地離開了我。我在十二歲那一年,失去了尚在花樣年華的兒時的心上人;又在十三歲那一年,失去了雖已垂垂老矣卻無可取代的人生的依靠。在自傳體小說《白婆婆》中,我把這位姨媽的死寫在了我九歲的那一年。那年的秋天,姨媽離開本家嫁去了鄰村的婆家。時間上的確和事實多少有些出入。我之所以做這樣的改動,是因為正是在那一年,我才真正地、強烈地體會到失去小姨媽的悲傷。在她離開本家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兩年後得知她的死訊,我卻始終半信半疑,似乎並不曾真正接受她的死。我之所以「歪曲事實」,只是為了在作品中更加深刻地表達出小姨媽的死給我帶來的傷痛。

廟會

幾年前,我去西土耳其斯坦的烏茲別克共和國時,曾在位於費爾幹納盆地的古老的馬爾吉蘭城逛過芭莎——當地的一種集市。在城市郊外的一隅,不同膚色、不同瞳色的各民族的人聚集在一起。集市上,各種貨品應有盡有。臨時搭建的商鋪與商鋪之間,老人、孩子、男人和女人,彷彿被上了發條似的不停地穿梭著。呼喊聲、叫嚷聲、吵鬧聲,還有驢的叫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當時,我曾對同行的一個人說,這很像我小時候去過的廟會,令對方大吃一驚。

日本鄉下的廟會,場面跟這個可沒法比——同行的人說。他說得沒錯。伊豆山村的小廟會,就算幾個加在一塊兒,也遠遠不及馬爾吉蘭的芭莎這般熱鬧和繁華。可是在我看來,兒時在修善寺祭祀弘法大師的廟會上,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時,那種將我深深感染的紅火而喜慶的氛圍,完全足以與馬爾吉蘭的芭莎匹敵。

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我曾跟著村裡的大人們去修善寺參加過祭祀弘法大師的廟會。那是我頭一次去修善寺祭拜,也是唯一的一次。除了我,鄰居家的孩子們也都去了。去的時候還有馬車可以坐,回來的時候卻已經是晚上了,只能靠雙腳走回去。當然,這一點去之前大人們就已經跟我們打過招呼了。

我們搭上去大仁的馬車走了一段,又在中途下了車,步行前往修善寺。為了不被大人們甩在後面,我們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追著他們走。到廟會的地方時都已經是傍晚了。

帶我們來的大人們給我們一人買了一小袋白色的麥芽糖,似乎就認為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便託準備打道回府的別村的鄉親們把我們捎回去。

我們在熙熙攘攘、接踵摩肩的人群中被擠來擠去,跟著人流在廟會里匆匆走了一圈,便被帶了出來。現在回想起來仍然覺得不甘心。好不容易去一趟弘法大師的廟會,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一下廟會的熱鬧勁兒就被帶走了,而且還得再走上二十多里的路才能回家。孩子們對大人們的做法自然是心有不滿,卻也只能乖乖聽話。

只不過,現在想來,修善寺廟會之所以給我留下了難以抹滅的深刻印象,之所以令我覺得它熱鬧非凡、世間少有,難道不正是因為我置身其中只有短短一瞬,僅在驚鴻一瞥之後便被帶走了的緣故嗎?唯其如此,那場廟會的盛況才會在我幼小的心靈裡引發強烈的震撼,足以令我在多年以後的馬爾吉蘭的芭莎上第一個想起它來。

年幼的孩子們哪裡見過「修善寺弘法大師廟會」那樣的大陣仗?自然覺得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稀罕事,不枉我們再走上二十多里的夜路回家。

話雖這麼說,我們也並不是對廟會的事一無所知。每年的一月十一日和九月十一日,村裡的弘道寺要辦兩場廟會,祭祀的是人稱「藥師」的菩薩。另外,緊鄰的市山字的明德寺,每年八月二十九日也有一場祭祀「手水場神」的廟會,遠近皆知。不光是咱們村,散落在狩野川山谷間的大大小小的村落,都有各自的祭祀廟會,其中名氣最大、規模最大的就是這場修善寺溫泉町舉辦的修善寺祭典,人稱「修善寺弘法大師廟會」。「修善寺弘法大師廟會」在每年的四月二十一日和八月二十一日,春秋兩季各有一次,而大人們帶我們去的那一次,恰是櫻花盛開的春天。

從踏入修善寺溫泉町的第一步起,年幼的我們的眼睛裡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新鮮的。旅館和店鋪的高樓鱗次櫛比,大街上人山人海,擠滿了去參拜弘法大師的人。走不了幾步便是橋頭,遠遠地就能看見臨時搭建的商鋪、攤點,一順溜排得老長。有賣面具的,也有賣玻璃瓶裝的彩色汽水的,還有賣白色的麥芽糖、朝鮮糖、豆糖的糖果鋪。同樣是賣糖果的店鋪,各家賣的品類也各有不同。這可忙壞了孩子們。做棉花糖的機器是個稀奇玩意兒,眨眼的工夫就吐出一個個白乎乎、軟綿綿的糖朵兒來,哪能不好好看個究竟呢?

還有那捏糖人的大叔,一雙巧手捏出的狐狸、花魁可真是活靈活現,自然也要圍觀一番。

——大家手牽著手,可別走丟了。

領頭的大人一個勁兒地提醒大家,可是怎麼說也沒用,孩子們的心早已經飛遠了。

爬完十幾級石階,便能看見宏偉的山門。再爬一段石階,走一截路,眼前又是長長的石階,左手邊便是高高的鐘樓。無論走到哪兒,前後左右都擠滿了人。撥開人群往前鑽,前面還是石階。領頭的大人是朝著正殿走的,可是孩子們的心思卻都在散落於寺廟大院各處的小店上。不一會兒,天色漸漸暗下來,院裡的店鋪都陸陸續續上了燈,一盞盞電石氣煤油燈發著青白色的光。一時間,烏賊湯、什錦燉湯、甜酒的香氣四溢開來,充滿了整座寺院。

我們跟著大人們來到正殿,聽他們的話乖乖磕頭行禮。

可是,由於一路上都被夾在大人們中間,我們其實壓根兒不知道哪裡是正殿。孩子們牽著彼此的手,擠在大人堆裡身不由己地往前挪,身高又只到大人的腰部,完全被擋住了視線。人流推攘著,不時把我們帶到某處攤點前,不一會兒又推攘著把我們帶走了。

就這麼被擁擠著、推攘著,稀裡糊塗地逛了一圈之後,又回到了山門,我們一人得了一小袋糖,便被交給別的大人照看了。

新的監護人脾氣可不大好。

——你們這幫小屁孩兒,跑到這兒來做什麼?迷了路可怎麼辦?走,跟我回去!馬車已經沒了,就走路吧。

其實,我們自己也並沒有多想來。還不是因為大人們說起「修善寺弘法大師廟會」,提出誰想要想去就帶誰去,這才勾起了我們的好奇心。

回程時同行的大人有男有女,統共四五個人。都是平日裡常見的熟面孔,卻也說不清誰是誰家的。我們跟在大人們後面離開了修善寺的街市,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便來到了下田大道,再順著馬車通行的大路沿著狩野川繼續往前走。

路上黑漆漆的,大人們不時提醒我們注意地上的小坑、石塊。這條路上到處是凸起的石塊,坑坑窪窪、凹凸不平,白天坐馬車時就顛得厲害。

剛開始的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孩子們還沉浸在弘法大師廟會的熱鬧氛圍中。這場舉世無雙的廟會所帶來新鮮感和興奮勁兒還沒過去。我滿心盤算著,等到了家該怎麼把廟會上的所見所聞講給外祖母聽,感覺有好多好多事要講。可又覺得,無論用什麼語言,都無法準確而詳盡地描述那種熱鬧、那種嘈雜,電氣石煤油燈那妖冶迷幻的燈光,那些林林總總的小店,以及店內飄散出來的混雜著各種食物香氣的獨特氣息。然而,走到父親那邊的親戚所居住的月瀨村時,我們就開始感到吃力了,越來越跟不上大人們的腳步。不過,雖說走得慢些,落在了後面,可大人們總會在前頭不遠處停下來等等我們。

走了兩個多小時之後,剛進父親老家所在的門原村時,領頭的一個大人突然說:

——瞧你都累成啥樣了?要我說呀,今晚就在你爸爸的老家過一夜吧。

我聽了,覺得這話簡直沒頭沒腦。

我們一邊走一邊咂著先前帶我們的大人給我們的麥芽糖,不時打個大大的呵欠。每當睡意襲來,腳下就會打幾個趔趄。感覺好像無論走多久都永遠走不到家似的。可是,這次「修善寺弘法大師廟會」之行,我並不感到後悔。為了看上一眼那般精彩、盛大的廟會,吃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我想,其他孩子一定也跟我想得一樣。瞧瞧,他們不也和我一樣,踉踉蹌蹌地走了二十多里地,卻一個也沒掉隊嗎?

直到今天,「修善寺弘法大師廟會」的熱鬧和喧囂我仍然歷歷在目。雖然我置身於那個奇妙的世界不過只有短短的十來分鐘,但那彷彿趴在門縫上窺探到的一切,卻成為了我幼年時代最重要的回憶之一。

初次讀到谷崎潤一郎的《戀母記》,是在沼津中學唸書那三年的國文課上。教國文的老師正是後來以近八十歲的高齡完成了名為《日本色彩文化史研究》的大作並被巖波書店出版發行的前田千寸先生。教我們時他才四十出頭,上他的國文課總是一件愉快而享受的事。

課上,老師親自為學生們朗誦了收在課外讀本中的《戀母記》。正是那次朗誦,讓我第一次體會到,原來所謂「小說」就是這麼一回事。那篇小說,我簡直覺得寫的就是我自己。我想,有這種感覺的絕不止我一個人。

——想吃天婦羅,想吃,天婦羅,吃、天、婦、羅……

之後的一段日子,我們嘴裡時不時就會冒出幾句小說中的經典語句。想吃拉麵,想吃,拉麵……雖說不過是孩子們似懂非懂的調笑和惡搞,但也足以說明這篇《戀母記》早已在每一個孩子心中引發了或深或淺的感悟。

聆聽前田老師朗誦《戀母記》時,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個去趕「修善寺弘法大師廟會」,又走了二十多里夜路回家的晚上。雖然我不曾像《戀母記》中的那個少年一般獨自一人走夜路,可是那種默唸著「想吃天婦羅、想吃天婦羅」

行走在寂靜夜裡的孤獨心境,我卻和他一樣。小說裡的少年主人公走的是灑滿月光的海濱小路,而我,則走在春夜裡的狩野川沿岸的下田大道上。可是在我的想象中,當時的我彷彿也能聽到夜風吹過鬆林的沙沙聲,看到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甚至還能隱約聽見三味線悽婉的琴音。總之,我是把從「修善寺弘法大師廟會」走夜路回家的那個自己,完全帶入了小說《戀母記》的舞臺。而且,這樣的帶入竟然也絲毫不顯得突兀。換言之,當年的我,不過是傻傻地跟在大人屁股後面走在黑漆漆的路上,而多年以後,當我讀到《戀母記》的那一刻,我才終於能夠真切地回顧和理解兒時的自己的心境。

與我一同前往「修善寺弘法大師廟會」的小夥伴是三人還是四人,他們都是誰,我都已經記不清了。到了如今這把年紀,再回想起兒時的這番壯舉,只覺得那一夜的我們,都如《戀母記》中的少年一般,在莫名的悲涼氛圍的包圍中,艱難地邁動著瘦小的雙腿。寂靜的黑夜裡,只能偶爾聽到幾聲草鞋敲打地面的聲響。那條當年年幼的我們走了近四個小時的下田大道,如今早已鋪成了寬闊平坦的柏油公路,路上車水馬龍,暢行無阻,駛完全程只需短短二十分鐘。

另外,雖算不上是廟會,每年的四月三日,翻過一座小山頭,在鄰村的一個叫做「筏場」的地方,還有一場跑馬。

所謂跑馬,其實就是賽馬。到了那一天,十里八鄉的農家小夥兒們都會牽著自家的馬聚集到筏場來。恰是櫻花盛開的時節,跑馬場邊上正好種著幾棵櫻花樹,觀看賽馬的同時還可以賞賞花。我們村也有兩三個小青年會參加這場草地跑馬賽,染坊家的老二還成了遠近聞名的高手。每年臨近跑馬賽的時候,村裡村外總能聽見人們議論紛紛,不時蹦出幾個年輕人的名字,參賽的騎手們一下子都成了名人。

筏場的跑馬賽是村裡的大人們每年春天最期待的盛事。

可是,那座山頭離咱們村有十里路,翻過山頭去筏場還要再走上十多里,對年幼的孩子們來說可不算近。所以,雖然我們也被賽前興奮緊張的氣氛所感染,成天跟著大人們「跑馬」「跑馬」地瞎起鬨,但實際上,真正去筏場觀戰,卻要等到上了小學二三年級以後。

不知為何,這場跑馬賽竟在大正六年,也就是我十歲那一年的春天,被叫停了。在那之前,這跑馬賽我才僅僅去看過一次。大約是在我八九歲的時候,上小學二年級還是三年級的某一年。

那一天,我帶上祖母為我做的便當,叫上鄰居家同年的孩子阿幸、小和、小為等五六個人,朝著期待已久的跑馬賽出發了。我們進了長野村,專挑老路和小道走。因為大都是蜿蜒於大山深處的小路,我們花了大約一個半小時才走到那座山頭。站在山頭上回頭望,我們的村莊已經變得很小很小了,我們的小學校舍看起來也像玩具小屋一般小巧玲瓏。

這時,在山頭上歇腳的一幫大人們中,有人指給我們看說:

——瞧,那就是富士山。

——我知道。

——那邊,還能看見大海。

——那哪兒是海呀?

——傻小子們,那不是海是什麼?

事實上,那個地方的確能看見海。兩三年前我又去過一次那座山頭,放眼望去,伊豆半島的連綿群山盡收眼底,高低起伏、層層疊疊,最遠處便是高高的富士山,富士山的左側便能看到駿河灣的一隅。

往東望,舉行跑馬賽的筏場村靜靜地坐落在山腳下;往南望,天城連峰巍巍聳立。最前端的是高聳入雲的萬三郎峰,稍遠處則是略低一點的萬二郎峰,這二峰便是天城山的主峰。

我們在山頭上吃完了隨身帶著的便當。

——傻小子們,便當不是應該在看跑馬時才吃嗎?

大人們雖這麼說,我們卻執意要把便當先解決掉,免得待會兒跑起來礙手礙腳。

吃完便當,我們便開始下山,繼續朝筏場進發。山路蜿蜒崎嶇,眼看著群山環抱中的跑馬場就在腳下,早已是人聲鼎沸、鑼鼓喧天,卻走了好久也走不到。幾個孩子跑著跑著,會像商量好似的忽然停下腳步往地上一蹲。原來是因為剛吃了便當就使勁地跑,肚子疼了起來。不過,蹲了不一會兒,我們還是會咬咬牙站起來繼續跑,只為了能早一點看到跑馬賽。甚至還有孩子雙手捂著肚子朝前跑呢,說不定我也是其中一個。

跑馬場沿街而建,就在左手邊的窪地上,是個四四方方的廣場,繞場鋪設了跑道,場邊種了幾棵櫻花樹。

場上卻連一匹馬也見不著,滿眼裡只看得見喜笑顏開的人們,三五成群地坐滿了整個廣場,飲酒作樂,談笑風生。

而那幾棵櫻花樹,正好就在人們的頭頂上舒展著枝丫,兀自綻放著滿樹繁花。若將目光越過廣場投向遠方,便能看見北面富士山遙遠而渺小的身影。

跑馬場三面環山,山上長滿了茅草,呈現出青灰色。這些山都不算高,就連在我們小孩子眼裡也談不上巍峨。我們在跑道對面的土看臺上坐下來,看大人們喝酒、聊天。跑馬場的一角果真拴著幾匹馬,卻見不到騎馬的人。

不一會兒,我們便也走進場內,去為數不多的兩家小吃店裡瞧瞧,或是挨個兒到大人們的酒席上轉悠轉悠。

——那邊在吃什錦雜煮。

——這邊吃的是壽司。

我們一邊轉悠一邊交流著各自打探到的情況。

——你們這群小屁孩兒,在這裡瞎晃悠什麼?滾一邊兒去!滾一邊兒去!

無論我們走到哪家的席面,都會遭受這樣的待遇。我們都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明明說好是來看賽馬的,卻不見有一匹馬在跑,而且似乎也絲毫沒有準備開賽的樣子。

廣場的酒席上,也有一些小孩兒堂而皇之地高坐其上。

他們都是筏場的孩子,滿臉都寫著「這是老子的地盤」。而我們卻是徹頭徹尾的外人。雖然偶爾也能瞥見一兩個咱村的大人,卻也不敢湊過去,怕捱罵。

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突然,不知從哪兒傳來了高聲的吆喝和歡呼。幾匹高頭大馬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突然在環繞廣場的跑道上飛奔起來。不過,沒過多久就有馬打了退堂鼓,或是有馬撞破柵欄衝進了廣場裡。剩下的馬好不容易跑完了一圈,到了第二圈時也紛紛使起了性子,跑著跑著說停就停。任憑騎手們怎麼大聲吆喝,揮動鞭子,它們說什麼也不再跑了。

馬兒們跑起來的時候,廣場裡的人們全都站起身來,往外觀望。可是沒過多久,大家的注意力就又重新回到了酒席上。

聽說賽馬開始了,孩子們立刻緊張起來。可誰知,過了許久也不見有馬跑過來,比賽也遲遲不再繼續。

我們全都聚在土臺子上,眼巴巴地等著。廣場裡的酒宴卻越發熱鬧了,人們唱啊跳啊,興致高漲,小孩兒也越來越多了。廣場裡的孩子一多,我們就更不肯下去了,大夥兒都死守在土臺子這裡,頗有點自衛的意思。

時不時地,馬場上會出現一兩個騎著馬的年輕人。每當這時,我們便會一陣緊張,以為賽馬就快開始了。誰知,結果卻什麼也沒發生,馬又被牽回了馬房。就在我們已經等得不耐煩就快放棄的時候,第二輪比賽終於開始了。這一次也有好幾匹馬同時出現在賽道的一端,廣場內立刻騷動起來。

遠遠地,可以看見起跑線的位置有一位胖墩墩的大叔,正手持一面旗端坐在高臺上。

馬兒們衝出了起跑線,可是沒跑幾步,又出現了與上一輪相同的情況。大部分的馬都在中途放棄了比賽,堅持跑完兩圈的僅僅只有其中一匹。這匹馬驕傲地繞場一週,它的年輕的騎手胸前還掛上了一串用金紙紮成的弊束。

廣場上的酒宴又重新熱鬧起來,彷彿全然不關心下一輪比賽什麼時候開始。跑馬場的邊上倒是聚集了越來越多的馬,可是隻有小孩兒們圍在一旁看新鮮,卻不見一個大人。

又過了大約三十分鐘,新一輪比賽終於開始了。這次並排站在起跑線上的卻只有三匹馬,而且就連這三匹也都沒能跑完全程。它們跑著跑著都紛紛停了下來,鑽進廣場裡吃草去了。我們決定打道回府,反正再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還不如趁早回家呢。回家的路上,我們邊走邊玩,採蕨菜、捉蛤蟆,打打鬧鬧玩了一路。

在年幼的我看來,這樣的跑馬賽雖然不論輸贏、輕鬆悠閒,卻也無聊透頂。酒席上的歡聲笑語,跑道上賓士的駿馬,甚至繽紛絢麗的櫻花,賽馬時石破天驚的歡呼聲,這一切都彷彿只是一幅虛無縹緲的畫,離現實世界很遠很遠。現在回想起來,我甚至還有這樣的感覺,只有我們幾個年幼的孩子是真實的人,而其他的一切,人也好馬也罷,甚至那幾棵櫻花樹,全都是狐妖幻化而成。就連那個身披金紙紮的弊束繞場一週的年輕人,也一定是狐狸變的。

筏場跑馬賽的傳統現今仍有保留。就在四五年前,也是在一個櫻花盛開的季節,我又去過一次。感覺那附近一帶全是低矮的丘陵,風很大。那個跑馬場也小得令人不敢相信裡面居然還能跑馬。

八月中旬,炎炎夏日,正是去三島的大神社看煙火的時節。去看「修善寺弘法廟會」和跑馬賽大約是在我小學二年級的那一年,而去看煙火卻是在我更小的時候。或許是小學一年級,又或許是在那前一年。我的姑媽一家就住在三島,是他們邀我們去看三島神社的煙火的。姑父那時是那裡的町長,他們家就在大神社的前面,位於整個町的中心地帶。或許是姑媽家派人來接我過去的,又或許是父親家別的親戚帶我去的。

當年在三島度過的兩天一夜,卻沒有給我留下多少回憶,只依稀記得自己一直悶悶不樂的,過得並不開心。記得我剛一到三島就吵著要回家,當晚被安置在二樓卻又悶又熱難受得睡不著,還記得我曾騎在誰的肩頭上,隔著人群眺望遠處天空中綻開的煙花。僅剩這些零星的記憶碎片殘留在我的腦海中,帶著一種虛幻、朦朧而又晦暗的色調。

姑媽和姑父我都是第一次見。姑媽倒是和藹可親,當町長的姑父卻大腹便便、滿臉胡楂,讓人覺得不敢接近。我一見了他,便立刻想回到我和外祖母的土倉去。可是,既然來了,沒道理說走就走。於是,當天夜裡,便有人帶我去了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的大神社,見識了祭典的盛況。

我的記憶,便是從騎上某人的肩頭上那一刻開始的。前方,人群熙熙攘攘、萬頭攢動。而在人潮的盡頭,遠處的夜空中,一朵朵煙花騰空而起,粲然綻放,點點火光繽紛灑落。不過,從我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煙花的一小部分,而且離得又遠,只有小小的一朵。不一會兒,煙花放完了,四周突然籠罩在一片黑暗中,方才還在眼前蠕蠕而動的人頭也一下子全都被夜色吞沒了。

就這樣,我人生第一次看到的煙火,絕對談不上有多美。我又回到了姑媽家,喝了一瓶汽水就被趕上了床。那一夜的一切,都彷彿發生在某個沙漠中的陌生國度,比如摩洛哥,那麼的奇妙而不真實。

如今回想起來,兒時的感覺還真是細膩而準確。煙火轉瞬即逝之後的無邊黑暗,還有那祭典之夜所特有的氛圍,就這樣深深地烙印在了我幼小的心靈上。

山火

一直以來,小土倉裡只有我和外祖母兩個人住,可是我卻從未感到孤單和害怕。有時候,外祖母有事去了別人家,夜裡只剩我一個人睡在土倉裡,我也並不覺得孤單。就算有老鼠在枕邊竄來竄去,我也只覺得熱鬧有趣,彷彿全然不知道什麼叫害怕。我這脾性恐怕也是外祖母教出來的。

上了小學之後,我開始對幽靈啊怪物之類的產生了興趣。記得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孩子們中間特別流行扮成幽靈的樣子,兩手耷拉在胸前,嘴裡一邊咕噥著:「啪嗒、啪嗒、啪嗒、啪嗒,諏訪喲……」我們幾乎每天都在校園裡玩到天黑。眼瞧著大夥兒都玩累了準備回家的時候,準有人突然冒出來叫一聲「諏訪喲」,於是大夥兒便又來勁兒了,爭著搶著要扮鬼。誰也不願意老是被別人裝鬼嚇唬,還不如自己來當鬼呢。這麼一來,夜色漸濃的校園裡便一下子冒出許多妖魔鬼怪,大家一邊扮成鬼笑著叫著一邊往家走,心裡也不免覺得有些瘮得慌。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其實模擬的是搖團扇的聲音,而「諏訪」呢,據說是妖魔鬼怪搖著團扇出場時,嘴裡唸叨著的它所怨恨的人的名字。這個鬼,好像是一個含恨而死的女人的怨靈。

那時候,我們最愛聽的就是幽靈呀妖怪之類的故事。害怕歸害怕,卻總是聽得津津有味。本家的小舅舅比我們不過大個五六歲,他經常把孩子們叫到一塊兒,聽他講鬼故事。

以至於我們一見到他就開始琢磨:這回能聽到什麼新鮮的。

——你們聽說過傘妖的故事嗎?

他只消輕描淡寫地問這麼一句,就足以令女孩子們尖叫著四散而逃。

不過,我們雖說還是孩子,鬼故事裡講的東西我們怕歸怕,說到底也並不會全都信以為真。令我們害怕的並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故事所營造出來的那種陰森恐怖的氣氛。獨眼和尚、傘妖……我們憑著自己的想象力,在眼前勾勒出一個個妖魔鬼怪的形象,所以才感到害怕。

然而,真正可怕的卻並不是什麼妖魔鬼怪。飛流直下的瀑布、望不見底的深潭,當獨自一人身臨其境時,那種彷彿

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感覺才是最可怕的。感覺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孤身一人,然而,我又並非真的是孤獨的。冥冥中,彷彿還有看不見的別的什麼與我同在。那是瀑布的精靈、深潭的精靈。

對小孩子來說,妖魔鬼怪雖可怕,畢竟只是故事裡的,而瀑布和深潭的精靈卻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得到。我們常常脫個精光在河裡一玩就是一整天,可是上岸時,卻總是爭先恐後地往岸上跑,忙不迭地去抓自個兒的衣服,生怕自己跑慢了被拋在後面落了單。

我老家的小山村,傍著狩野川的上游而建,那裡最出名的就是「狩野川颱風」。狩野川從村中穿流而過,還有貓越川、長野川等數條支流縱橫其間。如今各地施行的都是町制,我的老家也有了一個氣派的名字——「天城湯之島町」。

不過,在以前,卻只是「上狩野村湯之島」。而在這片名為「湯之島」的村落裡,共有三條發源於天城山脈的河流匯集於此。

狩野川的幹流形成了貓越潭、大潭、宮之潭、湯碗潭等深潭,而支流長野川則形成了嘿咿潭、荷包潭等深潭。說起來自然是幹流附近的深潭更大更深,可咱們村卻離支流長野川更近,所以無論是游泳戲水還是捕魚捉蝦,大夥兒都更愛去長野川,極少去幹流。那可是屬於其他村落的水域,是別村孩子的地盤。

說到游泳,我們最愛去嘿咿潭。嘿咿潭是專供男孩子們游泳的地方,荷包潭則是女孩子們戲水的天堂。男孩兒和女孩兒,連游泳的區域也有嚴格的區分。

狩野川颱風過後,嘿咿潭早已面目全非。可在夏天,我們每天都去游泳的那些日子,嘿咿潭卻是另一番模樣。雖然不大,潭水卻很深,潭底水流湍急,形似一個墨水瓶。一二年級的時候年紀尚小,還只敢在邊緣的淺水區玩耍。到了少年時期,玩法可就不一樣了,我們最愛從潭邊高高的山岩上縱身躍入這個深不見底的墨水瓶裡。再冒出水面時,嘴唇凍得發紫了,雙腳也凍得發白了。於是,趕緊在湍急的水流中找塊大石頭,緊緊地抱住,好暖一暖凍僵的身子。暖一暖肚子,再暖一暖背心。一個個跟曬天靈蓋的河童沒兩樣,既有大河童又有小河童。

就這樣,嘿咿潭成了我們每日必去的遊樂場,甚至,就連潭底的暗礁哪塊滑哪塊不滑,我們心裡都門兒清。儘管如此,上岸時大夥兒依舊爭著搶著去拿自己的衣服,人人都生怕被落在後面。

——糟糕,我把腰帶落在潭邊了!

大夥兒一邊穿衣服一邊往家走時,每每有人冒出這麼一句。等他一個人折返回去拿了東西再跑回來時,總會急著向大夥兒報告:

——沒出來!沒出來!

人多時便是無憂無慮的水上游樂園,只有一個人時,便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彷彿隨時會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出現。

我也曾有好幾回,不得不一個人來到嘿咿潭邊。沒有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寂靜的嘿咿潭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無論是陽光明媚的正午,還是暮色漸濃的傍晚,都透著一股瘮人的寒意。就連潭水的顏色,水流的聲響,都似乎與平日裡不同。

一個人來到潭邊時那種莫名的恐懼感,也許是因為害怕被某種突然出現的神秘東西給抓了去。我們從小就聽大人講,每一個深潭都有各自的神靈主宰。可是我們真正害怕的,倒不是那種可以想象出具體形象的神靈,而是別的什麼。那種無形無狀的,縈繞飄蕩在空氣中的,神秘而未知的氣息,也許說是「精靈」才最為貼切。

——嘿!小子!

彷彿聽見有人在叫我,一回頭,卻什麼人也沒有。雖然看不見人,卻彷彿有一雙手死死箍住了我,令我怎麼也挪不動步子。

——別過來!

想逃,身體卻動彈不得。想喊救命,卻發不出聲。說到底,最害怕的就是發生這樣的情況。

柳田國男有一篇著名的隨筆——《山裡的生活》,文中曾提到過「神隱」。據他說,遭遇「神隱」的人大都是在傍晚時去了田野之類的地方,就再也沒有回來。對於這樣的事件,過去的人有種說法,說是像田野這樣的地方,不是什麼時候都能去的,在不該去的時間去了,就會遭遇不測。老人們都知道,在古代,人類祭祖歸宗的時刻須諸事禁忌。若是在這樣的時刻不小心去了不該去的地方,就會神志渙散,彷彿穿越回了遠古時代,不由自主地朝深山裡走去。——在這篇隨筆中,對「神隱」給出瞭如上解釋。或許我們今天所說的「人間蒸發」,也與之不無關係。

柳田國男的解說,雖然沒有明確提及空間的概念,但我想,既然有禁忌的時刻,自然也應當有禁忌的空間。若說暮色降臨的傍晚是禁忌的時刻,那麼將空曠無人的田野視為一個禁忌的空間也不無道理。

幾年前,當我讀到這篇著名的隨筆時,我立刻想到了兒時獨自一人站在深潭邊時所產生的那種恐懼感。自己為何會深陷莫名的恐懼之中,我曾百思不得其解。而今想來,不正是因為在禁忌的時間身處於禁忌的地點嗎?對於年幼的孩子來說,深潭正是一個禁忌的空間,而日頭偏西的午後和暮色降臨的傍晚或許也是禁忌的時間。於是,在那樣一個時空的組合之下,心靈身處某種奇特的感覺被逐漸喚醒,同時被小孩子所特有的人類原始的本能所敏感地捕捉到了。——當然,這一切不過是我的猜想而已。若是柳田先生還健在,我一定好好向他討教一番。不過,說不定他會笑著說:「小說家的想象力還真是豐富啊!」

總之,兒時一個人站在深潭邊,內心是恐懼的。不同於害怕幽靈、妖怪,那是一種害怕突然被什麼東西攝走了魂魄似的,特別的恐懼感。

在我的家鄉,有一條小有名氣的瀑布,名曰「淨蓮瀑」。

每次去那裡玩,回家時也最怕被一個人落在後面。站在瀑布下的潭水邊,任由飛落而下的水珠沖刷在自己身上,我們也絲毫不覺得害怕。可是,一旦到了該回家的時候,一轉身將瀑布留在身後,周遭的一切便似乎突然改變了模樣。

對於孩子們來說,瀑布呀、深潭呀,都是麻木的大人們所感覺不到的精靈的家園。

狐火,我也親眼見過兩回,都是在冬季。我們走下田大道去山谷裡泡溫泉的時候,在大道和山間小路的分岔口,遠遠地看到了幾簇小小的神秘的火光。山谷對岸有一座小山,坡面上點點火光排成一溜,微微泛著紅色,好似一盞盞豆粒般的小燈。

——狐火!是狐火!

孩子們立刻吵嚷起來。可是,絲毫不理會我們的興奮和騷動,遠處的狐火仍然兀自安靜地跳動著,彷彿在對我們說:「肅靜!」我們遠遠地看著,內心沒有一絲恐懼,反而覺得那副場景異常美麗。好似用尺子量過畫好了線一般,那一列如豆的燈光排列得整齊劃一,一絲不亂。回到土倉,我向外祖母講起這件事,阿葉姥姥說:

——這可是好事呀!難得一見的稀罕物倒被你們撞見了。

看來,她也並不覺得狐火是什麼可怕的東西。

——那當真是狐狸點的火嗎?

——沒準兒真是呢。要不然,西平山上哪兒來的一溜燈火?說不定真是狐狸排成隊提著小燈籠在走呢。

村子裡的其他大人,似乎也並不覺得狐火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他們深信,狐狸這種動物就是愛搞這樣的惡作劇。

而且,似乎還對這樣愛搞惡作劇的狐狸,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二戰結束沒多久,我帶著家人被疏散到中國山脈的尾根一帶的山村,確切地說,是鳥取縣日野郡福榮村。就是在那裡,一天深夜,在家門口,我發現遠處大山的山坳中,有一溜排列整齊的如豆燈火。大約只出現了短短的一兩分鐘便消失不見了。那燈火究竟是什麼,終究無從知曉,按村裡人的說法,那就是狐火。

那麼,狐火究竟是什麼呢?有研究說,發情期的狐狸在相互追逐糾纏時,尾部彼此摩擦而產生出火花,這才是狐火的真面目。若此結論屬實,那麼狐火,竟然是柔情蜜意的裝點,是你儂我儂的衍生。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年幼的我們只覺得狐火神秘而不可思議,卻絲毫不覺得它可怕。

山中山火頻發。每當村裡的半鐘敲響,多半是哪裡又著火了。不過,半鐘的鐘聲只是為了召集眾人去現場滅火,就算敲得再久,甚至就算已經看到了火光,也並不會有人因為覺得危險迫在眼前而感到不安。

孩子們更是激動得跟打了雞血似的。遠處的不知什麼地方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穿上消防服全副武裝的大人們正風風火火地朝那兒趕呢,村子裡的氣氛跟往常有些不一樣了。

山火大都發生在每年的二三月,正是植樹的季節。人們在挖坑栽苗之前,先要將採伐場清理一番,把堆積的枯枝枯葉掃攏在一起,點火焚燒。一不留神,火苗就會竄到別的地方,引發山火。我們把這種火苗亂竄引燃了其他東西的情況戲稱為「火逃了」,這種說法包含著某種特殊的意味。在我們看來,火是有生命的,它渴望能自由自在地想燒到哪兒就燒到哪兒。我們想象中的山火,跟成日在自家圍爐裡、灶膛中看到的火可不一樣。只有山火可以四處逃竄,隨意奔走,你追我趕,充滿了無限的生命力。

要想親眼看看這有生命的火,當然得去火災現場。遺憾的是,小孩子自然是不能去的。發生山火的天城山,離村子可有十多里遠呢。

發生山火的夜裡,我總會醒個好幾次,還會不停地問外祖母:

——火還燒著嗎?

——已經滅了。別擔心,沒啥大事。快乖乖睡覺覺吧。

每每這個時候,外祖母總會這樣回答我。可是,這麼輕描淡寫的兩句話,怎麼能令我滿意?前往天城山的年輕的消防員們,一定正在一片火光中慾火奮戰吧?他們英勇無畏、高大威猛的身影彷彿就在我的眼前。

山火通常燒個半天,或是一整日,也就被滅掉了。起山火的日子,孩子們總是格外興奮、活躍,不顧天氣寒冷在村子裡東跑西竄。就連玩遊戲,也不會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處玩,要麼在田埂上追逐打鬧,要麼從山崖上比賽著往下跳。

再不然,就是去林中追逐流火,甚至縱身躍入火堆中。還有幾個扭打在一起,比試比試誰的力氣大。

待到山火滅淨,進山滅火的青壯年們便陸續回村了,村裡一下子又恢復了平靜。倒不是說村子本身有多安靜,只是方才還咋咋呼呼的孩子們全都變得老實安分了。也許是因為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已經過去,村子又恢復了往日冷清而寒酸的模樣。

還記得是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我曾進山去看過一次山火。去看跑馬賽的時候,不是得翻過一座能遠眺富士山的小山丘嗎?就是在那座能看見富士山的小山丘的附近,發生了森林大火。那座山丘的附近一帶,村裡人稱之為「茅場」。

說起來的確是名副其實,那一帶漫山遍野都長滿了茅草,常年呈現出柔和的青灰色,遠遠看去,宛如象皮一般。

每年三月,附近十里八鄉的青壯年們都會聚集到茅場,進行一年一度的「燒山」。坡面上瘋長的茅草很容易便燒成了一片,那熊熊的火勢彷彿能無限蔓延開去。不過,火燒到防火帶便不會再燒下去了,燒山之後過不了多久,茅草的灰燼下就會冒出蕨菜的嫩芽來。

有時候,燒山也會引發山火,但都不會造成多大的事故,往往不一會兒就被撲滅了。我所說的去看山火,也是在一次茅場燒山的時候,餘火沒有徹底燃盡,燎到了附近的林子,到了第二天的傍晚,山火便氣勢洶洶地燒了起來。

若是火災發生在天城山的腹地,孩子們就更不敢奢望能去看山火了,於是一早便打消了這個念頭。不過,當半鐘的鐘聲響起時,一聽說是茅場一帶失了火,我們便會毫不猶豫地朝那個方向跑去。就算去不了火災現場,也要跑去長野一帶的村落,在那裡也能看到火。若還是看不見,就再往前走一段。

我們跟著同村的大人們朝長野走。一路上大多是上坡路,時不時需要停下來歇歇腳。當然,有時候也不光是為了歇腳。我們一屁股坐在路邊,便能看見村裡的大人們成群結隊地從面前跑過,有趕去滅火的年輕人,也有老人、大媽大嬸,獨獨見不著小孩子。

——嘿,你們幾個,這是要去哪兒啊?

時而傳來這樣的詢問,我們卻充耳不聞。按照現在的說法,我們有權保持沉默。不管大人們問我們什麼,我們都默不作聲。

——要是尋思著想去火場,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吧。

快回去!快回去!

可是,等大人們走遠了,我們便會立刻站起身來,連走帶跑地往前趕。若是遠遠地看見後面又有大人們的身影,那就又坐在路邊等上一會兒。

——嘿,你們幾個小傢伙,坐在這兒幹嗎?莫不是打算去火場看火吧?都是誰家的孩子啊?五金店的、橫巷的、糖果鋪的,還有一個,是哪家的來著?快回去!快回去!傻小子們,眼看天就快黑了,說不定待會兒想回去都回不去了。

我們仍然一言不發,等這批大人走到前面去了,便又站起身來繼續趕路。

等我們進了長野村,卻沒看見哪裡有火。也許是村裡人都趕去了茅場,整個村子靜悄悄的,怪瘮人的。

我們橫穿過村子,走上了通向茅場的小路。這個時候,大夥兒卻打起了退堂鼓,紛紛說還是回家算了,又想著,山火啥的看不看也沒什麼打緊。西邊,太陽也快落山了。

接下來的路,大夥兒都走得慢慢吞吞。心裡都尋思著想回家,可是回家也得有個由頭。不過,剛走上小路沒多久,這個「由頭」便及時地出現了。

——喂!傻小子們!你們要去哪兒啊?在這裡瞎轉悠什麼?

小路的轉角處,突然傳來一陣呵斥。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手持一把大鐮刀的男人正昂首挺胸地站在那裡。在我們的眼裡,他簡直不像是普通的凡人,更像是一個面目猙獰的大頭怪。

我們嚇得連滾帶爬地往回跑,甚至顧不得等等一旁的同伴。隊伍跑散了,大夥兒自顧自地穿過長野村,再衝下一段狹長的下坡路。到最後,也沒人同行了,都是獨自一人或跑或走地回去的。

記憶裡,我走了很長很長的路。遠遠地看見有一個小夥伴走在前面,卻怎麼也追不上他。只要他能稍稍放慢腳步等等我,我倆就能結伴回家了。可是,對方似乎全然沒有這樣的打算。他自顧自地跑跑走走、走走停停,絲毫沒有為了我調整自己的步調。

走著走著,天已經完全黑了。我終於走到了櫻地藏附近,這裡離家就沒多遠了。然而,走在我前面的那個玩伴,卻已經不見了蹤影。

芥川龍之介有一篇名為《小火車》的作品。小說寫了這樣一個故事:一名少年搭上了一輛小火車去到了很遠的地方,車上坐的都是下苦力的人。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已近黃昏。回程已沒有小火車可搭,少年只得在一片暮色中獨自一人往回走。

每每讀到這篇《小火車》,我都會想起小時候那次去看山火沒看成,中途折返的經歷。當時的我,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從長野一路走回家的?我早已記不清了。或許,多多少少有幾分悔意吧。要是一開始沒想著去看什麼山火就好了。現在可好,為了這個傻念頭,落得孤零零一個人走山路的下場。孩子們各自揣著幾分這樣的心思,彼此間隔著一段距離,在蒼茫的暮色中變成了一個個孤獨的小黑點,緩緩向前移動著。

當時的玩伴,除了一人,其餘都還健在,都在老家的鎮上生活得好好的。就像一同去看山火的那天一樣,從那以後,我們都踏上了各自不同的漫漫人生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歲末

在我的老家,伊豆那個小村莊,每年十一月中旬到十二月初的某一天,神樂班子總會如約而至。或許某一年從十一月開始就能聽到神樂的淺吟低唱,有的年頭卻要等到十二月底新舊交替的時候才能一飽眼福。神樂班子總是沿狩野川順流而下,依次造訪下游一帶的每一個村子。咱們村位於天城山麓的最深處,自然是最後一個才輪到咱們。

每年來的神樂班子,總是那幾張熟悉的面孔。他們都是從函南、韮山兩個村挑選出來的,一個班子有七八個人。舞獅子的兩個人,說相聲的兩個人,還有吹笛子的、打太鼓的和彈三味線的三個人,偶爾或許還有一個表演雜耍的。班子的人數也不固定,少的時候甚至只有四五個人,顯得冷冷清清。

神樂班子一行人進了村,便挨家挨戶地上門表演。若是遇到酬勞豐厚的人家,獅子還會一路舞進他家的堂屋,在前院搖頭擺尾、翻滾跳躍,甚至繞到屋後舞上一圈,舞完獅子,還會有相聲或雜技表演。不過,要是東家給的賞錢太少,就只在他家的院門口隨便舞兩下便草草收場,連獅子看起來也懶洋洋的,昂頭抬腿都沒力氣似的。

神樂班子年年都住在村裡僅有的一家舊式小旅館裡。

說是旅館,平日裡也不曾見他們開門營業。似乎只在神樂班子來那幾天才做做生意。也不知為啥,他們從不投宿山谷間的溫泉旅館。

神樂班子在村裡挨家挨戶巡演時,孩子們自然是坐不住的,總是呼啦啦一大群跟在他們後面。而神樂班子呢,似乎也離不開這些孩子,好像沒了孩子們的簇擁和捧場就演不好似的。孩子們去上學的時候,他們就只去村子邊上的獨戶或幾家較小的散戶。他們算好了時間,等孩子們放學回來沒了約束,這才返回村子的中心地帶。

孩子們也並不只是傻傻地跟在神樂班子後面,我們跟商量好了似的,手裡都會拿些紅薯幹啦、柿餅之類的吃食,時不時地往嘴裡塞一塊。這些東西,平日裡一塊兒玩時家裡的大人可不會給我們吃,只有在神樂班子來的那幾天才有福氣吃得到。

獅子閒下來時,便會張開血盆大口來嚇唬我們。孩子們早就盼著這一刻呢。不過,有些還沒上學的更小的孩子總會當了真,嚇得拼命往外逃,一不小心摔一跤,哭得跟大火燒了屁股似的。

神樂班子裡,我們最佩服的是舞獅子的兩個人中頂獅子頭的那個。光是那張臉,就令人沒來由地感到特別踏實可靠。而其他的演員,說相聲逗大夥兒笑的,演奏笛子、太鼓和三味線的,我們都沒太放在眼裡。只要頂獅頭的那位說一句:

——快!閃開!閃開!別擋道,躲遠點!

我們立馬就會乖乖聽話,趕緊往兩邊退幾步。換做是其他人,任憑他怎麼吆喝我們也不理不睬。總覺得就算把對方惹火了也沒什麼打緊。

記得有一次,還是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神樂班子出發去山谷間的某家旅館表演,我們照例也跟在後邊。

神樂班子一行人,加上緊隨其後的一群孩子,形成了一支不小的隊伍。在過旅館前的吊橋時,頂獅頭的那位大叔突然在吊橋的正中間停下了腳步,探出身子去看橋下的流水。

孩子們也紛紛跟著他停了下來,探身往下看。這個時候,我猛然發現大叔的一隻胳膊裡抱著的獅子頭正張大了嘴,似乎也在探頭朝下張望呢。雖說只是只獅子,卻儼然看得全神貫注。

這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深深地印在了我幼小的心靈上,至今仍難以忘懷。

——獅子竟然也會探頭去看橋下的流水!

我反覆地看看獅子頭,又看看腳下的流水,心中暗暗驚歎。

神樂班子一走,村子裡便颳起了寒冷的北風,歲末才算是真的來了。這一年就這麼走到頭了!不僅是大人們有這樣的唏噓和感嘆,就連孩子們也有相同的感受。每年這個時候,孩子們便開始玩起了竹馬。竹馬,是神樂之後的又一樁樂事。我們總是騎著竹馬,在霜化後泥濘的小路上跑來跑去。幾乎每天都有人跌一身泥,挨他媽媽一頓臭罵。母親的怒斥伴著寒風飄過大街小巷。就這樣,孩子們的一年,也在一天天地走近尾聲。

一到歲末,家家戶戶的大人們都忙得不可開交。而孩子們呢,也有孩子們要忙的。我們沒事兒就湊到一處,躲在大人們看不見的地方。農家糧倉的背後啦,石牆的牆根啦,大都是避風、向陽的好去處。雖說地方不夠敞亮,卻躲過了大人們的視線,是真正屬於我們的小小樂園,不管做什麼都不用擔心捱罵。吵架、和好,捉弄人、被人捉弄……屬於孩子們的冬日就這樣悄悄過去。

當然,我們在一起也不光只為了玩,偶爾也會幹點正事。比如捕鳥。村公所的後院種了好些細葉冬青,孩子們便剝了樹皮,製成黏鳥用的黐膠。細葉冬青的表皮棄而不用,只取裡邊一層,放在石頭上細細搗碎,再拿去小河邊洗掉其中的纖維,最後再放到嘴裡嚼。一直到嚼得腮幫子隱隱作痛,便嚼出黏性來了。時不時還需要用指頭把嘴裡的東西扯出來,嚼一嚼,再扯一扯,不一會兒黐膠就做好了。

黐膠一做好,孩子們就鬧騰起來了。不是你把鳥膠扔我頭上,就是我把黐膠扔你頭上。這黐膠,一旦粘到頭上可沒那麼容易摘下來。往往到最後,只得用剪刀把粘上黐膠的那一撮頭髮齊根剪掉才算完事。

有時候,大夥兒會把各自做的黐膠湊到一起,裹在鳥兒時常光顧的光禿禿的樹枝上。不過,這個法子卻極少能捕到鳥。可孩子們還是會經常湊到一塊,從咱們的秘密基地出發,甚至去很遠的地方蒐集材料製作黐膠。這麼一來,就一點兒也不會覺得冷了。而且,沒準兒還真能捉到鳥呢。一點點微小的期望,也能弄得孩子們心裡癢癢的。

年紀尚小的我們,還總把希望寄託在黐膠上。而那些十八九歲的少年們,用的可就是捕鳥網之類貨真價實的狩獵工具了。冬季荒蕪的田野,正是鵯鳥、白頰鳥之類最愛逗留的地方。他們總在那裡張好網,設下陷阱。這個法子不僅需要體力,因為得先砍些彈性好的樹枝做工具,而且佈網的技巧也很有講究。年幼的我們多半隻有在一旁看熱鬧的份兒。少年們之中,有幾個張網捕鳥的高手。只要一聽說他們中的哪個去田裡捕鳥了,我們這一大幫孩子準會跟著去湊熱鬧。

——快去找些餌料來!

只要他一聲令下,孩子們便會一窩蜂似的四散開去,分頭去河對岸的山裡尋找一種長在青木(桃葉珊瑚)上的紅色果實。若是找不到青木的果實,便用硃砂根的果實代替。我們這群小不點兒幫不上什麼忙,能做的大概也只有這些。然而,尋找紅色果實這項看似簡單的工作,卻充滿了無窮的樂趣。

一到歲末,孩子們最愛躲在土倉的後面玩。土倉北面窗下種了一棵柿子樹,是美濃柿。上面總是掛著十來個大柿子。

美濃柿只有我家才有。阿葉姥姥總想著讓果子在樹上掛得再久些,熟透了再摘。可是,每每總是剛剛泛紅便遭了殃,不是被烏鴉啄出了大窟窿,就是因為果子自身的重量早早地從樹上掉了下來。

每當這個時候,外祖母總是格外地失望和懊惱。她大聲咒罵的激烈反應,與其說是失望,倒不如說是憤怒更為貼切。

——哪裡來的混賬烏鴉!這些挨千刀的傻鳥!

然而,真正的罪魁禍首究竟是烏鴉還是別的什麼鳥兒呢?這可沒人說得清。因為無論是烏鴉也好還是別的鳥兒也好,都不曾有人親眼見過它們偷吃柿子。可是,阿葉姥姥還是一如既往地把滿腔怒火發洩在這些鳥兒身上,彷彿這些無恥的小偷就躲在不遠處,正聽著她的咒罵呢。

每天,總有一群不請自來的孩子,雖不是偷柿子的小偷,卻隨時都有變成小偷的可能。孩子們聚在土倉的屋後玩耍,時不時地就會繞到北面窗下,抬頭張望張望掛在樹上的柿子。一旦被阿葉姥姥瞧見了,總會招來她一頓嚴厲的警告:

——不行!絕對不行!蜜橘呀,柚子呀,別的啥都好,都可以給你們。獨獨這個不行!這是給少爺吃的,你們可吃不得!

阿葉姥姥的這番話,在年幼的我聽來有點太不講情面了。

——好了,快去那邊玩兒吧!

最後她還總不忘把孩子們趕遠一點,讓他們別靠近柿子樹。孩子們總是聽話地乖乖走開,可是過不了多久就又轉了回來。

——好想吃啊!

有人直言不諱。

——看起來已經紅了呢。

也有人小心窺視。

換作是別的水果,阿葉姥姥總會送些去本家,或是分些給左鄰右舍,就算不多也是個意思。只有這美濃柿是個例外。她固執地認為這柿子是當時的我才能吃的東西,就連阿葉姥姥自己,輕易也不肯嘗上一口。說起來,那的確是我兒時的獨享之物。

趕在烏鴉下手之前,阿葉姥姥就會請鄰居幫忙,把樹上的美濃柿全都摘下來,收進米櫃裡。

這以後,我就幾乎每天都能吃上一顆熟透了的大紅柿子。總是掰成兩半,分兩回吃。只是到了晚上就不給吃了,說是怕涼了肚子。

——這一半給姥姥吃。

我總這麼說,外祖母卻總也不肯。若是有很多,她也不會這麼捨不得。統共就只有十來個柿子,她當然只肯留給我一個人吃。

到了二十八九,年關將近,在異鄉打工掙錢的本村人都要趕回家過年。這樣的人雖不多,可每輛進村的馬車,總會送回來兩三個歸鄉的遊子。有剛從村裡的小學畢業去鎮上打工的年輕人,也有離鄉多年拖家帶口回村探親的小夫妻。

我們只要一聽到馬車的喇叭聲,就會立刻丟下正在玩的遊戲往停車場跑。只為看一看這回從馬車上下來的究竟是哪位回鄉客。有時候是叫不出名字的熟悉面孔,有時候卻是從未謀面的陌生人,他們都拎著大包小包,有的是土布包袱,有的是大皮包。

我們總是遠遠地站在一邊,默默觀察著這些回鄉客。他們身上總有什麼地方散發著某種異鄉的氣息。脖子上裹著的圍脖,頭上戴著的鴨舌帽……似乎都帶著一絲異鄉的氣息。

——瞧,那不是俺家叔叔嗎!

有時,也會有小孩嚷嚷著衝出去,多半是因為在回鄉客中發現了自家的親戚。意料之外的驚喜所光顧的這位幸運兒,總是迫不及待地朝那邊飛奔而去。可沒過一會兒他又會回到孩子們的隊伍裡來,然後朝他家親戚腳邊的大包袱努努嘴,說道:

——你們瞧,那裡邊啊,可裝滿了禮物哦!有饅頭,還有羊羹呢。

其他的孩子卻紛紛耷拉著腦袋不說話,用大人的話來說,簡直是生無可戀了。明明是大家一起來的停車場,老天爺卻偏偏只將幸運降臨到一個孩子頭上。再後來,這個孩子便會離開他的小夥伴們,以一個堂堂正正的勝利者的姿態,興高采烈地回自個兒家去了。

當從馬車上下來的回鄉客們朝著各自的目的地繼續趕路,孩子們也漸漸收了心,重新玩起了方才的遊戲。騎竹馬的騎竹馬,看搗年糕的看搗年糕。回鄉客的大皮包、布包袱裡的東西雖然與我們無緣,但畢竟歡天喜地的新年離我們是越來越近了。這一點上,老天爺對每一個孩子都是公平的。

每年的這個時候,我們總會收到豐橋的母親寄來的包裹。裡面有時裝著糕點,有時裝著新做的和服。寄來的若是新和服,阿葉姥姥便會讓我穿上試試,嘴裡咕咕噥噥地念叨著什麼,一邊調整著和服下襬的長短。

到了大年二十九或是三十的那天,孩子們都會去村公墓掃墓,村公墓就在一座叫做熊野山的小山背後。說是掃墓,真正幹活的也輪不到我們。不過是跟著掃墓的大人們去玩玩而已。

本家的墓地,每年都由一個名叫阿友的人負責打掃。這一天,墓地比平日裡熱鬧了許多。來掃墓的大人可真不少。

本家的墓地有兩處,一處是先祖的墓,一處是曾外祖父潔的墓。

受外祖母的影響,在我心裡曾外祖父潔是一個很特別的人物,所以只有在阿友打掃曾外祖父的墓時,我才會上前幫忙。我們澆水清洗墓碑,拔淨墓邊的野草。我的玩伴阿幸、小和、阿季、小為也都陸續加入到我們的行列。

——你們幾個,不去掃自家的墓地,怎麼跑到別人家的墓地裡來忙活了?

阿友的話並不能得到任何回應。自家的墓地也好,別家的墓地也罷,咱們小孩兒可顧不得那麼多。管他是誰家的墓地呢,只要能大夥兒在一起打掃就好。

我們懵懂地知道,墓碑下長眠著已故的親人,卻並不覺得有什麼好忌諱的。我們在墓碑和墓碑之間跳來跳去,或是一屁股坐在某個土饅頭上,沒少挨阿友的罵。

如今,阿葉姥姥、我的父親也都長眠在了這片熊野山的墓地裡。阿葉姥姥去世的時候,人們在離曾外祖父潔的墓地所在的本家墓園稍遠一點的地方新建了一座墓園。想來,阿葉姥姥一定更願意睡在曾外祖父潔的身邊,可是那裡已經安葬了他的正妻阿廣姥姥。所以,生前能與曾外祖父潔同床共枕的阿葉姥姥,死後卻只能將枕邊人的位置讓給阿廣姥姥了。

掃完墓,就只剩下立門松之類的活兒了,這項工作也是由阿友負責的。他不知從哪座山上砍來松樹,一棵立在本家大門口,一棵立在土倉前。本家門口的又高又大,土倉門前的又矮又小,這一點,我是很不服氣的。

——又不是門松越大過的正月就越長。

本家的外祖母總是這樣說,她還曾囑咐阿友把土倉的門松換成大棵的。

土倉裡,雖然只有兩個人過年,每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飯阿葉姥姥總要搗騰到很晚。門松是大是小她倒是不在乎,只有這頓年夜飯,說什麼也馬虎不得。曾經為曾外祖父精心烹製的美酒佳餚,如今全都喂進了我的肚子。

正月

大年初一,我們總是凌晨五點就被叫起來,跟著本家外祖父去神宮參拜。我們摸黑走在窄窄的田埂上,有時還會踩到路沿上結的霜柱。小河邊還掛著一道道冰凌。

說是參拜神宮,其實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儀式,不過是去村裡神社的正殿上作個揖。我強忍著睡意,在冷風中瑟縮著身子一步步往前挪,心裡不停默唸著:過年了,過年了……在去神宮的路上,不斷有人與我們擦肩而過。因為太黑,也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聽見人家問:——小少爺今年多大啦?

或是,

——小少爺,過年了,開心吧?

現在還不是恭賀新年的時候,因為天還未大亮,誰也不會把黎明前的神宮參拜算作正月裡做的事。

回到家,吃了煮年糕,換上正月裡出門見客的衣裳,做完這些,新的一年才算是真的開始了。

等太陽出來了,孩子們便都跑到大街上,個個都穿著出門見客的新和服,光鮮靚麗,好像換了個人似的。我們一時間竟有些難為情,不敢靠近彼此。不過,誰家的孩子不盼著過年呢?眼下正月真的到了,盼了又盼、等了又等的正月終於姍姍而來,又有哪個孩子不歡欣鼓舞呢?

很快,聚集在街頭巷尾的孩子們逐漸分成了兩幫人。一幫人是上了小學的孩子,另一幫人是還未上學的更小的孩子。不過,不一會兒,上了小學的一幫人又會回到方才碰頭的街口來。

正月裡,日子與往常也沒多大不一樣,不過又是寒冷的一天。在北風呼嘯的街頭巷尾,孩子們被寒風吹了一整日。

平日裡,我們追追打打、嘻嘻鬧鬧,沒一刻能坐得住。可是這一天,因為穿了出門見客的新和服,反而被拘住了手腳。

孩子們只能懷著滿心期許,在寒風中靜靜等待,堅信這一天一定會有什麼特別的趣事發生。

可是,正月的第一天卻一眨眼的工夫就過去了,寒冷而靜謐的傍晚如約而至。孩子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不過,常言道:「正月樂三天」,這不還有兩天嘛?我們安慰自己:接下來的兩天,一定會有什麼趣事發生的。

如今回想起兒時過的正月,只記得大夥兒守在街頭的大風口喝西北風的傻樣兒。一個個穿著光鮮的新和服,懷著莫名的期待,靠著一股子新鮮勁兒,在寒風中一吹就是一整天。

第二天,我們依舊會聚在街口,像木樁子似的杵上一整天,喝一肚子西北風。雖然凍得縮成了一團,心中的期待卻並沒被寒風吹散。並不是想再買個新玩意兒,也並不是想吃什麼好吃的。只是固執地認為,正月就應該和平常的任何一天不一樣。這可是正月啊!是一年之中最快樂的日子!或者,至少應該是最快樂的日子。

現在回想起來,所謂兒時過年的快樂,其實就是這份莫名卻執著的期待。大人們年下不用幹活,整日貓在圍爐邊,甚至大白天就喝起了小酒。我們小孩子可沒這些樂子,只有換上新和服,同時也換上一副好心情,懷著滿心期待去街口吹一天冷風。現在的孩子,雖然生活環境大不相同了,可是迎接新年的心情應該沒什麼不同。同樣充滿了懵懂的期待,同樣在這種期待的驅使下蠢蠢欲動。真想發自內心地對這些孩子們說一句:

——過年了!新年快樂!

原來,只有天真無邪的孩子們是在一心一意、有聲有色地度過屬於他們的正月。

直到正月初二的午後,孩子們才終於恢復了孩子們該有的本來面貌。新和服穿著也不那麼彆扭了,雖說是正月裡,也不能老這麼安分守禮地待著。我們想騎竹馬了,也想放風箏了,當然拍紙也是不能不玩的。

放風箏,我們總愛去田野裡。地裡的土都凍住了,我們在上面奔跑著,手裡牽著的風箏起起落落,越飛越高。一不小心誰和誰的風箏線纏在了一起,總不免引起一場小小的戰爭。一轉眼,原本光鮮亮麗的新和服早已沾滿了塵土,罩衫的扣子也被扯得七零八落,正月的新裝算是徹底玩完了。

在我關於兒時放風箏的記憶中,偏偏是自己的風箏怎麼也放不上天的時候,我記得最清楚。不管我怎麼努力,風箏始終飛不上天。總是在半空中打幾個轉,就呼啦啦地直往下墜,一頭栽進地裡,試了好幾次都是這樣。

三四年前,我偶然憶起兒時放風箏時那種絕望而無助的心情,曾作過一首詩。詩裡說:年幼的我一次又一次想放飛的,並不是風箏,而是「死」;而我一次又一次在空曠的田野上拾起的,也不是風箏,同樣也是「死」。

我腦海中關於風箏的記憶竟悲慘至此,令我不禁吟出了這樣的詩句。為什麼我的風箏就飛不起來呢?我在空曠的田野上玩命似的奔跑著,只為了手中那隻註定飛不起來的風箏。那或許是我人生第一次體味到了絕望的滋味。

正月初三初四,我曾跟著阿葉姥姥去幾戶父親那邊的親戚家串門,他們住在離我們稍遠一點的地方。那也是上了小學之後的事了。這幾家親戚平日裡與我們並沒有什麼來往,阿葉姥姥不過是想讓他們看看,你家交到我手上的孩子,如今長得壯實著呢!

各家親戚都有自己的名號。比如,「西平的大房」便是指住在西平字的安騰家;「持越的磨坊」則是指住在持越字的一家姓「福井」的;而「門原的崖壁」則指的是住在門原字的石渡家。其他的親戚家,也各有各的叫法。

因為我和阿葉姥姥常年住在土倉裡,便總被人稱作「土倉小少爺」和「土倉婆婆」。當然,這倒算不得什麼名號。

西平、長野等幾個較近的字走路就能去。可月瀨、門原等較遠的村落,就必須得坐馬車了。無論去到哪家,父親那邊的親戚們,尤其是幾個伯母嬸孃,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說話的口氣也怪怪的,總像在冷嘲熱諷。就連年幼的我也感覺得出來。

她們有的說:

——這都幾歲了?怎麼還是這麼一副瘦巴巴的樣子?還真是個「嬌少爺」呢!不好好吃飯可不行啊!

還有的說:

——人都說「長子多敗兒」,我看你呀,還真是個敗家少爺呢!

甚至還有人說:

——不在父母身邊,少爺還真是有福氣呢!長在爹媽身邊的孩子,哪個的臉會皴成這般模樣?

聽了這些話,阿葉姥姥總是帶著一肚子氣回家。

不過,不管她們說了什麼,對父親老家的這些伯母嬸孃以及她們身上與眾不同的地方,我卻怎麼也討厭不起來。她們雖然心直口快、口無遮攔,卻個個都是熱心腸,總能讓我感到血濃於水的溫暖的親情。我們回家時,她們總會送出老遠。過幾天,還會專門派人送些土特產來土倉。

同樣是血脈相連的至親,男人們卻一貫地不愛說話,不苟言笑,令人覺得不敢親近。不過,這些男性親戚也一樣是熱心腸,只是輕易察覺不到他們對你的關懷和疼愛。

——長大了,怕是和你爹一個樣!

這樣的話,總是讓人摸不著頭腦,也不知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剛說完這句,對方早已把臉轉到另一邊,嘴裡也不知在唸叨些什麼。

正月裡走親戚,只有去父親老家門原村的石渡家時,無論是我還是阿葉姥姥都高興不起來。那是繼承了祖業的我父親的大哥家,在父親一邊的親戚中最是不能不去的。話雖這麼說,我們也不是年年都去。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我們只去過一次。除了正月之外,我還曾去他們家住過一晚。關於這件事,我在前面寫洗澡的那一章裡已經提到過,不過只剩下些許模糊而零碎的記憶而已。

——是時候去一趟門原了。

阿葉姥姥唸叨了好幾回之後,這才鼓足勁動身了。

阿葉姥姥帶著我坐馬車來到門原,把我送到石渡家之後便扭頭回去了,說好第二天再來接我。

——就一晚,只需要忍受一晚。甭管有多難熬,過了這一晚,一覺醒來就能回土倉了。

阿葉姥姥是這麼安撫我的。可是,我其實並不覺得有多難熬。當然是有些不自在,不過我也算是稀客,人家待我也算是熱情周到。

大伯帶著我翻過一座小山丘,去了吉奈公共浴場。一路上,大伯只顧埋頭趕路,雖然偶爾停下來等我趕上他,卻自始至終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也只是默默地跟在大伯的後面。到了公共浴場,情況也沒有太大變化。

——洗身子。

——擦乾淨再出來。

頂多就是嘴裡蹦出這麼幾個字。然而,和大伯的這次吉奈之行,其實是他特意為我精心安排的。

剛從吉奈回來,大伯母就笑著露出一口亮晶晶的大黑牙,說:

——可委屈我們小少爺了。也不知倒了什麼黴,要跟這麼個凶神惡煞的大伯伯去泡澡呢?對吧,小少爺?

她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把我心裡想的話全都說出來了。時不時地,她甚至還會說:

——只消忍耐一個晚上,明天就能回土倉了。

簡直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從哪兒聽來了阿葉姥姥說的話。

雖然大伯母的每句話似乎都帶著一絲嘲諷,可嘴上雖這麼說,她手裡卻一刻也不閒著。又是給我燙甜酒,又是給我做安倍川餅。另外還有一個叫阿忠的孩子,同我一般大,我倆卻始終沒有交談過一句。到了晚上八點過,大伯突然說:——好了,該睡了。睡前漱漱口,把脫下來的衣裳疊整齊。

我彷彿被施了魔咒,變得異常乖巧聽話,按他說的一一都做好了。睡前乖乖漱了口,由大伯母領著進了早已鋪好臥具的裡間,又親手把自己穿的和服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枕邊。

——真是個聽話的乖孩子。好了,快睡吧。

大伯母說完,拿著蠟燭離開了房間,只剩下我一個人待在一片黑暗中。我原本不怕黑,也不怕一個人睡。只不過這裡和土倉不一樣,房間要大得多,一個人睡在裡面,還是有點發慌。

我在被窩裡直挺挺地躺著,一動也不敢動。白天渾身不自在,到了睡覺時也絲毫沒有放鬆。可是,我還是不一會兒就睡著了。自從來了石渡家,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我是真的累了。

半夜,我被叫起來上茅房。手拿蠟燭的大伯母看起來跟惡鬼幽靈沒兩樣。

——快!起床小解。

大伯母一開口說話,滿嘴黑牙更是讓人心裡發怵。「小解」這種說法,在我聽來也怪稀奇的。走到廊下,看到阿忠正睡眼惺忪地站在那兒,他也是被叫起來上茅房的。我倆先後進了茅房,硬擠出幾滴尿來,這才被允許回到各自的房間去睡覺。

等我再次鑽進被窩,手持蠟燭的女鬼居高臨下地看了看我,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我身上的被子,說道:——好了,睡吧。

身上的被子被她這麼一拍,我彷彿感到自己被封印在了這個被窩裡,一輩子也別想從裡邊再出來了,你說怪不怪?

第二天一覺醒來,我久久躺在被窩裡,不知道該不該起床。所幸沒過多久廊下的擋雨板就被人開啟了,屋子裡亮堂起來,大伯母的聲音也隨之傳來:

——少爺,起床了!

我趕緊一骨碌爬起來,自己穿好衣服,去了有圍爐的堂屋。剛一進門,就聽見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大伯的聲音:——快去河邊洗把臉!

於是,我一把接過大伯母遞過來的毛巾,穿過土間,出了院子,來到了門前流過的小河邊,看到阿忠正在那裡洗臉呢。

我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依然沒有任何交流。既然人家對我不懷好意,我也沒必要主動伸手向他示好。

回到家,我又被大人叫去神龕前行禮。

——拜神時都說了啥?

坐在圍爐邊的大伯一邊喝茶一邊問我。

——說了我想快點回家。

我回答道,這句話很自然地就從嘴裡蹦了出來。

——想回家?原來求的是這個啊。

大伯依然面無表情地咕噥了一句。一旁的大伯母卻露出一口黑牙,笑著說:

——要是少爺喜歡,就再住個兩三天吧?

我可不覺得她是在開玩笑。若是真要讓我再住一晚,我一定二話不說,當下就回去。

早飯之後,我也跟著去了位於後山半山腰的石渡家墓地掃墓。大伯依然一臉嚴肅,走在隊伍的最前端,我和全名忠治的阿忠緊隨其後。我拿著竹水杓,阿忠捧著盛滿水的水瓶。

我們走過兩三塊梯田便來到了墓地,一片枯草叢中掩隱著十三四塊墓碑。我和阿忠在每塊墓碑前站上一會,拜一拜,我再用水杓從水瓶中舀一瓢水,澆在墓碑上。

墓碑大致排成一行,也有幾座在後面另成一行,前面的墓碑比較大,後面的墓碑都偏小。墓碑大都長滿了青苔,上面刻的字也都模糊不清了。也有的墓不過隨意壓上一塊石頭,算不得墓碑。我們正打算越過不拜,耳邊卻響起了大伯的訓斥:

——別想偷懶!後面的墓也得拜!

只見大伯正站在墓地的邊緣,雙手抱在胸前眺望遠方呢。真奇怪,我倆的一舉一動,他又是怎麼知道的呢?難不成是後腦勺長了眼睛嗎?

現在回想起來,大伯是想讓我給父親家已故的先祖們掃掃墓。當年的我,自然體會不到他的用心。我只是聽從大伯的吩咐,在每一座長滿青苔的墓碑前行個禮,再用竹水杓滿滿地澆上一瓢水。

如今看來,大伯當年為我所做的一切,是多麼地難能可貴。當年未能引起我絲毫觸動的那份良苦用心,在半個多世紀後的今天,卻在我內心深處激起了萬千波瀾。

正月從石渡家做客回來,阿葉姥姥是這樣向本家的外祖母彙報的:瘦是瘦了一點,不過也不見有什麼頭疼腦熱的,總算平平安安地回來了。

然而在我的記憶裡,關於父親老家的一切,如今只留下了美好舒心的回憶。掃墓、打掃前院、自己整理床鋪、去河邊汲水……每天不得不幹很多很多活兒。飯前要說「我不客氣了」,飯後要說「多謝款待」……這一切與我和阿葉姥姥兩人在土倉的生活是多麼地不一樣!就連在母親的本家,我也不曾受過這樣的待遇。本家的外祖母也同阿葉姥姥一樣,從不讓我動手做任何事。年復一年,我每天都生活在萬千寵愛之中。唯有這短短的兩天,我被扔到了這樣一個截然不同的環境中,經歷了前所未有的約束和歷練。那種心情,就好比被送去寺裡苦修的小和尚。

孩提時代,這樣的經歷不過只有一兩次。等我去沼津上了中學,不管我情不情願,都不得不常常去叨擾父親老家的大伯一家了。我常常被指使著幹這幹那,動不動就挨訓。到了暑假,他們更是取代了土倉的阿葉姥姥,管起了我功課和考試成績。大伯和大伯母都不是好對付的,可是他們身上卻有一種別的親戚所沒有的獨特魅力。那時,大伯還是湯之島小學的校長。那也是他擔任的最後一個職務,之後便從教學崗位上功成身退,過起了優哉遊哉的退休生活。洋堂龍骨、獨醒書屋主人,都是他的筆名。他時而做幾首漢詩,時而吟幾支俳句。最令我頭疼的,便是自己的大伯是個通今博古的讀書人。我最怕他突發奇想的提問。兒時緊繃的神經長大後也並未得到放鬆,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而已。

——你知道這個嗎?

——不知道。

——真是一問三不知!

這便是我和我大伯之間最常見的對話。的確,無論大伯問我什麼,我都答不上來。那副如龍骨般瘦骨嶙峋的身板,那道獨醒書屋氏所特有的凌厲目光,簡直可以說是我中學時代的噩夢。但是,我卻從大伯身上學到了許許多多可貴的東西。

大伯於昭和二十四年(1949年)去世,享年八十三歲。

昭和二十八年(1953年),大伯母也以八十七歲的高齡與世長辭了。他們沒有葬在兒時曾帶我去過的那座墓園裡,而是長眠在離那裡不遠的一座新建的墓園中。

在這座新建的墓園裡,還安息著另一位我所認識的人。

那便是我父親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祖父。我與這位祖父接觸不多。大正五年(1916年),也就是我九歲的時候,這位祖父就去世了,享年七十四歲。他後半生都致力於栽培香菇的研究工作,自我懂事起,每年的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在一座叫做棚場山的深山中度過的。因此,我的關於祖父的所有記憶,只有一件小事。

祖父人稱「香菇爺爺」,因為他在香菇的栽培和普及上的確功績卓著,可算實至名歸。年輕時,他還曾歷任相鄰幾個村的戶長(村長)。四十七歲之後,他便辭去了一切公職,全身心地投入到香菇培植的研究工作中。還自費創立了「石渡香菇培植傳習所」,向全國各地推廣其栽培技術,並提供研究方面的指導。祖父所建的傳習所究竟吸引了多少人前來學習,我不得而知。根據現有的記錄,愛知縣有九名,岐阜縣有二十五名,山梨縣有十一名,可見其影響力遍及全國各地。傳習所創立於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一直持續到祖父去世。不僅限於香菇栽培技術的傳授和指導,甚至多少還帶有一些修身養性的宗教性質。

在我的腦海中,與祖父相關的唯一一份記憶,就發生在我和阿忠,就是石渡家與我同年的那個孩子,一起去祖父的香菇傳習所的時候。

祖父去世那年我才九歲。那一年,受東京府所託,傳習所遷到了伊豆七島的神津島。所以,我們去傳習所探訪應該是在我八歲那年。從湯之島到持越村,徒步要走上一個小時,從持越進山還要再走上三十來分鐘。這段旅程,是僅有我們兩個孩子結伴去的,還是由大人帶著去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在大山中的獨棟小屋裡,在溫暖的爐火邊,我和阿忠與祖父相對而坐。除了祖父之外並無他人。那一晚,祖父和兩個孫子之間,究竟曾有過怎樣的對話呢?我記得我們吃了祖父親手做的香菇飯,他愛整潔講衛生的生活習慣也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孩子的心中,獨居深山的祖父,多少有些神秘莫測,但也讓人覺得脫俗而高潔。祖父那穿著工作服的瘦小身軀,莫名讓人感到沉靜而踏實。大伯晚年時越來越像祖父,我父親晚年時也頗有祖父的風範。想必,我也會越來越像我的祖父吧。

在《白婆婆》一書中,我把造訪祖父的傳習所的事,寫在了小學五年級那一年,與事實略有出入。因為我想把祖父的形象和與他相關記憶,印刻在更加成熟的少年時期的自己的心上。

絲瓜水

附近農家有一個比我年長三四歲的孩子,名叫達達。關於他的故事發生在栗子樹枝繁葉茂的時節,想來是在八月。

達達最愛爬上栗子樹捉樟蠶,弄死後從蟲子的體內取出蠶絲。我記得樟蠶是一種以栗子樹葉為食的毛毛蟲,大約拇指粗細,二寸左右長。

我到現在還害怕毛毛蟲,小時候更是連碰也不敢碰,總覺得毛毛蟲比蛇比癩蛤蟆都還要可怕。所以,每次達達取蠶絲時,我總是站得遠遠的,只敢越過其他孩子的腦袋往裡瞅。我既討厭毛毛蟲,也不喜歡看人弄死它。但那黏糊糊軟綿綿的身體裡竟然能抽出絲來,也是挺讓人好奇的。而且,抽出來的蠶絲都成了達達的戰利品,也令我羨慕不已。說是蠶絲,最長的也不過一尺多,呈半透明狀。好幾條樟蠶的絲合在一起,用醋泡軟,便能搓出更長的絲線來。這種絲線多用來做釣魚的魚線。村裡並沒有賣蠶絲的店,所以,要想獲取蠶絲,直接從栗子樹上的毛毛蟲體內抽取是唯一的辦法。

我這個山村裡長大的孩子,卻幾乎從不釣魚。釣魚,只能是不怕毛毛蟲的孩子們的特權。

一說到樟蠶,我眼前立馬就會浮現出達達的臉。同樣,說起「捕蟹籠」,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本家的五郎——比我年長五六歲的小舅舅。「捕蟹籠」是一種用竹條編成的、專用於捕蟹的大簍子,設計得極巧妙,螃蟹一旦鑽進去,就再也別想出來。人稱「新宅」的那家人出了一個編「捕蟹籠」

的名人,就是阿友。要想捕到蟹,少不得請阿友編一隻簍子。而五郎則是捕蟹的高手,他常拎著簍子去河邊,將它埋伏在螃蟹時常出沒的區域。

大致上,每年的七月到十月前後是捕蟹的最佳時節。一到傍晚,五郎便會出門去裝設捕蟹籠,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去把它取回來。捕獲的戰利品從來沒我們的份兒,可是裝籠收籠的時候,我們一準兒會跟著去。捕漲潮蟹時,需在「捕蟹籠」中放入蠶蛹作餌,再投入深水區域。而捕退潮蟹時則什麼餌料也不用放,只需將簍子埋伏在淺灘便可。

待螃蟹進了籠,五郎便伸進一隻手,敏捷地抓住它的蟹殼,將蟹一把拎出來。翻過來看一眼,他便能分辨出是公還是母。其實,公蟹的鉗子更大,一眼就能看出來,可是五郎卻總喜歡把蟹翻過來辨認。

去了本家,阿葉姥姥也不讓我吃螃蟹,她說河蟹裡寄生蟲多。

五郎不僅是用「捕蟹籠」捕蟹的名人,張網捕鳥也是一把好手。每年的十二月到第二年的二月是張網捕鳥的季節。

等到某天氣溫驟降,天上似乎隨時會飄下雪來,五郎便拿上短鐮刀出門了。河邊的山崖上、田野的邊角處,是他常常設網的地方。如何挑選適合的樹枝砍下來備用,如何將樹枝穩穩地插在地上,這些都是他要琢磨的事。而我們呢?要麼在一旁看他忙活,要麼按照他的吩咐去採些紅色果實,放在網中作餌。

通常,自投羅網的都是白頰鳥、鵯鳥之類的小鳥。不過,自從有一次,我親眼目睹了網中的小鳥橫死的慘狀,我就再也不敢吃鳥肉了。有時,鄰居家或本家會送些烤鳥肉給我們,每當這時阿葉姥姥或本家的外祖母總會勸我:——啃鳥骨頭對牙齒好,你就吃點吧?

我卻說什麼也不肯,也不願說出不吃鳥肉的原因。我總覺得,說什麼小鳥多可憐呀,有些女孩子氣,特丟面子。

至於竹馬,那就要找我三舅了,他是本家的三兒子,比我也不過才大個十來歲。這位舅舅可是做竹馬的高手。他心靈手巧,連用硃砂根的紅色果實作子彈的竹槍,他也能做得很好。不過,一旦做了竹槍,院子裡的硃砂根果便會被摘個精光,所以這種玩意兒,本家的外祖父是嚴令禁止的。當然,若是我死乞白賴地求三舅,他也是個經不起磨纏的,還是會偷偷摸摸地給我做一把竹槍的。同時,他也不忘叮囑我:

——可別摘咱自家院裡的硃砂根果,要摘去摘別家的。

三舅天資聰穎,彷彿沒有他做不好的事。長大後更是吹得一手好尺八,下得一手好圍棋,做什麼都得心應手。人都說「技多不壓身」,我看他倒更像是「技多吃不消」。

這位三舅還擅長髮掘黏土。他曾跟我說:——荷包潭上面的山崖上,不是有好多大裂縫嗎?崖腳下露出的大石頭周圍,就有黃色的黏土。下回我帶你去瞧瞧。只是別告訴別人,你最是個藏不住話的。

結果,把黏土的所在之處告訴旁人的,卻是三舅自己。

他經不起別的孩子的再三央求,把這事也告訴了他們。

黏土就是孩子們的寶貝。當我們從三舅口中得知了黏土的秘密寶藏,彷彿自己一下子變成了腰纏萬貫的大財主,甭提多高興了。

本家搭了一個絲瓜棚。原本就是為了遮擋西曬才搭的,夏天一過,秋風漸起,絲瓜棚的使命也就終結了。

記得大約是在九月末十月初的時候,本家的外祖母就會用絲瓜莖來制絲瓜水,幾乎年年如此。

把絲瓜莖從高出地面一兩尺的位置割斷,繞幾個圈,塞進啤酒瓶裡。為了防止瓶子脫落,還要用油紙把瓶口包住,用繩子紮緊。這項工作總是在月夜進行,因為老人們都相信,有月亮的晚上製出來的絲瓜水會更純。

這項在月夜裡進行的工作,在兒時的我眼中,顯得有些冷清和淒涼。被割了莖的絲瓜藤很快就枯萎了,一整個夏天為我們遮擋烈日的絲瓜棚,就這樣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沒過幾天就被拾掇得乾乾淨淨。在一日比一日更濃的秋意中,就連僅存的這點夏天的痕跡也終於徹底被抹去了。

白樂天的詩裡有句名句,「楓葉荻花秋索索(或秋瑟瑟)」。制絲瓜水的時節那蕭瑟凋敝的秋景,恰如這句詩所描寫的那樣。伴隨著日漸深濃的秋意,絲瓜莖的汁液也一點一滴地滲到瓶中。每回從絲瓜棚下走過,我都要往瓶子裡瞧瞧,瓶裡的絲瓜水好像又比上一回多一點了。

等到絲瓜莖再也滲不出一滴汁水來,外祖母便會取下瓶子,把裡面的絲瓜水分裝一些到另一個小瓶子裡,這是給阿葉姥姥的。

這樣製出來的絲瓜水本是無色無味的,塗抹在臉上和手上卻格外潤滑,可以送去村裡唯一的一家藥鋪製成香料。不過,本家的外祖母和阿葉姥姥都深信,無色無味的絲瓜原汁才是最好的。嚴冬將近,年幼的我每回泡完澡,臉上和手上都會被塗滿這種絲瓜水。會制絲瓜水的當然不止本家的外祖母,村裡但凡有絲瓜棚的人家,家裡的女人都會制絲瓜水。

五金店的雪兒,糖家的阿季、小為,岡田家的小四兒,酒坊家的小和,這幾個算是我童年最要好的玩伴。「糖家」

不過是小為他們家的名號,其實他家並不是賣糖的。不過酒坊家倒的確是釀酒造酒的。

我們這幾個孩子都住在同一個字,從五六歲起一直到上了小學,幾乎每天都在一起玩。不停地吵架,又不停地和好,時而結為同盟,時而又勢不兩立,這樣的劇情每天要上演無數次。現在回想起來,我們還真是一群野孩子。什麼繪本、童話統統與我們無緣,唯有漫山遍野地瘋跑才是最適合我們的遊戲。

現在的我偶爾回想起兒時的玩伴,眼前總會浮現出一張張嘴唇發紫的稚氣面龐。穿著鬆鬆垮垮的和服,趿拉著草鞋,一個個的嘴唇都是烏紫烏紫的,那是因為吃多了野櫻桃。

六七月是櫻桃成熟的季節,這段時間我們幾乎是在櫻桃樹上度過的。六七月本就是食物最為充沛的時候,每天一齣家門,總有吃不完的好吃的。有山莓,有櫻桃,還有桑葚……吃了桑葚,嘴唇也會變紫,不過要稍微淺一點。吃了櫻桃之後,嘴唇的顏色要更深些,遠遠看去,孩子們的嘴唇甚至有些發黑。電影裡常能看到雙唇染得烏黑的原住民小孩,想來我們當時的樣子就跟他們差不多,一臉的彪悍。不光是模樣,我們乾的事也挺彪悍的。比如去河邊摸魚,那種剛從魚卵中孵出來的小魚兒,我們總是捧一捧在手心,一口就吞進肚裡了。這種小魚苗我們稱之為「目目雜」。大夥兒都說吃了「目目雜」,游泳就遊得快,所以只要一見到水裡有「目目雜」,我們就會捧起來一口喝掉。吃了那麼多野櫻桃,喝了那麼多活魚苗,也沒見誰拉肚子,不過偶爾有人喊幾聲肚子疼。看來,我們真和那些原住民的小孩沒什麼兩樣。

五金店的雪兒,現在早已成了五金店的店主。岡田家的小四兒如今也當了家。酒坊的小和自然也接管了自家的酒坊。大家的模樣都沒怎麼變,還和小時候一樣。只是嘴唇再也不會動不動就發紫了。只是糖家的阿季和小為年紀輕輕的就不在了。

村裡人說起別家的媳婦,只會說「某某家媳婦」,從不喚人家的本名。比如「酒坊家媳婦」「五金店家媳婦」「下游那家媳婦」「岡田家媳婦」等等。給別人做媳婦,總的來說是件苦差事。

當然,也不是家家都對自家媳婦不好,老給媳婦苦頭吃。有的人家,一家老小都對媳婦客客氣氣。還有的人家甚至是媳婦當家做主,一家人都得看媳婦的臉色。然而,無論是哪家媳婦,無論她在自家地位高低,出了自家門,她也不過只是某家的媳婦,僅此而已。在全村人的眼裡,只把她當作人家的媳婦來看待。村裡人投向她的目光裡,多多少少都帶著幾分冷漠、幾分刻薄。

村裡不論誰家有葬禮、辦喜事或是做法事的時候,總要置辦酒席。這種情況,全村的女人都會去他家幫忙。若是碰巧誰家的小媳婦也去了,那麼她立刻會成為所有人嚴密關注的物件,她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開女人們那一雙雙比刀子還尖的眼睛。就連小小年紀的我,也隱約能感覺到那個小媳婦的孤立無援。

有一回本家做法會還是別的什麼,我就曾見過一個鄰家來幫忙的小媳婦。她在嘩嘩流淌的河水中賣力地清洗著碗碟筷子,一雙手凍得通紅。這種最髒最累的活兒,總是輪到她頭上。

她躬著身子埋頭幹活的身影,我看在眼裡,心裡充滿了同情。突然,一個小碟子從這個可憐的小媳婦手裡滑落,摔在河岸邊的石頭上,碎了。我一見,不禁失聲叫道:——小心!

那個小媳婦聽見人聲,猛地轉過頭來。看到我,她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不自然起來,像是在徵求我的意見似的,輕聲問道:

——真的碎了嗎?

——碟子自己碎的,不怪你。

我回答道。小小年紀的我,也忍不住想要替她說話。沒想到,她聽了這話,竟然放聲大笑起來,彷彿我說了什麼有趣的笑話。隨後,她又叫住一個剛好路過的女人,把我方才說的話也告訴了她。於是,兩個女人看著我,竟笑得前仰後合。我實在不明白這兩個女人究竟在笑什麼,但也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成了別人的笑柄,心裡又氣又恨。

——這個小少爺,年紀不大,還挺會來事兒呢!

我能聽得出來,她們的笑聲中包含著這樣的意思。一氣之下,我扭頭就走,心裡的憤怒和失望卻久久不能平復——

自己一番好意,對方卻根本不當回事。這個小媳婦,後來成了一位能幹的老闆娘,在村子裡人緣還挺不錯。可我卻一直對她沒什麼好感,想來定是因為這件童年往事留下了難以癒合的傷疤。

爸爸媽媽

正如我前文所說,我的童年是在伊豆的小山村裡和阿葉姥姥一同度過的。所以,那個時候我幾乎沒有多少與父母有關的記憶。無論是關於父親還是關於母親,印象比較深刻的事大都發生在小學六年級以後。

阿葉姥姥是在大正九年(1920年)的一月去世的,那時我正在唸六年級,而且還有三個月就要從小學畢業了。按計劃,學校一畢業我就要搬去父親當時的任地浜松,到那裡去唸中學。這個安排我早已知曉,阿葉姥姥也是清楚的。也就是說,就在我和阿葉姥姥在土倉中共同生活的漫長歲月接近尾聲的時候,就在我倆朝夕相處的日子只剩最後三個月的時候,阿葉姥姥突然患上了白喉,在病床上苦熬了十來天便撒手人寰了。與此同時,我也得了感冒,發著高燒,被送去了本家的二樓上養病。

阿葉姥姥的葬禮那天,我只能在本家二樓的窗前,目送著送葬的隊伍漸行漸遠。我的高燒還沒完全退,一下床便像踩在棉花上一樣渾身無力。所以,我既未見過阿葉姥姥病中的模樣,也未見過她的遺容。我簡直無法相信,送葬隊伍最前端那幾個人抬著的靈柩裡,就躺著阿葉姥姥的遺體。本是一月下旬,正是最冷的時候。那一天卻沒有一絲風,冬日的陽光靜靜地灑在每一個人身上。

雖然事先知道我父母的安排,但是真的要我離開土倉,從此和阿葉姥姥分隔兩地各過各的,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她來說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也許正是因為不想面對這個難題,阿葉姥姥選擇在我倆即將分離之前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遠遠地朝著阿葉姥姥的靈柩低下了頭,雖然沒有哭出聲,卻早已淚流滿面。後來離開窗邊回到了床上,我也仍然任由淚水流個不停。阿葉姥姥的死,就發生在我倆即將不得不分離的時候,一想到這一點,我更是悲痛難忍。十三歲的我,已經完全能體會出這意味著什麼。就在前一年,年輕的小姨媽阿町剛剛去世。也就是說,我在兩年之內接連失去了兩位親人。阿町要麼是在她的婆家,要麼是在她丈夫的任地去世的。收到訃告時,我始終半信半疑,反而並沒有感到特別悲傷。阿葉姥姥下葬的這天,是我第一次為別人的死而流淚。

阿葉姥姥去世後不久,我便轉去了浜松的元城小學唸書。中學的入學考試近在眼前,我的父母覺得,哪怕只有幾天,多少感受一下大城市的小學的氛圍也是好的。只可惜,我那一年卻沒能考上浜松的中學,只得去師範學校的附屬小學再讀一年。

我從小就不擅長考試,考高中也考了好幾年。中學第四年沒能考上山形高中,第五年又沒考上靜岡高中,又復讀了一年這才考上了四高。四高畢業後考大學,又沒能如願考上九州大學的醫學部,沒辦法只好去法學部跟讀混了兩年,最後才好不容易考入了京都大學的文學部。並且,別人念三年就能畢業,我卻花了整整四年。這麼算起來,我在考學上足足比別人多費了五年的時間,其中的第一年,就是在小學升初中時浪費掉的。或許是因為和阿葉姥姥在土倉度過的那八年,也就是我從五歲到十三歲的那八年,日子實在是過得太悠閒了吧。不過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總之後來,我上了師範學校的附屬小學的高年級。為了升初中而做了復讀生的那一年,我是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所以,我關於父母的所有記憶,大致都是從再次備考初中的這一年開始的。

只可惜,第二年我剛考上浜松中學,父親就隨部隊開赴西伯利亞去了內陸,一年後才回來。回來沒多久,又被調去了臺北出任衛戍醫院院長。因為這個原因,我又再次與家人分離,被送到離老家更近的沼津去上中學了。父母認為,今後父親的職務和任地定會經常變動,與其跟著他走南闖北不停轉學,還不如直接轉去沼津中學穩定下來,也多少離老家近一些。這也正合我的心意。這樣一來,我在浜松中學統共只讀了兩年,這兩年是和家人一起生活的。不過,其中一年父親不在身邊,家裡只有我和媽媽及弟妹。

此後的中學生活,我就一直與家人聚少離多,大都是自己照顧自己。總的來說,我的整個童年及青少年時期,似乎都與其樂融融的家庭生活無緣。而且,青少年時期多少還能搜尋到幾段關於父母的記憶,至於幼年時期,這樣的記憶就更是微乎其微,而且不知何時早已變得模糊不清了。

記得兒時,我曾趴在故鄉老屋的古井邊上往裡瞧。後來回想起當時奇妙而難以言喻的感受,我還曾賦詩一首。記得當我趴在古井邊往裡看時,在背後扶住我的應該是母親,不過也不敢肯定。我問了母親,她當然已經不記得還有這麼回事,自然也給不了我答案。說起童年時期關於父母的回憶,大多是這樣的情況。

關於父親,我的記憶中還有這樣一個片段:在不停晃動的夜班列車的車廂裡,我和父親相對而坐。這是哪一年的事,那是開往何方的列車,我都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年幼的我曾跟著一身戎裝的父親乘坐過一次夜行的火車。父親還健在的時候,我曾問過他這件事,父親卻說:——是嗎?還有這樣的事?真是一點也不記得了。

我也問過母親,她也沒能給我一個確切的答案。然而,我敢肯定的是,記憶中的這個片段絕不是夢境與現實的錯亂。在兒時的眾多記憶中,這個片段是極具真實感的。

一身戎裝的父親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和衣而臥。父親當時身著軍裝,我們定然坐的是二等車廂。我也曾懷疑是臥鋪車廂,不過那時候是否已經有臥鋪還是個問題。

列車不知停在了哪個站,為了給我買盒飯,父親下車去了站臺。我留在車上,透過車窗看到了父親的身影。深夜的月臺冷冷清清,一個人影也見不著,只有遠處有兩三個列車員的身影在晃來晃去。我和父親所在的那節車廂好像停得離站臺較遠,隔著空蕩蕩的站臺能看到對面有一幢像座倉庫似的大房子。

藉著月臺上幾盞裸露的燈泡的微弱光線,父親沿著月臺朝列車的尾部走去。等待父親回來的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坐立不安。過了一會兒,父親終於回來了。他遞給我一盒飯和一瓶茶水就回到方才的座位上躺下了。父親還把一塊浸溼的手絹搭在額頭上,可能有點發燒。

僅有的這一點殘存的記憶,令我每每回想起來,只感到一陣難以言狀地哀愁,更能體會出一種父與子之間所特有的

無聲而深沉的愛。不過,這也許並不僅僅是多年後的我對遙遠記憶中的一幅畫面所產生的感受,而更像是獨自行走在月臺上的父親的身影在當年年幼的我心中所發的觸動。在關於那一夜的遙遠記憶被喚醒的同時,那顆深受觸動的幼小心靈也幡然甦醒了。

父親從東京軍醫學校畢業後,第一份工作是去靜岡。這次旅行也許就發生在我們正準備從東京搬去靜岡的時候。這樣的話,那天晚上只有兩種可能:恐怕因為什麼緣故,要麼是父親帶著我先行一步,要麼是母親他們先去了靜岡,父親和我趕著去同他們會合。若真是那時候的事,當時的我也不過四五歲。《海軍主計大尉小泉信吉》這部作品,是小泉信三博士所寫,是一個父親緬懷自己身為海軍軍人而戰死疆場的兒子的文章。其中有一段滌盪人心的優美文字,描寫了作者同五六歲的兒子在節日裡外出閒遊時的情景。

父親小泉走在前頭,當時不過五六歲的兒子趿拉著一雙大大的草鞋,「啪嗒啪嗒」地追著父親一路小跑。好不容易趕上了,兩人還沒說上兩句話,兒子又落在了後面。小泉先生記錄下這份多年前某個黃昏的遙遠回憶,又在文章結尾這樣寫道:

——此時,我比任何時候都更確信:他是我的兒子,我是他的父親。這份踏實的感覺,我至今仍難以忘懷。

這番話,寫盡了為人父者的一顆赤誠之心。父親,比任何人都更珍惜這種「他是我的孩子,我是他的父親」的確信。當他擁有了這份確信,他就不再有別的身份,而只是一個父親。這便是所謂的為父之心最應該有的樣子,也是唯一正確的方式。

不過反過來說,為人子者也許也是一樣。身為人子,也會時常產生一種「我是這位父親的孩子,他也只是我的父親」的確信。確切地說,這份身為人子的確信,也正是孩子對父親的愛的最佳詮釋。

兒時同父親一起搭乘夜班列車的經歷永遠地留在了我的記憶裡,如今每每想起,總會勾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哀愁。借小泉博士的話來說,這正是因為年幼的我對自己的父親產生了無法動搖的確信,堅信他就是且只是我的父親。身為人父的確信,身為人子的確信,都會令人產生一種悲壯的情懷,這種情懷,或許最終只能化為一絲「難以言喻的哀愁」。

在我為數不多的與父親有關的記憶中,這次搭乘夜班列車的經歷是我最為珍視的。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確切地感受到父親是我的父親,想必當時的父親也確切地感受到了我是他的兒子。那一夜,對我和父親來說,在彼此的人生中,都是無可替代的珍貴的一夜。

大約四年前,我曾遠遊俄羅斯,曾在深夜的新西伯利亞車站,等待過一輛西伯利亞鐵道局的列車。月臺上幾乎見不到什麼乘客,只有我們一行人站在冷冷清清的月臺角落,身後是一座大倉庫似的建築。那個時候,我突然憶起了兒時的那晚所看到的,身著軍裝走在深夜的月臺上的父親。深夜的新西伯利亞火車站也是那麼的清冷和落寞,很容易令人聯想起日本大正時代的昏暗的站臺。

還有另一個與父親有關的童年的回憶,大約發生在我四歲的時候,具體幾歲我已經記不清了。那時候,我還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那是一間六席大的不算寬敞的屋子,屋子中間放了一張桌子。我和父親,還有一個女人,正圍著桌子坐著。父親正在和那個女人說著話,而我呢,面前放著一碟冰激凌,正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挖著吃。我一邊感嘆著冰激凌的美味,一邊尋思著:這個跟父親說話的女人到底是誰呀?這兩個念頭塞滿了我的小腦袋。

除了這些,別的我都記不清了。我和父親以及那個陌生女人所在的屋子,好像是一家西餐廳的二樓,時間倒是能確定是在晚上。我記得父親穿著和服,想必是晚飯後帶我出去散步,為了給我吃冰激凌才走進了那家店。記憶裡的畫面很容易令人產生這樣的聯想。

問題出在那個女人身上。她既不像是店裡的女招待,也不像是那家店的老闆娘。看不出她究竟多大,卻也還算年輕。父親當時不過三十二三歲,那個女人看上去明顯比他小。或許是名藝妓,不過穿了尋常的衣服和父親見個面,一起相約吃個冰激凌什麼的。說到底,一個四歲的孩子看一個女人,憑他怎麼絞盡腦汁地猜來猜去,也很難猜出個所以然來。

可是,不管怎麼說,這樣一幅畫面至今仍保留在我的記憶中,足見當時在我幼小的心裡引起了相當大的好奇,以至於我吃著冰激凌還不忘打量和觀察對方。

在父親永遠一身戎裝的黑白色的一生中,難得有這樣一幅充滿色彩的畫面。除此之外,我從不記得曾跟父親去過什麼餐廳、飯店。單從這一點來說,這份記憶已經足夠特別。

再加上旁邊還有一個陌生的神秘女子,怎能不讓我充滿好奇並且印象深刻呢?

坐夜班列車的記憶、吃冰激凌的記憶,這便是我童年時期僅有的兩個關於父親的記憶。除此之外便全是少年時期之後才發生的事,印象中的父親不是穿著軍裝就是騎著馬。

坐夜班列車的事我曾向父親確認過,但吃冰激凌那件事我卻從未對他提起過。似乎我還未來得及開口,父親就走了。現在想來,多少有些惋惜。

——父親,那個女人究竟是誰啊?

我真該向父親問個清楚。也許父親已經忘了,可我卻從四歲一直記到現在。

坐夜班列車和吃冰激凌的記憶裡,只出現了父親一人。

此外,還有一份回憶,同時與父親和母親兩個人有關。當然,具體的時間和地點我同樣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仍然是在我四歲前後發生的事。關於這件事,我曾寫過一篇名為《記憶》的散文詩。

不知身在何處,彷彿臨近車站。耳邊不時傳來蒸汽機的轟鳴。木柵欄一眼望不到頭,電線杆上的燈泡發著慘淡昏暗的光。人跡罕至,也許是因為人們早已忘了世間還有這樣一片空地。我蹲在空無一人的路邊,睡意不斷襲來,卻又總在睡著前的一瞬間猛然驚醒。每一次睜開眼,我都能看到高遠的夜空中撒滿了星斗,閃爍著冰冷而絕美的光。孩子,別睡!揹著一個大包袱的母親不似平日般溫柔,不斷冷冷地丟擲這麼幾個字。父親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孩子,別睡!母親拍了拍我的後腦勺再一次說。然後,她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一把抱起我來,隨即又把我放下。而此時,父親已走到前面去了。

——後來,我們究竟是回家了,還是去坐火車了?我全都不記得了。唯一記得的是,那一夜,是父母一生中最悲傷的一夜,那一夜,父母的心彷彿跌進了萬丈深淵。年復一年,我越來越不可動搖地確定,那一夜,父母所遭遇的不幸,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多。

寫下這篇散文詩時,我還是個學生。它最終得以在詩刊上發表時,已是戰後了。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當我再一次回想兒時的那段經歷,心中仍然會湧出相同的情感。

這首詩中所寫的那個夜晚所發生的一切,我也曾向父親和母親求證過,可是他倆都毫無印象。那個父母都早已遺忘的夜晚,獨獨在我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同樣的,如今被我忽略和淡忘的某些生活的片段,也許也會以不同的形式烙印在我的兒孫的記憶中。父子間以及祖孫間的這種微妙的傳承,實在是有意思。從某種意義上說,甚至比血脈的傳承和延續還要更加純粹。

在我上了大學之後,父親當上了弘前師團的軍醫部部長。這也是他出任的最後一項職務,之後便以將軍的軍銜從陸軍退役了。父親退役那天,我們全家一起走上了弘前的街頭。父親戴著將軍的肩章走在盛開的櫻花樹下,其他人緊隨其後。街上到處是賞花的遊人,很是熱鬧。這一天對父親來說,既是開心的一天,也是失落的一天。已是大學生的我,自然能體會父親的心境。就連當時才十來歲的最小的妹妹,似乎也能憑藉著小孩子獨有的直覺隱約地感覺到,那一天對父親來說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兒時記憶中的每一幅畫面,母親似乎都從不曾單獨出現。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父親的形象是清晰而生動的,然而母親,卻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即便是進入了青少年時期,關於母親,也很難搜尋到什麼特別印象深刻的記憶。

不過,這種情況恐怕不只發生在我一人身上。父與子之間,多多少少會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逆反心。然而,當這種逆反心受到某件事的衝擊而產生了動搖,孩子對父親那種身為人子的信念,父親對孩子那種身為人父的信念,反而會比任何情感都更加強烈、更加堅定。毫無例外,這種悲壯的情懷,會成為父子之情的最堅實的支撐,也使天下為人子者能夠更清楚地看清自己對父親的一片深情。

相反,母親卻永遠都是母親。無論有沒有逆反心,孩子都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甚至可以說是母親的分身,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母子關係與生俱來,無需證明。常言道「母子連心」,這種情感更是自然流露,無需刻意去追求、去求證。母親永遠是母親。若硬要說出什麼印象深刻的事來證明,那或許就是對母親的喜悅和悲傷感同身受的時候。又或許是母親表現得不像母親的時候,也就是自己作為孩子的地位受到威脅,對母親的依戀遭到背叛的時候。總而言之,只有當理所當然的事變得不那麼理所當然的時候,那種反常和不自然所帶來震驚與傷痛才會異常深刻地留在一個人的記憶裡。

我的記憶裡雖然沒有母親單獨出現的畫面,但卻有不少關於她的零碎的片段,雖然無法構成一幅完整的畫。比如,在母親那裡受了委屈之後的傷心,忍不住頂撞了母親之後的懊惱,等等。不過,這樣的事,是任何一對母子之間都會經常發生的小插曲,並不會給人留下多麼刻骨銘心的記憶。

母親今年八十八歲了,住在鄉下老家,在妹妹妹夫的照顧下,身體還挺硬朗。母親不挑食,但從我少年時期開始,她就不怎麼吃肉了。我考初中時,為了我能順利考上,母親立誓茹素,一兩年都沒碰過肉。等考試結束,她竟真的變得不愛吃肉了。這事我從未聽母親提起過,旁人也不曾告訴過我,我卻記得特別清楚,對事情的緣由也有自己的理解。

準確地說,這是關於母親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其實,決心茹素的時候,母親究竟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都不記得了。也就是說,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母親為我做了這件事,卻從此在我身上烙下了終身無法抹去的印記——我永遠是母親的孩子。

囉囉唆唆講了許多童年的往事,一句話概括,我自幼離開父母,在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外祖母的溺愛下長大,多少有些不正常。然而,現在想來,這也不失為一種最佳的成長方式。養育我的雖然是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外祖母,但母親的孃家就在附近,親生的外祖父母也還健在。父親的老家雖說離得遠一點,卻也在同一個村子裡。父母雖然不在身邊,我也並不是孤兒,父母都活得好好的。而且,也多虧了他們的資助,我的日子過得還挺自在。

我跟阿葉姥姥住在一起時,村裡人就總說我是她的俘虜。即便在多年以後,他們還是愛這麼說。不過,就算真是俘虜,也是個頗受優待的俘虜吧。若硬要說誰是誰的俘虜,阿葉姥姥倒更像是曾外祖父潔的俘虜。這名俘虜在曾外祖父亡故之後,又俘虜了他的曾孫子,以報當年之仇。

在曾外祖父亡故之後,阿葉姥姥一個外鄉人,又入不了井上家的戶籍,幾乎陷入了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境地。我這個小俘虜,既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曾經傾注了全部的愛的曾外祖父的替代品。年輕時,她身為俘虜愛過她的佔有者——潔;老了,她自己成了佔有者,又將所有的愛給了她的俘虜——我。她在伊豆的小山村走完了自己六十四年的一生,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如今,阿葉姥姥作為我家的祖輩,長眠在家族的墓園裡。

阿葉姥姥給了兒時的我全部的愛,兒時的我也同樣無私地愛著她。我明白她處境艱難,所以總是事事維護她,生怕她受外人一丁點委屈。正月裡去大伯家過了極不舒服極不自在的一夜,也是為了讓阿葉姥姥在老家好做人。由此看來,我倆在土倉中相依為命的生活,更像是一種緊密的合作。因為從小長在阿葉姥姥身邊,我似乎比旁的孩子更能敏銳地察覺到周圍人的心思。並且,我雖然任性、淘氣,卻不像在家人身邊長大的孩子那般嬌氣、矯情。阿葉姥姥對我雖然百般溺愛,卻也總是說一不二,不像有血緣關係的家人那樣拖泥帶水、優柔寡斷。我和阿葉姥姥之間,也許並不是純粹的祖孫關係,似乎還夾雜著類似男女之愛的那種微妙情愫。

直到今天,當我站在阿葉姥姥的墓前,心中也不全然是外孫祭拜外祖母的心情,倒更像是來看望已逝的昔日戀人。

既感念對方的一片痴情,也感嘆自己愛得並不輕鬆。

回憶童年,我感到能在老家伊豆的小山村裡長大,真是一件好事。在氣候宜人的伊豆,無需與大自然抗爭,也無需忍耐嚴酷的自然環境。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大自然的懷抱中,在大自然溫柔的撫摸下野蠻生長,真是莫大的幸福。

每天,我都能看到北方小小的富士山。我喜歡富士山。

特別是在故鄉看到的小小的富士山。現在每次回鄉,第一件事就是去自家院子裡,看看當天能不能看見富士山。

我也喜歡故鄉的雲。南面,天空被高高的天城山所遮蔽,北面卻天高雲闊。傍晚有大片大片的火燒雲,天晴時有層層疊疊的小卷雲,在北方遙遠的富士山的映襯下,格外美麗。南面的天城山山巔也終年雲霧繚繞。連綿起伏的山峰上雲海翻湧,不斷變幻出各種形狀,好似突然冒出一幢幢造型各異的建築。還有夏天的積雨雲,秋天如仙女的天衣般的薄雲……雲捲雲舒,靜靜俯瞰著山谷間的小小村落。

這裡冬天不冷,夏天不熱,初春和晚秋才是最美的季節。三月的山巒長滿雜木林,好似瓷器上的水墨畫一般清新淡雅。深秋十月的空氣則靜謐如夜,緊緊包裹著人的肌膚,彷彿能感到有無數細小的微粒在暗暗湧動。

我在故鄉長大,對「故鄉」一詞也情有獨鍾。並且覺得,無論是哪個國家的語言,「故鄉」一詞聽起來、看起來都是最美的。比如德語中的「heimat」一詞,就可以說是最能體現德語的美感的詞彙。

在日語中,「故鄉」一詞有「古裡」「故里」等多種寫法,都極富美感。翻翻漢字辭典,能找到很多與「故鄉」含義相近的詞彙,比如故園、故丘、故山、鄉邑、鄉關、鄉園、鄉井、鄉陌、鄉閭、鄉里等等。它們都是「故鄉」的意思,卻各有各的意蘊。

「鄉關」營造出烏雲低垂、萬籟俱寂的氛圍,「故園」一詞則讓人聯想到微風徐徐、陽光靜好的畫面。這兩種意境的故鄉,我都不感到陌生。阿葉姥姥死後不久,當我即將搬去浜松時,故鄉是「鄉關」。而高中時代,當我穿著厚厚的樸木鞋底的木屐回鄉探親時,故鄉則是「故園」。

不僅在這兩個時候,還有很多不同的場合,讓我多次體會到什麼是「鄉關」,什麼是「故園」。

學生時代,我曾兩次被鄉親們召回老家,又在鄉親們的護送下,匆忙離鄉趕回靜岡的連隊或是名古屋的師團。那個時候,故鄉無疑是「鄉關」。

為了參加溫柔慈愛的本家外祖母的法事而回鄉的那次,故鄉則成了「故園」。那時,土倉沒人住了,早已被封。曾外祖父的老屋住著外鄉來的醫生一家。而本家呢,卻只剩下外祖父一人獨自過活。

尾巴上飄著小旗回到故鄉

故鄉卻已在茫茫白色沙塵中昏昏欲睡

多年以後,我將當時的感受寫成了一首短詩。那個時候的故鄉,無疑是「故園」。

等我大學畢業進了社會,父母就回故鄉去了,此後就一直住在老家。從那以後,故鄉對我來說,不再是「鄉關」,也不再是「故園」,而僅僅只是「故鄉」。每次回鄉,我總能發現父母比上一次又更老了一些,家裡的房子比上一次又更破舊了一些。確切地說,故鄉就是「父母所在的地方」,就是「有爸爸媽媽的地方」,這麼形容也許最為貼切。

兩三天前,我剛回了一趟「有爸爸媽媽的地方」。父親已故去十三年了,老家只剩下八十八歲的母親,和妹妹妹夫一家住在曾外祖父的老屋裡。時隔多年,故鄉當然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土倉在父母剛回鄉隱居時就被拆了,原址上建了一個花壇。幾年前水車磨坊也沒了。兒時我每天透過土倉小窗眺望的那片田野,如今成了我家庭院的一部分。那條小河也改了道,正好從我家庭院穿流而過。

一月末的伊豆比東京暖和得多,院裡的紅梅全開了,白梅也開了十之有三。這些白梅,在我小時候本是純白色,如今也許是因為樹齡太長,已有些微微泛黃。

去年夏天之前,母親都還算好動。每回我去院裡走走,她也一準兒會跟著出來。可現在,她卻整日待在房間裡不出門了,只剩我一人站在院中遠眺富士山。富士山的下半部被雲層覆蓋,只露出白雪皚皚的山尖,在早春湛藍的天空下看得格外清晰。也許,從小到大不曾發生過任何改變的,唯有遠方這座小巧秀美的富士山了吧。

道產子:原義特指北海道本地產的馬,起源於蒙古馬。體力強健,易馴服。為明治以後的北海道開發作了不小的貢獻。由於體格較小,適合用來拉車拉貨,也用於駕乘。後來也用這一詞彙來特指北海道出生的人。

屯田兵村:明治前期政府配備在北海道兼營農業計程車兵,稱為屯田兵,多為貧窮士族。一戶人家一幢小屋,多由木板搭建。多戶屯田兵家庭便形成屯田兵村。後來,以平民、農民為中心的屯田兵村也逐漸增多。北海道屯田兵村的設立,對北海道的開發起了促進作用。

五月晴、五月陰、五月山、五月雨:日語中關於「五月」的詞彙,原文分別是「五月的晴天」「五月的陰天」「五月的山」「五月的雨」等意思,特指五月獨特的自然現象和景觀。

字:日本的市、町或村內部進一步劃分出的較小的行政單位,有「大字」和「小字」之分。最初,同一時期開發的田地及農戶統稱為一個字。江戶時代趨於固定化,登入在「檢地賬」上。明治初年經地租改革再次得到整理和統計,詳細記錄於現在的「土地臺賬記載」中。

蘭疇松本順:(1832—1907),日本幕府、明治時期醫學家。1857年在長崎學習西醫,後回江戶進入醫學所。後任明治新政府第一任陸軍軍醫總監。對軍醫制度的創設貢獻較大。

席:日本計算房屋面積的單位。「席」原為日式房屋中用於鋪設地板的厚草蓆,日語稱「tatami」,一張tatami大約為1.62平方米。

二百一十日、二百二十日:「二百一十日」指的是立春之後的第210天,通常是日本臺風季的開始。在日本的傳統立法中,立春是春季的開始,一般是在2月4日,所以「二百一十日」大約就在9月1日,也是秋收即將開始的時候。農家認為,大雨和強風在秋收之前到來的話,可能使一年的收成毀於一旦。所以這一天前後,農家都非常緊張,許多地方都設立了節日,希望「二百一十日」強暴風不要毀掉莊稼。「二百一十日」於1686年被天文學家澀川春海(1639—1715)正式加在日本的歷法上。同理,「二百二十日」也是同樣重要的日子。

千人針:日本文化中的一種護身符,長約一米,上面由一千個女人每人縫製一針。通常是日本女性在家中參軍的男性臨行時獻上的禮品,用來保佑士兵戰無不勝,在戰場上能夠得到命運之神的垂青。這種習俗在二戰期間的日本國內達到頂峰。

宮內省:日本曾經設定的政府部門,主要掌管天皇、皇室及皇宮事務,存在於律令制時代、大日本帝國時期。1947年改製為宮內府,1949年再度改製為今天的宮內廳。

岸田柳生:(1891—1929),日本西洋畫畫家。曾於白馬會研究所學習西洋畫,畫風近似後期印象派和野獸派。後來受到丟勒和凡·艾克等北歐古典繪畫大師的影響,追求寫實。1915年參與創立草土社,成為其中心人物。晚年對早期浮世繪和宋元繪畫發生興趣,致力於西洋畫日本化。

《初期肉筆浮世繪》:岸田柳生所著的研究浮世繪的著作。「肉筆浮世繪」是江戶時代形成的浮世繪的一種型別。與常見的被稱為「錦繪」的浮世繪版畫不同,由浮世繪畫師用筆直接描繪在絹或紙上,故稱「肉筆」。元和、寬永年間的風俗畫,與之後的浮世繪在形式和內容上都關係緊密,故也稱「初期肉筆浮世繪」。

慶長的女:「湯女」是日本澡堂僱傭的一種娼婦性質的服務女性。興起於室町時代,江戶時代前期在江戶、京都、大阪等地的溫泉浴室風靡一時。「慶長」即後陽成天皇、後水尾天皇時期的年號,1596—1615年,這一時期各地的澡堂也生意興隆,湯女這一職業也甚是興盛。

黑牙:日本自古有將牙齒染黑的習俗,中世時一度在男性中也很盛行,不過通常在女性中更常見。女子到了十六七歲,就要請自己的「鐵漿親」(為孩子完成染齒儀式的禮節上的義母,多由孩子的伯母嬸孃等年長的女性來擔當)把自己的牙齒染黑,這被視為是一種成年的標誌。染齒之後,女子便可以與男子交往,亦可以成婚了。在日本,古時候多用在灼燒後的陳年鐵屑中加入濃茶、酒或糖稀,配製成染齒的染料。

天狗:日本傳統的妖怪形象之一,和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天狗形象相距甚遠。天狗臉是大紅色,有著高高的鼻子,有點像長臂猿,身材十分高大。穿著修行僧服、高齒木屐,手持團扇和寶槌。他們住在深山中,具有神力和超能力,具有讓人類感到恐懼的力量。

鳥居:類似牌坊的日本神社附屬建築,代表神域的入口,用以區分神棲息的神域和人類居住的世俗界。鳥居的存在提醒來訪者,踏入鳥居即意味著進入神域,之後所有的行為舉止都應特別注意。

苦味健胃劑:用橙皮、泥蛉、花椒的滲出液製成的健胃藥劑。

沼津藩:江戶時代駿河國(今靜岡縣)沼津地方所統領的藩。

家老:大名家臣中統管藩政的人。江戶時代,各藩均有數名家老管理藩政。

薙刀:刀刃寬,刀柄長的一種武器。平安時代主要為步兵或僧兵使用,南北朝時代以後上級武士也開始使用,到了槍支發達的戰國時代就不再是作戰的主要武器了,在江戶時代女性也可以用。

大川端:東京隅田川的下游,特指吾妻橋到新大橋附近的右岸一帶。

門松:在日本,為了迎接新年而立在家門口的裝飾用的松樹,有的是一對,也有的是一株。中世以後,也開始使用竹子。象徵長壽。

金太郎:源賴光的四大天王之一,本名坂田金時,小名金太郎。

滿鐵:「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的略稱。

庇髮髻:明治大正時期流行的女士髮髻的一種,我國所稱「東洋髻」的一種。用塞入假髮團等方式使額髮和鬢髮顯得蓬鬆,往前凸起。自從明治三十年代,女演員川上貞奴梳過這種髮髻之後便迅速流行起來,一直到大正初期,是女學生最常見的髮型。

褲裙:原本只是傳統和服的下裝,早從平安時代起的男女服飾中就有。到了明治時代,特指女學生穿著的女式褲裙,寬大而長及腳踝,相當於西服中的褲子或半裙。原本由於拘泥於和服所包含的貞淑、順從的女德的內涵,明治之後女生制服的洋化遠遠落後於男生。直至1872年文部省設立的第一所女子學校開始採用男式褲裙做制服,雖一度曾被禁止,但女式褲裙還是開始在女校和師範類學校中逐漸普及開來。

弘法大師:空海(774—835)的諡號。日本著名的高僧、書法家、文學家。真言宗的創始人。

弊束:通常為神前供奉之物。用白紙紮成,裝飾以金銀箔。

諏訪:日本古典落語的著名曲目之一。講述的是一對原本恩愛的夫妻,在妻子病死後不久,丈夫就取了名叫「諏訪」的後妻,卻夜夜聽到「啪嗒啪嗒」的聲響和呼喚「諏訪」的聲音,嚇得後妻患病在床,最後才發現是隔壁蕎麥店在叫賣的滑稽故事。

河童:日本民間傳說中的一種兩棲動物,俗稱水鬼,面似虎,身上有鱗,形如四五歲的兒童,傳說居住在日本各地的河川和池子裡。河童的傳說起源於中國民間,現在在日本各地流傳甚廣。

柳田國男:日本民俗學創立者。早年曾投身於文學事業。30歲時離開文壇,開始研究民俗學。創立了民間傳說會、民俗學研究所。著有《後狩詞記》《遠野物語》《海南小記》《蝸牛考》《桃太郎的誕生》等許多民俗學著作。

中國山脈:此處指日本中國(即中之國)地區的山脈,位於關西和九州之間,四國的北面。

半鍾:小型吊鐘。原本是寺廟或軍營用來傳遞資訊的。到了江戶時代,用作火災、洪水、發生盜竊案件時的警報。

神樂:民間、各地神社的宗教曲藝。請神、祭神儀式時所表演的歌舞。

舊式小旅館:日漢字寫作「旅籠」。日本近世以後發展起來的旅宿設施。起源於室町時代。門前多懸掛裝有草料的籠子,表示既可以供人投宿,亦可以替客人餵馬。到了江戶時代,隨著各藩國間物資交流、因公因私的往來日趨頻繁,這種旅館逐漸興盛起來。包食宿且可沐浴的現代旅館的經營模式也是起源於此。在《東海道中膝栗毛》等作品中多有描寫。

美濃柿:柿子的一種。原產於日本岐阜縣美濃加茂市蜂屋町。

長子多敗兒:原文作「総領の甚六」,日本諺語。「總領」指第一個出生的孩子,多指長子。「甚六」是傻小子、笨蛋的意思。多指一家的長子、長女由於父母過分溺愛而不如弟妹聰明懂事。

安倍川餅:靜岡縣名小吃。軟糯的糯米餅蘸上黃豆麵、白糖食用。

土間:日式房屋中不鋪木地板和榻榻米,保留泥土地板的屋子。多用作灶房、倉庫或勞作間。

尺八:日本傳統樂器,豎笛的一種。因通常長一尺八寸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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