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薩拉早起出來拾柴,留蘭德在營地繼續睡覺。外面仍在飄雪,氣溫低得能看見撥出的白氣。今天怕是不能趕路了。這種天氣能把人給凍僵,反正,在宰完那頭熊之後,他們已經別無所求,只需要多些柴火維持火勢。昨天一整晚,他們都把火勢控制得很小,不過,他們後來也沒再聽見任何獵犬或人出沒的跡象。只有狂風搖動大樹和樹枝不堪重負發出的嘎吱聲響。這片深山野地的清晨十分寧靜,只不時有些小動物跑出來四處打探。都是些無須擔心的小傢伙——小兔子或出來搜尋堅果的大尾巴松鼠——不過附近應該還有別的動物。她一邊聽著動靜,一邊提醒自己注意,同時蒐集可用的木材。地上倒著一根昨晚垮落的橡樹枝,已經沒了生氣,她盤算著可以將它分成幾小截,拖到山坡上去,把篝火燒得更旺些。

這時,一隻小動物走進了這片空地,是一隻小兔子。因為沒必要去傷害它,她便只是從旁觀察,看到它一注意到自己就立即蹲坐下來。她想,它此時一定心跳加速,肌肉緊繃,感到驚恐不已。

「噓,」她壓低聲音向它靠近,「回家去吧,小傢伙。」這是額吉對那些不食用的動物說的話。「所有生物皆由上天創造,我的孩子。」她說,「眾生平等,沒有一件上天不予以留心。同樣的道理,沒有一件不應當被我們重視。」

小兔子待在原地,離她很近,只要她願意,伸手就可以摸到。「今天早晨太冷了,不適合在外面待著。」她傾身向它靠近,十分享受這種親近感,還有這隻小動物的溫馴表現。它還只是個幼仔,沒完全發育成熟。如果它能捱過這個冬季,到來年春天,就可以尋到配偶開始產仔。

如果它能活下去。

它黑黑的眼珠對映著樹林和天空,像一個只屬於它的小小世界。她凝視著它眼中的世界,享受著這份平靜與美好。

樹影中,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兔子眼裡的倒影也隨之動了。薩拉這才聽見了動靜——獸蹄踏在地上的聲音,喘粗氣的聲音,這聲音在雪地裡已幾不可聞。

她像小兔子似的心裡一緊,儼然成了先前那隻小動物,不敢大聲呼吸或輕易移動。

她把上身壓得更低,小心地轉到能看清狀況的角度。一匹馬正馱著騎手往山坡上爬。其實他原本可以看見她,如果他把視線投向這邊的話,不過他卻正看著別的什麼東西——那是她和蘭德昨天把肉搬到山上,系在離他們露營地不遠的某棵樹上時留下的足跡。

她認得這匹馬,一匹帶白花斑的栗色馬。她曾被扔在這馬背上趕過很長一段路,馬鞍和鐵鏈幾乎將她給攔腰截斷。

她用手掩住口鼻,擔心只是撥出的白氣就能引來拉維的注意,就這麼靜靜地待在原地。在她身邊,小兔子全身緊繃,已做好逃跑的準備。如果它現在竄出去,他肯定會聽見動靜看過來的。

「穩住別動,小傢伙。」這念頭在她腦海中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等待的時間過得十分緩慢,她開始認真思索起來。山坡上面,蘭德仍在睡覺,手槍在他身旁。他根本打不過拉維。傑普和其他人哪兒去了?難道他們已經找到了那個洞穴?

她祈禱不要發生這種事情,閉上眼睛懇求天父將他們引到別的地方去。

拉維馬上要經過這裡了,她躡手躡腳地朝他們棲息的那個山洞退去,一步、兩步、三步。她縮成一團,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恨不得化入環境當中。她輕輕地拿起一根嫩枝,將兔子朝相反方向趕去。它先往馬兒那邊蹦了幾下,接著便掉轉身體朝河邊飛跑而去。

拉維勒停坐騎,拉著它掉了個頭,馬兒踩在岩石和積雪上,踉踉蹌蹌地直打滑,張大了嘴巴噴吐著白氣。

「聽見什麼動靜沒?」拉維的聲音在林間迴盪。

沒有人回應。傑普離這兒還有多遠?其他人去哪兒了?蘭德有聽見聲響嗎?他醒過來沒有?拉維掃了一眼通往河邊的斜坡,又掉轉頭來。他從旁邊經過時,薩拉緊張地閉起了眼睛,聞到混著柴火、麥芽威士忌以及馬兒鹹汗沫的味道。他們一直在拼命趕路,連下雪的時候也沒停。

她透過灌木叢偷偷觀察,聽著自己心臟的怦怦聲響,看見了白色的馬腳,聞到了它的氣息,注意到它的耳朵正朝這邊抽動。它橫跨一步,踩到木頭上,踉蹌了幾下才站穩。

「快點!快走,沒用的畜生!」拉維一邊咒罵,一邊用鬆掉的韁繩抽打馬的側腹。

後方某個地方響起一聲槍響,在他們昨天見到那個女人和小女孩的木屋的方向。緊接著又是第二聲槍響。拉維掉轉坐騎方向,彎腰貼著馬鞍沿小路飛跑而去,不時轉頭四處張望,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

薩拉的身體不聽使喚了。她全身都在顫抖,剛吸進一口氣,肺部便像火燒似的灼得生疼。她覺得反胃想吐,淚水刺痛她的眼睛,感到又酸又辣。

「薩拉。」她聽見他輕聲呼喚她,然後拽著她的胳膊把她從灌木叢里拉了出來,「你受傷了嗎?」

她說不出話來,只能搖頭回答。

「我們得走了。」蘭德低聲說,「薩拉,我們得趕緊離開。你聽見沒有?不能再留在這兒了。」他像領著一個小孩似的牽著她,抄近路來到先前存放毛毯和包的地方。他把東西綁在背上,再次拉起她的手,不顧一切地跑了起來,恐懼轉化成為他們奔跑的動力。

溫熱的淚水盈滿她的眼眶,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變得冰涼。她不能拖後腿,不能再被他們抓住。她和蘭德跑到河邊,來到對岸,然後一直沿河岸前進,那底下因為河堤攔截了風雪,不會留下他們的足跡。她一門心思只想著盡她所能跑得又快又遠,只在腿腳和心肺提出抗議時才停下來歇口氣。

他看著她,兩頰通紅火熱,髮尾處結了薄冰。「你怎麼想的,在我睡覺的時候獨自離開?我醒來時,發現你不在……」他再次抓緊她的胳膊,「這次純屬是運氣,我醒了過來,到這邊來找你,還在被發現之前先看見了拉維。」

「我出、出去撿木材。」她的聲音顫抖中帶著哭腔。

「在沒帶槍的情況下?我的天哪,我昨天才剛在這兒被黑熊襲擊了。而且我們都聽見了獵犬的聲音。」他嘴唇張開,又猛地合起來,「我們都知道他們可能會被昨天那聲槍響引過來。」

她腦子飛速運轉,像一隻老鼠急著尋找能鑽進去的洞。她沒法向他坦白事情的真相——她在山洞裡坐了許久,凝視他熟睡的樣子,並趁機肆無忌憚地觀察。她用視線描摹他下巴的線條,剛長出的淺色胡茬,額頭上幾縷乾草色的鬈髮,他嘴巴的輪廓,撇動嘴唇彷彿正在夢裡和誰說話的模樣。她想起他在吹噓自己如何獵殺黑熊時的那個笑容,望著他的睡顏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她心裡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渴望,一種她不知如何安放的奇怪感覺,這感覺令她有些心神不安,這才決定獨自出來拾柴。她希望清晨的寒風能讓她不再胡思亂想。

「我有留心獵犬的叫聲,也有注意黑熊的糞便。」她為了讓下巴不再顫抖,把頭仰了起來。老實說,她原本可以聽得更為仔細,不過她一直在思索自己坐在火堆旁看著他熟睡時湧起的那種感覺,「我從出生就開始學習和熊打交道。」

她沒等他回話,徑自改變方向朝林子裡走去。暴風雪又要來了,寒風如刀割般扎進她的骨頭,雪也下得越來越厚了。雖在這樣的天氣出行可以掩蓋他們的足跡和氣味,不過他們卻無法趕在被凍僵之前,往下游走十英里抵達下個小鎮。她必須找個足以容納他們兩人的洞穴,躲在裡面蓋上松枝和樹葉來保暖。

眼下他們只有兩張毛毯,得捱過多少漫長而凜冽的時間,才能等到風雪停歇,陽光穿破雲層照向大地。她祈禱轉機能在明晚之前出現,接著便開始對此深信不疑。因為上天會聆聽和應許虔誠信仰的人所祈求的心願。

他一直在近旁,即便是在狂風暴雪之中。

男人咧嘴笑開,濃密的灰白鬍須隨之一分為二,衝蘭德揮了揮手,「放鬆點,夥計,我又不會咬你。到這種地方來的,很少會有同伴作陪。咱們既然遇上了,就應該儘可能地互相照料。從你昨天來到三叉鎮開始,我就一直在觀察你。我能坐在這兒嗎?」

蘭德示意男人坐下。儘管看不出會有什麼問題,他還是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慢慢地滑進包裡,同時摸到了他的手槍和祖父的《聖經》。他和薩拉確實吸引了不少注意,昨天,暴風雪終於停歇,他們開始朝下游方向繼續往三叉鎮上前進,當兩人拖著步子出現在鎮上時,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幾乎就要筋疲力盡。幸運的是,白天的氣溫暖和了不少,陽光迅速融化了冰雪。他們一直沿著河岸前行,偶爾繞路避開別人的住所,儘可能避免被人看到他們路過。

蘭德已設法在三叉鎮上找到了住處,但整個過程並不太順利,這讓他覺得,他可能沒法像先前計劃的那樣,在這裡給薩拉找到一個安全去處,然後再繼續獨自上路。

事實上,越早離開這個地方,或許反而更好。他現在只想趕緊從最近一兩天會來鎮上的牲畜群裡買好坐騎,將特拉斯克旅館徹底拋在腦後。這個僅有餐廳和幾間客房的簡陋旅館不歡迎薩拉,使得他們只得屈居於馬廄邊上的一個地方。那是個單坡棚屋,薩拉目前還在裡面睡著,只是比起住人來似乎更適合安置動物。但實際上,能夠擺脫野外的嚴酷環境,住進可以遮風避雨,還有溫暖火堆的地方,兩人都感覺如釋重負。

陌生人將咖啡杯放在兩人中間的木桌上,俯身向前,摩擦著他被風吹紅的雙手,「雪融了以後,路上被打溼可就走不快了。」

「是的,我想會是這樣。」

「急著要上路,是嗎?」

蘭德背上都僵直了。他有些措手不及,估摸著可能是因為,這裡的人到目前為止所展露的態度。他已經習慣了人們因為查普林這個姓氏而表示出的尊敬,而一旦自報家門沒有用,他的財富通常也能達到同等效果。

「沒錯,我們很快就會離開,只等我把坐騎買好。有人告訴我,鎮上現在沒的賣,只能再等一兩天新牲口群過來。」

他注意到男人臉上現出一絲微妙的神情,躲在模糊眼鏡背後的眼睛稍微眯了眯,臉頰迅速抽動了一下,「那個牲口群就是我的,而且預定就是今早到達——都是騾子和一些役使牲口,要穿過山谷被帶到士兵巖去。我承包了一個工程,要到那裡去建一個鋸木廠。」

如果換一種情境,蘭德肯定會向這個男人打聽他工作的事情,並懷著極大的興趣聽他講述各種細節。不過現在,他卻只是說:「有人向我保證,這幾天還會再來一批牲口。而且是上鞍的牲口。」

男人摘下眼鏡,自我介紹名叫哈德森·約翰,蘭德便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他。

哈德森隨手擺弄著眼鏡,湊到跟前來,「孩子,你要不要跟我說說,你和你的默倫琴女人怎麼會一點吃的也不準備,徒步走到這地方來?」

蘭德啜了一口咖啡拖延時間。他有膽量對這個人直言相告嗎?誰知道現在將薩拉抓回去能夠得到什麼酬勞?沒準連他自己的腦袋也會不保?

「你上山沒多少日子,對嗎?我從沒見過也沒聽說過你們。」

蘭德稍微舒了口氣,鬆開了暗自握著的手槍。如果哈德森沒有聽說過他,那麼很有可能他們的遭遇,還有傑普和布朗·崔格那幫人,就還沒有來過這裡。他們可以在三叉鎮安心等待鞍馬的到來。「沒錯,我是才來不久。幾周前剛從查理斯頓過來,到這山裡來過冬。暴風雪來臨之前,我遇到了一些麻煩,結果我的坐騎連同所有食物都沒了。」

「你被人搶劫了,對吧?」

「可以這麼說吧。」

「那個默倫琴小娘兒們也是那時候趁亂到手的吧?」哈德森笑了出來。咖啡濺到了他的袖子上,可他似乎對這汙跡毫不介意。的確,這衣裳自從上次洗過之後,顯然不是第一次遭受這種待遇。

他的說法使蘭德感到心煩,還有他的笑聲,以及寡婦特拉斯克從電爐後面投來的怪異眼光。「她並不是我的……娘兒們。」光是說出這個詞他都感到極不自在,因為它暗示著某種他絕不允許自己去做的的某種不光彩的結合。

哈德森摩挲著快捱到羊毛衫上的濃密霜白鬍須。「記不得有多久沒見過像她這樣迷人的默倫琴姑娘了。我猜想,你會把馬給弄丟應該和你帶走這姑娘有點關係吧。」他抬起一隻手,接著說道,「先別急著反駁,年輕人。我懂你。我自己吧,就討了個切羅基女人做老婆。她叫作邦妮。她很好,是這世上最好的女人。有些傢伙怎麼都不會明白,不過男人可不能光憑別人的看法來決定自己的事情。」

蘭德挺了挺脊背,對這種說法及其暗藏的深意表示抗拒,說道:「我只是上山來過冬的。我計劃要從這裡一路往西去,等一年期限結束後,我就會回查理斯頓去。我在那裡還有要盡的義務。」

「不想在走的時候糾纏不清是吧?」哈德森這樣理解。

「嗯,可以這麼說吧。」

哈德森把頭向後昂起,捧腹大笑起來,再次吸引了寡婦特拉斯克的注意,說道:「也許你還沒意識到,不過你早就已經撇不清了。任何人,只要在這地方待上一個多月,都免不了會被捲進來,再說了,我看到你昨天凝視那個女孩的神情了。」

蘭德聳聳肩對他的斷言表示不屑,儘管他早就因為內心裡湧動的情感而感到不安了。就在今天早晨,當他從草墊上坐起時,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薩拉,她就睡在簾子的另一邊。「我會在明年夏末的時候回家去的。」

「打算得倒挺好的。」哈德森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他再次湊上前來,使兩人所說的話不會叫寡婦特拉斯克聽去,「我不是故意要激怒你,孩子。我只是想弄明白,你可能會陷入多大的麻煩。我今天上午就會離開這裡,而我還需要招些能派上用場的強壯勞力。那個女孩可以幫我家的邦妮做飯和洗衣。要是你會識數,能讀會寫,我還可以在本來的酬勞上再多給你三分之一。東部的投資人希望鋸木廠能在明年春天建成。雖然要在這種天氣完成不是件容易的差事,不過我老哈德森建過那麼多鋸木廠,就沒有一次晚過工期。同樣的,這次也絕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問題是,今年冬天好多地方染了白喉病,召集人手的工作進展得很不順利。」蘭德謹慎地考慮著他的提議。他無從知曉這話究竟能否相信。可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如果哈德森真是個正派的人,也許他能說服他和他的切羅基人老婆,在鋸木廠完工之後,繼續僱用並照看薩拉。

「我並沒有要找活幹的打算,不過……」

哈德森強烈的視線截斷了蘭德的話頭,他不再說話,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男人。

「孩子,在你拒絕之前,最好先聽我說上幾句。最近幾天,唯一一批會到三叉鎮上來的牲口群,就是我要帶到山上工地去的那些。不會再有別的了,如果有誰這樣告訴過你,那就是有人出於某種原因,想把你留在三叉鎮上。如果你是個聰明人,現在就會說,‘好的,約翰先生’,非常友好地說。然後叫上你的姑娘趕緊跑到我停在後面的騾車那去,好好躲在帆布底下直到我離開這裡。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就要發生了,自從看見你們倆從那條路上走來以後,我就一直有這種預感。」

那個聲音響起時,差點沒被水流沖刷舊水槽的動靜給蓋過去。我關掉水龍頭,側耳聽了聽。有人正在敲門,敲門聲迫切,而且強硬。

我往鏡子裡看了一眼,因為不確定來人是誰,加上自己沒有化妝頭髮也是溼的,心裡多少有些慌亂。

敲門聲變得越發響亮而且急促起來。

「來了。」我趕緊穿上鞋子,用手指攏了攏頭髮,急忙趕到門邊。

我開啟門,站在對面的不是別人,竟是埃文·哈爾,看上去並不高興。

他兩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緊繃,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張嘴吐出三個字便又立馬閉上。「你還在。」他慢吞吞的南方口音拖長了句子,聽起來近乎一種彆扭的客氣口吻。

「沒錯,我還在。」這是我今天早晨最、最、最不想碰到的事情。昨天在埃文·哈爾的府邸與他攤牌之後,我又找到了更多《守護故事的人》的後續章節,這些幾乎使我忘掉了科拉爾·瑞貝卡的來信以及家裡的種種困境,不過今天我已別無選擇。我不得不開車到萊恩山丘去,趁我還能鼓起勇氣的時候,親自面對家中遭遇的最新危機。然而,我甚至還沒走出這間木屋,就已經開始緊張起來了。

「理由呢?」他伸出食指沿著唇邊摩挲,在嘴角處停留了一會兒。他怔怔地看著我——眼神陰沉、冷淡,又有些試探,似乎想弄清楚我是否相信他所說的話,是否感受到了足夠的威脅。「‘堅持追查下去,直到得到解答。’這是我在克萊姆森大學的新聞學課堂上學到的。」問題是,在我遠離萊恩山丘之後,沒有人,沒有任何人,以如此倨傲的態度對待過我。我頓時便被他激怒了。

「星期五」一定察覺到了這逐步升級的敵意。它繞過我腳邊,推開紗門,來到門廊上,在闖入者與我中間的位置站定。

「克萊姆森,」埃文·哈爾複述道,悽然地撇了撇嘴角,「你們出版社倒是夠聰明的,還知道派個本地人過來,搞得跟什麼秘密行動似的。我真是不得不佩服,之前從來沒有人這樣做過。」「這事純屬意外。吸引我來到這裡的那份書稿只是碰巧出現在我的辦公桌上。並不是我主動要求的。」我腦子裡除了激憤,還有名為謹慎的情緒在使勁搖旗警示:當心你所說的話。要是那份書稿真是他寫的,而有人瞞著他把其中部分內容送來了木屋,這事要是被他知道,估計我就再也見不到後續章節了。

他回給我一個刺耳的冷笑:「我有二十年沒主動寄出書稿了。」

我其實本應該在此叫停,但這天早晨一直壓抑的緊張情緒激發了我的鬥志,我迎上他的視線說道:「這份東西已經有二十年曆史了。它之前被放在某個古老的廢稿堆裡,不過裡面既沒有投稿信也沒有回信地址。」

這話使他遲疑了一下,他停下來,迅速重新組織語言。很快,驚訝的神色便已一掃而空,「那東西不是我寫的。」

「既然如此,那我們也不必再多說什麼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我本應該和他好好談談,而不是加劇兩人之間的隔閡。在此之前,我從未任由個人情緒影響我的工作。長大以後,我早已學會了將惱怒、氣憤、痛苦以及將其他情緒深埋在心底。不能保持愉悅的女孩子都會被生活的殘酷不留情面地提醒必須這樣做的原因。

然而此時此刻,我只想要奮力回擊,而埃文·哈爾就在我的攻擊範圍之內。

他雙眼迸發著怒火,說道:「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無稽之談,相信現在還會有從二十年前的廢稿堆裡扒拉出來的書稿?你的那些伎倆或許可以矇騙我的姑婆和祖母,可是——」

「你儘管去查,蔚達出版社,喬治·蔚達。沒錯,我們公司到現在都還堆滿了紙質檔案,而且還有一個貨真價實的廢稿堆。關於這一點,有專門的文章介紹過,而且還不只一篇。」

他手指抽搐,帶動車鑰匙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我把他難住了。這感覺非常好。

「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嗎?」

「什麼意思?」

「你馬上離開這裡啊。我不想再到法院去申請限制令了。」

現在想想,眼前這個令人討厭的傢伙怎麼可能描繪出一個身陷偏見與危險困境的十六歲少女的敏感內心,又怎麼可能是寫出兩個不同世界的年輕人對難以實現的愛情無法表露的溫柔心意。

要是埃文·哈爾根本不是我要找的那個人怎麼辦?要是我完全搞錯了怎麼辦?

「請你不要再去打擾我的姑婆和祖母,還有請離我的房子遠一點。」

「我是受到邀請才去的。」

「她們年紀大了,我不希望他們受到不必要的打擾。現在的情形對她們已經造成很大的困擾,我的家人必須得忍受那些偷溜進來的狂熱分子、埋伏在門口的大堆人群,還有其他各種問題。我不想再讓她們被某些瘋狂的投機分子所利用。還有漢娜。我並不想因此採取法律行動。」他不客氣的言辭點燃了我心中的怒火,我立即回擊他:「我告訴你,我做非虛構類編輯已經有十年了,其間接觸過大量的真實案件。我也為此讀過許多法律檔案,幾乎可以自己去當律師了。你姑婆開的藥店是對外開放的。我租用的是屬於她和你祖母名下的一間木屋。昨天也是她邀請我跟她一塊兒上山去的。這和所謂的‘跟蹤’可差遠了,連跟蹤這個概念的邊都挨不著。」我的聲音穿過樹林傳到湖邊,驚起了岸邊的一群野鴨。「星期五」轉頭去看它們驚飛的身影,埃文·哈爾和我則陷入了精神攻擊和業餘法律知識對決的僵局裡。

他抬起掛著鑰匙的手指對準我,向前踏了一步。「星期五」,上帝保佑,此時竟豎起矮胖身軀上的毛髮,擺出攻擊的架勢,向這位《時空過客》締造者的鞋尖發起了進攻。這是「星期五」在舔溼地板和幹掉剩菜之外,唯一一次真的派上用場。

埃文·哈爾仰起下巴,把狗踢開,說道:「你的狗在咬我。你知道民事訴訟排名第一的是什麼引起的嗎?就是被狗咬傷。」

心中的怒火頓時像一塊被打碎的玻璃似的嘩啦啦散落一地,我突然覺得有些可笑,但還是強忍住了。「得了吧,那我就捅到報社去,告訴他們你之所以提出訴訟,是因為被吉娃娃攻擊了。」我推開紗門去抓「星期五」,「如果你真和《守護故事的人》的書稿一點關係也沒有,那就不要再來煩我了,不然、不然我就放狗來咬你。」

他嘴角揚起了一下,儘管他極盡剋制卻還是沒能忍住。

雖然有些不合時宜,我卻突然記起,在他被媒體刻畫成脾氣古怪的藝術家之前,他的笑容有多麼迷人。

「你是在威脅我?」

「這可不是威脅,而是我的許諾。不信,就試試看吧。」我把「星期五」衝他晃了晃,「星期五」立即張大嘴巴拼命咆哮,儼然一個犬形小圓鋸。

埃文清了清喉嚨,迅速掩去臉上的笑意,只稍稍撇了撇嘴角。

我把「星期五」像足球似的卡在腰間,說道:「聽我說,我並不想傷害任何人。我只是在努力做好我的工作。」

他微微眯起眼睛,與我對視。有股危險的電流在我們之間噼啪作響,一種強烈的情感使我一時間頭暈目眩。

「別再靠近我的領地了,吉布斯小姐。無論你是否受到邀請。另外,也請你和漢娜保持距離。她的煩心事已經夠多了。她惦記著她的母親,不需要一個假意和她做朋友的人。」

我抓住紗門把手,拉開來,說道:「我租了這間木屋一週時間。我會留下來住到那個時候。」

實際上,租期到這周就結束了。霍莉絲當初租下木屋時,沒料到我需要待這麼多天。

誰叫我給喬治·蔚達留下了很快就能解開謎團的印象呢。想到這裡我就十分發愁。我現在就像個已決定孤注一擲卻接連摸到爛牌的賭徒。這綿延無盡的山脈,承載著我苦痛的過往與破碎的記憶,是我最不該選擇鋌而走險的地方。這事不僅危及我的工作前途,還牽扯到我的個人經歷。

我關上身後的大門,聽見埃文·哈爾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身體斜靠著門板,我閉上眼睛,整個人垮下來坐在門墊上,眼淚從眼角溢了出來。我也不知道這眼淚究竟從何而來。現在、昨天,或是多年以前。

內心的缺口無從填補,如今已是千瘡百孔。

「星期五」壓住我的腿,一扭一扭地舔去我臉上鹹鹹的淚水。

我放棄抵抗,任由淚水徹底決堤。「一場好雨可以讓土地變得平整。」薇爾達·卡爾普過去經常說。我現在就需要這樣一場好雨。

我慢慢站起身來,腦子變得遲鈍而麻木,更適合睡上一覺,而不是去直面家裡的現狀。我換好衣服,也幫「星期五」做好隨行準備,因為,在這件事上,我實在不願孤軍奮戰。至少,在昨天留守了一天之後,「星期五」很高興能夠走出木屋。它再次抬起下巴向上伸展,露出被脖子上層疊的肉所擋住的項圈,好讓我給它扣上皮帶。

我們走下門廊時,「霍雷肖」埋伏在靠近院子一角的位置,準備向我們發起伏擊。它伸長腦袋,展開雙翼,嚇得「星期五」把我當成樹似的直往上爬。

「別過來!」我大喊,兇狠地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它,「我現在可沒心情陪你玩。」

「霍雷肖」既不惱怒也不詫異,只是定在原地,展示著它寬闊的翼展,「星期五」和我坐進車裡,繞著院子掉轉方向,慢慢爬上車道,車輪軋過泥坑和散石路面,不時有些打滑。

「星期五」先是咆哮著威嚇後視鏡裡的「霍雷肖」,接著興奮地在座位上跳來跳去,欣賞車子開上公路後所見的風景。它一路上鬧騰個不停,一會兒衝著「武士周」營區吼叫,一會兒對著別人院子裡的狗挑釁,還立起來趴在車窗上,去看經過的一輛皮卡車上的一對位元犬。好不容易,它終於安分下來,躺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我樂得清淨,把車窗搖下來,車子在鏡面谷穿行,涼爽的秋風徐徐吹到我的身上。路上異乎尋常地安靜,直到車子經過一間高高的白色教堂時,我才忽然意識到原因是什麼。

難怪我今早都沒收到海倫的訊息。原來今天是禮拜天。

我甚至不大確定自己為何仍在繼續行駛。全家人應該都會在教堂待上好幾個小時。這藉口多麼完美呀,完全可以掉轉車頭開回木屋,然而如果我當真這麼做了,很有可能就再也無法鼓起勇氣來這一趟了。

我心底突然一沉——我意識到一件不容迴避的事實。在紐約的時候,禮拜天於我往往只是另一個工作日。在這一天,我不需要早起和趕去辦公室,但仍然會把時間都用來工作。我總是告訴自己,這麼做挺好的,然而此時此刻,我卻突然內疚起來。也許是因為眼前這片山中秋景吧,色彩斑斕的糖楓葉和香楓葉在窗外一閃而過,深綠色的松樹尖向天空延展,我的思緒卻探索著更高的存在。我想到了薩拉,想到她唸誦禱詞的模樣,還有她認定上帝可以創造奇蹟並且無處不在的信念。

我想到蘭德和他內心的恐懼,擔心置身荒野之中,上帝或許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

事實上,我發自內心地渴望能成為薩拉,去體會那種力量時刻與我同在,體會那種力量時刻守護著我的生活,並且時刻愛護著我的感受。有他一直在近旁,一直在聆聽,一直引領我前行。

然而我並不知道如何完成這種轉換——如何擺脫聖徒兄弟會的束縛,踏入一種自由而不是禁錮的信仰。從前的羈絆仍然存在,只是不再輕易表露。

車子駛下公路,沿一條彎曲的山間小路漫無目的地開著,我暗自沉思,慢慢消磨時間,借路過的風景平復我紛雜的心緒。不知不覺行駛到山谷深處,平整的路面也到了盡頭。枝葉在上空合成穹頂,地面變得越發貧瘠。簡陋的房子上有用焦油紙打的補丁,破舊的活動房屋被風吹得偏向一邊,蹲踞在大樹的遮蔽下。信箱支在彎曲的柱子上掛著,箱頂被夜裡飛車經過的狂歡少年用球棒打得全是凹坑。車輛路過時,看家的狗都奮力拽著鐵鏈,吠叫不停。不過那些瘦得只剩皮包骨,看上去疲勞不堪的馬兒、騾子還有奶牛則完全無視我的經過,一門心思想從只有泥土和散石的地面上搜尋到什麼吃的。

在一間活動房屋的門廊上,一個穿土灰色寬鬆裡衣,手裡掛著個奶瓶的小娃娃正在走來走去,似乎對這早晨清涼的天氣毫無知覺。前方的水溝那邊,有兩個穿著邋遢牛仔褲的小男孩蹲在水坑旁,一個生鏽的咖啡罐子擺在兩人中間。繼續往前開上一段距離,一個穿著黑色牛仔靴的少女,坐在輪胎鞦韆上盪來盪去,她頭往後仰,一頭金髮在空中飛揚,應該是十六七歲吧。院子裡有個髒髒的嬰兒圍欄,有個小寶寶正想從裡面爬出來。

小姑娘停下鞦韆,滿懷期待的視線越過籬笆看著我開車經過。

我尋思著那個寶寶該不會是她的吧。

她指著路,嘴裡喊著什麼。我沒有理會,繼續往前行駛,直到她漸漸淡出我的視線。

在一間歪斜的、彷彿從布朗·崔格那個年代便留存至今的木屋附近,一個女人正在溪流邊用小手鋤挖著什麼。她是在收割韭菜,我意識到。現在正是收穫的時節。該把它們串起來掛到地窖裡以備後來取用。

「我們記得,在埃及的時候不花錢就吃魚,還有黃瓜、西瓜、韭菜、蔥、蒜。」腦海中響起薇爾達·卡爾普的聲音,那是《舊約·民數記》中的一句。

「你看,我並非像他們告訴你的那樣,是個異教徒,珍妮·貝絲·吉布斯。但是,有許多人雖然滿嘴聖人聖語,實際上卻對其一無所知。上帝是這世上的終極奧秘,我們必須親自探究其中深意。沒有別的人能夠幫助你認清。這句話,我的姑娘,才叫作真理。」

「知道了,夫人。」我無動於衷地回應。每當她說出那樣的話,我都會被嚇到。那些話與我所受的教導簡直天差地別。我已經因為媽媽的不純血統而備受責難,不想再為了異教言論擔上被燒死的風險。基本上,當薇爾達·卡爾普開始談論宗教話題時,我都儘量不讓自己認真去聽。

正在挖韭菜的婦人直起身來,一手撐著纖瘦的背部。她戴一頂女士遮陽帽,滿臉愕然地望著我。

繼續行駛了半英里之後,我穿過一座小橋,轉了個彎,終於明白她會那樣看我的原因。前方的路突然到頭了,攔路的正是高十二英尺,與環境極不協調,且看著很眼熟的新式鏈環柵欄。我早該知道,從這條路的方向判斷,其最終必然會與埃文·哈爾的領地相沖突。不知道他為了隔離山頂領地,究竟截斷了多少這種供人通行的山間小路。

我的觀光之旅顯然就到此結束了,不過我想,這其實無關緊要。待我重新開回高速公路,朝圖瓦什的方向行駛十二公里,最終到達萊恩山丘時,科拉爾·瑞貝卡應該就到家了。我想先同她單獨談談。畢竟信是她寫來的。在我的幾個妹妹當中,科拉爾·瑞貝卡是最安靜的一個,卻也是最為穩當可靠的。根據我掌握的最新訊息,她的丈夫仍然在木材廠工作,這意味著他們有一份固定收入,不用只靠福利補助、傷殘津貼和跳蚤市場上得到的收益勉強度日。

一隻鳥兒在我放慢車速準備再次過橋時從面前飛過。我的注意力被它落腳的地方吸引過去——那是一塊鏽跡斑斑的標識牌,上面的文字和數字都已褪色,幾乎辨識不清。

1947年薩拉拱橋。

我眨眨眼睛,踩住剎車,又看了一眼。薩拉拱橋。不是我的幻覺。

我下車,關門擋住著急跟出來的「星期五」,此時鳥兒已經飛走了。上游某個地方,傳來瀑布直衝下來汩汩流動的聲響。優美的樂音環繞在我身旁,使這一刻彷彿是夢中的場景一般,我走向標牌,觸控它的表面,用手指描摹殘留的塗料,為其存在本身而感到驚歎。

是不是有人——埃文·哈爾或真正寫出這故事的什麼人——根據這個地名為書中角色起了名字,又或者,這地方是否就是因為某個真實存在的女性而得名的?那個故事會不會是真的?

我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打算保留這個證據。然而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想要證明什麼。我回到車裡,慢慢向前駛去,直到那座橋漸漸從後視鏡裡消失,而這未解的謎團卻使我久久不能平靜。

我把車停在掘地的婦人那邊,再次下車,走到草地旁,「星期五」趴在窗戶上朝這邊張望。「你迷路了?」她甩掉手上那把韭菜根上的泥,這才把頭抬了起來。她的臉籠在遮陽帽的陰影中,皮膚乾癟而粗糙,嘴巴凹陷進去,顯然已經沒了牙。

「我不知道前面的路被封了。」

「變成現在那樣,已經有些時日了。再往前已經沒有別的人家了。」她說完便接著挖了起來,既不發表看法,也無意繼續交談。

「我想跟您打聽一下那座橋的事情。旁邊有塊標牌顯示著‘薩拉拱橋’。您知道那個名字的由來嗎?」

她用一隻手撐著背,用另一隻胳膊擦掉額上的汗水,然後看著我說:「那邊有條薩拉溪,上游就是薩瓜瀑布。」她用手上的泥鏟勾畫出空地盡頭那排高大樹木的輪廓,「從我記事起就叫這個名字了。那還是在經濟蕭條時期,我父親帶著騾隊進來,拆走了原先的老廊橋,這才建起了如今這座橋。那條路前頭有棵被燒燬的橡樹,樹幹上面就刻著那幾個字母。s-a-r-r-a(薩拉)。

「我母親一直十分反感。她說那是切羅基人乾的,還說那是異教徒才用的詞。不過她向來有些神經過敏,我的母親,她在阿什維爾長大,從來不怎麼喜歡這山谷裡的生活。從前沒通公路的時候,人們都是走這條路到圖瓦什去。那時候河邊還有好多戶人家,不過現在都已經不在了。」

她衝著小路點點頭,拍去兩隻手上的泥土,說道:「我們原本有個小攤,就擺在這房子前邊,賣些蔬菜和砧木。如今已經沒什麼人到這兒來了,連住在這裡的人也越來越少。」她習慣性地抬頭看了看天色,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龐,說道:「就快下雨了。你最好趁現在抓緊趕路。」

烏雲籠罩在群山上,使科拉爾·瑞貝卡家的院子也跟著暗淡下來。繁茂的松林底下,一間藍色的箱式房屋緊挨在巖嶺旁。位置相當不錯。這地方看起來乾淨整潔,只是對一個四口之家而言小了一些。旁邊的菜園因為冬季將至已經荒蕪,只剩最後一撥秋洋蔥等待著收割。晾衣繩上掛著好幾張白色床單,風為它們灌注了活力,一個勁地啪啪作響。

我看出來了,科拉爾·瑞貝卡寄來的聖誕節照片裡,有一些就是在她家門前拍的。

院子那頭,兩個小女孩咯咯笑著在晾衣繩後面玩耍,四隻小腳丫踩在草地上蹦來蹦去,聽見我關車門的聲音,便立即停了下來。一個像極了科拉爾·瑞貝卡的小淘氣,躲在床單後面偷偷瞧了一眼,接著,另一個女孩,年紀稍微大一點的,快步走出幾步,而後停下來,歪著頭看著我。她長得也很像科拉爾·瑞貝卡。淺金色頭髮,亮閃閃的藍眼睛,四肢瘦弱,皮膚白皙,因為容易曬傷平日都不怎麼曬太陽。

「迪迪?」我猜測應該是她,根據我最新收到的那組照片,就是向我請求資金支援的那封信之前。這孩子名叫黛安·蓮娜,是以我妹妹和祖母的名字命名的,不過他們平時都叫她迪迪。她的小妹妹此時也走了出來,迪迪立馬伸出手來阻止她繼續靠近。這動作看起來如此熟悉,就好像已經印在了我骨子裡的——這是一種迅速的保護本能,存在於缺乏安全感,對任何事都沒有確切把握的兄弟姐妹之間。我有些措手不及,沒想到這兩個小姑娘竟會與我們小時候如此相像。看著她們我不禁神傷。她們身上穿著酒紅色棉布質地的舊衣服,是手工縫製而成,但並不合身,拖到了小腿下方。不用懷疑,這已是她們最好的一套裝扮。一頭鬈髮編成兩股法式麻花辮搭在腦後。

「我是你們的姨媽,珍妮·貝絲。」即便這幾天已經聽人叫過好幾回,自己這麼說出來卻還是覺得怪怪的。我一直頂著簡這個名字過了這麼多年,只有在保險單和法律檔案上才會看到珍妮·貝絲幾個字,而且就連那時,也讓我覺得十分討厭,「你們的媽媽在家嗎?」

迪迪飛快地瞄了房子一眼,思量著是否要從我面前跑過去,心裡暗暗權衡著把妹妹和陌生人單獨留在院子裡的風險。不過,她的心思非常明顯,一眼就能看穿。

「沒關係。你們倆一起去吧,告訴你媽媽,珍妮·貝絲來了。我就在這裡等著。」我後退幾步,讓她們放心,我沒打算伸手去抓面前經過的人。我知道,聖徒兄弟會的孩子從小就被教導對陌生人要時刻保持警惕。迪迪拉住妹妹向屋裡跑去,努力讓三歲的妹妹跟上六歲的她。她們走了以後,我站在那兒看著樹林,讓自己重新去適應眼前的情景,為多年以後突然出現在妹妹家的院子做好思想準備。她肯定會好奇我為什麼來到這裡。她所盼望的是一張支票,而不是一次突然造訪。要是她覺得我是在興師問罪怎麼辦?要是,像這樣擅自前來,我從一開始就做錯了怎麼辦?

不過,無論開場究竟怎樣,這次談話註定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因為我根本沒辦法說出科拉爾·瑞貝卡想聽的話。

寒意鑽進我的短夾克裡,我抱緊雙臂,在暴風雨來臨前的寒風中瑟瑟發抖。薩拉溪的那個婦人果然說對了,一場冰冷的大雨過不了幾個小時就會降臨。就在我等待的當口,遠處山峰上空那翻湧的烏雲便印證了我此刻的想法。

我希望是科拉爾·瑞貝卡一個人從屋裡走出來。在我的印象中,她的丈夫似乎是個很好的人,但我們實際上還從來沒見過面。拉維是在圖瓦什長大的。他在科拉爾·瑞貝卡高中最後一年時,為迎娶她而加入了本地教會。我一直很好奇,這些婚後入教的人,能在多大程度上接受萊恩山丘的生活方式。我的母親似乎曾為此做過一番努力。但我至今仍無法理解,當初她為什麼會覺得我的父親,他的家庭,以及整個聖徒兄弟會意味著安定,為什麼會被生命可以在此延續的錯覺所吸引而留下。我的母親從小就被親戚和吸毒成癮的父母當成累贅踢來踢去,大概是比起被我父親從祖父母家趕到路邊的小拖車房裡,她從前忍受的處境還要更加糟糕。儘管我痛恨母親的出走,痛恨她不夠強大沒能帶上我們一起,但我一直希望,在離開我們之後,她能過上更好的生活。我想象她住在一棟院子裡種滿鮮花的房子裡,那些閒話就像科拉爾·瑞貝卡花園裡那些被霜打過發黃的花一樣。但事實究竟如何,我永遠也無從得知。

這時,我妹妹從前門走了出來,儘管午後的天色已然有些昏暗,她還是抬起手擋在了眼睛上方。她來到門廊邊上,遲疑了一下,然後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又停一下。

「珍妮·貝絲?」她到了門前那條走道上便停了下來,而所謂的走道不過是人來人往所踏出來的一條土路,「我的天哪!珍妮·貝絲!真是你!」

科拉爾·瑞貝卡在枯黃的草地上奔跑起來,帶動裙襬在她腳踝周圍旋轉,她光著兩隻腳,張開的手臂回答了在這裡見到我是否開心這個問題。

她一把將我擁入懷裡,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她身上還是從前那個味道,感覺也還同從前一樣。她抱我的動作十分輕柔,似乎總擔心如果用力過重,會弄壞她手裡的東西。我聞到她身上帶著一股羊奶皂的味道,就是我們在跳蚤市場上售賣的那種。這味道似乎一直殘存在她的髮絲裡。她的臉頰還同她小時候一樣那麼柔軟。細細的髮絲,從辮子裡散落出來,蹭到我臉上癢癢的,好像她剛學會走路那會兒,媽媽為了幫喬伊準備嬰兒床,將她抱到我床上睡時一樣。那天,瑪拉·黛安發了好大一頓脾氣,她不想被換到鋪在地面的床墊上自己一個人睡覺。「你怎麼來了?」科拉爾·瑞貝卡鬆開懷抱,又仍然用十指緊扣著我的手,似乎擔心我會被拍打床單的風給吹跑了。

我告訴她自己正在出差,院子裡的床單被風吹得噼啪作響,科拉爾·瑞貝卡憂心地朝那邊望了一眼,「快去把床單收了吧,」我說,「我來幫你。」

兩個小姑娘此時來到了門廊上,小的那個含著大拇指注視著我們。科拉爾·瑞貝卡差迪迪去屋裡幫她拿洗衣籃和鞋子,然後我們倆一起朝床單那邊趕去,待我們收回床單進屋之後,兩個小姑娘便偷偷地打量起我來了。

有那麼一會兒,對話進行得相當愉快,光聊了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屋子裡十分安靜,只有科拉爾·瑞貝卡和孩子們在家裡。至於男人們——拉維、我的父親,還有瑪拉·黛安的丈夫——則都去了隔壁村子同一個男人談生意了,那個人打算用一輛四輪摩托,交換父親的一條獵浣熊犬。

「他們自然都不願在安息日這天進行交易,」科拉爾·瑞貝卡馬上向我保證,將甜茶倒進我們面前那並不相襯的塑膠杯裡,「但他們需要拉維當司機,開我們的卡車把他們送過去,而今天是他唯一不用去木材公司的日子。其他時間他都要工作。」

我看了看站在邋遢沙發旁邊,羞怯地注視著科拉爾·瑞貝卡和我的兩個小女孩,心裡思索著,她們能否經常見到她們的爸爸。伐木是一份勞動時間長而且相當危險的工作,每週得工作六天,腦子裡能盼望的只有回家了——這一直是我父親不願去幹伐木工作的理由。

「要是父親真能把獵犬賣出去,那可就幫上大忙了。已經有個鄰居同他說過,想用現金買下那輛四輪摩托。」妹妹開始將話題往錢上面引了。她深水藍的大眼睛不時往兩個女兒身上瞟。內心的緊張、焦慮和擔心的她看上去像只不安的小鳥。我明白她會這樣的原因。儘管她的丈夫幹著每週六天、超長時間的工作,這個小家庭卻還是一點富餘也沒有。屋裡的傢俱相當破舊,都是二手甚至第三手的。科拉爾·瑞貝卡身上這件連衣裙因為穿了多年,早已經褪色,而她收床單時穿的那雙網球鞋,似乎也已用膠水粘上過好多回了。

全家人都倚靠著她和拉維,一點點榨取著這個小家庭的生命力。對於這一點,科拉爾·瑞貝卡永遠也不會承認,即便是對她自己。她太過慈悲,過於體諒別人。即便是我們坐在這裡喝茶的工夫,她大概也在盤算著,她和拉維要如何才能負擔,因為今天開車送我父親和姐夫去商討交易事宜所產生的額外油費。假設這筆交易最後真能談妥,也沒人會提出要對他們進行補償。

負罪感如同雪崩塌落的冰雪,沉重且冰冷地壓上我的胸膛,使我逐漸感到無法呼吸。這些人正在摧毀我妹妹的生活。如果不是被壓得實在喘不過氣,她根本不會寫信來向我求助。

我怎麼忍心拒絕她?然而……我又如何能答應她呢?我不能再為了寄錢回家,而讓自己跌入信用卡卡債裡越陷越深。

「埃維·克里絲汀和莉莉·克拉瑞特好嗎?」對於最小的兩個妹妹,我幾乎是一無所知。我回來參加喬伊的葬禮時,她們都還只是小姑娘,只比科拉爾·瑞貝卡的小女兒稍長几歲。「她們還好……挺好的。」妹妹拉長腔調說話,聽起來竟像是在唱歌。科拉爾·瑞貝卡一直有副好嗓子,可只要知道有人在場,她就羞怯地不敢開口,「埃維·克里絲汀和瑪拉·黛安兩個人都懷孕了——瑪拉·黛安前不久才剛剛發現。她們非常激動,全家人都很激動。這是一件好事。我要把所有寶寶衣服、高腳椅和其他東西都洗洗乾淨。」

然而,從科拉爾·瑞貝卡的表情上,卻看不出什麼好事的痕跡,反倒還寫滿了憂慮。又要多兩張嘴吃飯。還要準備更多鞋子、尿布和空間。需求將會越變越多,而這個家卻連當前的需求都無法滿足了。

「我可能已經在信裡都告訴過你了吧。」她抬眼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把視線聚焦在她的茶杯上,用指尖把冰塊戳了下去,「如果真是那樣,請原諒我又重複了一遍。我大概是,有點緊張了。」

「緊張?為什麼?」

她不好意思和我直說,「可能,我這人就這樣吧。你知道我向來不擅長跟人說話……」

「媽媽,小狗們都朝外面那輛車跑過去了。」迪迪突然說,兩個小女孩緊貼著窗戶朝外張望。「糟糕!‘星期五’!」我急忙起身,快走幾步出了前門。我剛到的時候,「星期五」還睡得正香,之後我便完全把它忘了。此時,它和院裡的狗大概要把我租來的車給抓花了吧。

女孩們從我身後的門跑了出來,迪迪撩起裙子,光著腳飛快地衝過我身邊,兩條細腿像小鹿一般輕快。她跑起來像在飛似的,和她母親一模一樣。曾經有教練懇切邀請科拉爾·瑞貝卡參加學校的田徑隊,認為她甚至能夠藉此贏得獎學金,但是我父親不肯答應。

我趕到車子旁,看見迪迪將一隻瘦高的布魯特克獵犬從車上拽下來,踢走了一隻混種狗,又去大聲呵斥另外一隻。她的妹妹只落後我幾步,在我開啟車門解救「星期五」的同時,也從車底下救出了一隻小狗。

「你養了只小狗呀!」小姑娘咯咯地笑了。

「哎呀,它可不是小狗,它已經成年了。它天生就長不大的。」「星期五」亮出它的滿嘴尖牙,或者為了證明它的年齡,或者為了衝那隻把迪迪拖近的獵犬虛張聲勢一下。

「它是什麼狗呀?」迪迪慢聲慢氣地說著,斜著眼睛看了「星期五」一眼。

「吉娃娃。它是隻比較胖的吉娃娃。」

「它看起來好像不太友好。」

「沒錯。」據我所知,除了對門那幾個年紀大些的姑娘,「星期五」應該從來沒和別的小孩子接觸過,「它脾氣可壞了。」

「你是在哪兒找到它的?」

「它是我撿回來的。」

「我們家有兩隻狗也是這樣的。」迪迪指了指正在我們腳邊嗅來嗅去的野狗,「外公說他可以幫我們把它們處理掉,不過爸爸沒有答應,說就讓它們隨便待著。它們從來不搞破壞。那邊那隻還剛生了小寶寶呢。不過只有這一隻活了下來。茜茜可喜歡它了。」

茜茜把小狗舉高給我看,「星期五」意外地沒有試圖把它吃掉。

「它真可愛。」我嘴上說,心裡卻覺得,又多了張嘴吃飯,這大概是科拉爾·瑞貝卡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吧。

我被幾隻狗和孩子們簇擁著朝屋裡走去,「星期五」在我懷裡扭來扭去,衝著周圍又是威嚇地吠叫,又是好奇地嗅著。剛走到門口,一隻混種狗踩到了系在「星期五」身上的繩子,姑娘們和我只好在紗門外邊停了一會兒,把纏住大家的繩子都解了開來。

科拉爾·瑞貝卡正在廚房裡講電話,手指繞在橄欖綠的電話線上,背對大門站在那裡。她的聲音透過紗門飄了過來:「……我不知道。她說她是來這裡工作的,我不知道,瑪拉·黛安。我覺得你得過來一趟,你們兩個該好好見上一面,對,她收到我的信了。她是這麼說的。我們還沒怎麼談到這個,不過,嗯,好吧,總之,你先把孩子們帶過來吧,他們可以同迪迪和茜茜一起玩。」

我走進屋裡,紗門在身後砰地關了起來。

科拉爾·瑞貝卡肩膀一震,她此時穿一件厚重的白色毛衣,應該是在我出去的時候才換上的。她轉過來看我,擠出個笑臉,又對電話裡說:「那你準備好就過來吧,瑪拉·黛安。我們就在這兒等你。」

她放下聽筒,回到桌邊,皺著眉頭看著「星期五」,我把它放在了進門那一小塊已開裂的油氈上。

「那是個什麼玩意呀?」

「它是隻‘吉娃她’1。」迪迪模仿發音的樣子非常可愛。她跪到「星期五」身邊,然後眯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不對呀,這是一隻小公狗。難道你不知道嗎?所以它應該是隻‘吉娃他’。」

科拉爾·瑞貝卡抬手捂住嘴巴,暗自竊笑起來。我也覺得好笑,喉嚨裡直髮癢。突然間,妹妹和我就同時笑了起來,這還是我們長大以來的頭一次。我在「星期五」身邊站了一會兒,確保它不會有什麼異常舉動,姑娘們正好奇地研究著它的耳朵,驚歎於它那小小的腳指甲。事實上,它看起來似乎還挺享受。也許在被丟進垃圾桶以前,它原先的主人是個小女孩。「好吧,我不太想這麼說,不過,它長得實在不太好看。」科拉爾·瑞貝卡邊笑邊說,笑聲響亮而又甜美。

「媽——媽!」迪迪立即抗議,「我覺得它挺好看的。」

「它長得很好看的,媽媽。」茜茜認真地補充道。

「你這麼說它會傷心的。」迪迪抱了「星期五」一下,以鼓勵它飽受非議的自我形象。「星期五」搖了搖尾巴,居然為了回應人類的接觸而迅速地左右擺動。我都不知道它原來還會這麼一招。

「你不介意我把它帶進來吧。」我回到了桌旁,「我擔心那隻獵犬會把它給吃掉。」

「確實有可能。」科拉爾·瑞貝卡看向那隻布魯特克獵犬,此時它正一臉不快地在紗門外邊徘徊。

「放心,‘星期五’身上沒有跳蚤什麼的。」我向妹妹保證。

「沒什麼,反正我們屋裡總有跳蚤。」科拉爾·瑞貝卡在我們重新落座時毫不在意地表示。我再次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衝擊。是啊,在紐約,要是你的狗坐在遛狗公園裡隨便亂撓,人們都會很嫌棄地看著你。

科拉爾·瑞貝卡和我各自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笑聲逐漸散去,我們陷入了尷尬的沉默當中。妹妹出言打破了僵局,擺出一副愉快的表情說道:「瑪拉·黛安很快就會過來。我知道她會想要見你。」

我閉上眼睛,嚥了咽口水,感覺冰冷嚴酷的現實已經堵住了我的後路,「我沒辦法寄錢給你,科拉爾·瑞貝卡。我剛換了工作,新公司的薪水還沒發下來……我真的沒錢可寄了。」

她飛快地眨了眨眼睛,眼眶變得粉粉的、水汪汪的,露出快要哭的跡象。她把臉轉過去,不讓我看見,「可你不是賺了很多錢嗎,珍妮·貝絲。你有份了不起的工作,什麼東西都不缺。」我心裡很難受。我應該怎麼做才對?我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

然而我又有什麼別的辦法?「聽我說,實際上,我現在已經是負債累累了,這太荒唐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紐約的生活成本非常高,即便只是住在像我那樣的小公寓裡。現實就是這個樣子。各種開支幾乎花光了我所有薪水,再加上……」我怎麼能這麼說?我怎麼能對我妹妹說出這種話?她和我的處境完全相同,甚至比我還要糟糕,她還得操心自己的孩子。

我不由自主地用手揉搓著額頭,試圖用指尖釐清腦中的思緒,從而找到更合適的表達方法,然而這種方法根本就不存在。最後,我只好一股腦全說了。「每當我準備開始還卡債的時候,就會有信寄過來,告訴我誰誰誰又將遭遇什麼災禍。」實際上,除了問我要錢的時候,從來就沒人寫信給我。這話我沒說出口,我也不會說出來。但我們倆心裡都明白。

她把手從茶杯上拿開,搭在塑膠貼紙的桌面上,互相揉搓起來,「我明白了。」潛臺詞就是:

但是瑪拉·黛安不會明白,爸爸也不會明白。

「我很抱歉。」

「我知道。」她慢慢地深呼了口氣,瘦削的肩膀突出來,像衣架似的撐著毛衣,「我知道你是愛我們的,珍妮·貝絲。我真的明白。」她垂下淺色的睫毛,眼淚從眼角溢位,順著嘴邊長長的木偶紋直往下流。妹妹今年才二十七歲,可看起來已像是奔四十的人。這個地方、這種生活方式,正在逐漸壓垮她的身體,耗盡她的精力。

我有好多話想要對她說,趁著瑪拉·黛安暫時還沒出現,「我覺得,你和拉維也應該這麼做。我知道這話聽著十分刺耳,可是你不能繼續這樣,任由他們榨乾你們的血汗。你們要照料自己的家庭,還有兩個孩子需要操心。」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鼻子,「家人之間就應該互相照料,你知道的,這裡從來就是如此。」

「我知道,你的家人也應該像關心他們自己一樣,關心關心你的生活。」我厲聲說道,儘管我其實不該如此。這並不是科拉爾·瑞貝卡的過錯。同往常一樣,她又充當了沉默的受害者。她體貼、善良、積極向前,總想方設法讓大家和平共處,「我還知道,如果他們愛你,就應該設法幫扶你,而不是在你拼死拼活地幫助他們的時候,坐在那裡為自己不去工作找藉口。你丈夫一週就休息一天,科拉爾·瑞貝卡,就一天。而爸爸和瑪拉·黛安的丈夫呢,他們又有幾天會早早起床打包午飯出去工作,或者無論是去幹點什麼?而且我剛剛聽說,埃維·克里絲汀的丈夫也把工作給辭了是吧。」

「他的卡車壞了,沒辦法再到工作的地方去了。」

「反正總有各種事由。」我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吃人的魔鬼。我也覺得自己根本就是個魔鬼。可我實在煩透了這一切,厭倦了總被困在這個惡性迴圈裡,即便我早已逃到了距離此地千里之外的地方。

妹妹側了側身子拉遠了與我之間的距離,並把手從桌上拿了起來,彷彿這焦慮的情緒是意外洩漏的有毒物質,她生怕自己會被感染。罪惡正在逐漸滲入這個房間裡。任何人,要是膽敢批判萊恩山丘的生活方式,就都是有罪的。

「羅伊和韋倫都在農場幫爸爸幹活……他們還會幫他照料那些獵犬和騾子。自從那場意外之後,爸爸就幹不了什麼活了。」

「農場根本就不是什麼謀生的法子,科拉爾·瑞貝卡,尤其沒法養活三大家子人。」這一點從來未曾改變。我們小時候,也是好不容易才能勉強度日,就靠著幹農活、做買賣、贏取獵浣熊犬比賽以及出售狗和騾子。我從沒見我父親幹過任何一項固定工作。

「而且,爸爸最近一直在忙教堂的事情,他現在已經當上執事了。」科拉爾·瑞貝卡又說,言語間全是維護。

「別跟我提聖徒兄弟會。」

科拉爾·瑞貝卡深吸一口氣,瞪大眼睛,椅子都往後挪了好幾英寸,「珍妮·貝絲!」

我這才注意到我的兩個外甥女正怔怔地站在門邊。

「姑娘們,到外面去等著瑪拉·黛安和她的孩子們吧。他們來了以後,你們就在院子裡一塊兒玩。把小狗留在屋裡。它在這裡待著就行。」

「可是媽媽,我可以把家裡的狗鎖到——」

「馬上出去!」科拉爾·瑞貝卡尖聲叫道,女孩們趕緊跑出門去。妹妹轉身看我,眼裡燃燒著怒火。

「我不許你在孩子們面前用那種方式說話。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

我把更狠的話嚥了回去,像吞下一團火焰似的灼得生疼。我有太多話想要告訴她,我離開萊恩山丘以後學到的教訓,以及我直到現在才開始明白的道理。蘭德與薩拉的故事已經和我自身的經歷交織在一起,編織出了新的領悟。

「我並不想激怒你,科拉爾·瑞貝卡。只是……我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了。我不再相信聖徒兄弟會告訴人們的那套說辭了。」

「為此我將為你祈福。真的。」她嘴唇凝住,身體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我但願你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珍妮·貝絲。」

「我慶幸自己離開了這裡。」淚水如泉湧般奪眶而出。妹妹們和我大概永遠只能這樣,站在山的兩端,彼此大聲呼喊,結果卻只能聽見林間傳來的縹緲迴音。我們永遠無法瞭解對方,「那是我做過最明智的事情。」

「你不是認真的吧。」

「不,我是說真的。」我已經不敢看她。她的聲音聽起來那麼傷心,沉浸在悲痛之中。她是否也和我產生了同感——意識到我們永遠也無法像正常的姐妹那樣?

她把手伸到桌子這邊,搭在我手上,兩隻顫抖的手交疊在一起,「你還可以回來,珍妮·貝絲。如果你能悔過,並離開當前所行的道路,爸爸和長老們或許會——」

「就是那些人把媽媽給害慘了。難道你一點也不記得了?無論她怎麼努力,都無法得到他們的認同。他們從不對她施予任何憐憫,或是一絲善意。對他們而言,她永遠不夠虔誠,不夠純粹。」

「珍妮·貝絲!」她抬起手來,原想捂住嘴巴,卻在半空中停下來,轉而撫平散落的髮絲重新編進辮子裡。

「再說,要是我回來了,我們大家都只好餓死了,而且——」我閉緊嘴巴,截住後面的話,再次提醒自己,科拉爾·瑞貝卡正同過去的我一樣,被困在這處境中無法逃脫。然而,我內心中那部分對這個家庭尚存一絲溫情的自己,一直以來被一個事實攪得非常痛苦——為什麼這個只會指責我、為我定罪的家庭,在問我要錢時卻一點也不含糊?

「那樣說太不公平了。爸爸只是希望你能與上帝建立正確的關係。」

「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上帝的旨意都是爸爸和聖徒兄弟會說了算呢?難道上帝連為自己做決定的權力都沒有嗎?」

「全能上帝的想法不是女人所能明白的。」

「難道爸爸就能明白?難道只有他和長老們才是對的,而這世上其他人全做錯了?」

「我沒有這麼說。」

「不,你說了。」這樣的教導我們已經聽過無數次了。聖徒兄弟會的認可便等同於上帝的認可。這世上其他人通通有罪,註定會落入熾熱火坑焚燒致死,「你剛剛說過,要由爸爸和教會來決定,上帝是否願意重新接納我。」

「我不想再說這些了。」

一輛鐵鏽色的舊卡車嘎吱嘎吱地開進了院子裡,使我們無須再就這個話題繼續談論下去,不過從目前的情形來看,似乎也再沒什麼商討的空間了。

我認出是瑪拉·黛安正穿過院子走來,有四個孩子相繼從前排座位擠了下來,他們直接奔向了迪迪、茜茜和那隻迷路的小狗那裡。

「你不要和瑪拉·黛安說這些。」科拉爾·瑞貝卡緊張地告誡我。

不過,從瑪拉·黛安僵直的手臂和堅決的步態來看,她顯然已經做好了前來作戰的準備。「我同她說這些根本就沒有用。」如果我說黑,瑪拉·黛安就會說白,總要和我對著幹,「她根本就不會聽。」

「她是聽不懂。」科拉爾·瑞貝卡憂傷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她其實是知道的。她知道這樣的生活有多麼扭曲。

沒過一會兒,瑪拉·黛安已到了門口,她頂風關上已有些彎曲的防風門,腳下有些不穩。「星期五」已從油氈上起身,挪到一張茶几底下,似乎感應到了導彈即將來襲的風險,要找個不會受到波及的掩蔽處藏身。

看到她的臉令我感到大為震驚。在科拉爾·瑞貝卡寄來的那些相片裡,大人們幾乎從來不曾露面。只有孩子們,全員排排站好,站在倒地的粗壯樹枝上,或是前門臺階,或是後門門廊,或獵取浣熊途中的野餐布上,或節日裡老農舍的晚飯餐桌前。相片背景經過細心管控,使場面顯得十分安寧。

瑪拉·黛安衰老得十分厲害,要不是她那雙蜂蜜似的淺褐色眼睛,我大概都認不出她來了。原來的棕色頭髮變暗了,幾乎成了黑色,緊緊地攏起來紮成了一根辮子,如同她那下垂的嘴角一般嚴肅。她的臉好像有些腫,重重的黑眼圈掛在眼睛下邊。總體而言,她看起來疲累不堪。她原本就長得很像祖母,如今的相似度簡直就到了嚇人的程度。我彷彿看到了祖母常年擺在臉上的那副表情——憤怒、厭倦、極不耐煩。

她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跨進門裡。她已經生了四個孩子,如今又懷上了一個,體重也因此增加了不少。

「還真是你。」她接連眨了幾下眼睛,要麼表示她差點沒認出我來,要麼表示她完全沒想到科拉爾·瑞貝卡在電話裡所說的話是真的——簡回來了。

也有可能,她只是想看看我會做出怎樣的回應——讓我率先邁出這第一步。

「真的是我。」

科拉爾·瑞貝卡站了起來,我也跟著站了起來。瑪拉·黛安只走到能關住身後那扇門時就停了下來。她瞥了科拉爾·瑞貝卡一眼,我從眼角的餘光看見我們的小妹妹搖了搖腦袋,「珍妮·貝絲剛換了工作,現在實在幫不了我們。」房間裡傳來她近乎耳語的聲音。求和的願望如此懇切,彷彿奮力揮舞著一面破了洞的白旗。

瑪拉·黛安雙唇緊閉,唇邊現出許多道細紋。我腦海裡回想起無數次姐妹相爭的場景。瑪拉·黛安與我之間,很少會有好言相對的時候。

「你拒絕了她。」她轉過來面向我,「你跑到這兒來,讓她開口求你,就只是為了好玩,能夠當面拒絕她是吧。真是的,虧科拉爾·瑞貝卡還一直對你那麼親切,總是事無鉅細地把近況全告訴你,儘管你對這個家其實一點也不關心。看到你到這兒來,她肯定還勾住脖子緊緊抱住你了吧。你可以省省工夫了,科拉爾·瑞貝卡。她根本就不在乎她的家人。她到這兒來不是為了幫忙,只是想來盡情地嘲笑我們。」

我緊咬著牙關,感覺牙根都要開始鬆動了,「我到這兒來是為了工作。我在鏡面湖調查一份出現在我桌上的書稿。」

她腦袋一偏,臉頰繃緊,彷彿被我摑了一巴掌,「聽聽,你聽聽,了不起的傲慢小姐。這麼說,你還同谷里那群瘋子玩到一塊兒去了。你應當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莫茂·蓮娜就是在九泉之下也會不得安寧的。你一直和媽媽很像,在她離開之前,就已經沾染上了她的種種惡習。」

我緊緊抓著椅背,感覺眼珠鼓得都要掉出來了。我想,某種程度上而言,瑪拉·黛安反而幫了我一把。她每說出一個字,都像是鋪下了一顆墊腳石,使轉身離開變得不那麼困難。

「你這個自私鬼,簡直和她一模一樣。」

「瑪拉·黛安,你說得太過分了!」科拉爾·瑞貝卡抬高音量尖聲叫喊,把天花板那生鏽的風扇震得響動起來。我們倆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我急忙趁此機會鎮定心神。我之前並沒做好應對瑪拉·黛安發動的全面正面進攻的準備。也許,是我沒有料到,在我們時隔多年久別重逢的時刻,她會這樣對我。

「好吧,至少我知道你們都是怎樣看待我的了。」這話聽起來慎重而且明確,意外地十分平靜。而我的體內,此刻像湧起了一場情感旋風,肆虐地攪動著我以為早已在多年前消解的記憶碎片。

有個溫暖的東西搭在了我的肩上。我意識到是科拉爾·瑞貝卡的手攬在了上頭,「我們不是那樣想的,珍妮·貝絲。我們很感激你為了幫助我們所做的一切。真的。」

「呸!」瑪拉·黛安憤恨地說,「別再費勁安撫她了。她不過是擔心自己沒有閒錢注射肉毒素,或者不能多買一件像她身上穿的那樣的花哨衣服。她本就應該感到內疚。親人之間相互幫扶,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那要幫到什麼時候?!」我朝她逼近一步,這動作過於突然,嚇得「星期五」馬上行動起來。它衝到房間正中,像職業拳賽的裁判一樣站在那裡,「我還要為你們的生活埋單多久?還有爸爸,現在連埃維·克里絲汀和她丈夫也到農場去了是吧?為什麼就沒有一個人能去找份工作?」

「我們務農啊!」

「農場那點收入從來就不足以謀生。你明明知道,你們通通知道。這根本只是一個藉口。」瑪拉·黛安鼻子氣鼓鼓的,皮膚變得潮紅起來,「我們家在那塊地裡已經幹了一百五十年。我們賺的都是辛苦錢,可不像你似的,跟隨罪惡本性的指引,就和媽媽一個樣子。行啊,只管把我們拋下,像她當年所做的那樣。門就在那邊,你走吧,然後再也不要回來。」她站到一旁,讓出一條暢通的外出路線。

「星期五」堅守著陣地,屋裡迴盪起它威嚇的怒吼聲。

「別說了!」科拉爾·瑞貝卡痛哭起來,哭得聲音都沙啞了,「這裡是我的家,我不允許你們在我家裡大吵大鬧!你們都是我的姐姐,我愛你們,不想看到大家總是爭執不停!」

我深吸一口氣。瑪拉·黛安和我都在試圖讓自己冷靜。一時間,戰火彷彿已被科拉爾·瑞貝卡控制下來。然而,瑪拉·黛安卻又挑起了一點餘燼,「這樣吧,在你瀟灑地離開這裡,回到你了不起的城市,做你了不起的工作之前,至少到前邊去看上一眼吧,現在正好沒人在家,去看看你的爸爸正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我很想知道,人究竟能否徹底擺脫扭曲的家庭羈絆,到世界的另一邊去生活,遠離慢慢被其吞噬的可悲命運?這些羈絆就像長年戴在小狗身上的頸圈,由於主人的漠不關心和疏於照管,逐漸變得越來越緊,最後嵌入皮肉之中不可分離。

家裡的境況就像新聞裡播報的悲慘故事。除非看到螢幕上閃過的那些照片,否則根本無法想見,他們過得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

曾經屬於祖父母的那間老農舍如今已是破敗不堪,屋裡有股很重的黴味,到處都是房頂漏水的印記。頂上的瓦片有好幾處都已塌落。廚房裡,壁櫥幾乎都是空的,檯面上胡亂堆放著各種懶得扔掉的外帶食盒。臭蟲、老鼠糞便以及撒落的薯片,遍佈於家具後面那些骯髒的角落裡。我暗自慶幸自己把「星期五」留在了車上。我可不想讓它吃到那種東西。誰都不該把日子過成這個樣子。

在我最小的妹妹莉莉·克拉瑞特的臥房裡,因為電線起火而破裂的那面窗戶,如今已經用塑膠布和強力膠帶補好了。眼下,由於這房間已切斷了電源,莉莉·克拉瑞特只好藉助一盞油燈來學習高中課業,而她同時還要照顧我的父親,並且實質上也在幫瑪拉·黛安照顧她那四個孩子。

莉莉·克拉瑞特已經開始談婚論嫁了,才只有十七歲。家裡每個人似乎都覺得這事可喜可賀。科拉爾·瑞貝卡希望她能先讀完高中最後一年。瑪拉·黛安則覺得那樣根本毫無意義。畢竟,她自己的高中就沒有畢業。莉莉·克拉瑞特的未婚夫最近滿了二十一歲,還找了個幫他叔叔開丙烷運貨車的工作。在瑪拉·黛安看來,這對小情侶已經完全可以開始新生活了。而我的另一個妹妹,甚至已在一家舊貨店幫她看好了結婚禮服。

「也許他們願意先幫她保留那件禮服,直到我們把錢湊齊。」瑪拉·黛安在和我說起禮服的事情時埋怨道,「我看你應該是不會出這筆錢的。」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打量著莉莉·克拉瑞特的化學課本和用膠帶封住的窗戶下面的那張桌上的油燈。床鋪就擠在桌子旁邊,有隻玩具熊歪向一側,堆在亂糟糟的床單裡。看在老天的分上,莉莉·克拉瑞特還只是個孩子。

「我覺得她應該先讀完高中。」我勉強擠出幾個字。木炭的味道刺激著我的喉嚨,燻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莉莉·克拉瑞特如何能在這樣的環境裡,孕育出什麼夢想呢?不論什麼夢想都好。

「你當然這麼想了,」瑪拉·黛安嘟囔道,「她找了個有份體面工作的好男人,還是個本教會的人。他已經二十一歲了,不會永遠死等著她。」

我根本懶得回答,只是凝神盯著她。

這些人到底怎麼了?

我竟然忘了。忘了這個地方,這種生活究竟有多麼可怕、多麼絕望、多麼可悲。離開一段時間之後,這一切記憶都變得漸漸模糊。然後,突然之間,我由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一切,從四面八方朝我湧來。

我看了看莉莉·克拉瑞特筆記本上的化學方程式。紙頁間夾著一張小測驗,可以看見最頂上的部分,標記著九十三分。莉莉·克拉瑞特一直很聰明,可她必須做到超乎尋常的優秀,才能頂住所有壓力,同時還把化學學好。

遠處響起轟隆隆的雷聲,我的注意力透過強力膠帶和塑膠布交織而成的鮮豔圖案,看向了瑪拉·黛安的幾個孩子,他們正在院裡和獵犬玩耍。

這些孩子,這些可憐的孩子,全在這種環境里長大……

這日子能有什麼希望可言?

「一份精美禮物,倘若從未拆封,無異於是件漂亮的廢物。」還是薇爾達·卡爾普的聲音。這是她在知道我有五個弟弟妹妹陸續要上學的情況下,鼓勵我爭取讀完高中時所說的話。我只差一點就落入了和莉莉·克拉瑞特同樣的境遇。當時有個名叫傑森的男生,他比我早一年畢業,在一家重型裝置公司工作,曾對我許下當時的我所期望的美好諾言。

「我可以照顧你,珍妮·貝絲,我還能幫扶你的家庭,就像這個家的兒子會做的那樣。」他自己也不過是個大男孩,這可憐的人,卻還試圖攬下我的問題。

我鑽進車裡,準備離開父親的房子,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從前的那些場景。路的那一頭,瑪拉·黛安和羅伊的拖車房也沒比其他地方好到哪兒去。頂上就蓋著用舊輪胎壓住的塑膠薄膜。我去年曾寄給瑪拉·黛安三千美元用於給拖車房換上新的屋頂,這筆債務我直到現在都沒還完,而如今這裡根本沒有新屋頂的蹤影。

我看著她開著皮卡車咯噔咯噔地往家裡駛去,兩個孩子坐在後尾廂,兩個坐在前座,還有一個在肚子裡。到目前為止,我所看到的她與孩子們之間的唯一互動,就是煩躁地衝著他們大吼。同時養育四個不足十二歲的孩子肯定相當棘手。我這個妹妹顯然已被這重擔給壓垮了。「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她發現我偷偷打量她的肚子時厲聲說道,「每個小寶寶都是上帝的恩賜。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明白了。」

然而五分鐘以前,她卻抓住其中一個女兒的手臂猛地把她拽起來,啪地打了一下她的屁股,並對她說:「閉嘴,聽見沒有?有時候我真恨不得沒把你生下來。」

離開農舍之後,她的聲音依然縈繞不散,先前的對話深埋在我的腦海裡,一遍一遍又一遍地不斷重演。「星期五」不時擔憂地朝我看上幾眼,可能意識到了我的情緒即將崩潰。終於擺脫了發黴的惡臭、陳年的地毯、燒焦的牆板,我感覺自己就要徹底繃不住了。

我的到來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只是大家都覺得,是時候離開這裡了,男人們的獵犬交易如果沒有成功,他們可能帶著糟糕情緒提早回來。

另外,出售那輛四輪摩托可能帶來的收入已提前有了去處。瑪拉·黛安已經做起了打算,要為她和科拉爾·瑞貝卡的女兒舉辦一場聯合生日聚會。

我搖下車窗,試圖讓傍晚時分的涼爽空氣舒緩我內心的焦灼。當車子經過那條通往薇爾達·卡爾普家的熟悉岔道時,我不自覺地放慢了車速。一時間,我特別想就從這兒拐進去,然而,我並沒這麼做。薇爾達和理查德都走了,那地方也不會再同從前一樣。我情願想象薇爾達的家,那避風港一般的存在,如今已經凍結了時光,像一個罩在玻璃球裡變換著四季的小世界。它會在秋天落葉,在冬季飄雪,在春日開滿野花,還有各色爬藤玫瑰盛放在仲夏。一直美好如常。

我駛離了主道,不過是在十五分鐘後,開上了一條捷徑。那是一條蜿蜒的鄉間小道,順著蜂蜜溪駛進一處又長又窄的谷地,那裡是古時候切羅基人的一條商路。這條商路最終又會繞回高速公路。這條三十英里的路程我們過去經常走,有時為了繞過圖瓦什,避開督查過期牌照或偷獵的執法人員,有時則為了避開在山間公路上緩慢行駛的大卡車。

眼下,這感覺十分平靜,可以將重擔暫時拋在身後。

往前開出一段距離,路面漸漸變得狹窄崎嶇,時不時地可以看見旁邊的溪流,水面光線柔和,呈波光粼粼的灰白色,映照著陰雲密佈的天空。蜂蜜溪那潺潺的流水聲就像一位老朋友熱情的面孔。

我在青少年時期,曾在這岸邊度過了數不清的艱難日子,總是埋頭於薇爾達的某本《讀者文摘精華本》,或是從圖書館偷拿的書,或是我自己的功課,試圖從中尋得某種慰藉。媽媽離開以後,祖父母那個家裡,除了《聖經》便再容不下其他書籍;而即便是《聖經》,也僅僅是為了引用和行使權力,從來不是為了閱讀。其中有些內容,還會與萊恩山丘所教導的有所衝突。我記得自己被打得最狠的一次,就是因為提出了這個問題,還指著《聖經》中的某一頁作為證據。

自那以後,我便學會了不再招惹這種事情。

車子咯噔咯噔地駛過路面上的坑洞,我的手提包被顛得掉到了底板上。「星期五」睜開一隻眼睛,從車座上溜了下去,開始尋找可以吃的東西。我還沒來得及制止,它就在一管lifesavers1硬糖、一些紙和其他東西中間翻找起來。它抬起頭時,嘴裡咬著圓管包裝的一頭,清香的口氣透過中間的孔嗖嗖地吹過來。

「‘星期五’,快吐出來。你吞下去可是會便秘的,說不定還會更慘哦。」我俯身過去,抓住圓管的另一頭,與它展開了一場笨拙的拔河比賽,「‘星期五’,快鬆開,那是——」

路面陡然間下降,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們像在山裡坐過山車似的,一下子騰空了。車子砰地落地,嘩啦啦地駛過一個凹凸不平的水坑,泥漿四處飛濺,接著又是砰一聲響,才終於駛上了平整路段。嶄新的道路,路面平坦,前方的樹林裡反射著金屬的光亮,與這偏僻的鄉間景緻不太相宜。

「這到底是……」

「星期五」跳上座椅親自檢視起來。

車子從懸在路面的橡樹枝底下駛過,來到另一側之後,蜂蜜溪路上那身份不明的陌生物體就突然變得熟悉起來。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慢慢地把車停下,抻長脖子湊到窗戶邊,看到無限延伸的十二英尺高的鏈環柵欄。前面沒有崗亭,但那扇大門以及門上那的字樣卻叫人不容置疑。埃文·哈爾,又是他。這個男人不僅坐擁一整座山頭,截斷了經過薩拉拱橋的那條老路,甚至連蜂蜜溪路都已被他佔為己有。拜他所賜,我們不得不在此掉頭,沿原路往回開二十多英里,才能再回到公路上去。就因為這條路屬於埃文·哈爾所有。這地方肯定有一大半土地被他佔了。「開什麼玩笑。‘星期五’,你能相信這種事情嗎?」

「星期五」沒有回應,但它似乎也是一籌莫展。

低沉的怒吼從我喉間發出,變得越來越大聲,「星期五」突然慌恐起來,使勁把自己往副駕駛座的車門上擠。

我特別想直接把大門撞開,或者至少在上面留張字條臭罵一通,可惜門上面卻架著個攝像頭。憑我這種運氣,若我當真那麼做了,這個影像最後肯定會作為呈堂證據,出現在跟蹤案件的法庭上。唯一的好處就是,堵路事件將我的怒火引向了別的地方,使我暫時忘卻了家裡的種種問題,不過也有可能,這事只不過是火上澆油而已,不管怎麼說,我現在感到憤怒至極,簡直就要抓狂了。

我猛踩油門,突然加速,一個急轉彎,並且特意繞了一個大圈,就為了甩起儘可能多的泥漿和砂石。鑑於這輛車只有前輪驅動,這麼做可以說是相當愚蠢的——大部分泥沙落到了我自己車上——但這種感覺十分痛快。宣洩了我這一天的不滿,對家庭羈絆的不滿,對封鎖道路阻擋他人通行的人的不滿……

泥漿四處飛濺,車輪瘋轉起來,然而,我突然發現,「星期五」和我正在往路旁移動,眼看就要陷進水溝裡了。

這下糟了。

這裡的路況我很熟悉,我早就該想到,我是在土路邊上長大的。

我再次加大油門,車子猛地向前傾側,使「星期五」直立著靠在座椅上,看上去像在懇求著什麼,它的神情看上去恰合時宜,很好地詮釋了我們心中所想。

拜託,拜託,拜託,拜託,拜託,拜託……

車子艱難地朝路面爬去,甩起泥漿,越陷越深,甩起泥漿,又越陷越深……

「加油,寶貝。快點加油,小寶貝。只要你能從這兒開出去,我絕對帶你去洗洗乾淨,我發誓。」

路面一點一點地越來越近了,引擎聲不斷轟鳴,變速器發出連續而低沉的噪聲。我默默祈禱它不要在這個時候突然掉鏈子。

車子又向前衝了一下,有希望了。可隨後,我們便徹底地陷了下去。直到車子的輪軸都陷進了泥漿裡我才終於停了下來,車子卡在了離路面一英尺的位置。

我垂下腦袋搭到方向盤上,撥出了一直屏住的那口氣。一聲拉長而低沉的悲鳴慢慢在車裡蔓延開來,我後知後覺地發現,那聲源竟然是我自己,而不是「星期五」。它在副駕駛座,跟著我嗥叫了一聲。

我抱著萬一的希望,拿出了手機。果然,沒有訊號。我的可選方案頓時大為縮減:要麼沿原路走回去——而我至少有十英里都沒見過任何像是房屋的建築——要麼就只能去埃文·哈爾那兒碰碰運氣。

他絕不會相信我的車子陷在這裡不是有意為之。我當真在意他的看法嗎?也不盡然,只是再次與他發生衝突對於建立信任而言毫無幫助,而我剛剛發現薩拉拱橋距離他的領地僅僅一步之遙,這使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確信,我需要以某種方式贏得他的信任。他顯然並非像他聲稱的那樣,對那份書稿一無所知。

可悲,這一刻所有選擇似乎都指向了埃文·哈爾。

腦海中浮現出他那討厭而高傲的模樣,一臉得意地準備奚落我。我牽著「星期五」走到門口,在攝像頭拍攝的位置站好,用國際通用的遇難訊號表示:我的車陷進泥地裡開不出來了。然後,我就站在那裡,尋思著會不會有人過來。如果沒人來的話,我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呢?如果走回去的話,等我走到最近的房屋時,天肯定早就黑了,而且誰知道,在這種偏遠山路上的房屋裡住的是不是什麼危險人物?

車裡連個手電筒也沒有,除了我手機裡的那個軟體,而手頭上所有能吃的東西,就只有半管沾滿「星期五」口水的lifesavers硬糖。

我該怎麼辦呢?

十五分鐘過去了。我揮揮手,等上一會兒,又使勁揮手。根本沒人過來。

雷聲在群山上轟隆隆響起。暴風雨席捲山林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慢了一些,但它很快就要來了。山谷中那挾帶著溼氣的寒風便是一項明證。我抱緊雙臂,凍得直哆嗦。我的衣服太單薄了,完全無法抵禦冬意初顯時節裡天黑之後的那種低溫。今晚究竟會有多冷呢?

「嘿!」我衝著攝像頭大喊,「嘿!我的車陷進泥裡了!我需要幫助!嘿!」

不知道為什麼,我腦海裡不斷浮現出埃文·哈爾在他那座山頂堡壘中,滿不在乎地關掉了顯示屏的開關的畫面,並且吩咐底下的保安人員:「就讓她待在那裡,這樣她就不能再來煩我們了。」不管怎樣,他確實想把我從這裡攆走。

我很難相信,僅僅是在幾周之前,我還感覺自己幸福無比,身處於事業的高峰期,走在紐約清晨平和的街道上,準備去參加我理想工作的第一次選題會議。一切都是那麼完美,直到《守護故事的人》出現在我的辦公桌上,直到我將它開啟並發現了一個躲在木屋底下的十六歲女孩。

「星期五」抬起頭,想知道我有沒有想到什麼新主意。它向來十分怕冷,如今已經打起了寒戰。在秋冬季節裡,即便只是前往遛狗公園那樣的短途出行,它也必須要穿上毛衣。

「快點,快點,快想辦法。」快想,快想,趕快想。可我感到喉嚨發堵,唯一想做的只有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我忍住哭泣的衝動,仔細察看門口的圍欄,判斷著從上面翻過去的可能。我的體形保持得相當不錯,沒準我還真的能行,可「星期五」怎麼辦呢?大門底部和車道之間的間隙只有一兩英寸。根本沒有足夠的空間把它塞過去。而且就算過去了,這裡距離埃文·哈爾的住房應該也還有好幾英里。在這座山的最頂上。當然有人或許……

這時,一陣四輪摩托車的隆隆聲如同來自救世主的喃喃低語般傳了過來。這簡直就是我的救星,消解了我之前所有的不安,一股暖流注回我的身體,驅散了我先前所有的寒意。聲音正朝這邊靠近,並且逐漸變得響亮起來。

終於有人發現我了。

幾分鐘後,一輛迷彩四輪摩托從山窪處衝了出來,如脫韁野馬般駛過草場,騰空飛過路上的小山包。

在他向一側滑行一百八十度,以漂移的方式把車停在門那邊的車道之前,我便已經認出此人——傑克·哈爾。

「他們和我說,有個人被困在這裡了,」他說著,抬起一隻腳跨過來,側身坐在四輪摩托上,似乎還沒想好應該拿我怎麼辦,「沒想到原來是你。」

「如果知道了你還會過來嗎?」

他咧開嘴隨和地笑了笑,眼角出現了幾道笑紋。他和埃文有著同樣的笑容,十分迷人的笑容。「我可不像我哥。」他打趣似的說道,不論他的言下之意是什麼,我都覺得十分放心。我可不像我哥,這話正是我現在想要聽的。

我豎起大拇指越過肩膀向後指了指我的車子,「車子被困住了。我都不知道,原來蜂蜜溪路也已經封閉了。」這話裡透著苦澀,可我是不由自主的。

「明白了,我先看看情況再說吧。」他從四輪摩托上滑下來,在鍵板上輸入密碼,門立馬像魔法似的開啟了,「會有辦法解決的。」

我一時還有些震驚。這真是昨天給我留下了有些負面印象的那個人嗎?他實際上似乎還挺友好,非常友好。願意出手拯救一個被困於泥地落魄無望的女人和一隻小狗。

可惜,看過具體情況之後,他當即確定,必須要有專門裝置才能把它拖出來,「我先把你帶到房子那兒去,然後再和邁克開輛牽引車下來。站在外面實在太冷了,而且你穿的這身應付不了這鬼天氣。」我們朝四輪摩托車走去時,他又饒有興致地看了我一眼。我不由自主地——對他也笑了笑。此時此刻,我覺得傑克·哈爾先生挺不錯的。也許是我昨天撞見他的時機不對,而我又倉促地下了結論。

「上來吧。」他說完,讓我先坐上車,然後抬起一條腿跨過座椅,單手撈起了「星期五」顫抖的身軀,「抓緊了,我可不想把你甩下去。」

我不由得回想起幾分鐘以前四輪摩托車在草場上飛馳而過的場景:「拜託一定抓緊‘星期五’!」

「親愛的,我就是為‘星期五’而活的。」這話雖然老套,卻還是把我逗笑了,緊接著,我們便以較他前來解救我時平緩得多的速度駛上了車道。

我對埃文·哈爾住所距離的判斷果然是對的。到達山頂時,天上已經飄起了冰涼的毛毛雨,‘星期五’和我都已凍成了冰柱。車子靠邊停在馬廄前邊的柱廊底下,我的牙齒止不住地打戰,而‘星期五’則像狂風中的樹葉似的瑟瑟發抖。

「你們進去吧。」傑克把「星期五」遞給我,「我現在去找邁克,我們肯定會把車子弄出來的。你從泳池邊上的後門進去吧,那是條近路。」

「你確定這樣合適嗎?」

「埃文現在不在家,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聽說他昨天表現得非常渾蛋。我倒是見怪不怪了,這兒是他的地盤,我們這些人不過是借住在這裡罷了。」

「我可以和你一塊兒過去,等車子一拖出來,我就能沿原路再開回去。」如果我能趕在埃文·哈爾發現我再次侵入他的地盤之前離開,那就再好不過了。

「星期五」打了個冷戰,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像是在說:「喂,這隻吉娃娃馬上就要凍死了。」傑克打量了一下天色,「不行,你看看,馬上就要下雨了。那可不是什麼好玩的體驗。快進去吧,去和維爾莉特祖母聊聊天。漢娜看到你也會高興的。她很喜歡你。況且,你也不該再開回蜂蜜溪路了,相信我,那地方一下雨就會變成大泥坑。如果順利的話,我們應該能趕在被大雨淋溼之前,把你的車給弄出來。」

「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大白痴。

他朝我眨了眨眼睛,悠然輕快地笑了笑,像要同我分享秘密似的傾身過來,「沒關係。反正總得做點什麼,倒不如去幹這個。」他腰間的手機響了,可他根本沒有理會,「大老闆可是容不下懶人的。」

這話稍稍給我壯了壯膽。無論他們之間存在什麼問題,我都絲毫不想捲入其中。我自己家那扭曲的家庭關係就足夠我操心的了。

可是不知為何,我又很想知道這背後的淵源到底是什麼?究竟會是誰的過錯?到底是從小延續到大的兄弟較量,還是存在什麼更深的緣故?

「好吧,那麼,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

「什麼都沒有,你快進去暖和暖和吧。」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天那個牛仔進去過的小房間,我則抱著「星期五」往屋裡走去。這感覺可真奇怪,由我自己開門走了進去。警報聲隨即宣告了我的到來。

「漢娜?」維爾莉特的聲音從我們上次聊天的那個洞穴狀起居室的更遠處傳了過來。

「不,夫人,是我,珍妮·貝絲,我昨天和海倫來過這裡。」我在地毯上擦了擦鞋底,又幫「星期五」把爪子前後清理乾淨。最好不要讓它留下任何足跡,這可是直接證據。

幸運的話,埃文·哈爾永遠不會知道,我們又一次踏進了他的房子裡。

我在辦公室前邊一點的小客廳裡看見了維爾莉特。她坐在壁爐邊,雙手交握捧著杯熱茶,一看到我便嘆了口氣,「我還以為會是漢娜呢。」

「不好意思。」

「她又騎著那匹馬出去好幾個小時了,現在外面那麼冷,眼看就要下雨了。」她的嘴唇在發抖,一看就知道,她已經坐在這裡愁了好一陣子了,「我給傑克打了一小時電話,可他一直沒接。」

「我相信漢娜肯定會沒事的。」很顯然,漢娜的父親壓根就不知道她人到底在哪裡。這情形似乎不太對勁,鑑於維爾莉特正在為此大傷腦筋,「我可以去找找……或者試試看能不能追上傑克……或者別的什麼人。我的車陷在蜂蜜溪路上的泥坑裡了。傑克正要下去把它拖出來。」屋外,牽引機全速駛過,傳來轟隆轟隆的聲音。

維爾莉特搖搖頭,將小被子裹緊了些,儘管龐大的大理石爐床上燃著噼啪作響的火堆,把房間裡烘得十分暖和,「我不久前給馬廄那邊打過電話,那個男孩也說沒看到她。我這會兒連他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是不是很糟糕?我是自己把自己嚇得心慌意亂了。那個男孩說了他會出去找找她。」

「是嗎?那好,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嗎?我能幫上您什麼忙嗎?」

「往爐子裡添根木材吧。這地方可冷了。東北風一來就是如此。我討厭刮東北風的天氣。興許我也會像那些退休的人一樣,搬到佛羅里達州去住。」她強笑了一下——我想,大概是為了我的緣故——我一隻手往火裡添柴,另一隻手緊緊抱著「星期五」。

「還有,別把漢娜的事情告訴埃文。」維爾莉特又說,「拜託了,千萬不要告訴埃文。這兩個孩子之間的矛盾已經夠多了。兄弟間本就不該吵個不停。」她心不在焉地盯著爐火,我在她對面那張椅子上坐下,把「星期五」抱在腿上,雖然它一心只想著下去。在不到八小時的時間裡,它得到的身體接觸比過去一年都還要多。

維爾莉特嘆了口氣,「昨天實在不好意思,他們兩個心情都不太好。你和埃文談過書稿的事了嗎?他知道些什麼嗎?」

「我們並沒說到什麼實質性的東西。我想可能是時機問題吧。」我含糊地說道,猜到她應該並不怎麼知情,不知道他昨天將我從這裡趕了出去,也不知道他今早來見過我一面。

「我想,他應該是在為我看醫生的事情而擔心吧。」維爾莉特說完,我立馬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心腸很壞的女人。除了書以外,埃文·哈爾確實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操心。「而且檢查結果也不是特別樂觀。」

「我很抱歉。」

「我真希望他們不要為我太過操心。」

「對於你愛的人,這是沒法控制的。」我有些哽咽地說。

「你今天還是過來找埃文談事情的嗎?他眼下並不在這裡。」

「不是的。我的車陷進了蜂蜜溪路的泥坑裡。傑克人很好,他把我接了過來,現在又回去幫我拖車了。」

她面露喜色,好像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他肯定會處理好的,你不用擔心。凡是修理東西、開拖拉機這種活,傑克都非常拿手。他小的時候,就經常把東西拆來玩。有一次,我們把他祖父的火車模型拿給他玩,沒過一會兒,就全被他拆成了小零件。」她揮舞著雙手,示意當時的狼藉場面,「埃文因為這事大發脾氣。他向來討厭把東西弄得亂七八糟的。不過傑克又把它們全拼了回去。只要他想,那孩子什麼東西都能修好。」

兄弟倆的形象在我腦海中漸漸明朗起來。埃文是細心的藝術家,傑克則是個實幹家。兩人雖是兄弟,性格卻截然不同,「真有意思,好像我們每個人都會發展出自己的那一套本領。像我和我那幾個妹妹,就跟白天黑夜似的截然相反。」

維爾莉特慢慢把手放回椅子,又將小被子往上拉了拉,「傑克其實也挺不容易的,總是活在埃文的影子底下。埃文從小就很優秀,年齡更大,個頭更高,速度更快,學習更棒。什麼事情都能做好。」她摸到小被子上有個地方脫了線,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那根鬆掉的線頭,「一般人很難跟上他的腳步。」

「我猜也是如此。」我有些酸溜溜地說道。

她的目光重新看回爐火,「漢娜母親的離開,以及傑克眼下的處境,都並非埃文的過錯,但傑克似乎一直因此怪罪於他。其實只是事不湊巧罷了。有些女人不適合母親這個角色,她就是怎麼也做不好。他們倆有一位非常優秀的母親。蘇菲對他們簡直就是百般疼愛。我從沒想過,他們選擇的伴侶竟會和他們的媽媽如此不同。蘇菲長得漂亮,又很能幹,還非常善良。我還記得羅比大學期間第一次帶她回家時的情景,我立刻就愛上她了,而且看得出來,羅比的心情也是如此。為了蘇菲,羅比可以走遍天涯海角。當你愛上某個人以後,你總能夠想到辦法。我想,傑克和漢娜母親結婚的時候,應該也是看到她和蘇菲的某些相似之處吧,只不過……」她話沒說完就停了下來,拉長脖子朝門口張望,「是警報聲響了嗎?」

「我什麼也沒聽見。」

她又躬下身子靠在自己腿上,有點自言自語的說道:「這孩子究竟去哪兒了呀?」窗外,濛濛飄落的細雨已經變成了散落的雨滴。

「我到馬廄那邊去找找她吧。」要是漢娜還在外面,沒道理讓維爾莉特坐在這兒一邊回顧往事一邊乾著急。

「那太好了。她不該在這種天氣還在外面瞎晃悠。門邊的衣帽架那兒就有雨傘,你可以把小狗留在這裡,它看樣子很喜歡待在火邊。」她指了指爐邊的一塊地毯。

「星期五」果然非常樂意留在這裡,我找出雨傘走到屋外,潮溼的冷風頓時鑽進我的外套和牛仔褲裡。

我在馬廄裡發現了漢娜,她正在用金屬質地的汗刮幫「黑莓」颳去身上的雨水。

「嘿!」她說著,小步跑過通道,給了我一個熱情的擁抱,身上散發出我所熟悉的混雜著雨水、皮坐墊、飼草和馬鬃的氣味。她看起來像只小云雀一樣快活,顯然對自己可能會有麻煩還一無所知。我討厭充當傳遞壞訊息的角色,但可憐的維爾莉特簡直為她操碎了心。

「你最好到屋裡去露個臉,他們都在為你擔心。」我特意用了「他們」這個詞,免得透露出只有她太奶奶發現她不在的事實。

不過漢娜十分清楚,於是說道:「是太奶奶嗎?」

「是的。」

「我出門的時候,她正在睡覺,我給她留了張字條呀。」她的語氣相當不以為然,好像在她看來,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在暴風雨來臨之際,獨自在外遊蕩好幾小時,是一件毫不出奇的事情。

「我想,大概是這天氣令她感到不安吧。」

「太奶奶她總是擔心個沒完。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打小就經常騎馬到樹林裡玩。我們原先住的地方就在公共綠地對面,我可以騎著馬兒越過柵欄四處去玩。我媽媽從來不操心,只要回來以後把馬拴好就行。我媽媽會做牛仔競技表演,還會唱歌,而且都很拿手,她會成為一個大明星的。我可想念我從前那匹馬了,它比‘黑莓’好玩多了。不過他們離婚的時候把它給賣了。」

「我媽媽從來都不操心。」這句話很能說明問題。

「是嗎,我看這匹‘黑莓’就挺不錯的呀,另外,總是嚇唬你太奶奶可不太好,不是嗎?既然你明知道她會操心,或許你應該經常在她面前出現一下。」

「那樣的話我就去不了遠一些的地方了。」她歪著腦袋,好像我在和她說火星文。難道從來沒人要求她要向大人報備她的行動嗎?「我沒事,再說了,我也沒去多遠。我之前待在秘密基地裡面,沒聽見外面已經開始下雨了,事情就這麼簡單。我們只是在回來的路上打溼了一丁點。我可不想害‘黑莓’著涼。要是馬兒拴好以後身上還是溼的,我媽媽會活活剝了我的皮的。」

我伸出手準備接過汗刮,「這樣吧,‘黑莓’的事情交給我,你現在就到屋裡去,告訴太奶奶你已經回來了,而且什麼事也沒有。」

「你去告訴她就行了吧。」她彎起一雙濃眉,滿懷希望地看著我。

「不行,還是你自己去比較好。」

「好吧。」她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把梳毛工具交到我手上,這才走了出去。

我不慌不忙地幫‘黑莓’颳去身上的水,只盼能早些聽見牽引車拖車歸來的聲音。再次置身馬廄當中,我感覺十分舒坦,耳旁聽著動物咀嚼飼草的沙沙聲、鳥兒落在房椽上撲扇翅膀的聲音,還有雨水輕輕拍打鐵皮屋頂的聲音。感到‘黑莓’濃密的鬃毛從我指間溜過,又溼又滑,這個熟悉的感覺讓我不由得沉浸其中,伴隨馬兒慢慢鬆弛的肌肉放鬆自己的心情。原來住在家裡的時候,我每天最開心的,就是自己早早起床,趁著空閒到牲口棚給其中一頭騾子套上籠頭,但不裝鞍具,然後直接騎到林子裡去。森林裡的岩石和樹木開始甦醒,花朵慢慢綻開,小動物活躍起來,地面上漸漸有了生氣。

我總是告訴自己,等我長大以後,一定要養一匹完全屬於我自己的馬,一匹佩鞍的好馬。我會直接把它拴在屋後,隨時準備外出探險或是遠走高飛。

我已經好多年沒有騎過馬了。

我感到有一瞬間,我只差一點就抓著‘黑莓’的鬃毛,飛身騎了上去。雖然,那樣做並不明智,但幫它刷完毛之後,我還是忍不住想象了一番那樣的情景。

漢娜回來的時候,它身上已經差不多幹了。她把「星期五」帶了過來,並將它放在走道旁邊的一捆乾草上,「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我得幫太奶奶做點事情,然後她又硬逼著我換了套乾衣服。唉!現在,她總算又睡著了。我們可以進屋去衝杯熱可可。外面還是太冷了。你想到我房間去看看嗎?」

我想起海倫和維爾莉特說過,我長得和漢娜的媽媽有點像,而埃文又曾經警告過我,讓我不要欺騙她的感情,「我還是在外面等你爸爸把我的車拿回來吧,不過還是謝謝你。」

她皺著鼻子,臉上的雀斑全擠到了一起,問道:「我爸爸拿了你的車?」

「我的車陷進蜂蜜溪路上的泥坑裡了。」

「哦,那條路上確實坑比較多。我有時候也會騎到那兒去,沿著溪邊隨意溜達。這裡所有大門的密碼我全知道。」

「我小時候也經常去溪邊玩,我很喜歡那裡。」

「太好了。」漢娜的反應十分熱烈,「也許我們什麼時候能一塊兒去玩。你可以騎那匹灰馬,或者你騎‘黑莓’,把灰馬給我騎。爸爸不相信我能駕馭它,但其實完全沒有問題。它可有意思了。」

「我應該不會在這裡待太久,不過,那樣應該會很好玩,謝謝你的邀請。」

她把嘴角撇向一邊,在我幫「黑莓」解開韁繩時,撓了撓「星期五」的腦袋,「你會跟埃文伯伯合作出書嗎?就是你和太奶奶還有海倫太姑婆說起過的那本?」

「我還不確定這事能不能成。你埃文伯伯說那份書稿並不是他的。」

「是嗎?」她的小腦袋瓜飛速運轉,彷彿就要有煙從她耳朵裡冒出來了,「那麼,你會不會繼續待在這裡,直到弄明白究竟是誰寫的?」

你會不會繼續待在這裡——我感覺,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

「我能做的已經都做完了,我得回紐約去了。還有很多別的書在等著我。」

「我也許會寫一本書。」

「我相信你會的。」

「你可以幫我出書呀。」她藍色的大眼睛裡寫滿了期望。為什麼要選我呢?我很想這樣問她。難道她不知道,如果她想找誰來填補這大房子裡的空缺,我應該是最不可能的人選?光是這個想法就令我感到極不自在。我真的不願再同這座大山扯上別的什麼關係。

我把韁繩套在手上,領著「黑莓」往它的棚裡走去,說道:「等你寫完以後,可得把它寄到紐約,我很期待你寫的作品。」這時,我心中的某個角落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雖然有些跳脫——如果我,即便不在他們身邊,也能通過某種方式鼓勵我的的妹妹或者她們的子女,甚至在這地方長大的其他孩子。比方說,能為他們的作品提供點什麼幫助,情況會是怎麼樣呢?我可以幫她們策劃一部選集,或是彙編作品,甚至是獎學金籌款活動。

不過,我得把這個想法推到一邊,讓其暫時冷卻一會兒。光是處理眼前這個燙手山芋就已經夠我受的了。

「哦,這樣。」她的失望表露無遺。我為自己的殘忍行為而感覺內疚不已,但隨之退卻的談話熱度也令我有些慶幸。我們把「黑莓」領回它的棚裡,並安頓它睡下,「星期五」一直在高高的乾草堆頂上看著我們。我四下打量,尋找之前那隻山羊寶寶,卻沒有看見它的任何痕跡。我沒有開口詢問,免得再挑起她的痛處。這個小姑娘遭受的失望已經夠多的了。如果她叔叔允許她收留它,我可以給親戚打個電話,設法弄來一隻剛出生的山羊寶寶送給她,儘管山羊一般不在這種時節產仔。

這邊的事情剛剛弄完,牽引車便一路轟鳴著駛上來了。我租來的那輛車,如今已是滿車泥汙,也跟著一塊兒上來了。

傑克和我們在柱廊底下碰了面,「你還挺會開車的嘛。」他指著濺在一側車身上的泥漿和仍然卡在底盤上的長草葉。

「我一直很厲害。」我打趣道,他笑了起來。

「我還是開車跟你一塊兒回鎮上吧,免得再出什麼問題。等我先去拿個錢包。」

「我能去嗎,爸爸?」漢娜急忙插嘴,雙手緊緊抱住他那件溼外套的袖子,在他轉身走向房子之前攔住了他。

「你得待在這兒。」他迅速且不耐煩地一口回絕,抽出自己的胳膊,拍了拍她的腦袋。「總得有個人來照顧太奶奶。」

我接連眨了好幾下眼睛。此話當真?如果這個十一歲的孩子應該留在這兒照顧她生病的太奶奶,那麼這些日子裡,又是誰在照顧這個十一歲的孩子呢?「那什麼,不用了,我沒事,我可以自己開下去。我相信車子不會再出現什麼問題了,只不過是濺了些泥而已。我不能再佔用你更多時間了。實在抱歉,因為我的失誤,把你這一天的安排都打亂了。」

「我請你吃個晚餐吧。」傑克又開啟了調情模式,而且絲毫沒有想要遮掩他的意圖。邁克,就是開牽引車的那個人,在走向馬廄辦公室的路上朝我們這邊瞟了一眼。毫無疑問,他肯定看見了我的臉正變得一片通紅。

「啊不了,真的不用。我得回去了。然後,呃……」我抓緊「星期五」的皮帶,做好逃跑的準備,「然後,今晚還有些工作要處理。」

傑克一手拍上胸膛,做出痛苦的表情,好像他被子彈給擊中了,「啊,被拒絕了。」他咧嘴笑了笑,腳步稍微有點不穩。我聞到一股什麼味道,立馬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傑克在幫我把車從水溝里拉出來後,肯定喝了一兩瓶啤酒,他現在正在興頭上呢。

他顯然不應該再開車帶誰到鎮上去了。

「真是太謝謝你們了,幫了我一個大忙。今晚天氣不好,實在不適合外出。再說了,你們全身都溼透了,而且還弄得滿身是泥。真的不用再管我,繼續你們晚上的計劃就好。今天實在是太感謝了!」

說完這話,我便像火箭發射似的,拖著「星期五」,一溜煙地跑了。

我推開煎餅,把手機貼緊耳邊,專心去聽對方所說的話。身邊的野餐長椅上,「星期五」變得活躍起來,意識到自己要有點心吃了。這東西嚐起來就像「戈多餅皇」推車昨天賣剩下的似的,不過它對此一點也不介意。

上司的態度十分堅決,不過不難想見,米琪僅僅是傳達資訊的中間人。真正的壓力還是來自於喬治·蔚達。上週末,文學部的同事參加了一個書展,在那裡,他們不僅看到了為配合最後一部電影宣傳而展出的,重新包裝的《時空過客》系列書籍,而且,引用米琪的原話,大家都在說,埃文·哈爾的新書合同幾乎就只差簽字了。

「那是,不……可能的吧。」我話都說不清了,被米琪的電話和這個出其不意的訊息打了個措手不及,「米琪,我真的一點跡象也沒看出來。我和他也算接觸過幾次了,除非他是個表演高手,否則據我觀察,他簡直恨透了這沒完沒了的崇拜熱潮。我不覺得,他有要續寫《時空過客》系列的任何打算。」

我這話聽起來很有把握,然而事實上,自從丟人的車陷事件以後,我已經在這地方閒晃了兩天,再沒見到更多後續書稿或者是埃文·哈爾的影子。看情形,我好像已經無路可走了,我卻怎麼也不願面對這個事實。我不時地離開木屋,在外面待一段時間再回來,希望後續書稿能夠再次出現。我之後又和海倫談過幾次,可據她所說,埃文的態度十分頑固,甚至不肯考慮再和我見上一面。

米琪打來電話之前,我又一次離開木屋在外面消磨時間——一邊吃著油炸食品,一邊觀看露天場地裡,一群中世紀裝扮的精靈和武士,正在玩著只有同道中人才知道的,名為「榮耀之地」的r.p.遊戲。可悲的是,因為過去這一兩天裡,我在「武士周」營區閒逛得實在太久,現在連這些術語都全部知曉。

「關於《時空過客》新合約的傳言,訊息來源相當可靠。」米琪堅持說。

「他已經有多久,十多年沒碰過《時空過客》這個故事了吧?我知道他們把之前幾本書分成了好幾次發行,弄成精裝本、平裝本先後推出,極盡所能地榨取其最大價值,可我和這個人面對面交談過。他已經終止這個選題了,早就徹底丟開了。他根本不可能再寫什麼《時空過客》的新故事。」

這時,當初幫我普及r.p.這個概念的精靈少女轉過來看向了我這邊。她就站在「榮耀之地」的舞臺旁邊,和其他圍觀人群一起觀賞上午的搏鬥表演。我突然意識到,她顯然也一直在偷聽我講電話。

我傾身拉遠距離,用肩膀擋住電話,「聽我說,米琪——」

「你的處境已經很危險了,簡。我實在不敢相信喬治·蔚達竟然真把你派到那兒去了,」她沒有等我把話講完,「我知道你之前有過鋌而走險最終大獲全勝的經驗。我想那應該也是他會鼓勵你放手一搏的原因,不過我現在要給你一些忠告,你剛來公司,有些狀況可能不太瞭解。大老闆心情好的時候,的確會表現得十分親切、隨和,但是他不喜歡失敗的滋味。他經常會考驗員工,尤其是在他們剛來的時候。」

「我明白了。」我胃裡直晃盪,像有個大水球從斜坡上滾下來似的。

「趕緊查明到底是怎麼回事,弄清楚你所追查的書稿是不是埃文·哈爾寫的,而我們究竟有沒有任何機會把它拿到手,如果不能得到確切的肯定答案,那就馬上離開那裡。」

「好的,知道了,我會的。」

米琪開始採取強硬措施了。電話講完,我仍然坐在原地,凝望著「榮耀之地」的舞臺場景,看到加高的臺子上擺著斷頭臺和三副木枷。腦海中浮現出自己身負枷鎖的可怕畫面,「星期五」守在我的腳邊,毛髮豎立起來,露出滿嘴尖牙,試圖捍衛我的性命。

我擦了擦額頭,低頭看向手機。

精靈少女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邊,「我還記得你,」她轉動食指指向我這邊,「你是那個不知道r.p.是什麼的人。」

「沒錯,就是我。」顯然,我的樣子看上去就很無知。埃文·哈爾答應要寫《時空過客》的新故事?這怎麼可能呢?

女孩在我對面的長凳上坐下。她弓著背撐在桌上,做出準備和我開誠佈公地對談的架勢。接著,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伸出一隻手做了自我介紹:「哦,對了,我是羅賓。」

「簡·吉布斯。」

「我聽到你打電話了。你真的見過埃文·哈爾嗎,真的,是他本人嗎?」

「嗯,不對,沒有,我沒見過。」最糟糕的狀況出現了——我可不希望有個狂熱的小粉絲摻和到我的工作中來。

她眼睛一亮,表情激動起來,一瞬間,竟令我想到了潔米,她碰到時尚品牌清倉特賣時,也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你能讓他給一些東西簽上名嗎?」

她根本沒在聽我說話,於是我說道:「不行,真的不行,我是認真的。他並不是我的朋友或者什麼人。我只是撞見過他一回而已。就這麼簡單。非常抱歉,我幫不了你。」

「其實,事情是這樣子的。今年來營區的人實在太多,而且我們還來晚了,因為爸爸得先幫鄰居幹完送乾草的活。」她用拇指朝身後粗略地指了指,「我的媽媽,為了《時空過客》的兩個狂歡周,幾乎全年都在縫東西,往年,因為質量好,這些東西通常能銷售一空,但我們今年卻沒能賣出多少,而丙烷的價格卻漲了那麼多,如果不能在這裡多賺些錢,我不知道要拿什麼來灌家裡的燃料罐。還有,小寶寶因為總是在地上爬來爬去,她現在已經感冒了。」

「羅賓,我幫不了你,對不起。」這孩子的推銷能力實在不怎麼樣,但至少其中有些內容是真實的。再看看她那雙眼睛,那雙寫滿了希望的大眼睛,藏在彷彿一週都沒人幫她梳過或讓她洗過的邋遢頭髮下面。當她說到丙烷賬單時,有恐懼從她眼裡一閃而過。我看得見,也看得明白。按理說,一個剛進入青春期的女孩是不應該知道一罐丙烷的價錢的,但無奈有些人不得不知道。

她並沒有輕易放棄,「他親筆簽過名的東西幾乎已經脫銷了,要是我們能弄到一些,肯定會值一大筆錢。」她看向別處,又說道,「不然的話,我也不會開口問你。我也不想麻煩別人。」我隱約聽見遠遠地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我想那應該是我的決心面對不可抗拒的力量開始分崩瓦解的聲響,「好吧,你聽我說。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問問看的。不過你可別抱太多希望。」也許我可以和海倫商量商量,看看她有沒有辦法滿足這個願望,「你住在這附近嗎?」

我忍不住問了一句,儘管事實上,我並不願意再和任何人糾纏不清。

「就在前邊那個村子。在薩羅哈谷(sarrohvalley)邊上,距離卡佛城大約十英里。你去過那兒嗎?」

她的話完全叫我措手不及,「那個地方是怎麼唸的?薩什麼谷?」聽羅賓的發音似乎是三個音節,可我還是不禁猜想……

我好像不經意間冒犯了她,她非常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說道:「我知道那個字念什麼,如果你好奇的是這點的話。我有在上學,而且門門功課都是優秀。還是我在圖書館看了很多歷史書,才弄清楚媽媽做的服裝應該是什麼樣子。我又不傻。」

「嗯,這我早就看出來了。」

「s-a-r-r-a(薩拉)。就在以前的拉貝爾教會學校下邊。你知道那個地方嗎?」

拉貝爾,蘭德位於查爾斯頓的那個家?

「也許吧,但我不太確定。」這名字像個不協調的單音符,迅速吸引了我的注意。位於薩拉谷的拉貝爾教會學校。說不定薩拉溪最終也會流經那裡。

「你剛才是說,你喜歡去這附近某個地方的圖書館嗎?那裡頭關於地方史的資料多嗎,像氏族宗譜這一類的東西?」這倒是很值得試一試。既然書稿方面沒什麼後續,也許我可以調查一下相關史料。而且,要打聽情況的話,博學的圖書館員簡直是再好不過的人選。說不定,蘭德和薩拉並非只是虛構的人物。

「當然了。鏡面谷這裡就有個很棒的圖書館,多虧了哈爾家族的資助。裡面有個很大的舊房間,堆滿了各種地方史的資料。」她又把手伸到桌子這邊,「對了,我有好些和你這件襯衫特別搭的項鍊,就在那邊的攤位上。你想看看嗎?」

我答應了,因為我覺得,從羅賓手上買點東西大概是我唯一能為她做到的事。我也希望自己還能幫到更多人。這大山裡還有許多像她這樣理應得到更好發展的聰明姑娘。

我抱起「星期五」,跟著她走回攤位那邊。事情還沒談完,我已經買下了一條項鍊、一對耳環和一個手鐲,全是羅賓親手所做。項鍊上串著一個吊墜,是羅賓以一小塊卡羅萊納海灘玻璃1為原材料,再以細線纏繞製成的。它讓我想起了故事中薩拉所戴的那串項鍊。

羅賓一臉高興地看著我把這些首飾全戴到身上。她特意又和我提起了簽名的事,而我也不忘再次提醒她成功的機會並不太大。

離開慶典場地之後,我不由得回想起她的事情,琢磨著她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但矛盾的是,我又並不是很想知道,並沒有真的想要了解。我對家裡的種種問題仍然處於一種逃避的狀態。完全不知道應如何應對那些事情。

也許最好的法子是接受米琪的建議撤回紐約去,集中精力應對那些能夠處理的問題、可以掌控的選題。那些沒那麼複雜,看上去不像是全無可能的事情。也許回到那裡,我的頭腦會變得更加清醒。能想通如何解決萊恩山丘和《守護故事的人》的問題。

我來到「武士周」營區的停車場,優柔寡斷使我徹底喪失了行動能力,我坐在車裡呆呆盯著窗外,不確定接下來該做什麼才好。最後,我打定主意,給大老闆寫了封郵件,向他說明我現在的處境,並申請繼續在這兒待上幾天,設法把事情查個清楚。我又說了謊話,聲稱這事很有希望。

凌亂的思緒一下子從故事中的乙醚跳到了蔚達出版社,我一邊為自己找藉口開脫,一邊開車離開營區,上了公路,朝小木屋駛去,準備把現有的書稿帶到圖書館去。也許我能在那裡找出什麼線索。也許,出於某種奇蹟,當我夜裡回來之後,又會有新的信封塞在門縫裡。

腦海中浮現出書稿當中的一句話:留得青山在。蘭德、薩拉,以及他們的故事仍然鮮活地印在我的腦海裡。我幾乎是僅憑著一絲希望在做最後的堅持。

手機響了,我趕緊摸出來,想看看是不是公司那邊給出了答覆,結果卻是潔米發來的語音留言,訊息直到此時才顯示在我的手機上,但聽起來,她顯然是今天早上便發了過來。

「嘿,我正在去公司的路上,突然就想起你來了。好幾天沒有你的訊息了。一切都還順利吧?無論如何,都告訴我一聲吧。我有點擔心了。」

「說實話,我也是。」我這樣想著,低下頭準備將手機放回手提包裡,「不過只有一點點。」眼角餘光突然瞥到一團不太尋常的動態,使我急忙把注意力放回前方的擋風玻璃。我呼吸不由一窒,丟開手機,猛地踩住剎車。前面的皮卡車緊急擺尾急轉,它的後輪立刻鎖死,橡膠表面緊貼著地面摩擦。接著一系列的連鎖反應接踵而至,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放慢拉長——隊伍的最前頭,一輛運畜卡車發生側滑,車輪底下冒起了黑煙。一陣風從我車前迅速掠過,帶起了地上的塵土和枯葉,瞬間擋住了我的視線,隨後便又飄散開來。

只見一個高大灰白的身影躍過水溝,消失在運畜車後面,緊接著再次出現——是一匹馬。它跑得肆無忌憚,腦袋被騎手使勁拉向一邊,好讓它掉轉方向避開迎面開來的汽車。

過了好幾分鐘,那輛掛車才在一團煙霧中完全停了下來,而這一切其實就發生在一瞬間。我的車在距離皮卡車保險槓僅有幾英寸的位置停了下來。人們紛紛開啟了車後的危險訊號燈。掛車司機此時已從車上走了下來。一個穿蒸汽朋克風服裝的男子跑到馬路中線上,示意對面的車立即停下來。

我猜想,或許會有一些《時空過客》的粉絲,因為這場難以想象的意外,而不幸提前結束他們的假期。那匹馬和騎手怎麼樣了?他們被卡車撞到了嗎?有人打電話給911了嗎?我要下車嗎?要把車開上路肩嗎?要去看看馬和騎手的情況嗎?我能幫到什麼忙嗎?

穿蒸汽朋克風的那個人再次跑到中線上,揮手叫大家坐回車裡,並且大聲告訴大傢什麼事也沒有。

我慢慢長舒一口氣,終於放鬆下來,耐心等待交通恢復暢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感謝上帝。突然間,公司的電話以及這項任務所遭遇的種種難題,好像都變得十分渺小。從更大的局面看來,顯得那麼微不足道。我今天簡直就是撞了大運。如若不然,這次意外完全有可能是另一種結局。

車子開始往前挪了,我這才隱約看見剛才那個騎手正站在馬的對面。視線被歪斜地停在路肩上的運畜車擋住了,只能看出那人身上穿著牛仔褲和靴子,粉紅色的靴子。

拖車裡什麼也沒有——這大概就是司機能在那麼近的距離下及時停車的原因。他站在溝裡,同馬的主人說著話。粉靴子女士大概正在接受教育吧。

我從旁邊駛過,透過後視鏡瞟了一眼路邊上演的場景,瞥見了一頭黑髮,扎著馬尾。

漢娜?

那匹灰馬。難道就是她不應該擅自騎出來的那一匹?她怎麼跑到這裡了?

我在空地上掉轉車頭,急忙開了回去,然後大轉彎上了路肩,停在卡車後面。那個男人此時牽著馬,不停地比劃著,說著些什麼,漢娜就跟在他後面。

「星期五」見到她,也想在我開門下車時跟著跳下來。

「別動!」我大喊,它頭一次乖乖聽話。

卡車司機被我的聲音嚇得頓了一下,很明顯非常吃驚,「我只是想幫她個忙。」他急忙辯解。

這種反應似乎有些奇怪,甚至,有點詭異。好像我逮住他正在做什麼壞事,「她遇到了點麻煩,不想讓她爸爸知道她把馬騎了出來。所以我告訴她,我可以把馬放進拖車裡,把她和馬一起送到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免得被她老爸找麻煩。」

我一時間驚呆了。這個人不認識漢娜,而漢娜也並不認識他。她竟然準備坐上一個素未謀面的中年男人的卡車?

我胃裡翻江倒海,腦子裡冒出好幾個我不願碰觸的念頭。這個人打算讓她做出什麼回報呢?儘管漢娜似乎也對當前這種情勢有些不確定,但她還是像只迷途羔羊似的一直跟著他。他一手牽著馬,一手抓著她的手腕。

「漢娜,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我喊出她的名字,卡車司機頓時便想把韁繩塞回她的手裡。實際上,他恨不能立馬擺脫那匹馬,還有漢娜,「聽起來你好像知道她是誰。」

「沒事的。」漢娜懇切地說,眼睛直直地盯著我,沒有接過韁繩,「他會把我送到薩拉溪邊上的牧場門口,那樣我就可以自己回去。他知道那地方在哪兒。」

憤怒和懷疑在我體內掀起一股狂暴的情感旋風。這輛龐大的卡車根本沒辦法開到薩拉溪上去。再說了,他下去以後又能在哪裡掉頭呢?

我伸出手,一把奪過灰馬的韁繩,說道:「行了,這事我會處理的。」

卡車司機看看我的車,看看我,又看看那匹馬和漢娜,估計是在想我一個人要怎麼才能把這些同時從路邊弄走。他往後退開,舉起兩隻手以示無辜,卻只叫人感到古怪。

「最好別再讓她騎那匹馬了。」

「她不會再騎那匹馬的。」

漢娜仰起下巴,「我可以騎。它在林子裡一直好好的。我只是在那底下走錯了路,結果一下來就到了馬路邊,然後它被汽車嚇到了——」

「漢娜,安靜。」

「可這個人說了,他可以帶我……」她瞟了卡車一眼,還在搜尋不會讓家裡人知道她去過哪裡的脫身之法。

「我說了,我們自己可以處理。」

司機哼了一聲,搖了搖頭,把拇指勾在了啤酒肚下方的某個位置,「你們自己看著辦吧。」說完他便走回了卡車。片刻過後,卡車鬆開輔助制動裝置,引擎發出幾聲噗噗的聲響,鳴著笛開上了馬路。

「這下我們可怎麼辦?」漢娜有些絕望,變得急躁起來。

我俯身湊過去,讓她看清我臉上惱火的表情,「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們應該怎麼辦。你要牽著韁繩,領著這匹馬步行走上四分之三英里或不論多遠的距離,一直走到我住的那間木屋去。而我,則會開著車一路跟在你後面。我們把馬拴在木屋後院的圍欄裡,接著,我再開車送你回去。」我可有些話要在路上跟你好好談談。

我們到的時候,大房子裡空空的,全然沒有埃文或是漢娜她太奶奶或者其他任何人的蹤影。只剩一個巨大而昏暗的空殼,如同塵封一般異常寂靜地立在午後的陽光裡。讓一個小女孩獨自待在這種地方似乎太可憐了。想起妹妹的孩子和她們住的那個小房間,我不禁思索,這個家會更好些嗎?房間雖多,卻沒有什麼人住;玩具雖多,卻沒有玩伴。一摞看著像是沒拆封的生日禮物的東西胡亂地堆在車庫的一角,禮物仍然原封不動地包在盒子裡。漢娜什麼東西都不缺,但這些東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在想,漢娜會不會經常這樣,從家裡跑出來,騎著馬兒沿路溜達。她之前提到過蜂蜜溪,也說過她知道牧場大門的密碼,可我當時並未細想,這些究竟意味著什麼。她騎馬外出的時候,會經常和路上碰見的人說話嗎?如果,有一天,她一個人去到荒郊野外,遇見了壞人可怎麼辦?

我很想把剛才目睹的情形轉達給什麼人,可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你和‘星期五’能再多待一會兒嗎?我們可以看個電影或者玩點別的。」她眼睛看向我,當中投注了過多的信任和感情,畢竟她和我其實並不怎麼熟悉。這孩子實在太過孤單,變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必定十分想念她的母親。我打從心眼兒裡明白她的這種心情。突然有一天,那個本應一直陪伴左右,教導你如何成長的人就那麼消失不見了,你別無他法,只能自行在這世上摸索,可是要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實在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她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人,而我也越發意識到,一個遠距離的朋友是解決不了什麼問題的。她需要有人陪在身邊,填補上這個空缺。她的太奶奶和海倫都是不錯的人選,只是她們的時間和精力有限,不足以應付像漢娜這樣的小女孩。

她抬手抱住自己的胳膊,摩挲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我討厭一個人待在這個地方。」

「漢娜,我也許不該……」

「哇,我好喜歡你的項鍊,太酷了。那個是海灘玻璃嗎?」她突然轉移話題,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先前買下的那串純手工纏繞製成的海玻璃墜飾。

「是的,沒錯。這是‘武士周’營區裡面,一個叫羅賓的小女孩親手做的。說起來,她應該比你大不了多少。」

「真棒。對了,這裡有《駭客帝國》第三部。」漢娜巧妙地再次提起「你能不能留下來」這個問題,並滿懷希望地跨出了一步,朝如同一個洞穴似的客廳走去,那裡的壁爐上方掛著一臺超大屏電視。

「我想,我大概可以待上一會兒吧。」幸運的話,這屋裡的女管家或者海倫或者維爾莉特或者傑克或者任何僱工,應該能在埃文回來之前出現吧。到時候,我便將漢娜今天的意外遭遇講述一遍,把事情留給他們來處理。

「要不然看《遺落戰境》也行,我爸爸剛把它拿回來。」她繼續說道,帶著有些刻意的明朗語氣。

「就沒有什麼開心點的電影嗎?像是迪士尼這一類的?‘星期五’不喜歡太激烈的電影,它看了會做噩夢的。」

她打趣地壞笑了一下,「我記得哪個地方有《小美人魚》來著。‘星期五’喜歡沙灘電影嗎?」「沙灘電影簡直是‘星期五’的最愛。」我知道,我現在著實需要加緊工作,而不是看什麼迪士尼電影,可是我又能怎麼辦呢?總不能就把她一個人扔在這兒吧。

漢娜開始在高聳的岩石壁爐架旁邊的儲藏櫃裡翻找起來。「我猜可能是放在樓下影音室了。你想下去看看嗎?我可以把爆米花機開啟,做點爆米花來吃。」

「‘星期五’超喜歡影音室和爆米花。」

「星期五」聽出了它最愛的一個詞——爆米花,著急地吼了幾聲表示附和。

漢娜咯咯笑了起來,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這還是我頭一次看到笑意一直延伸到了她的眼睛裡,不再像往常那般憂心忡忡。這才是一個十一歲小女孩應該有的笑容。

「沒問題。」

我跟著她在埃文·哈爾的大房子裡轉了轉,經過好幾間全無居住痕跡的臥室,還有估計是出自海倫手筆的畫作。走廊盡頭連著一道樓梯,兩邊整齊排列著媒體宣傳照、裱好框的報刊文章、電影海報以及各種寫作獎項,我們順著樓梯走了下去。

底下是一間裝備齊全的影音室,半圓形的真皮躺椅使房間看上去極具設計感。房間一頭配置有老式影院櫃檯,涵蓋一臺全尺寸爆米花機、一臺汽水販賣機、迷你吧檯、冷藏櫃及各種家居用品。對面牆上安有一排玻璃門,門外是鋪著石子的露臺和走出式平臺,上面設有一個戶外壁爐,還能欣賞到山谷的壯麗美景。這完全是個理想的玩樂場地。但奇怪的是,露臺上既沒有桌子也沒有椅子——只有細樹枝、枯松葉和剛落下的樹葉,看起來十分荒涼。

漢娜走到爆米花機面前,在櫃子裡搜刮著所需的原料。

「你確定自己開啟這臺東西不會有什麼問題嗎?」那臺機器比她本人都還要高。

她量好油和玉米,踮起腳倒了進去,「沒問題。我經常這麼幹。汽水機頂上有代幣,想喝什麼就自己倒。」

「好的。」我剛把「星期五」放下來,它便走到了爆米花機底下,拼命嗅探著食物的味道。「馬上就有的吃了。」漢娜咯咯笑著說。

「只要給它一兩口就行了。它正在努力保持身材。」

「呃……我怎麼覺得已經太遲了呀。」她笑得更大聲了,看到她開心的樣子我也不由自主地感到高興,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還想過,乾脆把路邊那個意外通通忘記。可是,我當然不能那樣。她的家人有必要知道這件事情,再說了,我木屋的後院裡還拴著一匹馬呢。

眼下,這事似乎已被漢娜拋到了九霄雲外。不過也有可能,她是想轉移我的注意力,或者準備拒不承認。我分辨不出,只是突然間,我們就變得像在朋友家過夜的好姐妹一樣親密了。「對了,你想看《時空過客》的電影嗎?埃文伯伯很討厭那些東西,但我們樓上就有電影dvd。我只有趁他不在家的時候,才會拿出來看。」

我有點動心了,但我想象得出,若是埃文·哈爾回家看到我——一個他已經有些反感的女人——在他的家裡,觀看他最討厭的,《時空過客》電影時,必定又要與我大吵一番。最終,我還會落得被他告上法庭,或者直接扔進監獄的下場。

漢娜看出了我的顧慮,「沒事的。只要有人進來,警報聲就會響起,我可以動作飛快地把畫面切換成《小美人魚》。這臺機器一次能讀四張碟。你可以一直看下去,看到眼珠蹦出來都沒問題。」

「嗯,聽起來是很有吸引力。」

「噗!你真有意思。」她斜著眉毛,一邊挑起,一邊落下,似乎還拿不定主意,該如何看待我這個人,「我很喜歡這個地方。從來沒有人會下樓來。這全是我的地盤。你等著,我去把電影拿下來。」她衝向門口,跑上樓梯不見了蹤影。

「真是個好地方。」我小聲地嘟囔,然而,這房間其實隱隱透著一絲悲涼——這地方給我一種傾注了極大的激情與希望修建而成的感覺,彷彿在熱切期盼著那些從未現身的人群。

我想到埃文的前妻,那個電影明星。這裡是她從前常待的地方嗎?埃文是因此才將這裡閒置的嗎?出於某些難以名狀的原因,我很想深入瞭解這個男人。儘管我心裡清楚,我其實不該再去追問,可有關他的種種疑問,總是不停困擾著我。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爆米花機有動靜了,開始有鬆軟的米花粒從炸鍋中噴到玻璃容器裡,我包裡的手機就在這時突然響了。我拿出手機接起電話,眼睛仍然盯著面前的機器。

電話那頭傳來科拉爾·瑞貝卡的聲音。還沒等我集中注意去聽,她便一股腦地連說了好幾句,邀請我參加家裡為她女兒和瑪拉·黛安的雙胞胎所舉辦的生日聚會。時間是明天。地點在教堂後面的那片花園。

「爸爸說你要來的話也可以,只是……要穿裙子,可以嗎?」

我走到外面的露臺,把身後的門關上,讓涼風冷卻我臉頰上的熱度。「爸爸說你要來的話也可以……」這個男人,自從弟弟的葬禮過後,我已有十二年沒有見過了。而他要說的卻只有這些?他唯一在乎的就只有我的穿著是不是符合他和聖徒兄弟會那幫人的規範?

「我還不知道去不去得成。」我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連綿無盡、層疊鋪設著枯黃與琥珀色,又有綠松點綴其間的藍嶺山脈。我心裡燃燒著怒火,眼睛也灼得生疼。

「你別這樣,珍妮·貝絲,」妹妹懇求道,「你還沒見過埃維·克里絲汀和她的孩子,還有莉莉·克拉瑞特。大家都希望你能回來和我們團聚。」

我笨拙地編了個蹩腳的藉口,表示自己此行還有公務在身,但我最後還是告訴她:「我會盡量過去的。」

「一定要來啊。」科拉爾·瑞貝卡又說,「自從你那天來這以後,我女兒一直向我問起你的事情。還有,那個,我只是……我長期以來一直在祈禱,希望你能回來,希望我們全家人能夠團聚。」

我覺得腸道很不舒服,好像被誰抓在手裡絞乾了似的,「我得看看明天什麼情況再說,行嗎?」妹妹所祈求的願望竟會繫於我身上?這該怎麼辦呢?

「我愛你,珍妮·貝絲。我知道你並不相信這一點。」

「我相信。」不過對我而言,不承認這種牽絆反倒要輕鬆得多——擺脫共同度過的童年所帶來的束縛,獨自一人往前邁去。然而,我們之間的紐帶從來未曾消失,而且早已深入我的骨髓,以一種無法描述的方式牽動著我的心緒,「我也愛你。」

我回到放映室,麻木地坐到躺椅上,電影此時已經開始,埃文·哈爾構建的奇幻世界在大螢幕上亮了起來,我努力投入劇情,儘量讓自己放空。《時空過客》這部電影,先不說別的,倒是逃避世間煩擾的理想之選,就像我小的時候,縮在祖母家的冷藏屋後邊看書一樣。

如今重看這個故事,我終於領會了自己少年時期深受觸動卻無法訴諸語言的箇中深意——時空過客,雖擁有超能力,但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群囚徒,就像當時的我一樣。那批率先抵達地球的精銳戰士,既受困於地球上的有限時空,還要遭受暗黑一族帶來的威脅,永遠無法過上平和的日子。更為不巧的是,他們經常與人類墜入愛河,因而不得不承受干擾人類社會正常秩序的風險。帶領人類戀人穿越時空是受到明令禁止的事情。一旦被暗黑一族發現,時空過客就不得不通過時空門離開,而他們的人類戀人則會被抹去記憶,孤獨地留在這地球上。納撒尼爾發現自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安娜,他不希望抹去她的記憶,但也沒法讓她和自己一樣長生不老。無奈之下,他只能違背第一定律,帶著她在不同時空中奔逃,逃離暗黑一族,躲避他所在部隊的守衛者的追捕,最後甚至加入了那些為愛而戰的「叛變者」隊伍。

我突然發現,自己也像「武士周」營區的那些人一樣,盼望著能夠穿過神奇的兔子洞,將所有一切拋在腦後。我希望能生活在魔幻世界,在那裡,愛情比其他任何事都來得重要。這種情形在現實中怎麼也不可能吧?根據我自身的情感經歷,愛情便好似葛藤一般,起初攀附於寄主,慢慢將其置於其控制之下,最後徹底將其扼殺。

這觀點實在有些憤世嫉俗。變成這樣並不是我所希望的,我也想成為一個能寬恕他人,信賴他人同時願意瞭解他人的人,不論過去曾發生什麼。

接受科拉爾·瑞貝卡的邀約會不會就是這關鍵的第一步呢?我是否有勇氣踏出這一步呢?然而聚會偏偏選在教堂花園裡舉行。我多年沒有見過的聖徒兄弟會和其他家庭成員都會在那裡。男人們很可能會對我置之不理,女人們則會互相交換譴責的眼神,在她們佈置檯面的時候,在她們刻意用吟唱式嗓音交頭接耳的時候,並且時刻保持愉悅的表象,因為她們每個人都深知,做不到這一點便會立即遭到指責,首先來自她們的家庭,接著或許還會在長者會議上被點名批評。

那樣的情形我現在還看得下去嗎?我還忍受得了嗎?喬伊葬禮上那三個小時幾乎已是我的忍耐極限,若是再久一點,我估計會原地爆炸,將流彈片炸得四散開來。

影音室門口的感應裝置突然響了,螢幕上蹦出來一條通知:車庫門。

漢娜立馬換掉電影,跳下座位跑過去把《時空過客》的dvd放回盒子裡。她把盒子塞到一堆雜物後邊,撲通一聲坐回原位,臉上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等他什麼時候出門了,我再把東西放回辦公室就行。」

冰冷的現實如橡皮筋一般狠狠抽在我身上,「你是從他的辦公室裡偷拿出來的?」

「沒事的。」她晃了晃下巴,這樣子與其說是小女孩,倒更像個青春期少女,「沒什麼大不了的。」

「如果你是未經許可做出這種事情,那可就有關係了。你只說你伯伯不喜歡那些電影,可沒說你根本就不該去碰那些碟片。」

她翻轉身體,側身靠在躺椅上看我,深色長髮披散在椅墊上,「其實並沒有什麼規矩了,我爸爸根本就不在乎。」

「可這裡是你埃文伯伯的家。」我站起來,快步踱到門口,又踱回來,有些不知所措。哪種下場會稍微好看一點呢?是悠閒地坐在這兒和漢娜看電影時被他發現,還是在去往最近出口的路上讓他給截住?

漢娜晃動著蹺起的雙腳,來回拍打著躺椅扶手,「那個……你知道今天發生什麼事了嗎?埃文伯伯不用,呃,沒有必要再讓他心煩了,所以還是不要告訴他了。等我爸爸回來,我會自己直接和他說,他會過去把馬給弄回來的。」我幾乎能看出她藏在表象底下的強硬態度了。這可不是兩三個小時以前,懇請我不要把她單獨留在這裡的、那個驚慌脆弱的小女孩。

「確定是你伯伯回來了嗎?」我看了看樓梯口,目前還是空無一人。她怎麼知道是誰回來了?「沒錯,我爸爸從來不把車停在車庫裡。應該是埃文伯伯和太奶奶,我打賭,他們是在她做完治療以後回來的。」

好吧,冷靜下來,冷靜,冷靜。你到這兒來是有正當理由的,而且你還有些話要告訴這個人,「漢娜,我不會對你伯伯撒謊的。」

「你用不著撒謊,只要別告訴他就行。我爸爸會把馬弄回來的,真的沒事。」

「可你伯伯會覺得奇怪,我為什麼在這裡。」

「我就說是我打電話叫你來的。」她移開視線,不太在意地看了螢幕一眼。

頭上的門廳此時傳來了腳步聲。我沒法控制自己——抓起手提包,套上外套,趕緊從直視範圍內撤離出來。

漢娜皺眉看著我,「你在做什麼呀?說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什麼沒什麼大不了?」是埃文的聲音。他順著樓梯走到一半的位置,停了下來。

「嘿,埃文伯伯,」漢娜抻長脖子從門口去看他,「我們在說,要不要再看一部電影,我告訴珍妮·貝絲,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伴隨著幾下迅速而氣憤的腳步聲,他來到了房間裡,眼睛死死盯著我,明顯是被我的存在驚呆了。恐怕就連他那精明且富於創意的腦子都想象不出,我為什麼會在他家的影音室裡,和他侄女一起看《小美人魚》。他嘴巴微張,怒視著我。這個表情說明了一切,他的意思是:「你這個女人,竟然這麼不知收斂。」

我急忙做出反應,只盼能體面地離開這裡,「我真的該走了。既然已經有人回來陪你了。」後面那句話是我為自己辯解所做的嘗試。但願能有一丁點用處。

漢娜踮著腳踩到地上,從後面走過來,用兩隻胳膊摟住我的腰,「謝謝你過來陪我看電影。你必須要走嗎?」她值得玩味地看了我一眼,意思十分明顯:別告訴他。

「沒錯,我必須得走了。」我將她的手拿開,雙手捧住她的臉,看見她又變回了那個悲傷而脆弱的小女孩,「剛才上來的時候,我在車裡所說的話都是認真的,知道嗎?類似那樣的事情,不能再有第二次了。你聽明白了嗎?」

她嘆了口氣,從我手中滑脫出來,回到躺椅邊上猛地倒了下去。

埃文扭轉下巴,朝門口方向示意,我跟著他往外走,但願不要在這種時候撞見維爾莉特。她沒必要參與她孫子與我的口舌之爭,也沒必要知道發生在公路邊的意外事故。

埃文和我一聲沒吭,一路穿過走道,走出門外,來到一處地勢低窪的樓梯口。

「車道就在那邊。」他指了指石階——沒有詢問,而是肯定地告知——於是我便遵從指示往臺階上走去。

「我就知道你肯定把車藏在背後了,難怪我進來的時候沒有看見。」他憤憤地說道。

我的火氣立馬就上來了。憑什麼這樣對我呀,我明明只是好心幫忙而已,況且,自從接到科拉爾·瑞貝卡的電話之後,我到現在都還相當苦惱,心裡頭慌亂不已,根本沒有心情再來承受另一次打擊,「我只是把車停在了漢娜指給我的地方。」

「我早同你說過,叫你離漢娜遠一點。你這又是在做什麼,跑到我家來四處打探,想找到更多所謂的神秘書稿是嗎?」

我走到樓梯頂上,轉過身來面向他,「你愛信不信,埃文·哈爾,不是什麼事情都和你有關的。今天這事同書稿一點牽扯也沒有,卻和屋裡那個小姑娘密切相關。倘若你在乎她的程度,同你在乎誰又入侵了你的寶貝地盤一樣的話,你就會問一問,我今天為什麼會和她在一起。」「你根本不瞭解這個家的情況。」

「可我知道媽媽不在身邊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她需要有人陪伴,這個人不該是她的太奶奶,她病得太重,精力跟不上;也不該像爸爸那樣,放任女兒獨自騎馬四處亂跑。而且無論怎樣,你們根本不該讓她帶出農場的烈馬。她今天差點就被車撞了,就在馬路上。我停車一看,有個古怪的卡車司機主動提出送她一程,而她竟然打算接受他的提議,就為了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把馬弄回家裡。」

我的情緒劇烈地波動起來,如同海嘯一般,捲起岸邊殘渣,將這一天、這一週以及這個地方所帶來的壓力,通通匯成高高的浪潮而後迅速蔓延開來,像滔滔洪水一般從樓梯上傾注而下。就讓他溺死在這裡吧,我才不在乎呢。也許,當他終於想清楚,自己的侄女坐上陌生人的卡車意味著什麼時,他才會醒悟過來,發現我不過是做了任何正直的人都應該做的事情。

然而此時,他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事實上,他這副模樣,好像只要是我說的,不論什麼解釋他都不願接受。

「你知道嗎?無所謂了……」我甩甩手,咬牙切齒地說,「你要怎麼看待我都隨便你了,但是,你得和漢娜談談,必須得有個人好好看著她。」

他眯起眼睛,一臉防備地抬高下巴。我這是觸到他的痛處了。

「是她爸爸應該待在這裡陪她——」

「這根本不是誰應該做些什麼的問題!」挫折感難以抒懷,憋在心底壓得我喘不過氣。我感覺自己慢慢地、慢慢地,就要被這悲哀的人生所徹底淹沒了,而且似乎也看不到什麼好的出路。每一次,當我努力擺平一個難題之後,馬上就會有更多麻煩撲面而來,「關鍵在於她,在於她需要些什麼。我不知道你們家有什麼問題,我也一點都不在乎。我自己家裡的問題就足夠讓我操心的了,真的,而且……」

大壩猛然間決堤了,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立即轉身奔向我的車子。誰知道,就連車門把手也要跟我作對,我使勁一拉,手下一滑,發力的三根手指向反方向彎了過去。我把遙控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按了一下,再次拉動把手,車門還是沒開,我那三根手指卻被扯痛了。

「這什麼鬼東西!」話才說完,我有些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開始拼命敲打車窗。

身後傳來埃文跟過來的聲音,他抓住我的手臂,攔住了我的再次出擊。鑰匙鏈嘩啦啦地掉到水泥地上,他彎腰把它撿了起來,「等一下。」

「請把鑰匙還給我!」我一味使勁掙脫,腳下一絆撞到車身,還打到了側視鏡。

他把鑰匙舉到我夠不到的地方,「我說了,先等一下。」透過這命令式的語氣,可以聽出他的聲音已經趨於溫和,不再是生氣時的粗暴嗓音,「我道歉。我和祖母出去了一整天,事情一直不太順利,然後門口有幾個蠢貨說什麼也不肯讓路,緊接著剛回到家裡,漢娜又……出了這種狀況。我很抱歉,不該妄下定論。請你原原本本地告訴我,今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吸吸鼻子,嘟囔了一句,摸索著能拿什麼來擦擦鼻子。除了情感超出負荷以外,這外面也著實很冷。埃文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卷不是從醫院就是從馬廄拿來的紗布,遞過來給我。我把臉擦淨,手沒抓穩,剩下的紗布從我手中滑落,掉在車道上鬆散開來,拉出一條向著房子伸展的長帶子,「我……我也很抱歉。」我乾脆鬆手,任由紗布被風吹走,向遠處飄去,它在空中彎曲盤旋,如同頑皮的孩子在午夜發動衛生紙奇襲時那胡亂舞動的紙巾,「等等,不對,我沒什麼好抱歉的。你就是個渾蛋。」

「有時候確實如此。」他自己承認,悽然地撇了撇嘴角,「我是出了名地愛亂髮脾氣。今天我們要到夏洛特去,傑克本來應該留在家裡陪著漢娜的。可是照你所說,他顯然失信了。」

我把事情經過複述了一遍,這次說得更為冷靜也更為詳細——我在哪裡發現的漢娜,那匹灰馬現在在哪兒,還有馬路邊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問題是,她只差幾步就上了那傢伙的卡車,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覺得非常驚險。我自己甚至都不敢讓他搭我到什麼地方去。」

聽我說完,埃文踱過去,又踱回來,兩手僵硬地支在腰帶上,「等我找到傑克,我非宰了他不可。要知道,我答應讓他住在這裡,要求的可一點也不多,只求他別再喝酒,好好照顧他的孩子,再沒別的了。她需要她爸爸的陪伴。」

決堤的情緒浪潮再次席捲而來。我想起科拉爾·瑞貝卡的那通電話,想起我父親說,如果我想來參加家庭生日聚會的話,也行,也行。「她需要有人陪伴,那個人不一定得是她的爸爸。」起初,他似乎還因為我說了這種話而感到意外,但憂傷的表情迅速取代了先前的震驚,「應該是她爸爸才對。」他把手抬起來,又猛地垂下去,無力地掛在身體兩側,「我為他做得夠多了。直到現在,我還在設法幫他收拾醉酒駕車的爛攤子,那還是他搬過來以前的事情,而且漢娜當時就在車裡。真是的,他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清醒過來?」

我又想到了自己的父親。一直以來,我都希望他能換個角度看我,把我看作獨立的個體,而不是媽媽的影子;我希望可以向他傾訴,告訴他自己內心的想法、苦惱和恐懼;我還盼著聽他說出那三個字,每個女孩都渴望能從父親嘴裡聽到的那三個字。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卻依然還在等待。

「有的人永遠不會清醒,永遠不會的。」我既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告訴埃文,「我小的時候,父親不是在樹林裡,就是在傳教和管教我們,而這些直到現在都沒改變。但最重要的是,有人走進我的世界,填補了這個空缺。那個人便是薇爾達·卡爾普,她與我非親非故,卻是一個可以讓我依賴的人,一個沉穩可靠並且始終如一的人。雖然並非最理想的狀態,但那對我來說已經足夠——知道有這麼一個可靠的人一直支援著我,便足以令我感到安心。」

他轉過背倚在車身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腦袋向前垂了下來。我站在他身邊,感受金屬車身傳來的最後一絲溫暖。今晚想必又會很冷。

「我總盼著傑克能變得成熟一些。我試過了,都沒用。」

我從未見過埃文的這副模樣。面對苦惱的家庭現狀,所呈現出的支離破碎的面孔,與我同病相憐。

「也許他以後會成熟起來的,可是,漢娜現在就需要有人關心照料,不能再往後拖了。她真的是個好孩子。」

「我知道她是好孩子。」他看向我這邊,眼睛在光線照耀下,現出了一抹銀色的光澤。我突然意識到,我們現在捱得有多近,彼此抵靠著對方的肩膀。按理說,我應該沒法透過外套感覺到他的體溫,然而,我切實地感受到了。

「她很喜歡你。她今天原本是打算到湖邊克萊夫大叔住的地方去的,但我覺得,你看見她和那匹馬的時候,她也許正在前往小木屋的路上。她反覆問了我好多遍,你還會不會再過來。」一面牆逐漸出現在我們中間,一點一點地向上堆砌,我幾乎都能聽見磚塊正在搭建的聲音,叮噹,叮噹,叮噹。埃文看不見這堵屏障,但是我可以。

「我很樂意與漢娜保持來往,可我最多隻能在這兒再待兩三天。公司打算召我回去了。」

「就這樣空手而歸?」聽到我竟然準備就這麼放棄,他似乎很吃驚,好像還夾雜著些許失落。「大概吧,雖然沒能達成我這次前來的目的。」

他的態度緩和下來,視線與我相交,我一時有些失神。

「其實,已經沒有什麼書稿可找了。關於《守護故事的人》,我所寫的全部稿件,也不過就是七八章左右。你讀到的那些,應該就是全部內容了。創作的原型是我從小聽到大的一個故事——這大山裡世代留傳的一個故事。那份書稿別的不說,退稿信倒是收了一大堆,然後就不了了之了。我有好多年沒再想起這件事了。

我仔細打量他的表情。他總算坦白了嗎?「我猜,估計是那張手繪封面打消了所有人翻開這份書稿的念頭吧。」

他咕噥了一聲,抬腳踢走一顆橡子,看著它滾向遠處,「那時候我就有那麼外行。我原以為那是個絕妙的主意,自己設計了封面,畫在那張水藍色紙上。我以為那樣可以使稿件脫穎而出,吸引紐約那些大出版社的關注,然後一鳴驚人。而且我壓根不知道,在你投稿的時候,就得把一整本書全部寫完。我寄出那一份書稿的時候,就只是個初出茅廬的新手。後來,退稿信開始一封封地寄過來,叫人深受打擊。真的,非常受打擊。」

「其實封頁上的畫也沒有那麼糟糕。」

「我真不敢相信,過了這麼多年,你竟然又找到了它。」

「埃文,我並沒有找它,是它找上我的。我那天所說的話一點也沒誇張,《守護故事的人》真是某天早晨無緣無故出現在我桌上的。事實真是如此。廢稿堆裡的東西本來就是不准我們隨便亂碰的。」

「好吧,那是塊禁地,我知道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笑意牽動著面部的細紋在他臉上蔓延開來,「我打聽過你的情況。我在紐約多少也還有幾個朋友,聽說你在幾年前簽下了湯姆·布蘭登的回憶錄。那可是筆大生意。」

不知怎麼回事,一股令人眩暈的奇妙感覺迅速流遍我的全身,這並不在我的預料之中,但那種感覺就在那裡揮之不去——他居然花時間打聽我,並且試圖瞭解我的情況。

「沒錯,是有那麼回事。對於湯姆·布蘭登那個選題,我確實挺自豪的。」我鬆了口氣,對話終於回到正題,還是談工作比較安全。除了《守護故事的人》,埃文·哈爾和我之間再無別的可能。紐約才是我的生活圈子。而且,我也不想在現有基礎之上,再和這大山發展出什麼新的聯絡。再說了,因為上一段失敗的戀情使我不僅丟了工作,還多了只狗要養活,我曾經發過誓,絕不會再把工作和情感摻和在一起。

想到狗,我突然發現我吧「星期五」忘在樓下埃文的影音室裡,它此時恐怕已吃完爆米花,正睡得無比香甜。

「我敢說,」埃文上下打量著我,「雪地摩托也好,山中一夜也好,背後的故事肯定都不簡單。為了能達成目的,你是能使出全身解數的人。」

我稍稍拉遠兩人之間的距離,試圖看清他的真實用意,「那確實是筆大買賣,不過,整晚困在山上完全是計劃之外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守護故事的人》的情況是不一樣的。我當初之所以努力爭取湯姆·布蘭登的自傳,是因為上面署有湯姆·布蘭登的名字。但是幾周以前,當我開啟信封,看到那份書稿時——你未完成的那部分書稿——我卻並不知道是誰寫的,可是從第一頁開始,我就感覺自己和木屋底下的那個女孩有著什麼聯絡。那個故事真的很精彩。」「都過去這麼久了,誰知道現在會在什麼地方。沒準早被埋進鎮上的垃圾堆底下了。有一段時間,我把我寫的那些東西放在小木屋裡——我過去偶爾會在那地方工作——不過好些年前,海倫姑婆和祖母打算把它租出去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把那地方徹底清理過一番。我親手把那些稿子全裝進袋子,丟到了垃圾車裡。你看到的那些,估計是原先所僅剩的那七八章內容了吧。」他看起來並沒有在隱瞞什麼,但他所說的與事實並不相符,「埃文,實際上,一直有人在偷偷地把書稿的後續章節,塞進木屋的門裡邊。我現在已經讀到第八章了。照你的意思,可能那些就是全部的稿件了。怪不得,過去這幾天一直沒有新的內容出現。」

「後續章節?」他顯然覺得難以置信,這也難怪他了。不過,看得出來,他正在開動腦筋,想弄清楚這事怎麼會是真的。至少,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把書稿偷偷送到木屋門裡的人絕不是他。

開車行駛途中,先前那通電話一直在我腦海裡不斷重演——莉莉·克拉瑞特,我最小的妹妹,打電話過來問我,是否會去參加下午的生日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