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大讀到大三時,突然從京大哲學系的朋友那裡得到訊息,說那一年京大哲學系的報考名額似乎還有剩餘。我於是寫了一封申請書寄去,得到回覆說高中理科出身的學生應該也可以報考。我立刻決定轉去京大唸書。這回要改進哲學系,我其實對哲學並沒有什麼特別感興趣的地方。只是覺得京都這片土地充滿了魅力,而且又可以再多啃兩年老,再晚兩年進入社會,這一點也十分令我動心。
到了京都,我決定專攻美學,並在吉田山找到了住處。
在東京時的懶毛病仍沒改,大學的門我只進過兩三次,之後除了去食堂我幾乎從不踏入校園半步。同樣攻讀美學專業的,還有後來的音樂指揮家朝比奈隆,每日新聞評論員古谷綱正等。但我直到畢業之前都從未見過他們。這兩位好像也很少去學校。
我當時和高中時代的朋友,就讀於農學部的幾個人走得很近。學校雖然很少去,可是每天晚上去神樂坂的什錦燉湯店喝酒卻是雷打不動。
我雖然人不去學校,卻還是和兩三個哲學系的學生保持著往來。到京都的第二年,我和他們一起創辦了名為《聖餐》的同人雜誌。封面是拜託當時正在開美術史講座的須田國太郎來設計的。然後幾個主創人員各自分擔了幾頁內容,湊成了一本薄薄的雜誌。我覺得之前寫的幾首詩作勉強也能用,便拿出來發表在了這本雜誌上。也多虧那次把這些詩發表出來,前幾年出版的詩集《北國》中才能收錄到我那個年代為數不多的幾篇詩作。
幾位主創人員中有個「秀才」,高安敬義君。他專攻純哲學,比我低一屆。他剛從水戶高中畢業考入京大的時候,我曾對他多有照顧,不知不覺竟成了他的大哥。他一開始就住在我租住的吉田山的民居,後來我搬去了等持院,他便也跟著我搬了過去。
在和這位比我年紀小的朋友的交往中,我其實學到了很多。無論是寫詩還是讀小說,還是鑑賞佛像或庭院,最初都是我教會他的。然而,這位非凡的青年才子卻在極短的時間內就通讀了與此相關的很多書籍,還反過來向我闡述他的心得體會和所知所學,並以其卓越的見識讓我對以上各個領域的知識有了全新的理解。
高安敬義是田邊元博士的學生,他的畢業論文《倫論》曾刊登在哲學雜誌上,作為一個年輕的學者早已聲名鵲起。只可惜在二戰快結束時戰死在了內陸。對這位友人的死,我至今仍痛心不已。他是目前為止我認識的朋友中最聰慧、最單純的人。
昭和七年(1932年)到十一年(1936年)我都是在京都度過的。我比別人晚一年畢業,本來入學時就比旁的同學要大,到後來更是讀成「老學生」了。說是學生,也不過是在大學裡佔了一個學籍,至於最終能不能畢業我其實完全無所謂。直到向中國開戰的那一年之前,我都一直在京都過著無所事事的生活。其間,我與現在的妻子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如今回想起來,我在京都度過的那段日子,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沉沉壓迫著,真是一段灰暗而壓抑的學生生活。不僅是我,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對畢業之後的工作和前途不報任何希望。那真是一段名副其實的「無望的黑色歲月」。
我靠著自己父母和妻子家的資助勉強支撐起一個家庭,卻常常不夠開銷,必須想個法子掙點錢。換作是現在,滿大街都是打工的機會,但在那個年代,一個學生是很難有什麼手段掙到錢的。
在此之前,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參加了《每日星期天》的有償徵稿,給他們寫了一篇小說,得了三百日元的獎金。嚐到甜頭之後,我便連續三次用了不同的名字去投稿,次次都被選上了。其中以澤木這個名字來寫的現代小說比較受好評,我甚至憑藉這篇作品得到新興電影公司劇本部的青睞。於是,從進大學之前的三年到畢業之後的三年,我每月都能拿到五十日元的報酬。新興電影公司在東京的大泉。我每個月都要上京,去攝影所露個臉,卻不知為何連一個劇本也沒寫出來。聽劇本部部長的意思,畢業之後再寫也行,我也就信以為真了。
只有一次,我受當時在新興電影公司做導演的野淵旭先生所託,在池袋的旅館裡將尾上和伊太八的故事寫成了一個劇本。這個本子是我和野淵旭先生二人合作,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完成的。那也是我生平第一次熬通宵寫劇本。天亮了,我才發現外面下起了雪。吃早飯時,就有女招待衝了進來。那是二·二六事件的早上。這個劇本不知道為何並沒有拍成電影。就在這個時候,我得知《每日星期天》正在徵集長篇小說,便不再去東京寫劇本,而寫了《流轉》這部時代小說拿去投稿,於是得了千葉龜雄獎。
得了千葉獎之後,立刻就有兩三家出版社來向我約稿。
可是我絲毫沒有繼續寫時代小說的打算,便一一拒絕了。但也全靠得了這個獎,我大學畢業的那一年才能夠進每日新聞工作。推薦我的是當時每日新聞的京都分局局長巖井武俊先生。
我原本既不打算寫劇本,也不打算寫小說,所以能進報社已經十分知足了。後來沒多久,和內陸的戰爭就爆發了,我也應徵去了內陸。
在我的一生中,京都的大學時代無疑是最暗淡、最看不到希望的一段時期。大學畢業的前一年,我的大女兒出生了。生活中全是糟心事,我一度打算放棄拿這個畢業證。沒想到妻子竟給身在東京的我發來了電報,提醒我畢業論文的截止日期。還寫了一封信,叮囑我今年無論如何得畢業,就算是為了孩子。沒辦法我只得回了京都,勉強炮製了一篇論文,還起了個題目叫《純粹詩論》,其實通篇胡謅一氣,不知所云。
植田壽藏博士、九鬼周造老師和中井正一老師是我的論文評審老師。答辯時,九鬼博士針對論文逐字逐句地提了許多問題。而一旁的中井正一老師卻說,這雖是今年最短的一篇論文,他個人卻覺得蠻有意思。他的這番話無疑對我能順利畢業有很大幫助。如今,九鬼、中井二位老師都已作古。
我的導師是植田壽藏博士,當學生時我也沒見過他幾次。倒是後來做了新聞記者,因為工作關係反而不厭其煩地去叨擾他。瞭解了植田博士的為人之後,我深為念書時沒去聽博士的講義課而感到遺憾,甚至成了我痛悔一生的憾事,但卻為時已晚。
當了新聞記者之後,我頻繁去老師府上拜訪,聆聽他的教誨,並拜讀他的著作。進了報社之後,我徵得社裡領導的同意,又考取了京大的研究生。本想著,這一次可要好好用心研讀研讀美學,卻因為戰爭還是未能實現。年輕時的我,似乎註定與勤學無緣。
《改造》:日本二戰前開始發行的綜合雜誌,多刊登社會主義評論。
啄木:石川啄木(1886—1912),歌人、詩人、評論家。擅長寫傳統的短歌,其歌集開創了日本短歌的新時代。
若山牧水:(1885—1928),日本和歌作家。他作為一名長於描寫自然景色的和歌家而聞名,對後世日本的詩歌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作品有《海之聲》等。
倉田百三:(1891—1943),日本佛教劇作家,廣島人。
武者小路實篤:(1885—1976),日本小說家,劇作家、畫家。年輕時,醉心於托爾斯泰。提倡人道主義。1910年與有島武郎、志賀直哉等創辦《白樺》雜誌,成為白樺派的代表作家之一。前期寫有小說《沒見過世面的人》《幸福者》《友情》,劇本《他的妹妹》《愛慾》《人類萬歲》等,塑造了一些追求新的生活理想的人物形象。1918年在宮崎縣山區建設「新村」,創辦《新村》雜誌,宣揚烏托邦思想和人類之愛。昭和初年多寫傳記小說和有關美術的著作。並寫有小說《愛和死》《幸福的家族》《真理先生》等。
查爾斯・路易斯・菲利普:charleslouisphilippe(1874—1909),法國小說家,生於奧弗涅省,逝於巴黎。
《蒙帕納斯的布布》:bubudemontparnasse,查爾斯・路易斯・菲利普的代表作,作於1901年。一個在巴黎當小職員的心地純潔的外省青年偶然認識了一個意氣相投的姑娘,不幸她是個娼妓。兩人互訴童年坎坷和巴黎生活的艱辛,產生了感情,並願意將愛情建立在勤勞、清苦、誠實、正派的生活上。結果,一個流氓惡棍卻迫使做著純潔的愛情美夢的少女重新跳入火坑。
小格子:在日本的傳統劇場、相撲場,觀眾席通常分隔成數個方形小格子,每一格一般坐4—7個人。
岡田嘉子:(1902—1992),日本戰前電影明星,有荷蘭血統。在事業巔峰期與情人私奔到蘇聯,生活了34年後才在日本前首相佐藤的要求下回國,重現影壇。後最終歸老俄羅斯。
《暗潮》:於1951年文藝春秋新社出版,以下山事件為背景創作的小說,後改編成電影。
每日出版文化獎:每日新聞主辦的以優秀出版物為物件的文學文化獎項。
高專柔道:一種強調寢技的柔道分支,保留了大量古柔道的技法。
寢技:柔道專用名詞。泛指一切在地面進行的柔道、柔術技術。對應的技術是「立技」。
源氏雞太:(1912—1985),日本現代著名小說家。1912年出生,畢業於日本富士縣立富山商業學校。1950年發表的《隨行員》獲直木獎候補作獎。1951年發表的《英語通》獲25屆直木獎。以後也發表了不少言情小說,如《藍天少女》《愛的重荷》等。他的作品親切感人,通過細緻入微的描寫,展示了他人道主義的理想精神。
福田正夫:(1893—1952),日本詩人,出生於神奈川縣。是被稱為「民眾詩人」一派的中心人物。從東京高等師範學校中途退學後曾在川崎任小學教員。1916年出版《農民的語言》。
辻潤:(1884—1944),生於東京逝於東京,評論家。曾在國民群英會學習。在上野高等學校任職期間,因與學生伊藤野枝的戀愛事件而被辭退。有譯作、評論集等.
《一個鴉片吸食者的自白》:英國散文家托馬斯·彭森德·昆西(1785—1859)的代表作。
萩原朔太郎:(1886—1942),早期象徵主義詩人。日本詩人。生於群馬縣前橋市一個醫生家庭。中學時代開始詩歌創作。1914年和犀星等組織了「以研究詩歌、宗教、音樂為目的」的人魚詩社,並於1916年創辦詩歌雜誌《感情》。1917年第一部詩集《吠月》出版,以其白話自由詩體和率直地吐露愛情的風格,引起很大反響。1923年出版的詩集《黑貓》是他中期的代表作,情調頹廢,反映了尼采等人對他的影響。1925年移居東京。此時出版的詩集《純情小曲集》,表達了作者對人生的感傷和失望情緒。詩集《冰島》(1934)、《迴歸日本》(1938)均系晚期作品。收在《冰島》裡的詩作,一方面悲嘆痛苦的人生,同時也交織著一定程度的憤怒。
田邊元:(1885—1962),日本哲學家。東京帝國大學畢業。曾任東京帝國大學教授。最初追隨西田哲學。1930年以後逐漸從西田哲學中獨立出來,創立田邊哲學,企圖建立超越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的「絕對辯證法」,其實質是把辯證法看成在絕對主觀中存在的客觀與主觀的矛盾。提出種的邏輯,強調「種」(民族、階級、國家)在世界與個人之間的優先性,藉以論證其國家主義觀點。主要著作有《黑格爾哲學與辯證法》《種的邏輯的世界圖式——到絕對媒介的哲學之路》《作為懺悔道的哲學》等。
《每日星期天》:每日新聞出版社發行的週刊。1922年和《週刊朝日》一同開始發行,發行量11萬部,排業界第11位。
新興電影公司:二戰前曾經存在的日本電影公司。1931年由「帝國電影演藝」改組而成。1935年設東京攝影所。後因戰時整合,於1942年與日活、大都映畫合併為大日本映畫製作株式會社,簡稱「大映」。
尾上和伊太八:日本傳統戲劇中的角色名,亦為其劇名。以1747年元津輕巖松家的武士伊太八和吉原的遊女尾上殉情未遂,被拖到日本橋遊街示眾的真實事件改編而成。
二·二六事件:又名「帝都不祥事件」或「不祥事件」,是指1936年2月26日發生於日本帝國的一次失敗兵變,日本帝國陸軍的部分「皇道派」青年軍官率領千餘名士兵對政府及軍方高階成員中的「統制派」意識形態對手與反對者進行刺殺,最終政變遭到撲滅,直接參與者多被處以死刑,間接相關人物亦被調離中央職務,皇道派因此在軍中影響力削減,而同時增加了日本帝國軍隊主流派領導人對日本政府的政治影響力。二·二六事件是日本近代史上最大的一次叛亂行動,也是1930年代日本法西斯主義發展的重要事件。
千葉龜雄獎:由日本評論家、媒體人、《每日星期天》的主編千葉龜雄設立的日本大眾文學獎項,又名「每日星期天新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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