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就是想在你離開之前見你一面,不行嗎?」她的嗓音同科拉爾·瑞貝卡一樣甜美動聽,不知她是否也擁有同樣的歌唱天分。我突然意識到,在此之前,自己從沒和她通過電話。一次也沒有過。這些年來,她曾經就學校的課題選題給我寫過那麼幾封信,不過,我們的交流也就僅止於此。

我甚至不怎麼熟悉她的聲音,這事怎麼都有些說不過去吧。

「沒準我能想辦法過去一趟。到時候再看吧。」

我又爭取了幾天時間,繼續留在鏡面湖這裡——自從上次和埃文談過以後,我怎麼可能不留下來?對於送到木屋的那些書稿,他和我一樣感到困惑不解。他來木屋牽馬的時候,順便翻看了那些內容,並證實的確是他所寫。

目前,他正在設法將這事查個水落石出。然而,維爾莉特和海倫都不肯承認,她們和這件事有任何關係。

照埃文所說,我已經讀完了《守護故事的人》原有的全部內容。我們坐在木屋門廊上聊了聊這件事情,漢娜則在那邊安撫緊張的灰馬穿過畜欄走上運畜車。

突然間,埃文·哈爾和我已不再是敵對關係。這個謎團,從某種意義上,把我們變成了同感不安的盟友。我們都想弄清楚,那些後續書稿究竟從何而來。

然而我們都不知道,還能再去問誰。

這謎團既令人著迷,又讓人沮喪,然而,在我開車的時候,卻是莉莉·克拉瑞特的那通電話,一直縈繞在我腦海裡,蓋過了我對於《守護故事的人》的疑慮。

「拜託,珍妮·貝絲。就待上一會兒也行。我聽科拉爾·瑞貝卡說,拉維今天特意請了半天假,他要到希爾瓦鎮上的沃爾瑪去把大蛋糕給取回來,還有哦,我們把舊馬房周圍翻了個遍,找到了原先玩的擲蹄鐵1。到時候一定會很好玩的。爸爸和羅伊成功把獵犬換成了四輪摩托,而四輪摩托也已經賣了出去,所以每個人都很開心。科拉爾·瑞貝卡那麼盼著你能過來。你要是不來,她肯定會心碎的。我們從沒像這樣子全家團聚過。」

我們當然有過,只不過,莉莉·克拉瑞特記不起來了。除開幾封來回郵件,和她四年級的《卡片娃娃斯坦利》1課題作業以外,我們完全就是陌生人。

「我儘量,不過,我現在還有些工作相關的事情要處理。所以具體怎樣還不太確定。」

妹妹嘆了口氣,「《以賽亞書》中說道,‘你們不要紀念從前的事,也不要思想古時的事。看哪,我要嘗試一件全新的事。’是時候做一些新的嘗試了,珍妮·貝絲。」耳邊突然聽到《聖經》中的話語,使我感到措手不及。我心中某個殘缺破碎的東西好像被這些話語觸動了,一個埋藏於我心底隱隱的期待,於是我答應了她:「好吧。我去。」

於是,現在我正開著車,在山中一路蜿蜒前行,後座上放著包裝精美的窗臺盆栽和兒童玩的沙灘工具套裝。我在來的路上,和「星期五」順道去了趟山葉堂,在那裡買下了這些禮物,免得到時空手出現。考慮到家裡的經濟狀況,還有爸爸那間房屋的現狀,小孩子生日聚會的預算恐怕會比較微薄。

不過,很明顯,有人設法弄到了足夠的錢,在沃爾瑪的麵包房定製了一個生日蛋糕,還是說,他們又把這筆錢,壓到了科拉爾·瑞貝卡和拉維肩上?

夠了,別胡思亂想了。

我的下巴已經僵硬,一直緊咬著牙關,感到有股壓力正在向我襲來。

我設法轉移注意力,開始思考我從鏡面谷圖書館拿到的調查資料。那裡的圖書館員超乎尋常地熱心,不過,她也沒能找到,關於薩拉溪這個名字的源起根據,只知道,在拉貝爾教會學校成立之前,就已經有了這個名字。她給了我一本書,裡面介紹了1904年成立的拉貝爾教會學校,另外,還有本世紀初直到現在的人口普查檔案以及稅務記錄的影印件,只不過我至今仍未發現,當中有提及蘭德·查普林或是薩拉名字的地方。

車子沿著蜿蜒的山路,在陽光與樹影之間穿行,我沉浸於當下的美景,視線掠過綿延的山坡,延伸至隱藏在密林山谷中的小村落。我想象著野鹿踩出的小徑和切羅基人的古商道,想象蘭德和薩拉為求生存,四處奔波的身影。除此之外,我心中還存著更深的疑慮:他們能否跨越橫亙於彼此之間的阻隔?又是否存在某種可以接納他們兩人的生活方式?

很有可能,我永遠也找不到這些問題的解答。那點陣圖書館員雖然十分專業,但在相關史料方面,她也沒能提供什麼新資訊,唯一的根據,就是埃文之前提到過的民間傳說:相傳,從前有一位白人男子和一個有切羅基血統的女孩,他們為了不被世人拆散,雙雙從瀑布上面跳了下去。傳說中,這對薄命鴛鴦的靈魂至今仍在薩拉溪一帶的山谷中游蕩,在陽光燦爛的日子,這份愛戀將會化作綺麗彩虹出現在薩瓜瀑布附近。

我再次意識到,如果不能在這堆資料中找到突破性發現,我的追尋之旅恐怕就要在此畫上終點了。如果,蘭德和薩拉兩人,當真只是古老傳說中的主人公而已,如果,這背後其實再無任何歷史背景,或者說,那段歷史早就已經湮沒無聞,我又該怎麼辦呢?埃文倒是很想盡我們所能地挖掘出真相,可他無意為蘭德和薩拉的故事續寫一個結局。他覺得,這樣做沒有什麼意義。

我不得不承認,從長遠來看,唯一的解決辦法,可能真的只有放任不管。

也許,這次旅程的意義,其實並不在於發現一個遺失多年的故事,或者讓它重見天日進而付印面世。也許,這次旅程其實是一段關乎我自己的故事,提醒我去書寫我人生的新篇章,不要再一味翻看多年前已經寫就的過去。

也許在這裡,這個我總也無法求得安寧的地方,也是我最終能夠和自己的過去達成和解的地方。

但是,如果我的實力還不夠強大,不足以應對這即將到來的審判——這場我在旅程之初便早已預料到的審判,我又該怎麼辦呢?

現在就趕緊掉頭,隨便編個藉口,回小木屋去吧。內心的疑懼化作洶湧的音浪,幾乎使我難以抗拒。

我試圖壓制這股聲音,可是並不奏效,車子繞過圖瓦什,我停在一處交叉路口,心裡翻來覆去地自我辯駁,直到一輛帶加長排氣管的汽車轟隆隆地駛過來,在我車後按響了喇叭,我才不得不拿了個主意。我幾乎是鼓起了全部勇氣,才將車子拐到了通往萊恩山丘的路上。猶疑與幻象同時折磨著我,路面逐漸越變越窄,前方出現了本世紀初期的郵局與店鋪的遺蹟,表明曾有一個小社群在這渡口處生活。我感覺那聲音又在靠近,還有誰在朝車窗裡面窺視,在拼命敲打玻璃,一步步朝我逼近。

繼續往前開出四分之一英里,通往萊恩山丘的那條土路彷彿即將遭到廢棄。樹枝像手指似的罩在路上,山中尖利的蕭蕭聲久久不停,鑽進我的腦子裡。輪胎滑入了車轍泥痕當中,我開始感覺自己在劫難逃,這感覺隨著車輪一圈圈滾動而愈演愈烈,尤其是,方才經過的那個地方,正是喬伊小時候經常趁大人在山上教堂逗留時,偷溜出來抓蠑螈的地方,我幾乎就要承受不住了。「星期五」醒了過來,兩隻爪子搭在儀表板上,似乎感知到車裡發生了什麼變化,壓力變得越來越重,氧氣逐漸稀薄起來。

我覺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前方,一座矮小的建築從樹林中冒了個頂,接著便完全進入我的視野。那短小的尖塔和已褪色的牆板看起來毫不起眼,與我記憶中的龐大形象極不相符。我原本對它既是敬畏,又有恐懼,然而現在,當我一邊打量著它,一邊把車停在各種載運工具之間時,我才意識到它是多麼無足輕重。不過是一幢人為修建的普通建築,充斥了一小節一小節,從語境當中脫離,如同勒索信一般硬湊起來的,所謂上帝的聖言。

我此時方才明瞭,這地方從來就不存在,除了仇恨、恐懼與懲罰以外的任何東西,只有毫不講理的絕對控制。這座建築絕不是通往天堂或地獄的入口,這裡根本看不到愛或者恩典——沒有我在家中自己閱讀《聖經》時使我感到困惑不解的任何內容。男人們篡奪上帝的權力,霸佔了這個地方,將它變成一尊金牛犢1,一個崇拜的偶像。要是我還像從前那樣對它俯首讓步,我同這些仍然聚集在他們自己用廢紙爛鐵樹起的神像腳下的無知人群,又有些什麼差別呢。

是時候給萊恩山丘除魅了,將原本便不屬於它的東西徹底清理乾淨。

我深吸一口氣,給自己鼓了鼓勁,然後挺直身板,從車上出來,取出後座上的禮物,堅定地踏出了通向自由的步伐。

剛一繞到教堂背後,我便聽到了喧譁的人聲。樹蔭底下,聚會的桌子就擺在陳舊的蹺蹺板和鞦韆中間,那地方原有間老學校,因為校車制度和並校活動已經關閉多年。辮子鬆散的女孩和穿大號舊牛仔褲的男孩子在已經壞掉的鞦韆和向一側傾斜的滑梯中間穿行,他們正在玩「鬼抓人」的遊戲,尖利的聲音喚起了我過往的記憶。

從前,禱告會結束後,我們經常會溜進學校後面破舊的操場。吵吵鬧鬧地玩些小孩遊戲。只有在這裡,我們才能放聲歡笑。一旦進了教堂,就連年紀最小的孩子,都必須老老實實地坐著,保持正確的禮拜姿勢。誰敢亂動一下,立馬就會迎來短棍抽打——大人會將短小輕薄的木棍裝進口袋或夾在《聖經》裡。後來,家裡還會準備些更有威力的棍棒,以用作不時之需。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否仍然是這地方的慣例。我很難想象科拉爾·瑞貝卡會出手教訓她的女兒,或者會允許別的人這樣做。我們小時候,只要是信眾成員,一旦發現哪個孩子行為不端,都有權力向違規者施以懲戒。在萊恩山丘,你必須認識到,審判永遠如影隨形,必須做到時刻警戒……否則就要經常捱打。

迪迪,就是科拉爾·瑞貝卡的大女兒,首先發現了繫著皮帶的「星期五」,還有我走近時手中那堆顫顫巍巍的禮物。瑪拉·黛安其中一個女兒,那個紅髮的小姑娘也跟著走了過來,她先是驚訝地看了看禮物,一發現拿禮物的人是我,便把眼睛眯起來,露出滿是警惕的神色。我上次去農場時,幾乎沒怎麼好好看過瑪拉·黛安的幾個孩子,她一直忙著斥責他們,將他們從自己身邊趕走。我可以想象,我在他們心目中會是什麼形象。最起碼,我今天,按照父親的意願,真的穿了條裙子——一條上身帶歐洲宮廷式設計的毛織中長裙。這是我特意趕到時空過客狂歡營區,在羅賓的攤位上買來的,我在腰間繫了條從行李箱裡找來的圍巾,搭配西裝外套和套靴,整體看起來應該沒什麼差錯。

一個男孩子跑過來,拍了紅髮姑娘一把,把她變成了「鬼」,她和迪迪立馬飛奔起來,從我旁邊擦身掠過,近得我能感覺到有風。瑪拉·黛安瞟了這邊一眼,兩隻眼睛都瞪圓了。她一邊朝我走過來,一邊數落那群孩子,叫他們不要跑到炸魚鍋旁邊。

「我不能待太久,我沒辦法參加之後的禱告會。」剛一碰面我便搶先說道。我沒有忘記,今天是禮拜三,也就是說,聚會結束之後,聖徒兄弟會將要進行集體禱告活動。

不過,此時此刻,這院子倒是看似一片喜慶。慶生的桌子已經布好,擺著色彩鮮豔的盤子、餐巾和塑膠餐具。還有一大鍋豆子和很大一塊乳酪——這些食品大概是切羅基部族譜上可以供給糧食的某個人提供的——早已備好擺在桌面上,供各位家庭成員和教會夥伴共同享用。盤子裡裝著炸魚和看著像是鹿裡脊或背板筋的東西,旁邊還有個丙烷爐灶正支在油鍋底下熊熊燃燒。

「我可沒妄想你會進教堂。」瑪拉·黛安咬著牙說,再次打量了一番我的衣服,「看樣子,科拉爾·瑞貝卡之前交待過你,讓你穿著得體一點吧。」

冷靜,不要反擊,不要反擊。

「我帶了點東西給孩子們,應該放在什麼地方?」

「那邊,和其他禮物放在一起。」她指了指教堂邊上的一張桌子。我迅速掃了一眼,立馬就被驚呆了。桌上擺著一個特大的長方形蛋糕和一些包裝好的禮物,旁邊還停著四輛嶄新的腳踏車。

「爸爸和羅伊已經拿到賣四輪摩托的錢了。」瑪拉·黛安仰起下巴,輕蔑地看著我,「全是現金,總共二千五百美金。」

我覺得脖子滾燙,臉上也開始升溫。可是,家裡的屋頂怎麼辦,還有欠下的賬單、凹陷的地板、莉莉·克拉瑞特臥室那面壞掉的窗戶——那間至今還沒通電的臥室。

他們總是這樣,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有錢的時候不知節制,饕餮揮霍,然後迅速陷入饑荒窮困,一片潦倒。

「姑娘們總得好好過上一回生日吧。」她舔了舔嘴唇,津津有味地品味著我竭力剋制沒有當場揭穿的矛盾局。獵犬買賣得來的意外之財將在一個月內全部花光,用來支付瘋狂的購物賬單,還要借一點給眼下處境困難的各種親戚……直到所有人都變得同樣困難。情況向來如此。我只能呆呆地應了一聲:「哦。」

「禮物就隨便放在那張桌上吧。你還知道給她們帶點東西,真是有心了。」她不屑地看了看我手中的禮品袋,像是在說:「你本買得起更大的禮物,不過你就有這麼自私。」

她把注意力轉向炸鍋那邊,科拉爾·瑞貝卡和拉維正往一袋袋他們親手捕來的魚做的魚片上撒著麵包屑。我的幾個姑姑圍著桌子忙個不停,男人們悠閒地坐在一旁的草坪椅上,我的父親便在其中,此時正背對著我。兩邊的人群都還沒有注意到我,又或者說,他們誰也不在乎我是否出現。我也很難判斷事實究竟是哪種。

「我去看看魚炸得怎麼樣了。」瑪拉·黛安說完便走開了,把我一個人丟在禮物桌邊,侷促地站在那裡,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最後,我終於把手中的東西放進了禮物堆,並儘量安撫自己,他們能把錢用來買腳踏車,就已經相當不錯了。至少,孩子們會玩得十分開心。「我真高興你能過來。」科拉爾·瑞貝卡突然出現在我身後,不過仍然和我保持著一定距離,沒有像我上次去她家時那樣,一把將我摟進懷裡。她兩隻手臂刻意地交叉在胸前。我們倆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好奇的目光正投向我們這邊,大家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周圍的空氣因為大家期待的視線變得異常緊繃,彷彿撥弄一下就能彈奏出一首樂曲。

「你真是太貼心了,還給孩子們都帶了禮物。」

「嗯,那天和你談過以後,我擔心禮物可能會有點少。」我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你別生氣。」科拉爾·瑞貝卡知道我在想些什麼,那些想法已經全寫在我臉上了,「其實也沒有太多錢了。瑪拉·黛安和羅伊想給姑娘們過一個特殊的生日。所有花費都由我們兩家平均分擔,拉維和我只借了那麼一丁點,就湊齊了能給茜茜買腳踏車和分攤食物費用的錢。」「你和拉維還為這事借了錢?」

「沒關係的。拉維有些刀可以拿來賣,他有個好夥計就在‘武士周’營區裡擺攤。他們已經賣出去一把了,只要有人買下其餘的刀,我們就能把錢還清了。」

「如果那些刀沒有賣出去呢?如果你和拉維因此陷入困境呢?」

「不會有事的。我們一直是這麼過來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每當哪個孩子要去看牙或者哪輛車子出現故障或者有誰逾期三個月交不上房租的時候就要給我寫信呢?」這些話我說不出口——這點也令我十分沮喪。

妹妹像縮在籠子角落裡的動物一般,被困在我和鐵絲網之間進退兩難,她試圖換個話題:「去和爸爸打個招呼吧,順便看望一下大家。好好享受這次聚會吧,珍妮·貝絲。我的孩子們呀,自從瑪拉·黛安告訴她們,真的要舉辦生日聚會開始,就一直激動得不行。等她們騎上腳踏車的時候,肯定也會大吃一驚的。她們從來沒收到過什麼新東西,一直是些別人用過的廢舊物品。」

我跟著她來到野餐桌旁,極盡所能地假裝一切正常,沒有意識到周圍的緊張氣氛,沒有發現追隨我每個動作的視線,還有女人們一邊打量我的衣服和髮型——沒有編成辮子只隨意紮了個馬尾——一邊投來的不讚許目光。

我從那圈草坪椅旁邊經過時,我的父親連動都沒動一下。「珍妮·貝絲。」他不冷不熱地說。

我猜想,這幾個字大概只是確認我到來的意思,可在我聽來,覺得更像是指責。

「嘿,爸爸。」

他馬上便和坐在對面的男人繼續交談起來,那人要麼是教友,要麼就是哪個遠房親戚。

沒了,就這一句,在我離家十二年之後。我跌坐在餐桌旁的一張長凳上,感覺有些……麻木了。在我靈魂深處某個偏僻角落裡,我心底的那個小女孩曾對這一刻有過全然不同的設想。我還沒有做好面對這種真相的心理準備。

我什麼時候才能接受父親毫不在意我的這個事實?他壓根不想知道我住在哪裡、做著什麼工作,或者我是個怎樣的人。他看上去根本就不在乎。

我的一個小侄子——瑪拉·黛安最小的孩子——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他被小樹枝絆倒,腦袋撞到了桌腿上。我把他從底下抱起,讓他坐在我腿上顛著玩,慶幸能有件別的事情讓我分心。他軟軟地靠在我身上,小手摸到我的鑰匙,按了按遙控上的按鈕,聽到停車場傳來的喇叭聲,立馬開心地笑了起來。

「嘟!嘟!」他咯咯笑著,「啾——啾來了!」

「再試試。」我抓著他胖乎乎的拇指又按了一下,「對了!就是這樣。火車來了!」他柔軟的鬈髮蹭得我癢癢的,身上帶著泥土和小男孩特有的氣味,這一切都令我想起了喬伊。他小的時候特別難帶,體弱多病,哭鬧不停。我曾在無數個夜裡抱著他坐在門廊上,抬頭看著天上的圓月,呼吸著涼爽而潮溼的空氣,直到他慢慢停止了咳嗽和哭泣。從來沒人像我弟弟那樣深深地依戀著我。

我把下巴擱在小寶寶的頭上,閉上眼睛,任由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有些時候,在寧靜的午夜時分,在只有呼吸聲和呼嚕聲的小房間裡,我感覺這個家像被子一樣覆蓋幷包裹著我,使我感到溫暖而又安全。有些時候,我想象自己大概會在這山裡過完一生——找一個丈夫,生幾個孩子,想辦法養家餬口。有時,這景象甚至會讓人心生憧憬,一種正確的生活。

然而,又有一些時候,我只能看著自己的母親,看到她蜷縮在角落裡,任由父親侮辱、訓斥、叫嚷、恫嚇,甚至是,動用武力,而我美麗的母親,只能癱倒在地上哭泣,任憑無情的棍棒在她身上留下血紅的印記,完全沒有還手之力。還有些時候,失控的怒火會使形勢越發加劇。這種時候,我們全家都會被籠罩在恐懼的陰雲裡。

正是在這樣的夜晚,我知道自己寧願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也不想留在這裡,像這個樣子,度過我的餘生。

這世上一定還有些別的可能,某種不一樣的生活方式。

然而此時,聞著瑪拉·黛安的寶寶身上的味道,我竟意外地有點嚮往妹妹的這種生活,我曾經拋棄在此的某種前景,在我心底的某個角落裡,也希望自己能有個孩子,有間房子,有一個家,以及所有看上去與我當前忙碌而嚴苛的日程安排有些格格不入的生活。

我還沒從父親的冷淡反應所帶來的打擊中緩過神來,一種難以明狀的渴望卻悄悄滲入我的內心,在熟悉環境和家庭氛圍的作用下,產生了超乎意料的強大沖擊。

「他喜歡你。」

我抬起頭,看見莉莉·克拉瑞特站在長凳旁,注視著我。

「這小傢伙特別認生,只要陌生人一抱,就會哭出來,是個挺黏人的傢伙。」她衝他做了個鬼臉,小寶寶咯咯笑了起來,伸手要讓她抱,「不要,別過來,我可不想抱你。你就乖乖待著吧。」

要不是科拉爾·瑞貝卡時不時寄來些家庭活動的照片,我可能都認不出莉莉·克拉瑞特了。我最小的妹妹已經出落成了大姑娘,她身材高挑,髮色比小時候暗了些,成了深棕色,她的皮膚光滑,偏橄欖色,眼睛則同我和瑪拉·黛安一樣,是清澈的蜂蜜色。看相片的時候我還沒怎麼發現,原來她長得那麼像媽媽,還有我。

我很想知道,看到莉莉·克拉瑞特身上不斷展現的相似之處,父親心裡又是何感想。

她站在離我幾英尺的地方,似乎不太確定,是否應該站得更近一些,不過,她顯然是十分好奇的。

我很想張開雙臂,將我的小妹妹摟進懷裡來問候她,可我又擔心這樣會把她給嚇跑,或者聖徒兄弟會過後會找她的麻煩。

「你能在這裡坐一會兒嗎?」我於是這樣說道,「我好久沒有收到你的訊息了。我想想,你最後一次給我發郵件應該是,嗯,好幾年以前了吧?你當時有個大選題要參加科學展,所以找我幫你校閱那份研究報告。」自那以後我們便沒了聯絡。我都不太確定我們之間的來往具體是怎麼斷的——究竟是因為我還是莉莉·克拉瑞特。我太容易沉迷於工作當中,以至於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的時間過去,個人郵箱裡的來信始終沒法看完。也許她只是厭倦了繼續等待吧。

「啊,沒錯,那件事。」她轉了轉眼珠,看上去十分俏皮,就像個典型的青春期少女,使我不由得笑了起來。莉莉·克拉瑞特的個性意外地很有朝氣,「我後來只晉級到了州級科學展,不過既沒贏得名次,也沒獲得獎學金,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她聳了聳肩膀,視線望向草坪椅圍成的那個圈,這眼神不禁使我開始揣測,父親是如何看待莉莉·克拉瑞特所取得的這些成績的呢?

「你開什麼玩笑?那可太了不起了。你應該是咱們吉布斯家族第一個參加州級競賽的人了,不管是在什麼領域。」這話多少有些玩笑的意思,但我所說的完全是事實。生在問題家庭的孩子往往很難在學校做出傑出表現。

「那些沒什麼好自誇的。」

我不禁感覺脊背一緊。這簡直就是父親嘴裡會說出的話。你以為自己是誰?巴黎女王嗎?卡爾普那個女人又給你灌輸了什麼大膽的想法?

「當你取得某種成就的時候,為自己感到驕傲是很正常的。」

「驕傲是一種罪惡。」

「人的才能是由上帝創造的,莉莉·克拉瑞特。」

「未必總是如此。」她仔細打量自己的手,不太自在地扯掉一截裂開的指甲。

小寶寶放鬆地靠在我胸前,呼吸逐漸變得悠長起來。我換了個姿勢,以免他的腦袋滑落下去。這動作如此自然,熟練而且似曾相識。彷彿幼兒園學過的一首兒歌,直到現在依然熟記於心:「如果並非上帝所創,那又能從何而來呢?」

我想象莉莉·克拉瑞特參加科學展競賽期間,一定發生過的衝突情景。毫無疑問,肯定會有這麼一位老師,像薇爾達·卡爾普或彭伯西老師那樣,對我最小的妹妹寄予厚望與信心。我在腦海中勾畫出父親和這位老師進行對抗的畫面。雙方都拼盡力氣,往相反的方向使力。父親拼命想讓莉莉·克拉瑞特安守本分,讓她因為自己有頭腦並且會思考而感到慚愧。

我這才意識到,當年,莉莉·克拉瑞特會從學校寫信給我,與我分享她的成績,其實還有更深的原因——她在向我尋求支援。而那時的我光顧著追求業績,並沒有挺身給予應有的支援。如今,一切似乎都已太遲。她讀到高中最後一年,卻準備放棄學業,和一個二十一歲的男孩子結婚,而我們全家竟都覺得是件好事。

「任何誘使我們偏離正道的東西,必然全來自於惡魔。」莉莉·克拉瑞特機械地回答。

我停下來想了一會兒。正如我童年時期被告知的絕大部分內容,當中總會摻雜著不多不少的事實,將主題團團圍住,使其動彈不得,然後慢慢扼殺掉其真正的主旨。

「誰能夠說,讓你把天賦應用在科學領域上,就一定不是上帝的安排呢?沒準你以後還能成為博士,做一些與環境有關的研究呢?不論是鋸木廠、歷史遺留的礦業廢渣,還是通過地表徑流對地下水造成的汙染,都存在著大量問題。你那個選題不正是和這些有關嗎?」

她又模稜兩可地聳了聳肩,說道:「一點點吧。」

「你有想過深入研究什麼領域嗎?」

瑪拉·黛安此時看向了我們這邊,咬緊牙關,下巴前探,伸長脖子。壓低的討論聲從坐在那圈草坪椅上的人群中傳來,可我聽不出具體在說些什麼。一個鬢角很長的年輕男子突然不再說話,視線從印有福特字樣的帽簷底下投過來,注視著我們。我在想,他會不會就是要和莉莉·克拉瑞特訂婚的那個人。

「考慮過上大學嗎,比方說位於庫洛維的美國西海岸大學?」我開始追問起來,感覺時間已經所剩不多,「獲得獎學金的辦法有很多,莉莉·克拉瑞特。不是隻有參加州際科學展這一種。」

她抬起視線仔細探尋著我的目光,她的眼睛在陽光下暈染上金黃的色澤。她是在認真考慮嗎?

「我會盡我所能地幫你。真的,不論你需要些什麼。sat考試的學習資料也好,尋找合適的獎學金選題也行。哪怕要我做擔保人幫你申請大學貸款,我也絕不推辭。我還可以幫你到克萊姆森大學去找找關係。雖然我沒有薇爾達·卡爾普那樣的影響力。」但是埃文·哈爾絕對可以。他會願意幫助我的妹妹嗎?「但我會試試看的。」

莉莉·克拉瑞特抿緊嘴唇,強忍情緒,迅速眨了眨眼皮,好像這畫面刺痛了她的眼睛,「克萊姆森實在太遠了……」

「那麼,不然就從社群大學開始吧?」我很著急。莉莉·克拉瑞特因為背對著那邊,所以可能沒有察覺那圈男人竊竊私語正在醞釀著什麼。我父親把瑪拉·黛安叫了過去,不難看出來,他們是在談論與我有關的事情。

根據科拉爾·瑞貝卡的肢體語言判斷,她顯然也注意到了,並且感到十分擔心。她對離開男人圈子來到炸鍋旁幫忙的丈夫低聲說著什麼,兩隻眼睛不安地轉動著。每當她意識到戰火即將點燃時,就會露出這種膽怯而痛苦的神情。

「我還可以幫你租間公寓,就挨在校園附近,你可以直接走著去上學。」據我所知,幾個妹妹都還沒有正式拿到駕照。我想,莉莉·克拉瑞特大概會同我當年一樣,覺得在城市街道穿行是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她兩眼瞪得大大的,好像我十歲那年父親帶回家的那隻舶來雞產下的淡綠色雞蛋那麼大。莉莉·克拉瑞特臉上夾雜著驚駭和驚奇兩種情緒,慌忙說道:「我不知道,我得先問問爸爸。」

她緊張地捋平散落的髮絲,並將它們重新束好,「還有克雷格。」

我握住了她的手,「你用不著去問任何人,莉莉·克拉瑞特。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已經快滿十八歲了。」儘管她的其他情況我都不甚清楚,但我確實記得她的出生日期。她出生的那年,十一月的第一週,下了一場大雪。母親本想為她起名溫特1,但被父親給否決了。他從沒聽說過這樣的名字。實際上,在她之前,母親懷的兩胎都相繼流產了,他盼著至少能再生出一個男孩,好讓他同喬伊做伴,但莉莉·克拉瑞特的出生讓他的希望落了空。於是,只要不會讓教會里的夥伴為之側目,父親根本不在乎母親為她起個什麼名字。

「我得問問爸爸的意見。」她再次重申,可是那麼做無異於直接放棄,「自從那次意外之後,他需要我照料的時候就變多了。有一陣子,他的狀態真的非常糟糕……」我知道她還想補充些什麼,卻已想不出更多的藉口,「而且,就算已經年滿十八歲,也不代表一個人就可以目無尊長。我繼承了媽媽的性情,在許多方面都和她很相像。雖然我努力抗爭,卻總也無法徹底消去。我不希望自己偏離正軌,變得像媽媽還有……」

「還有我是嗎?」我在家裡的形象,肯定是個走上歪路的壞典型。

「我可沒這麼說。別把這話硬安在我身上。」她的雙頰染上了顏色,水彩描繪的小紅點灑在她的臉上,「我可不像瑪拉·黛安還有埃維·克里絲汀。我明白你為什麼會跑到克萊姆森去,珍妮·貝絲。當然,這並不是說,我完全贊同你的做法,但是,我能理解你會這麼做的原因。我也知道,科拉爾·瑞貝卡多次寫信過去問你要錢,而你每次都會寄過來。有好幾次,要不是因為你,我們可能就撐不下去了。這些我都知道,我並不傻。」她把手抽回去,放到自己腿上,緊緊交握起來。

「這我當然知道了。所以我才希望你能至少考慮一下這個建議。你的未來是無可限量的,莉莉·克拉瑞特。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弄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做什麼。你隨時都可以回來這裡,只要你心裡認定,這裡的生活就是最適合你的,但至少,在那之前你應該知道萊恩山丘之外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我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她明顯反感地皺起了鼻子,「危險的大城市,人們會遭到搶劫,甚至被人殺害,而且都擠在樓房裡一層疊著一層。到了那種地方我肯定會瘋掉的。」

我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在我高中二年級,薇爾達·卡爾普第一次和我討論這件事情時,我幾乎說出了和她同樣的話。

「事實並不像他們所說的那樣,莉莉·克拉瑞特。城市裡的生活……很有意思。那裡十分忙碌,但總是生機勃勃的,有許多可以去看可以去做的事情。還有很多你在這裡根本接觸不到的機會。這樣吧,你寒假的時候過來找我玩吧,過來親自確認一下,那地方和你想的是否一樣。」我不確定自己要拿什麼來付她的機票錢,也不知道怎麼把她弄到夏洛特機場——或者說,怎麼才能讓她脫離父親的掌控——但我已經下定決心。我一定會想到法子的。

有一瞬間她整個人彷彿被點亮了,那是一個心懷好奇、頭腦聰穎的人心中的嚮往和渴望。「哦,我說不好……」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堆男人,這才發現他們正在議論著什麼,「我的意思是,我得再等一等,看看情況再說。」她臉上憧憬的神情迅速黯淡下來,正如其出現一樣叫人猝不及防,「你不用費神擔心我,珍妮·貝絲,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克雷格有份好工作,如果他以後能攢下些錢,沒準什麼時候還能從他叔叔手裡,把那間丙烷公司給買下來。我保證,我絕不會像瑪拉·黛安還有埃維·克里絲汀那樣生活的。」

我抬頭,看見瑪拉·黛安正朝我們走來,「最起碼,你考慮一下先過來找我玩吧。在聖誕節的時候,你覺得怎麼樣?我們可以在城市裡過聖誕節。在那之後你還有充足的時間,可以好好考慮自己畢業之後要做什麼。」我開啟錢包,抽出一張名片,塞到她手上,併合攏她的手指,把名片握緊,「你先別急著做決定,行嗎?給我發郵件或者打電話,我們可以再深入談一談。」

她頓時便被名片給吸引了,但還是迅速把手翻轉過去,將它藏進了裙子的褶層裡,「可是,在我滿世界到處亂跑的時候,克雷格可不會巴巴地等著我。他二十一歲了,已經準備好組建家庭,開始新生活了。」

「要是他真的愛你,他肯定會等你的,會等到你也準備好的時候。」我的聲音幾乎是在耳語了,儘量不讓第三個人聽見我們的對話。一旦家裡人得知這件事情,他們肯定會第一時間堅決反對,而莉莉·克拉瑞特則會淪為扭曲的高壓攻勢下的犧牲品。

「莉莉·克拉瑞特,」瑪拉·黛安的嗓音十分刺耳,「快去幫科拉爾·瑞貝卡把食物端上桌。」她擺出一副不容爭辯的態度,明確彰顯著其聚會負責人的身份。

「我們還在說話。」我抗議道。

「好像你也應該去幫忙端吃的吧,還是說,你已經忘記該怎麼做了?」她把小寶寶從我腿上一把抓起,讓他半夢半醒地站在地上,又輕輕推了推他的屁股,「到那邊去跟其他孩子一塊兒玩吧。要是你之前肯聽我的乖乖睡上一覺的話,就不會在生日聚會上一個人縮在一邊了。」小男孩慢慢地找到平衡,搖搖擺擺地走開了,他胖乎乎的小腿向外弓起,如同一個迷你的橄欖球后衛,光著的小腳丫彷彿毫無痛感似的走在滿是石子的地面上。

莉莉·克拉瑞特急忙起身迅速離開了。

「你可別插手她的事情啊。」瑪拉·黛安尖聲尖氣地說著,伸出手指戳到我面前,像是要給坐在草坪椅上的那群男人表演一場好戲。

我嚇了一跳,往後退去,說道:「你說什麼?」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不這樣認為。」

「你肯定是在攛掇她讓她自己拿主意吧。別把你那些有害思想灌輸給她。她是個好姑娘,美好的生活就在前方等著她。她會在這間教堂裡,和一個萊恩山丘的男人結婚,而你覺得無法忍受,因為這些你都沒有。」她嗓門抬高,吸引了人們的注意,我知道,她是故意的。我們之間的這場對峙,多少有些表演的成分。女人的口舌之爭往往先是受到鼓勵,等到必要時男人們再出面調停。

看到大家轉過頭來,我一下子也來火了,「相信我,你不會喜歡我的回答的。」我四下搜尋「星期五」的身影,打算現在就帶它離開這裡。我可不能在這種時候爆發。要是瑪拉·黛安當真和我算起舊賬,後果絕對會是災難性的。

「是嗎?為什麼不會呢?你不過就是知道些無關緊要的瑣事罷了,不是嗎?還能有什麼,你有份了不起的工作,在紐約賺著大錢。你覺得比我們所有人都更聰明是吧。」

「瑪拉·黛安,夠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今天可是你孩子的生日聚會。」我站起身來與她平視,「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圍在鞦韆和蹺蹺板一帶玩耍的孩子們,此時已經停下動作,滿臉沮喪地注視著我們。我很熟悉這種神情。他們是在等待炸彈爆開的瞬間,預感到一個普通的日子又將陷入衝突與混亂當中。他們深知這類事情的規律,正如我們當初一樣。這個家幾乎永無寧日——總會因為什麼事輕易點燃戰火。

瑪拉·黛安湊到我的跟前,「你連孩子都沒有,有什麼資格教訓我應該怎麼養育我的孩子。」

「開飯了!」科拉爾·瑞貝卡突然大喊一聲,彷彿沒有留意到身邊這一觸即發的大災難。

「趁現在還是熱的,大家快來吃吧。」拉維也補了一句。願上帝保佑拉維。我雖然幾乎還不瞭解他,卻已經喜歡上他了。他和科拉爾·瑞貝卡一樣,因為家裡的矛盾衝突而感到懊喪不已。

人群窸窸窣窣地動了起來,他們從草坪椅上起身,移到了餐桌旁邊,我的父親,也就是家族中年紀最長的男人,將會念誦一段禱詞,以淨化食物供大家食用。

瑪拉·黛安向我使了個警告的眼色,這才和我分開走向不同方向。我繞過桌子,在女人們圍坐的那頭,挨著科拉爾·瑞貝卡和她的孩子坐了下來。「星期五」悄悄鑽到我的腳下,準備搜尋掉到地上的碎屑。

父親唸完禱詞之後,大家便按平常的節奏開吃了,過去與現在在這一刻奇妙地重疊了。從以前開始,全家人圍坐在食物面前就一直是我們最幸福的時刻。至於具體吃些什麼,份量會有多少,則完全取決於當季的收成。我們所吃的東西,基本上是自己耕種或者森林裡採摘的食物,在有機食品大行其道之前,便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

我和科拉爾·瑞貝卡聊了一會兒,又觀察了她們母女相處的方式,還看到她和拉維隔著桌子相視而笑,我突然意識到,要不是聖徒兄弟會明令規定,男人和女人必須分坐於桌子兩端,他們倆肯定會緊挨在一起。我很想知道,克雷格——莉莉·克拉瑞特挑選的那個男人——會不會也會和拉維一樣體貼。雖然我很想阻止她過早結婚,但我同樣盼望著,她也能夠獲得幸福。吃完飯後,瑪拉·黛安把蛋糕端了上來,她大驚小怪地插上蠟燭,打趣地拍走那些伸向奶油蛋糕的小手。孩子們咯咯笑著,聲音響亮而又甜美。像這樣的生日蛋糕的確是相當罕見的,看到他們眼巴巴地等到自己那塊蛋糕然後開始細細品味的時候,你很難不由衷地感到高興。就連我父親似乎也因此而十分開心。他一邊笑著,一邊同一個年輕男子,就是我猜測是莉莉·克拉瑞特未婚夫的那個人說著什麼。

孩子們剛吃完蛋糕,過生日的幾個小姑娘便開始吵著要生日禮物。

「這事得由你們的爸爸說了算。」瑪拉·黛安嘴裡罵著,眼睛卻央求地看了她丈夫一眼。

「這裡由我說了算。」我的父親糾正道,「現在,我有話要對大家說。」

剛嚥下的奶油堵在了我的喉嚨。我起先還不太明白具體原因,過了一會兒才又重新想了起來,在我們家裡,飯後時間一直是用來實行懲治的。這個時候,倘若父親覺得有誰逾越了規矩,便會當著全家人宣告其不當行為,然後對其實行懲罰。如果犯下嚴重罪過,需要長棍鞭打以資懲戒,你還得不吵不鬧地走到屋外,等待棍棒最終降臨。

我現在才注意到,他的行動有些不穩,體重輕減了許多,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兩手撐在桌面上已經微微有些顫抖,其中一隻手臂,因為那場意外而變形留疤,三根手指都沒了蹤影。他的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片刻都沒在我身上停留。連最小的孩子都安靜下來,紛紛坐回自己的位置。我竭力控制著自己,不要也像他們那樣,一聽他講話便感覺畏縮不已。

「剛剛,克雷格·約翰向我提出了請求,希望我將莉莉·克拉瑞特許配給他,我看他是這教會里的正派人,因此,已經答應了他的這個請求。等他們挑下一個好日子,便可以早些成婚了。你們可以安下心來,好好祝賀他們了。」

父親說完這話,便緩緩矮身坐回座位。我搶在議論聲響起之前,俯低身子望向莉莉·克拉瑞特那邊。她緊盯著面前的餐碟,臉色如牛奶一般白得毫無生氣。當她抬起頭時,臉上雖已掛著笑意,但笑意並未流入她的眼底。顯然對於此事她毫不知情。

圍在桌子這頭的女人頓時興奮地交談起來,生日聚會被暫且擱置,轉而討論起了婚事的安排,她們提到二手店裡的那件舊婚紗,如今可以從賣狗得來的錢中拿出一筆將它買下,又琢磨著誰家還有餘下的面料,能給他們做床婚被,或者誰家又有什麼傢俱,可以轉送給他們,幫扶著組建出一個小家庭。

至於桌子那頭的男人們,則相互拍著後背慶賀著這件喜事,中間還夾雜著這樣的聲音,說什麼,若是販狗的生意能夠做大,克雷格大可辭去開卡車的工作,過來給我父親賣力。

先前吞下的食物頓時在我肚中翻騰起來。我湊到科拉爾·瑞貝卡身旁輕聲對她說:「我得走了。事情結束之後,請代我向大家告別,好嗎?」

我準備明天打電話給她,問問她對莉莉·克拉瑞特這事的看法。我相信,我們總還能夠做些什麼,讓她重新考慮考慮這件事情,不能僅僅因為這是父親的安排,便輟學穿上那件二手婚紗。

我起身離座,往前走去,起初步子還很平靜,緊接著便跑了起來,「星期五」一路小跑跟在我身後。腦子裡面飛速運轉,如同新耕土地上席捲而過的龍捲風,一邊移動,一邊捲起各種碎谷殘渣。

我起先並未發覺自己正在前往何處,只是坐進車裡,衝下車道,沿著土路往上彎了好幾英里。突然間,周遭的一切變得異常熟悉。我曾經乘坐人類已知的各種交通工具在這條小路上走過無數次——馬兒、騾子、生鏽的農用卡車、徒步,甚至還有一輛從垃圾桶揀來被我們修好的舊腳踏車。

薇爾達的家便隱匿於前方丁字路口過去一點的位置,左轉而後向上。我屏住呼吸,等待它進入我的視野。它還在那裡——若隱若現地立於山谷的松林之中,牆面還是那種灰濛濛的藍,儘管已經有些褪色。

這間農場的存在本身,便如同強大而堅定的薇爾達本人,一下子將我治癒了。它帶來的撫慰就像毛毯似的將我緊緊裹住,我停在車道上,閉起眼睛,不再去看那變暗的窗玻璃,那已遭時間侵蝕的外牆,還有那雜草叢生的花園。我把腦袋搭在方向盤上,不去管落下的眼淚,假裝薇爾達仍在身旁,會伸手幫我擦去。

從薇爾達家開車回來的路上,山間已颳起了颯颯涼風,沒等我趕回木屋,冷森森的細雨便又落了下來。我不敢在這種天氣貿然嘗試屋後的車道,只好棄車徒步,向下走去,頂著夜色,撐著雨傘,一步步艱難前行,泥漿透過靴子的接縫處滲了進來,我就要被這最後一根稻草給壓垮了。唯一的照明工具只有我的手機,腳下時不時地會被石塊絆到,或不小心溜進雨水沖刷而成的小水溝裡。「星期五」一直黏在我的腳邊前行。

我要離開這裡。我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這個地方,若不是因為時間太晚,沒辦法在今晚趕到機場,我肯定早就已經上路了。

在我心裡,我已經回到了紐約,回到了我那就好像穿慣的舊鞋般令人心安的日常生活裡。一道閃電照亮院子,將天空撕裂開來,狂風從湖上奔襲而來,把我的雨傘吹得翻了個面。當我磕磕絆絆地走上門廊時,全身已被雨水淋透,溼發搭下來遮在眼前,心情變得十分惡劣。「星期五」瘋了似的使勁刨門,急著想要趕緊進屋。

「等一下!」我四處摸索鑰匙,按下了門廊燈的開關。燈泡閃爍不定,照見了我離開之時並沒有在那兒的一樣東西——一個棕色長方形……似曾相識的東西。是一個信封,不過這次是被卡在金屬質地的「歡迎」牌子後邊。我用兩根溼答答的手指把它拿進屋裡,小心地放在咖啡桌上,然後衝進浴室,哆嗦著換上運動服和幹襪子。

為什麼,突然之間,在靜默了三天之後又來了一封新的?到底是誰送過來的?裡面能有什麼東西?假如埃文所說的都是事實,那麼,我之前所讀的那前八章顯然已是全部內容。

「星期五」似乎也覺得奇怪。我回到起居室時,它正站在那裡,前爪搭在桌上,像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似的,在信封周圍嗅來嗅去。

「裡面是什麼呀,‘星期五’?」這個信封很薄,也很輕。沒準這次真是木屋的租房賬單。我開啟封口,朝裡邊瞄了一眼,又用拇指撇開紙頁,看見了一行接一行的文字。可以肯定,絕不會是租房賬單。這應該是書稿。可是怎麼會……那又是誰寫的?

我突然感覺一陣詭異,好像正在被誰監視。我把木屋的角角落落還有各種隱蔽空間全檢查了一遍,又爬上梯子往閣樓裡看了一眼。除了意外出現在門廊的這個信封,其他地方都和我離開時一個模樣。

為什麼還有人在玩這個貓捉老鼠的遊戲?這個人究竟想要達成什麼目的?

一整天的疲憊頓時煙消雲散,這神奇信封的出現猶如清香一般瀰漫在空氣裡——令人難心抗拒,心嚮往之。我陶醉在這種氛圍中,看著一沓紙頁從信封裡滑落出來。

「第十五章?」

「星期五」豎起一邊耳朵,歪了歪腦袋。或許就連它都明白,接下來應當是第九章才對。或許就連它都明白,若照埃文所說,我手中的內容應當並不存在。

這會不會是別的什麼書稿?其實和《守護故事的人》根本毫無關係?

至少頁面排版看起來就很不同。頁邊距窄了,字型也變了樣。紙張因年代久遠已呈深褐色,變得十分硬挺。最上面幾頁紙的邊沿都被蟲給蛀壞了。我看出來了,這些是用老式打字機打出來的。薇爾達·卡爾普就是用那樣的打字機,一年又一年地,敲打出她登在報紙上的專欄。我撫摸紙張背面,感受印在上面的凹痕,彷彿能聽見每個手指因為力道不同,敲擊紙面時發出的不同的聲音。

作者在第一頁列出了這部分稿件的章節序數和標題。

第十五章隆冬

第十五章隆冬

十二月已經過去一大半,薩拉慢慢發覺,自己時不時地便有機會離開鋸木廠自由行動,因為出於這樣或那樣的理由,邦妮——哈得森那帶有切羅基血統的妻子——會吩咐她去幹些跑腿的活。自從他們乘著哈得森的騾車來到薩瓜瀑布以來,邦妮就一直把薩拉留在自己身邊,以一種母親的姿態保護著她。然而,隨著寒冬到來,山上的氣候逐漸變得惡劣起來,給她們平日的活計增添了不少麻煩,這位切羅基婦人開始覺得,多給薩拉派些可以獨立完成的短途任務,即使有些不慎重,也還是很有必要的。

這天,薩拉又領了這麼一項任務,此前積累的成功經驗讓她膽子大了起來,她在半道上進到了鋸木廠的商鋪裡。那是一間漏風的原木建築,裡頭除了慈祥的老店家,一個買東西的人也沒有。她磨磨蹭蹭地停在店裡的珠串面前,這些都是店家早早備好,打算在春天廠子開工時,賣給前來慶賀的鋸木工人的妻子和家人的。每天這個時辰,男人們都會在鋸木廠的工地上埋頭苦幹。薩拉心想,在繼續完成任務之前,暫時欣賞一下這些奇妙的商品,應該不會遇到什麼危險。

「你好像有東西忘拿了。」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她大吃一驚,先前竟然毫無察覺。

薩拉匆忙轉過身來,看見這個名叫霍夫施塔特的男人,正站在距離自己不到一兩英尺的地方。他把手伸出來,一條鍍銀的玻璃珠串順勢垂了下來。這種珠子通常只是用於交易,而且不是特別值錢,不過在她看來已經相當討喜。她從未接觸過什麼別的珠寶,只有切羅基族的祖母留給她的,手工鑿刻的骨雕串珠和精雕細琢的祈禱盒,她確實,有好幾次,偷偷將渴望的眼神投向了那鍍銀珠串所在的位置。

她的手不自覺地伸了過去,但又迅速收了回來,「不,那不是我的。我是來買油炸用的鹽和麵粉的,別的什麼也不要。」她給他看簍子裡的東西,都是邦妮派她出來買的。她們要用這些把肥美的鹿肉給炸一下,那頭母鹿正是昨天夜裡霍夫施塔特本人所捕獲的。對於這一點,他想必也是知情的,畢竟,捕獲野味一直是他的職責,那樣才能增加微薄的過冬儲備,爭取撐到來年春天。

霍夫施塔特一把抓過她的手,把珠串放進她的掌心,嚇得她頓時猛吸了一口氣。

「你還是收下吧。這珠子的顏色和你的眼睛一樣,不過不如你的眼睛那般迷人。」

薩拉一聲不吭,茫然地看著躺在手心的那串首飾。從來沒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也從來沒有陌生人送禮物給她,並且堅持一定要她收下!

「要我說,你戴上這串項鍊肯定會很好看。」霍夫施塔特的手指在空中比畫了一下,似乎想撥開她的頭髮,看看那珠串將會配上的肌膚。

薩拉不及細想便猛地往後退去。那珍貴的珠串從她指間滑落,咔嗒一聲跌到地上。她腳下稍微有些不穩,但很快就找回了平衡,只是嘴裡仍發不出聲音。

霍夫施塔特極盡殷勤地摘下帽子,俯低上身,拾起珠串,把它們當成小玩意似的,纏在他粗壯的手指上,「我不是存心想要嚇著你。」

邦妮重申過無數次的警告蓋過了薩拉此刻狂亂的心跳聲,她又往後退了一大步——不要跟男人混在一起,這凍死人的地方,他們都寂寞得要命。

她原本還想繼續後退,卻發現自己已經抵靠在牆邊那排粗獷的貨架上,再無後路可退。這事帶來的苦惱絕不只一星半點,一天天地,生活在一大幫男人中間,卻並不屬於其中任何一個男人。當然,她滿可以為自己選定這麼一個歸宿,只要她心裡願意。過去這幾周時間裡,她偶爾也曾考慮過,或許自己真該這麼辦。要是她果真嫁給這其中一個男人,傑普和布朗·崔格便不得不放棄對她的追捕。奪妻之罪是一項足以殺頭的罪名,尤其是在仍然遵循山地法則的山區裡,犯此罪名者往往會遭受最為殘暴的殺戮方式。霍夫施塔特身體強壯,槍法高明,而且他本人也有山區和切羅基人的血統,絕對有能力護衛她的周全。

霍夫施塔特和善的聲音很有吸引力,像在召喚一隻小動物去到他跟前,「你的心思全寫在臉上了,我看見過你盯著它的樣子。你就收下這份禮物吧,就當是一個朋友送的。」

「我……」她不知道怎樣回答才最合適,「它們很好看,可我只是出來給邦妮買麵粉和食鹽的。」她將簍子頂在腰間,目光投向門口那邊。這狹窄低矮的建築此刻彷彿就是一處無處可逃的陷阱,能移動的空間實在是太少了。

「是嗎,那可好,我也正要往那邊去。」他搶在她避開自己之間,將簍子從她手上攬了過來,「我得把那頭母鹿的殘骸收拾收拾,扔到斷崖底下去,免得招來些討厭的動物。」

薩拉別無他法,只好一路跟著,聽他絮絮叨叨地說起,前幾天夜裡,有那麼一隻山貓,竟敢大膽地跑到他們營地周圍撒野。

薩拉沒有吭聲,只不時地點點頭,出於禮貌,也有一丁點入迷。沒想到,霍夫施塔特竟然挺會講故事。事實上,她來到薩瓜瀑布的這幾周時間裡,還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他常常好幾天不見蹤影,只在移送捕獲的獵物時才會再次現身。他非常瞭解山中野生動物的生活習性。同樣,他對植物也十分熟悉,知道如何處理某些根莖和樹葉,把它們做成美味的食物或是藥品,因此他也經常會採集這些東西。

或許,薩拉心想,若能設法將自己的心意轉向這個男人,應該會是件明智的事情,倘若人的心意當真可以聽憑自己意願轉移。或許,他可以幫她找到回家的路,回到額吉家的小木屋,等到來年春天,就可以回去好好安葬屍骨併為他們祈福。

她盯著踩在腳下的泥漿,琢磨著這些令人費解的問題,而霍夫施塔特則還在說著山貓的話題,講到它前一天是如何從他面前溜走的。

「我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不過是早晚的問題。」他在門口停下腳步,前面便是邦妮和哈德森隨意搭建的露天廚房。他的視線再一次堅定地落在了她身上。她並不傻,能看懂他渴望的眼神,而且還本能地感受到了些許恐懼。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貪婪的神色使她又回想起了自己在布朗·崔格那間木屋裡度過的一個個漫漫長夜。

「你們這是怎麼個狀況?」蘭道夫1的聲音打破了冬日午後的寧靜。薩拉立馬將簍子從霍夫施塔特手中奪了回來,她扭轉身子,看見蘭道夫正從旁邊的林子裡走出來。他時常會去林中漫步,帶著他的筆和本子。眼下,他手裡拿著一小截樹枝,是從額吉用切羅基語稱之為shee-show2的植物上折下來的。這種植物生長在近水邊,即便到了寒冬,樹葉也不會掉光。蘭德一見著霍夫施塔特,藍眼睛裡便燃起了怒火,相應地,對方也挺直胸膛,將下巴高高仰起,像一頭誓要保衛領地的惡狗,「那我能問問你嗎,你幹嗎要這麼操心?」

「不能。」蘭道夫安逸地抱著胳膊,斜倚在露天廚房外邊的柴堆上。

「怎麼,她又不是你的女人。」霍夫施塔特點頭朝薩拉的方向示意。

「我既然把她帶到了這裡,當然就有責任確保她能得到幸福。」

薩拉聽了這話,多少有些受傷。她心裡有些期盼著,在面對這個問題時,蘭道夫可以回以簡單的三個字:她就是。

「我又不會傷害她。不過是陪她待上一會兒。我說,這種事情她總能自己決定吧。」

蘭道夫伸手搭住薩拉的胳膊,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他動作溫柔,但很堅定,「照我說,你最好還是趕緊走吧,霍夫施塔特。」

薩拉心裡很亂,像一窩在開春時節被人在空罐底下發現的小老鼠一樣。

霍夫施塔特保持姿勢站了一會兒,這才準備抬腳走開,並不懷好意地勾了勾嘴角,「既然如此,你就不該在你鑽進山野裡的時候,讓這麼漂亮的女人一個人在外四處亂走。再這麼下去,總會有個傢伙出現,用行動向大夥昭顯他的意圖。」

他說完便走開了,薩拉與蘭道夫站在那兒,看著這人的身影在野地裡消失。

「他那是什麼意思?」蘭道夫問道,皺起眉頭,往下壓了壓下巴。他的視線看向了裝食物的簍子,她也看了過去。此時她才發現,原來霍夫施塔特留下了那串銀色珠子,把它放在了麵粉上頭。

「這是他買的。」她低聲咕噥,指著那串珠子。她動了點小心思,忍不住又添了一句,「他說,這珠子的顏色和我的眼睛一樣。」

「哦,霍夫施塔特說了這麼些話,是吧?」他從簍子裡取出珠子,拿在手裡掂量了一下,「行了,我會把它們送還回去的。薩瓜瀑布這地方,聚集了各式各樣的男人,薩拉。這裡打什麼主意的人都有,而且有好些人都心懷不軌。你明白嗎?」

她心裡又氣又怨,想把珠子搶回來,大聲說,這是我的,他已經送給我了。然而,她很清楚蘭道夫的意思,儘管她倒情願自己不懂。接受這串珠子是要付出代價的。男人所給的任何東西都是有代價的。

就連蘭道夫幫助她的善意舉動——救了她的命,帶她來到這裡——也都附著一定代價。隨著冬意漸深,她越發擔心,這代價或許會遠遠超出她的承受能力。她心裡像被拉扯般隱隱作痛,而且情況日漸嚴重。每每想到他到了春天便要離去,心臟便感到刺痛不已。她不知該用什麼言語界定這種痛楚。這樣的感覺她以前從未經歷過,不過在某些方面,倒有些類似她拋下額吉孤零零地等死時,內心的那種苦痛折磨。

「霍夫施塔特動的就是歪心思,那是肯定的。」蘭道夫壓低聲音,低到只有他倆能聽見,「比起這些玻璃珠子……或是任何珠寶,你的眼睛可要迷人多了。」

她深深凝望著他,思慕之情令她心痛不已,彷彿自己被一剖成了兩半,像布朗·崔格屋後掛起的野豬軀體。痛楚將她的心臟、肺腑還有靈魂都趕了出去,只留下了一具空殼。

蘭道夫冰涼的手指輕輕撫上她的面頰,她沒有退開,甚至還湊近了些。她原以為自己再也無法像這樣,安心接受一個男人的觸碰。

「我們該進去了。」他悄聲說。

「邦妮還等著配料做菜呢。」她附和道。很快,工地上的男人們就要過來了。他們飢腸轆轆地趕來,盼著今晚能吃上新鮮的肉菜。

然而她心底仍有個疑問,彷彿撲扇著翅膀,乘風鼓動。當蘭道夫像那樣深情凝望她時,他究竟在看什麼呢?

他握緊拳頭,包好珠子,塞進他的外衣口袋裡,「我會妥善處理這串東西,也會叫霍夫施塔特知道個清楚。」

薩拉點點頭,跟了進去,腦子裡卻還在想著那串珠子。或許,她應該把它們留下來。或許,她應該考慮去接觸瞭解一個不會馬上離開山林的男人。

蘭道夫低下頭,抬起筆,就著紙上的家書,繼續書寫起來——這封書信,自從來到薩瓜營以後,他已提筆補充過許多次。天氣意外地暖和了幾天,多少融化了一些積雪,不消多久,便會有騾隊上路,能將書信帶去郵局。

在這個當口,家裡人必定十分關心他此時的行跡——他的母親和親愛的妹妹們生怕有什麼可怕遭遇落到他的頭上。他把寫好的內容重看了一遍,仔細瞧著紙上清晰流暢的筆畫,他落筆極穩,細細交代了有關鋸木廠的各種情形,並營造出這樣一種印象,他所以會在此地逗留不前,純粹是為了學術研究,他對這工廠小鎮的興建過程產生了極大興趣。

他交代完相關情形,又寫了些話安撫她們——

「總之,你們大可不必為我憂心,倘若此前,你們確實做了這樣的傻事情。我一切都好,山裡的清爽空氣和宜人風景簡直令我振奮不已。這藍嶺山脈,確實是一片天堂之地,倘若這世上果真存在這樣的地方。當然,我一直謹記,細心研究此處的動植物群,並努力向山中居民宣揚教會的真理以及全能偉大的上帝……」

他閉目養神了會兒,用手撐住額頭,再次抬筆斷斷續續地寫信。「全能偉大的上帝……」是不會容忍那些虛妄皆無望者的罪惡標記的。是的,他沒有坦誠對待他的家人,甚至也在欺騙自己。

在那些凜冽的寒夜裡,他曾無數次想象,自己心愛的家人,舒舒服服地圍坐在壁爐前,喝著熱茶,說著故事,一起吟誦晚間的祈禱詞!他曾無數次盼望,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正與他們一起,共同享用哈斯特老媽媽做的美味茶點和小吃!

為何此刻,他腦海中卻沒有這種意象?為何他們,竟顯得如此遙遠?

他抬起視線,在房裡瞟了一圈,看見薩拉偎在火邊,手裡忙著邦妮交給她的針線活。這已經成了一種慣例,薩拉和他兩人,總會在哈德森和邦妮睡下之後,在這地方待上片刻。一段時間過後,薩拉會回到搭在廚房的摺疊小床,蘭道夫則在火邊直接鋪上草墊,眼睛盯著翻滾的火舌,回想他們在這地方度過的數週時間。十二月已經過半,如今已是隆冬時節。

春天彷彿突然變得觸手可及。

薩拉停下手裡的活猛地看過來,好像一個出其不意的想法突然冒了出來:「為什麼你總在那本子上塗塗畫畫?我見過好多次了,你總帶著它出去。」

蘭道夫被她這麼冷不防提問給問住了。他視線飄來飄去,思索著如何回答。他要怎麼解釋才能使她明白,有這麼一種研究植物和鳥類的學科,而他這樣做的目的,是盼著能在學術上有所發現?在薩拉的世界裡,這類事情根本不需要什麼參考資料。她知道各種植物的用途、種植方法,以及它們何時會結花苞,但她絕不會想到要去研究、編錄以及記載這類事情,那些事她通通記在心裡。

他又該如何解釋,這一趟旅程,他在化外之地度過的這一年時間,即使曾經遭遇不幸,還要為求生存奮力抗爭,卻是他矢志留存的神聖體驗?再過不到十年,阿巴拉契亞山脈的高原和丘陵地區,必定會被鐵道所貫通,沿途將會出現許多工廠小鎮,同哈德森留在此地建造的這個小村落沒有什麼差別。這世界如今已是瞬息萬變。

「我正在給家裡寫信,」他笨拙地答道,「這樣能感覺他們彷彿就在身邊。我知道,他們一定盼著我的來信,想聽我說說這一路所見識和體驗到的事情——尤其是我的妹妹,露辛達。我覺得她應該會成為一個探險家,等她長大以後。」他再次想起,薩拉,這個長著一雙銀色眼眸的山區女孩,雖然身處不同地域,卻和露辛達是一個年紀。剛滿十六歲。

她還只是個小姑娘,卻被獨自留在世上,面對這難以理解而又無比殘酷的環境。他希望能在自己離開之前,為她尋到一個合適的安身之處,但問題在於,具體究竟如何實現,他自己也還全無概念。對一個擁有默倫琴血統的女孩而言,她的選擇餘地極為有限,而周圍的困阻實在太多,尤其薩拉還沒有家人留心照顧。

她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不讓他猜透自己的心思,「你很想念他們。」她用的是陳述語氣,而非詢問,聲音聽來有些顫抖。她那優美的下頜曲線緊緊繃著。在火光的映照之下,薩拉猶如大師畫作中的人物那般迷人,肌膚呈現出柔和有光澤的色調,捲曲濃密的長髮如同黑夜一般深沉,垂落下來搭在她的肩頭。她又接著幹起了針線活。

蘭道夫惶然地凝視著她。或許她已察覺了他的想法,又或許是因為這個家人的話題,讓她回想起了位於田納西州的切羅基族外祖母。

「沒錯,我確實想念他們。聖誕節就要到了,我更忍不住自己對他們的思念,想到他們一定會為了慶祝這個節日而聚在一起——所有人都圍坐在大桌旁。放聲歡笑,講許多動人的故事。而我的那個位置,則只能空出來留在那裡。」他邊說邊在腦子裡想象,思鄉之情猛地紮在了他的心上,又尖又利,讓人備受折磨,像童話故事裡女巫手中的縫衣針一樣,「你知道聖誕節嗎,薩拉?」

「還有誰不知道嗎?」她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邊笑邊皺著眉頭,「外祖父常常給我們唸書裡寫的聖誕節故事。今天是聖誕節嗎?」

「不是今天,不過就快到了。」他靠在椅子上,喝了一口邦妮用野冬青泡的茶,這種茶他最近幾週一直在喝,如今已經喝慣了。接著他向薩拉描述,聖誕節期間查理斯頓的盛景,講停泊在港口的大船,講聖米迦勒和聖菲利普教堂的鐘聲,講孩子們放置於水面的浮燈,還有古勒1婦女勞作時所唱的那些深沉而悅耳的曲調:「在這座海邊聖城,再沒有別的節日,能像聖誕節期間那般熱鬧。」

他猛地冒出一個念頭,拿起筆來,迅速畫出鎮上建築的空中輪廓線,標示出一座座美麗的尖頂。他把畫拿給薩拉看,同時向她一一解釋,每棟建築的大小、外形以及各自用途。他想象自己總有一天會帶著她親自領略這座城市,去看那宏偉莊嚴的古老教堂,還有沿海那些上流社會的豪宅。他會陪著薩拉,一路從炮臺走到港口,看停靠在岸邊的高桅帆船。他想象她用她那天真的眼睛,細細觀察這座他所熱愛的城市裡,那些或壯觀或平凡的東西。

當她初次經歷那樣的美好時刻時,她心裡會想些什麼呢?

這念頭來得快,去得也快,他不僅打消了念頭,還為自己的想法及幻想而羞愧不已。像薩拉這樣的混血女孩,在查理斯頓絕找不到容身之地,同樣的,在他的人生裡也難有她的位置。上流社會永遠容不下她的存在。不說樓上的主人家,就是廚房裡幹活的那些女人,都不會願意與她為伍。用不了多久,一些有錢人肯定會因為她的異域風情和美麗,想方設法把她納為情婦,但即便如此,他們仍然不齒於她的身份。

對這位山區姑娘,查理斯頓什麼也給不了,而他自己也一樣。腦子裡萌生出那種留戀,哪怕只是停留片刻,也是對薩拉、對他自己,尤其是對他家人的一種傷害。

然而,就在今天,當他沿著溪流漫步時,在一棵橡樹底下坐了許久。他凝視著已結冰的水面,隨手摸到一處光禿的樹幹,便在上面刻下了薩拉的名字。他幻想著,她應該會很高興,看到自己的名字以這種形式留存下來,不過,他還沒把刻好的成果展示給她看。他還鼓不起這份勇氣。

即便如此,仍有許多這樣那樣稀奇的事情,他渴望著能與她一起分享。他多想帶她去見識這大千世界,然而這無疑也只能是他的妄想,正如同他幻想他們能體面地在查理斯頓街頭從容漫步那樣。儘管理智上他都十分清楚,但體內似乎有股力量,使他不由自主地冒出這些被詛咒的臆想。

她瞪大的眼睛就像兩塊擦得發亮的銀幣。她停下手裡的活一直專心地聽著,「額吉給我講過海洋居民的故事。她媽媽家便是從那地方來的。」她將骨雕項鍊從衣服裡抽出,虔誠地舉起來,方便他看,「這東西原本屬於他們,在很久很久以前,跟著他們漂洋過海。」

「額吉?這是你外祖母給你的?」他心裡好奇,湊近了去,但並未起身向她走去,這種時刻太過脆弱,他不願意輕易將它打破。他之前就時常琢磨這項鍊的來歷,還有那些古怪的動物圖騰所象徵的寓意,「我以為她就來自這片山林——是個切羅基人。」

薩拉思索了片刻,「我們的祖先來自許多不同地方,額吉是這樣說的。她和我講了海洋居民的故事,也同我說起過山地居民的傳說。這兩種血統都在她體內流淌,因此,她既和我說這個族群的事情,也告訴我另一族群的歷史。還說要由我來守護這些故事。‘薩拉,’她這樣說過好多次,‘所有血肉之軀最終都將消逝,然而故事能在這世上永久流傳下去。你要牢牢記住這些故事,待我從這世上解脫之後,就要由你來充當守護故事的人。’」

蘭德抻長了脖子,他原本只坐在那兒注視著她,但好奇心促使他湊上前去。

「你想聽我給你講個故事嗎?」她凝視著他,視線彷彿刺穿他的身體,將他定在了原地。「當然,薩拉。」

「那我先說一個切羅基人的故事,說說為什麼這大山生來就是他們的家園。」

「那我就洗耳恭聽了。」他把本子翻過一頁,打算在她說的時候,記下這個傳說故事。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地還是一片平坦。偉大的神鷹,也就是所有仍然活著和已經故去的鷹的祖先,從廣闊的大地上空飛過。」她伸出纖長的手指,在空中比畫出一道徐緩的弧線,演示著她所設想的情景,「當它從切羅基人的居住地上空飛過時,漸漸開始感到體力不濟。它揮翅的速度逐漸變慢,最後從空中跌落下來,撞到了地面上。於是,它撞擊地面的地方,成了山谷,而它重拾力氣展翼飛翔的地方,便成了山峰。」

她藉著火光,為他描繪山峰的形狀,同時眼角帶著笑意,似乎因為他屏息凝視自己的模樣而感到欣喜,「天上的動物看到了事情的經過,擔心這世上會變得滿是山峰,便把神鷹召喚了回去。而切羅基人的居住地,那些他先前去過的地方,直到如今都是山峰林立。」故事說完,她的唇邊帶出了笑意,他則懶懶地靠在椅子上,情不自禁地跟著她笑了起來。

「這是個好故事。」他對她說,「那麼這世上所有東西,之所以會是現在這個樣子,會以這樣的方式創造出來的,全都憑藉神鷹的翅膀?」

「這是個好故事。」她表示贊同,模仿著他說這話的聲調和語氣,「不過在最開始,是天父上帝造就了這天和地。這是許久以前,人們聽渡海而來的那群人說的。他們乘著木屋那麼大的船,從大老遠的地方航行而來。我想,那地方沒準就像你在本子上所畫的那樣。」

他努力整理思緒,「這麼說,那些人是水手?曾經有一批水手來到了這片山林,還帶來了他們的信仰?」他聽人說過幾次,僅有幾代人歷史的克里奧爾人1,就是遇難船員、奴隸和當地人通婚的後裔。也許,沃爾特·雷利爵士2派去羅阿諾克島卻神秘消失的殖民者的後代,也曾來過這裡。如果艾拉·尼爾遜的說法沒錯,默倫琴人不是黑人或白人,也不是印第安人,那麼,那個海上來客的故事或許是在暗示一種令人著迷的可能性——薩拉很有可能是古代水手的後裔,而且他們抵達這片海岸的時間,要遠早於著名的詹姆斯敦3的落成。

他看著她撥弄頸上的那條珠串,饒有興致地說:「再和我說說你戴的那條項鍊吧。」

「這是海上來人傳下來的,已經有很長一段歷史了。」

「它能用來祈禱是嗎?我見過你用它進行某種儀式。」

「它就是祈禱專用的。」她糾正說。

「那個盒子能回應你的祈禱嗎?它擁有某種神奇力量嗎?」有一段時間,他一直想同她談論這個話題——藉此向她傳授正確的信仰,使她不帶偏頗地理解神聖教會的教義。如果他給不了她別的什麼,至少可以將這件唯一而又最重要的事情,傳授給她。

她為難地咬了咬嘴唇,將項鍊放回胸前,又埋頭幹起了針線活,「那麼,那棟建築本身擁有什麼力量嗎?你會向它祈禱嗎?」這話暗指了他先前的那幅畫作。

他往後一縮,嚇了一跳,感到極為震驚:「什麼,不,當然沒有?真正的基督教徒從來不向物件祈禱,薩拉!真正的基督教徒只向他們心中的上帝祈禱。教堂只是承載信仰的地方,我們在那裡得以與上帝親近。」她如何能夠理解這種說法,畢竟她從未參加過禮拜,沒有進過任何教堂,也未曾接受過要理問答的教育。

「那麼,也許他同樣,也在這裡。」她用手指描摹盒蓋上蝕刻的十字架,又在胸前劃了個十字,「還有這裡。也許他無處不在。」她又把視線抬了起來,「否則,又是誰創造了山川,浮雲,還有那晨光幽暗呢?」

「看哪,那創山、造風,將心意指示人,使晨光變為幽暗,腳踏在地之高處的。他的名是耶和華萬軍之神。」《阿莫斯書》中的這段話,連同許多經典語句都摘抄在祖父那本《聖經》的最前頁,此時低語在他的思緒中,並迅速佔據他的腦海,他全然沒有防備,只能無言地望著她的眼睛。

「腳踏在地之高處的……」

他對這句話熟記於心,但最近這段時間的經歷,使他不由得極為憂心,生怕自己倘若當真死在這裡,在這個沒有一間像樣教堂的地方,可能連天堂之門都無法進入。這種擔憂隱含著他心底的不安,害怕上帝沒能與他同在,走進這蠻荒曠野之中。

他在這一刻頓悟了,真相清清楚楚地擺到了他的面前。的確,信仰無關乎任何儀式與身外之物。信仰存在於人們的血液裡,在呼吸之時,與肌腱相連——是人體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正因如此,才能跋山涉水時時刻刻與人同行。

這個地方,這片荒野,絕不是遠離上帝的所在,因為在這世上,並不存在這樣的地方。一切皆為上帝所造,並且為上帝所有。上帝距離我們既不遠也不近,如同人們投射在他身上的種種顧慮、恐懼與希望一樣,常伴我們左右。他的存在就像蘭道夫此時的心情一樣感受真切。他有些苦惱,想到家裡人會如何看待這個結論,如何評判他剛剛發現的這個領悟。另外,還有一事也讓他心境難平,思及他們會怎樣評價薩拉和她的祈禱項鍊,然而就其本質而言,它同他揣在口袋裡的十字架其實並無任何差別。

「上帝創造了世上的一切,薩拉。」他簡單答了一句,然後,她接著埋頭幹活,他則一邊在本子上描繪她偎在火邊的身影,一邊想著自己的心事。

他暗自思索著,並且明鏡似的知道,即使當他返回查理斯頓後,自己身心的很大一部分仍將留在這個地方。他埋藏在心底的愁思,他靈魂深處的角落,那些他直到如今才開始明瞭的領悟,將一直留存在這藍嶺山脈裡。

他要拋離的,是身在荒山野地而悸動不已的那份心情,那份他逐漸開始認清的心意——儘管他深知這件事是絕無可能的——那便是他對薩拉的愛意。

然而,等在他身後的,他的家庭,他在那座海邊城鎮的生活,也是他極為珍視的東西。一想到沒法見證妹妹們長大成人,不能待在拉貝爾的遊廊消磨漫長的下午,聽不見幫廚女僕從樓下傳來的歌聲,或者再無法感受母親親吻他臉頰時那輕柔的氣息,心痛的程度便完全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他對家人和拉貝爾的眷戀,在他來到這遙遠山村之前,在他注視薩拉的臉龐,發現自己已被她迷住之前,就早已刻進了他的心底。他早就說過,要在來年夏天結束之前返回查理斯頓。違背這個誓言,必定會令他的母親、他的祖母,還有他的妹妹們失望,也會讓已故父親和尊貴的查普林家族的希望落空。

身為家中唯一的男人,他必須肩負起延續家族香火的使命。他會成為一名父親,他的孩子會在拉貝爾長大,備受家庭成員的寵愛,並在有朝一日,繼承他們的家業。

薩拉的孩子不可能融入拉貝爾的生活,實際上,她們連上門做客都不會受到歡迎。

他沒有辦法,讓此時以及一直以來,都完全寄託於他肩膀上的那些責任和夙願就此徹底破滅。

電話鈴聲打破了屋內的寧靜,頓時將我從睡眠當中驚醒,但這個聲音來得太過迅猛,太過出乎意料。我猛吸一口氣,感受到頸部脈搏在汩汩跳動。

屋外,暴風雨已然歸於平靜。拿到新章節之後,我反覆閱讀,仔細分析,不知什麼時候,沉重的眼皮耷拉下來。雷聲逐漸消逝,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靜。冷空氣從閣樓窗縫滲進來,聞起來涼爽而又清冷。一股莫名的不安感縈繞在我身旁,如霧氣般飄散在這空中。或許是家族生日聚會上的對話所殘留的影響,又或許是因為神秘書稿再次出現這個事實,很顯然,這次的內容完全出自不同作家手筆,不過拋開這一點,好像還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我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才九點五十分。我倒在床上還不足一個小時,但感覺起來遠遠不止。螢幕上顯示著一個本地號碼——一個我不認識的號碼。

我抬起大拇指,停在接聽按鈕上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已經飄起了小雪,藉著門廊燈光,能看見棉絮般輕柔的雪花,飄落到潮溼的地面,很快便消融不見。

鈴聲再次響起,彷彿在請求著我的注意。

「喂?」

耳邊只有嗡嗡的靜電聲,可我怎麼都覺得,電話那頭一定有人。我依稀聽見了,對方的呼吸聲。

「你好?」

似乎有微弱的抽噎聲,應該是位女性。是打錯了嗎?要不然,難道會是漢娜?她怎麼會知道我的號碼?我倒是留了張名片給埃文。也許名片還在他屋裡的某個地方,讓她偶然看見。「漢娜?是你嗎?」

「不……」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還帶著重重的哭腔,「我是……」她又抽噎了一聲,才接著說,「我很抱歉。我,我不,我不該來麻煩你的,珍妮·貝絲。可我,我不知道還能向誰,誰……」

「莉莉·克拉瑞特?」腦海中湧現出兩條截然不同的思路,如同河水繞過浮木阻塞——因猶疑不決而形成的漩渦——被迫向著兩邊分流。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還是說,她終於鼓起勇氣,準備繼續我們先前的對話?

她又抽噎了一下,「我在,在阿爾格斯商店,可、可是他們就要關門了。我沒、沒有別的地方可去,算、算了。我……」

「我馬上過去。喂,莉莉·克拉瑞特,你聽見沒有?我現在就過來。你就待在那兒別動。」我迅速梳理腦中的記憶,抓取出與之相關的路線、位置與方位,「阿爾格斯商店是在圖瓦什,老火車站對面是吧?」她怎麼會在夜裡將近十點鐘跑到雜貨店裡,給我打來電話?「你還好嗎?發生了什麼事?」我立馬在閣樓上行動起來,急忙抓起一旁的牛仔褲和運動衫,電話那頭,莉莉·克拉瑞特已經繃不住啜泣起來。

「你快來,珍妮·貝絲。嗚嗚,快、快點來。要是克雷格找到我……」

「莉莉·克拉瑞特,出什麼事了?」我掙扎著用一隻手換衣服,感到渾身一陣戰慄,「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先過來,行嗎?」

「我需要點時間才能趕到那邊。如果克雷格出現了,你就告訴他,你不會離開那裡,聽見了嗎?要是他來硬的,你就看情況打電話報警。莉莉·克拉瑞特?莉莉……你還在聽嗎?」電話已經斷了。我撥回那個號碼,卻已無人應答。

看到我匆匆走下樓梯,衝到門口,套好上衣,蹬上已打溼的靴子,「星期五」頓時進入了警戒狀態。我伸手去拉門閂,感到指尖傳來涼涼的觸感。

「你乖乖留在這兒。」我吩咐「星期五」,然後把門開啟,它果然停下動作,皺緊眉頭,瞪著突出的大眼睛,似乎感知到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沒事的,肯定會沒事的。」我只能祈求事情如我所願。在這種地方,山頭與山頭之間、禿山與峽谷之間,氣候都會大不一樣。我完全不知道,鏡面湖與圖瓦什中間地段的天氣會是怎樣,也不清楚究竟需要多久才能到達,而到了那裡以後,等待我的又會是什麼狀況。木屋周圍,雪花輕輕飄落,一派不合時宜的平和景象,可剛跑上山坡來到路邊,狂風便如刀割一般,直往我衣服裡鑽。

信箱和車門都結了冰,像裹著一層閃亮的糖衣。我牙齒打顫,急忙開啟車門,鑽進駕駛座,關上車門,將寒風擋在外邊。車子沿木屋後的小路蜿蜒前行,如同航海的船隻般晃動不停,狂風陣陣吹打著車身,似乎執意要阻擋車子繼續前進。

上了公路以後,風力變得越發強勁,雪花不停向車頭燈撲去,彷彿這車子是個旋風中心,將它們吸進來,再丟擲去。樹枝被積雪壓得垂到路面上空,限制了彎道的通行空間,還擋住了路邊的木屋房舍,使前往鎮上這三英里路程顯得格外荒涼孤寂。

鏡面谷此時一派祥和寧靜,店鋪全是漆黑一片,唯有幾輛被雪染白的汽車停在主路旁邊。完全沒看見時空過客愛好者或其他任何人的蹤影。遠處的山上,暴風雨再次來襲,狂風呼嘯著刮過彎道和巖壁,像小孩子擺弄玩具似的不時拍打著車身。

在趕往圖瓦什的半道上,我又回撥了莉莉·克拉瑞特打來的那個號碼。可還是一樣,沒人應答。

「再等我一會兒。」我在心底默默祈求,盼望姐妹之間的無形羈絆能帶著這句話,翻越冰冷的岩石山峰,穿過颯颯作響的幽幽山谷,一直傳到她的耳邊,「一定要等著我。」

我從聚會上離開以後,莉莉·克拉瑞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難道她已下定決心逃離?如果真是如此,父親或克雷格是否會來追她?倘若真被找到了,他們又會如何處置她?

這些問題不斷在我腦內盤旋,伴隨雨刷器的節奏一遍遍地上演,卻始終無法得到解答。

圖瓦什一帶,路旁溝渠已覆上一層白雪,勾勒出雨水沖刷而成的一條條路線。我趕到的時候,阿爾格斯商店籠罩在一片暗影當中,只能看見安全警示燈和陳舊的霓虹燈牌,停車場裡什麼車也沒有。我把車開到正面窗前,感覺心臟揪得生疼。那裡沒有一個人影。難道克雷格已經來了?

難道說,莉莉·克拉瑞特還是決定跟他回家?還是說,她是被他逼迫的呢?

剛一下車,便有冰涼的雪落在身上,我急忙衝到窗邊,湊到玻璃面前,以免被反光干擾視線。即便只是站在門外,我還是聞到了這地方散發出的種種熟悉味道。店裡頭一片沉寂,看不見的角落裡藏著成堆的蟋蟀屍體,天花板磚逐漸開始脫落,還有許多積壓貨品,以及撒在地上用來驅趕蟑螂的硼砂粉。

根本看不見莉莉·克拉瑞特的身影。

她能到哪裡去呢?是不是店鋪關門之後她就已經走了?她往哪個方向去了呢?今晚這種天氣,待在外面得多冷啊。

這時,屋角附近的什麼動靜使我一下子定在原地。我眯起眼睛,頂著霓虹燈的光亮,依稀看出那邊有張人臉。我心裡毛毛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莉莉·克拉瑞特?」

她慢慢地走了出來,臉色慘白,上身前屈,雙臂交疊著捂在肚子上。她只穿了連衣裙、鞋子和針織外套,還是先前聚會上那身衣服,已被凍得瑟瑟發抖。深色頭髮上積了一層白雪,彷彿罩著一塊頭紗。

「親愛的,你凍壞了吧。你待在這外面做什麼?」我向她張開雙臂,她一步步朝我走來,起先還略有遲疑,接著小跑過來,一頭撞進我的懷裡,使我往後退了一步。我緊緊抱住我的妹妹,聞到她身上傳來冰冷的雪的氣息,「你怎麼不告訴他們,你有事要在店裡等人?」

「他們要關店了。」她的嗓子已經哭啞了。

「你應該告訴他們,你需要幫助啊。」

「我做不到。」她低聲說道,而我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當人家告訴她商店就要關門時,她腦子裡壓根就沒生出過拒絕離開的念頭。萊恩山丘的女性從來都是文靜而順從的。

「我生怕你不會過來。」她劇烈地顫抖著。

「我當然會過來呀。」我撫摸著她的頭髮,手心的溫度融化了她發上的冰霜,「不論什麼時候我都會來的,莉莉·克拉瑞特。」這話說來有些莫名其妙,簡直就是相當離譜。這些年來,我從來沒陪伴在她身邊,更沒做過任何能改變她命運或者能幫到她的事情。

如今,再次將她摟入懷中,我不禁回想起媽媽在家中生下她那天的場景,當時過來幫忙的只有從教堂請來的一名助產士。看著躺在搖籃裡頭髮毛茸茸的小寶寶,我在某種意義上,對她降生到這世上感到有些不滿。家裡的狀況本就已經相當拮据了。

我怎麼會對自己的妹妹產生那種想法呢?

「走,我們到暖和的地方去。」我領著她朝車子走去。眼下,我們首先需要離開圖瓦什,去一個能遮風避雨的安全地方,這樣我才能設法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然而一進到車裡,她便閉上眼睛,把臉轉向窗外,身體縮成一團,瘦削的肩膀戰慄不停。我開啟車上的暖氣,忍耐著沒有問她任何問題。她需要時間冷靜,讓身體暖和起來。我也需要集中精力開車。外面的溫度正在飛速下降,溼掉的路面逐漸開始結冰,路況已經變得相當危險。

在前往鏡面湖的路上,我們先後經過了兩輛卡在水溝裡的汽車。按理說,我本應當停下車去幫忙,可我並沒這麼做。有輛加高的四輪驅動卡車一直緊跟在我們後面。一想到可能是什麼可怕的人正在朝我步步逼近,我便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偷偷逃離萊恩山丘的那個夜晚,那時我才剛滿十八歲,將裝有全部身家的購物袋緊緊抱在胸前,在夏天的月光下,提心吊膽地順著蜂蜜溪一路逃去。

那天夜裡,林子裡一有風吹草動,我都被嚇得不敢呼吸。我以為自己肯定會被發現——以為父親或是聖徒兄弟會就要追上我了。我很清楚,在萊恩山丘,逃跑的人不被打一頓絕不會善罷甘休。當我在薇爾達的幫助下獲得克萊姆森大學的獎學金後,父親不僅沒有為我感到驕傲,反而將我召到面前,引述我在申請過程中的謊言和欺騙,並命我對此進行懺悔。他說我計劃逃去那充滿罪惡的世界,就像我母親一樣,令他顏面盡失,蒙受恥辱。他當時威脅我說,若是我不肯懺悔,便要當著整個教會對我施以鞭刑,於是,我只好假裝順從,照他所說的做了懺悔,但自始至終,我都覺得喉間十分苦澀,怨氣散佈全身,變得越來越重。我知道自己一定會離開這裡——我和薇爾達早已定好了計劃——也一直期盼著那一天能早些到來。要不是高中輔導老師把獎學金通知信交由瑪拉·黛安帶回家去,爸爸根本就不會知道這件事情。

如今,莉莉·克拉瑞特就坐在我身旁,似乎陷入了和我當初同樣的境地,被父親和萊恩山丘扼住了咽喉。

然而今時今日,我已經長大成人,做好了奮力一搏的準備。

我把車停在木屋後面的小路上,先前那輛皮卡車就那麼開了過去。看到它終於離開,我總算鬆了口氣。家裡沒有人知道我現在住在哪裡,他們應該找不到這個地方。至少我希望如此。不過,要是他們跑到鏡面谷一帶來四處打聽,會不會發現我租來的這輛車子,就停在信箱旁邊的礫石路上?他們會認出這輛車嗎?我沒敢把車子開下去停在木屋前面,擔心明早就會被他們堵在門口。明天早晨,我打算帶著莉莉·克拉瑞特離開這裡。直接趕到夏洛特市,然後回紐約去,到了那裡,他們誰也動不了我們一根毫毛。

「我們最好走下去,這條路不太好開。」

莉莉·克拉瑞特點點頭,仍然顫抖個不停,她抬手去開車門,頭髮和衣服上全是溼的。

「穿上我的外套吧。」我作勢準備脫掉,一股冷風正好從開啟的車門灌了進來。

「不用,我沒事。」她慢慢下車,蜷著身子,等在原地,然後緊貼在我身邊,沿車道朝下走去。在接近地平線的地方,月亮從陰雲密佈的天空中露出了一小塊光亮。我們走出樹林的遮蔽,看見月光灑在新雪與湖面上,使它們都變成了銀白色,呈現出一片異常寧靜的景象。「這地方真美。」我們踏上門廊後,莉莉·克拉瑞特突然感慨道。她說完似乎有些尷尬,拿不準這對話應該如何繼續。也有可能,她是突然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我開啟木屋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車道一眼,似乎在重新思索著什麼。

「不用擔心,你已經安全了。沒人知道我住在這個地方。」我抬手搭住她的肩膀,準備把她領進屋去,她卻吃痛地迅速躲開了。我這才意識到,她之所以一直摟著自己的胳膊,不只是因為冷,也是為了護著傷處。

「是克雷格乾的嗎?他打你了?」

我把門關好,拉上門閂,她渾身發抖地站在那裡,仔細檢視著木屋裡的佈置。房間那頭的椅子上,「星期五」醒了過來,它伸伸懶腰,審視地看了一眼來訪的客人。

「莉莉·克拉瑞特,是克雷格乾的嗎?」

她跌坐在沙發上,腦袋低垂下來,努力鎮定心神,兩手交握放在腿上。

我迅速脫掉外套,坐到她身邊,撫開貼在她臉頰上的凌亂髮絲。她臉上的那道印痕是黑眼圈還是瘀青?

「他以前從沒像這樣,這麼動真格。」

「什麼叫作動真格的?」

「這種事情還是頭一次。」她全身上下哆嗦個不停,不停發出咯咯的聲響。她需要幾件乾衣服和一張毛毯。然後再喝點什麼熱的東西。可我不敢現在走開,擔心留她一個人,沒準她想著想著又會抽身離去。

「可是,他之前也對你動過粗是嗎?」

「沒那麼嚴重,不像……」她的視線在地板上打轉,似乎想從那裡尋到什麼答案,可以使整件事情變得合情合理。然而這事根本就沒有一點道理。

「莉莉·克拉瑞特,這種事是不能容許的。他怎麼樣都不該傷害你,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他只是有些擔心我,擔心我的某些想法。」

我覺得很難受,不僅是在生理層面,還有靈魂深處某個地方也感到極不舒坦。難道妹妹們的婚姻都是這樣的嗎?所以瑪拉·黛安才會永遠怒意難平,而埃維·克里絲汀甚至沒有接近我的勇氣?「擔心?擔心就可以毆打女人?!」

「他以後不會的。」

「為什麼?」一想到我的妹妹,一個如此美麗聰穎的姑娘,被迫去接受如此無理不幸的命運,我就感到完全無法忍受。為什麼她明明已經掛滿傷痕,卻依然抱有這種想法?仍然無法徹底將它拋去?

「這是爸爸的願望,他說我們是天生一對,聖徒兄弟會的每個人也都這麼覺得。」

「他們怎麼想根本無關緊要!」我的聲音響徹整間木屋,把「星期五」給嚇了一跳。它起身走到這邊,跳上沙發觀察後續進展。

「你說起來當然輕巧,珍妮·貝絲,可我和你並不一樣。我不想在別的什麼地方過上什麼了不起的生活。我只希望能在這裡過上好日子。」

「你才十七歲,莉莉·克拉瑞特。以你現在這個年紀,要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還為時太早。十七歲的時候,就應該到外面多見識見識,這樣你才能選出最適合自己的那條路。嫁給克雷格並不是你唯一的選擇。你還有好多別的路可以走。」

「我不該到這兒來的,你的話只會讓我更加混亂。我和克雷格提過了,說想要推遲婚禮,等到我高中畢業以後,甚至先去社群學院之類的地方看看情況再說。他聽了不太高興,覺得我不相信他能讓我們倆過上好日子。」

「他就是為了這事動手打你的?」

「他沒有打我……」儘管她極力掩飾,可我還是看見了她臉上的傷痕,「他只是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他把我叫下車來,然後說,要是我覺得他配不上我,乾脆就自己走回家去,把事情考慮清楚再說。」

「在暴風雨即將來臨的這個當頭?」

「不過我沒有回家,而是走到了鎮上。我擔心他會到家裡去,把我說的話都告訴爸爸。他先前才在聚會上祝福了我們,聽了那些話,他肯定會被氣瘋的。我也怕他會把我送去長老院,讓他們來糾正我的想法。」

「所以,你是說克雷格扔下你的位置距離鎮上很近,近到可以直接走過去?」我頓時火冒三丈,父親的農舍距離圖瓦什足有十二英里。克雷格竟然在離家那麼遠的地方,把我妹妹一個人,扔在路邊,就為了給她一個教訓?

「你別生氣了,行嗎?你這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謝謝你過來接我,但我會自己處理這件事情。」她閉起眼睛,靠在沙發上休息,「我現在真的太累了,根本想不出什麼解決辦法。」我站起身,抬手輕撫妹妹的頭髮,想起我從助產士手中把剛剛出生的她接過來,包到襁褓中,於是輕輕地說道:「我去給你拿張毛毯,還有幾件乾衣服。」

「只要毛毯就好了,」她輕聲說,「我不想給你添什麼麻煩。」

我走到正面窗戶旁,脈搏劇烈地跳動著。這時有輛汽車正沿著積雪的泥濘車道往底下開來,遠光燈照到院子裡晃來晃去。我拿起之前放在門邊的撥火棍——這木屋裡唯一可以充作武器的東西,除此以外,廚房裡倒是還有幾把菜刀,只是我還下不了這個決心。不過,一個能把一個十七歲女孩從車上拉下來,將她打傷,然後丟在路邊的男人,還有什麼事情是他做不出來的呢?尤其是,這個女孩的公開身份還是他的所愛之人。要是他覺得自己即將失去她,這樣的刺激又會驅使他做出什麼舉動呢?

我暗自做好正面對抗的準備,心想著,要是你膽敢碰我們一下,我絕對會把你送進監獄裡,無論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雖然腦子裡迴盪著這樣堅定的話語,可我還是不由得回想起,晚間新聞裡曾播報過的駭人故事,那些以可怕悲劇告終的家暴事件。許多人起初都覺得自己可以處理,誰知事態發展最終卻失去了控制。實際上,自從傑普那夥人利用布朗·崔格的獵犬追捕薩拉的年代以來,許多男人根本就沒有多少改變,還是那麼霸道野蠻。對於聖徒兄弟會而言,這類事情是關係到他們的自尊、聲譽以及生存的大事。每當有人離開,他們便擔心其他人也會效仿追隨;每當有人發問,他們就擔心其他人也會產生置疑。

車子在淤泥中滑行,慢慢地停了下來。我眯起眼睛,頂著車頭燈,看出一輛吉普車的剪影。鋥亮的黑色車身,帶花紋的四輪驅動大輪胎。這根本不是克雷格或是家裡任何人負擔得起的。難不成,他們還找了別人幫忙?

我抬頭看向閣樓。莉莉·克拉瑞特似乎並沒被這動靜吵醒。要是真有人過來找她,我就堅稱自己沒見過她,並威脅要打電話報警。但願形勢不會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激化。我套上夾克,穿好鞋子,挺直身板,走到門廊上,一手抓著手機,另一隻手握住撥火棍,背在身後。

駕駛員身穿迷彩外套和狩獵工裝服,急匆匆地朝這邊趕來。我把撥火棍攥得緊緊的,大拇指懸停在手機應急軟體上方。如果此時報警求助,警察需要多久才能抵達?

「你要幹嗎?」我率先發聲質問他,想起多年前在城市居民自衛課上學到的知識:不要等到事情發生過後再來反擊,控制局勢,主動出擊,搶在襲擊者做好準備之前展開正面交鋒。那人吃了一驚,走到最上面的臺階便停了下來,頓時使我信心倍增。湖對岸的群山上空,天色已經濛濛發亮。清晨很快就要來臨,到時候,莉莉·克拉瑞特和我就能逃離這裡。我眯起眼睛打量來人,努力辨認連衣帽裡的那張面孔。握住撥火棍的那隻手緊一陣,松一陣,而後又攥緊。

來人將連衣帽拉了下來。

我全身的肌肉都放鬆了,緊接著,又因為新的疑慮而緊張起來,「埃文?」

他整個人看上去非常緊張,說道:「你看見漢娜沒有?她是不是在這裡?我在你的車旁邊的雪地上看見了兩道腳印。漢娜在這兒嗎?」希望的光芒在他臉上一閃而過,盼著我能給出肯定答案,但那種神情沒有停留多久便迅速被一種痛苦和焦急所蓋過。

「沒有,她不在這兒。」我還沒太聽明白,腦子裡胡亂閃過昨晚的種種片段,「漢娜怎麼會在我這兒呢?」

他走近來,伸出一隻手,似乎想要把我抓住,慌亂在他眼中不受控制地閃爍。我退後一步,抵在木屋牆上,條件反射地把撥火棍亮了出來。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武器,又看看我,有些困惑地說道:「聽我說,如果她真的在這兒,你一定要實話告訴我。我們擔心她可能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這不會是真的,我一定是在什麼奇怪的夢裡,一場噩夢,「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呀?」

「我給傑克下了最後通牒,讓他要麼把酒戒了,要麼就從這個家滾出去。昨天,傑克把卡車直接開進了水溝裡。他喝醉了。車上還坐著他在河邊那間酒吧裡認識的一個女人,她撞到了腦袋,傷得還挺嚴重。不過,他們運氣不錯,沒有因此丟掉性命。我把他帶回家以後,又和他爭論起來,那些話可能被漢娜聽見了。具體我也不清楚。我後來到鎮上去了,去找我的律師諮詢關於漢娜的問題,這無疑將會是傑克手上最強有力的武器——他肯定會說,如果真讓他搬出去,他就把漢娜也一起帶走。」

他抬手擦擦額頭,閉上了那雙寫滿憂慮的眼睛,「我回家以後,警衛告訴我,傑克開著貨車獨自走了,可我到處都找不到漢娜的身影。‘黑莓’,她平時最喜歡騎的那匹馬,也沒在它的馬廄裡。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打算出走,還是單純地騎馬去玩,然後迷路了。但是,漢娜瞭解這山裡的地形,還有那匹老馬也是如此。它是在這山中放養長大的,絕不會幹出什麼蠢事情。像今晚這種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天氣裡,她只需要放手讓它帶路,就肯定能夠回到家裡。然而,我們已經派了許多人出去搜尋他們的蹤跡,但目前仍然一無所獲。然後,我突然想起這間木屋,想到漢娜有多麼喜歡你,而且剛才過來的時候,我看見你的車就停在上邊,旁邊還有兩道足跡,心裡還十分確定……」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告訴他,漢娜現在就在屋裡,在這個安全而又溫暖的地方,「我把我妹妹帶過來了。她男朋友跟她吵了一架,還對她動了粗。我剛從圖瓦什把她接了過來。至於漢娜,自從前天在你家一起看過電影之後,我就再沒見過她了。」

我朝湖邊望了一眼,「克萊夫大叔那兒呢?我在公路上碰見她那天,你不是說過,她有可能是要去他那間小屋嗎。她會不會到那裡去了?」

埃文搖搖頭,「我已經看過了。他用來裝狗糧的盆子不見了,也就是說,他已經離開那裡,到狩獵場去了。他時不時會像這樣突然消失,一去就是一兩個星期。」

「埃文,他會不會……」也許是我太過多疑,但我同克萊夫大叔的唯一一次碰面並沒留下什麼好的印象,再加上傑克之前說過的那些話——暗示克萊夫大叔的精神狀態可能不太穩定,「他不會擅自把漢娜帶走吧……他會這麼做嗎?」

埃文的回答迅速而且果斷:「不、不會的,克萊夫大叔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他特別疼愛漢娜。」「那才需要擔心。」我心裡想著,卻並沒有說出口。埃文看起來是非常篤定。

我拋下這個念頭,開始思索其他可能,卻什麼也想不出來。

埃文看了看木屋,又點點頭朝我手中的鐵棍示意,「你們沒事吧?你妹妹的男朋友知道你們在這兒嗎?」

「不知道,我們沒什麼事。是我有些神經緊張了。我打算等早上離開以後,再打電話給家裡,把妹妹的行蹤通知他們。」

「你要走了?」我和他的視線又一次相遇,我暗自思量,這眼神背後究竟蘊含著什麼深意。「嗯,我,不過也不是現在。等我叫醒莉莉·克拉瑞特,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可以幫忙一起尋找漢娜。」腦子裡突然冒出一種可怕的想法。我想起了卡車司機的那次事故。不過,漢娜應該不會再隨隨便便跟人上車了吧。我們就這個問題認真地談過一次,她應該是明白那樣做可能帶來的危險的。

埃文搖搖頭,「不用了,你幹不了的,我們可不想再看到有人在暴風雨中迷路。」

「我是在這地方長大的,沒問題的,我肯定能找到回來的路,我能幫上忙,我可沒辦法坐在這裡什麼也不做。」

我轉身就朝屋內走去,埃文立刻追上來,在門口趕上了我,我轉過身面對著他,兩人的距離不自覺間靠近了許多。

「那個,我很抱歉,你那天和我提過漢娜的事情,可我並沒有想辦法好好處理。我以為可以通過施壓來讓傑克承擔起他應盡的義務。可是,你說的對,要是我能夠早些採取行動……」「別說了,我們還是趕緊去找她吧。」我將他的手握住,感受到皮手套冰涼的觸感,「我和莉莉·克拉瑞特准備好以後,應該從哪裡開始找呢?也就是說,有哪些地方是你們已經找過的?」我踏進屋裡拿出一個便籤本,「把你的手機號碼給我吧,有什麼事也好聯絡你。」列印的書稿紙和信封就凌亂地堆在咖啡桌上。埃文此時站在門口,甚至沒有留意到它們的存在。他只是凝神注視著海倫的那幅秋色湖景畫,似乎想在上面看見漢娜正沿著小路走來的情景。「先從這附近開始吧。主要是沿湖一週,還有從前人們上山伐木的那條小路。不管碰到誰,都向他們打聽一下,有沒有見過漢娜或是那匹馬。」他從口袋裡抽出名片,遞到我的手裡,「沒準有人看見過,她昨天從這個地方經過。警察局和林務局正在展開地毯式搜尋,並且還在申請更多支援。問題在於,我們不知道她具體出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個方向。牧場的幾個車道入口雖然都安了監控攝像頭,但草場門口和峽谷那裡沒有安裝。因此,她從哪個地方出去都是有可能的。我昨天在律師那兒待了挺長一段時間,等我回到家時,祖母正躺在床上休息,影音室裡傳來了放映影片的聲音,直到天快黑了,我才發現,原來漢娜根本就不在底下的房間裡。警官告訴我,有一大批時空過客愛好者搶在下大雪之前離開了這裡,其中還有好些抽大麻的邊緣人群。我只希望,她不要在路上碰上這兩撥人。」

「她絕不會丟下‘黑莓’不管。無論她現在在哪兒,肯定都和它在一起。」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句安慰的話語。

「但願如此。」他幽幽說完,便走出木屋門道不見了蹤影。片刻過後,吉普車嘎吱嘎吱地駛過積雪,攀上車道疾馳而去。我關上門,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與這天氣毫無關係,我不由得想到那個小姑娘,此時正獨自面對黑暗,而且不知身在何處。

我喚醒莉莉·克拉瑞特,把帶來的衣服都儘可能地往我們身上套。莉莉·克拉瑞特把裙子罩在了運動衫上,遮住了她平時在家裡不準穿的衣服。

「要是沒有罩衣、外套和靴子,我們在外面根本待不了多久,」她指出,「特別是今天這種天氣。」

「我知道。但我們必須得做點什麼,最起碼,我們可以先沿湖邊搜查一圈,挨家挨戶地打聽看看,有沒有人在附近見到過漢娜。如果到時候還沒有她的訊息,我們就到鎮上去買些更合適的衣服。」

我們把毛毯包在頭上,沿著湖岸往前走去。我把行李箱裡的牛仔褲和運動衫層疊著穿在身上,但潮溼的冷風還是輕易地鑽了進來,彷彿是在彰顯他的實力。

莉莉·克拉瑞特在我身旁,裹緊了包在頭上的毛毯,「你要穿這件夾克嗎?」她這樣問我,湖邊的步行道在前方分成兩條,一條通往山上的木屋,另一條則指向湖濱年代更久遠的房舍。我們在岔路口停下來,朝兩條路的遠處張望,盼著除開細小的鹿蹄印能發現什麼其他蹤跡。遺憾的是,由於「武士周」活動太豐富,地面那層薄薄的雪底下到處是人類足跡和動物蹄印。「不用,我沒事,你穿著吧。」

「我們最好分頭行動。」莉莉·克拉瑞特提議,「我順著伐木小路到山坡上去,你就走這條路到湖邊去看看。如果她真的來過這裡,誰也說不準她到底會走哪邊。你也知道,小女孩有時候就喜歡到處亂晃。」

我看著妹妹,意識到她已不再是小女孩、她已經長成了一個大姑娘。可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想讓她單獨行動。幾個小時之前,我還在擔心她的男朋友會過來找我們麻煩。現在,我卻要讓她獨自一人,走上這條昏暗的小路,還要去敲陌生人的家門。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埃文先前說過的話,其中還有好些抽大麻的邊緣人群……住在這些木屋裡的會是些什麼人?會不會有什麼壞人在這林子裡遊蕩?

「要不我們還是一起走吧。」

「分開行動才能爭取更多時間。」莉莉·克拉瑞特抬頭看山,撥出的氣息在空中飛揚,「如果我真要跟你到大城市去生活,肯定得學會獨自應對各種事情,不是嗎?」這是她今天早晨頭一次表露她的真實想法。

她下巴堅定的線條,簡直和媽媽一模一樣,在沒人惹她生氣的好日子裡,媽媽也會露出同樣的神態。這種支撐她熬過恐怖童年的堅定決心,只會在父親和祖父母不注意時偶爾表露出來。雖然我心裡並不情願,但也只好讓步,「好吧。這個給你。至少,你得拿上我的手機。如果遇到任何問題,或者發現什麼線索,就馬上撥打911報警。我會繼續沿河岸一帶打探訊息,三十分鐘以後再回到這裡。到時候,鎮上應該會有店鋪已經開門,我們可以先去買些厚實衣服,再到湖對岸去仔細檢視,如果他們到那時還沒找到漢娜的話。」我總覺得有必要補上這麼一句,儘量往最好的情況設想。

莉莉·克拉瑞特遲疑地看了手機一眼,還是點了點頭,接過去塞進她的口袋裡,然後與我兵分兩路開始行動。我看著她消失在山坡上,這才沿另一條岔道,圍著結冰的河岸往前走去,看見捕魚的潛鳥和常年生活在此的大雁在覆著白霜的船塢底下睡覺,小腦袋埋在翅膀底下。樹林那邊,有一隻鹿正低著頭,在背風處啃咬著什麼,聽到我經過時發出的動靜,立刻停下來抬頭朝我這邊看過來。我挨家挨戶地敲門,吵醒了許多睡夢中的遊客,還碰到一個不懼嚴寒清早出門的攝影師。但是,就是完全沒有發現漢娜的行跡。

我一無所獲,只得返回分岔路口等待與莉莉·克拉瑞特會合,然而我也並沒徹底失掉信心,或許這時手機上已經來了電話——待會兒莉莉·克拉瑞特就會告訴我,整件事情都了結了,漢娜已經平安無事了。接著,我和妹妹一起把行李裝到車上,去鏡面谷吃點早餐,然後開車離開這裡,到夏洛特找間旅館住下,讓克雷格和家裡人根本找不到我們。

然而,事情並沒有想象的那麼順利。山坡上,莉莉·克拉瑞特漸漸從霧中現身,朝我這邊走了過來,裙襬一下一下地拍打在腿上。她滿臉愁苦,顯然也不太走運,既沒接到電話,也沒得到情報。

「什麼發現也沒有。」她走到我面前便說,「不過有幾個人告訴我,他們昨晚一直在木屋附近,如果她真的來過,他們應該多少會有點印象。所以,我覺得她大概並沒到過這裡。」

她把手機遞過來,我看了一眼,埃文那邊也沒有動靜。

「她可能是去了湖的另一邊。」湖對岸還有好些木屋沒有檢視,但莉莉·克拉瑞特凍得牙齒打戰,我的手指也已毫無知覺,「我們先去鎮上買些必需用品,然後再開車過去,到各個木屋打聽看看。當然了,前提是,如果漢娜到時還沒找到。」

我轉身朝木屋方向走去,莉莉·克拉瑞特卻沒有跟過來,她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扭過頭往身後看去,毛毯還緊緊包在她的頭上,由於樹林間浮動著柔和的晨光,她看起來像是聖誕劇中扮演聖母瑪麗亞的小姑娘。

「怎麼了?」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大山的方向。

「沒什麼。」她轉身跟上來,彎著身子抵禦狂風,我一路上都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木屋裡頭溫暖而又舒適,我們除掉溼透的毛毯,然後爬上山坡坐進車裡,但整個過程中,妹妹一直出奇安靜,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我在想,最好還是把你送到圖書館或者咖啡館裡去。在那種地方,你根本無須擔心克雷格或是爸爸會找到你。我知道,經過昨晚的事情,你現在一定很累了吧。」

她咬牙忍痛,把安全帶從肩膀處移開,「別這麼小題大做,行嗎?我也想要幫忙。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這我知道。」

我開車朝鏡面谷駛去,途中再沒提起這個話題。等我們趕到藥店時,店門外已經停放了好幾輛警車,還有警犬隊的戰術車正在巷子裡頭待命。藥店裡頭,海倫和店員們忙得不可開交,一會兒給大家供應咖啡,一會兒四處打聽是否有人見過漢娜。

「有什麼發現嗎?」我走到藥店櫃檯前,待海倫掛掉電話以後向她打聽。

她那灰白的頭髮無精打采地低垂著,她一隻手抬起來放在腦袋上,似乎不知道除此以外還能做點什麼,「什麼訊息也沒有。我怎麼也不敢相信,漢娜會故意離家出走。她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

「維爾莉特怎麼樣了?」

「醫生給她注射了鎮靜劑。漢娜失蹤的訊息,讓她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她非常的自責,覺得是她沒有看好漢娜,又因為她求醫的事,佔用了埃文太多時間,而且還在昨天那個時候睡著了。她甚至覺得,傑克會屢屢惹上麻煩也都是她的責任。她總認為,他的那些毛病,是因為她教養不當所致。我真不明白他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總是那麼不理智!你知道嗎,他直到現在都還沒露過面。他甚至不知道漢娜已經失蹤的訊息。」她使勁眨眼,拼命忍住淚水。

莉莉·克拉瑞特伸手越過櫃檯,摸了摸海倫的胳膊,「我一直在祈求能儘快地找到她。我們肯定可以做到。」

海倫困惑地看了莉莉·克拉瑞特一眼,我連忙幫她們互相做了介紹。海倫盯著莉莉·克拉瑞特的臉看了一會兒,似乎是在努力辨識她那被風吹紅的臉頰上的傷痕。今天早晨,莉莉·克拉瑞特的臉上隱約出現了一道半圓形的青紫色印子,她聲稱是自己被卡車門撞到而造成的。「謝謝你,小甜心。」海倫說道,此時,一位警員走進了店裡,海倫立馬抬頭望了過去,換來的還是失望,看他那副樣子,顯然只是進來暖和一下,喝杯咖啡的,「外面這麼冷。我真不知道,那孩子究竟能去哪裡。」

我想起自己趕到阿爾格斯商店去接莉莉·克拉瑞特時的場景——她不過是在室外待了一小會兒,就已經凍成了那副模樣。要是漢娜在林子裡迷了路,她知道如何保命求生嗎?更糟糕的是,在這樣暴風雨肆虐的夜裡,若有人發現了她的蹤影,她會不會因為天真或者絕望,而相信了什麼心懷不軌的人?

應該還有什麼別的事我能幫上忙。應該還有別的什麼方法,能比圍著湖邊一間間木屋地打聽更有效率。「有沒有人到時空過客營區打探過訊息,問問她昨天是否去過那裡?前幾天,她曾經稱讚過我在那邊買來的幾樣首飾。也許她是過去找那些東西去了。」我知道,我完全是在做最後的掙扎,可是,倘若漢娜真的去過那裡,羅賓沒準就曾看見過她。

海倫推起眼鏡,擦了擦眼睛,「大概,可以去試一試。不過,我倒是希望漢娜沒有去過那裡。要是有什麼人跟著她走進樹林裡了可怎麼辦?」

「我們還是一步一步地來吧。」然而,海倫的話卻在我腦海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我不禁開始擔心,如果漢娜真的去過營區,還被那些人認出身份可怎麼辦?

在此之前,我壓根沒有想到這可能是項有所預謀的罪行。畢竟埃文·哈爾那麼富有……

這時,又有一名警員走了進來,而且身後還跟著一條警犬。海倫滿懷希望地看著他走到櫃檯邊,同那位正在往保溫杯裡灌咖啡的警員搭話。他們的肢體語言十分明顯,即便聽不見對話也足以明白,更何況還有聲音飄了過來,「……被積雪覆蓋了。」

顯然,警犬也沒找到任何線索。

海倫說了聲「失陪」走開了,莉莉·克拉瑞特和我則轉身朝門口走去。我們再次站到街頭,明顯感覺到新增厚外套和換上幹鞋子的必要,「咱們到戶外用品店去買件連身工裝服和長靴吧。」

莉莉·克拉瑞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珍妮·貝絲,除了去服裝店買衣服之外,」她不安地咬了咬嘴唇,「我們打電話找爸爸、羅伊還有拉維幫忙吧。讓他們把騾子、四輪摩托還有獵犬都帶過來。爸爸養的獵犬在聖誕節期間的大雪天氣裡都能夠抓到老鼠。你知道它們真有這種本事。如果說,現在還有什麼人,能依據那小姑娘留下的蹤跡,找出她如今所在的位置,恐怕也只有他們了。」

我的反應十分激烈,五臟六腑好像著火一般,翻湧著厭惡、狂怒、還有恐懼的情緒。「我不會再讓你接近那些人了,絕不!」

「但你知道我說的是對的。」

「莉莉·克拉瑞特,就在昨天,爸爸剛把你交給一個會對你動粗的男人。而你現在竟然還要給他們打電話?你以為他們真的會來,二話不說出手幫忙?」

「當然了。」莉莉·克拉瑞特顯然比我對家裡人有信心多了。可就連這點也令我覺得有些不安,「他們會生我的氣,珍妮·貝絲,也會不喜歡我為自己所做的決定,但是,他們也絕不會放任一個孩子死在森林裡。」

山葉堂外已是擁擠不堪,路上停滿了汽車、全地形車,還有眾多搜查人員,他們都穿戴著能適應各種氣候的專業裝備,從鮮豔的滑雪服到沾滿泥巴的低調迷彩裝不一而足。群山上空,夜色朦朧灰暗,看來又會是個寒冷的夜晚。手持式泛光燈放射出的光亮,使街道籠上了一道不自然的光暈,整個小鎮看起來就像是雪花水晶球裡的場景,然而,這種詩情畫意的美好景象,卻只是一個迷惑人的幻象。遠處的山上,狂風無情地呼嘯而過,如刀割一般吹到裸露的肌膚上。

我把車停在距離藥店還有幾個街區的地方,為了避開正門的混亂場面,和莉莉·克拉瑞特一瘸一拐地朝後巷走去。隨著尋人的訊息傳播開來,在我們搜查樹林的這期間,媒體已經聞訊趕來。

我不敢想象,夜幕降臨以後,漢娜將會遭遇什麼,我也沒有料到,搜查活動竟然還在繼續。今天下午,當我的父親、我的妹夫以及萊恩山丘的男人們,帶著獵犬和獵浣熊騾馬抵達之時,我還相當確信,我們一定能在天黑之前找到漢娜。騾子幾乎能適應任何地形,並能跋涉相當遠的距離,而且莉莉·克拉瑞特說的一點不假——家裡的獵犬真的能在暴風雪中找出老鼠的蹤跡。在萊恩山丘,狩獵與追蹤不僅僅關乎自身榮譽,也是獲取食物和家庭收入的重要方式。眼下,父親和其他人都已經回家,帶著獵犬和騾子回去好好休息。他們什麼線索也沒找到,漢娜和「黑莓」簡直像從地球上徹底消失了。

我思索著埃文和他家人此時的心情,從擁堵在山葉堂後門那一大群記者和好奇的搜尋者當中擠了過去。好不容易終於把門關上,莉莉·克拉瑞特這才喘了一大口氣。她一直緊緊抓著我的外套,完全是被我從人群當中拽過來的。

「他們難道不知道自己很礙事嗎?不知道有個小姑娘正迷失在外不知所終嗎?我這輩子恐怕都沒見到過這麼多人。」她瞪大眼睛厭煩地看了看那扇門,似乎擔心他們隨時會推開門衝進來。我們先前騎著父親鄰居家的騾子在路邊巡查的時候,就被新聞工作人員擋住了去路。「我大概是,已經習慣了吧。」我脫下溼掉的工裝服,連同帽子和手套一起,扔到一堆盒子上面,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迅速蔓延到了全身,「當然了,我說的是人多擁擠的狀況,不是指這種騷亂景象。」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適應到處都是……陌生人的環境。我甚至聽不太懂他們有些人所說的話。」她打著寒戰,聳聳肩膀脫下科拉爾·瑞貝卡從家裡捎來的外套,指尖摸到邊縫上的一道口子,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定。

也許她是對自己有了新的認識。我們把騾子還回主人手中時,莉莉·克拉瑞特拒絕了克雷格還有父親,沒有同他們一起回去,但我們心裡都很清楚,他們明天還會回到這裡,帶著獵犬還有騾子……以及盼著莉莉·克拉瑞特改變心意的指望。若不是因為這裡到處都是執法人員,他們可能已經把她強押回家了吧。

「進去暖和暖和,吃點東西吧。」疲憊感像惡魔一般折磨著我,企圖佔據我的身體。我已有好多年沒有騎過馬或騾子,也沒有連續好幾小時在外邊風吹雨淋,「今晚那件事你做得很對,莉莉·克拉瑞特。」

她眼睛被風吹得通紅,露出十分不安的神色,「但願如此吧。克雷格真的很不高興,這下教會里所有人都會知道……」

「不要理會他們的看法。」我領著她穿過儲物區往前走去,前方傳來了人們低語的聲音,還有熱咖啡和食物的香氣,「你連騎著騾子翻山越嶺都能做到,當然可以自己做決定了。」

「騾子誰不會騎呀。」

「但不是誰都可以騎得像你那麼好。」妹妹簡直就像森林裡的小仙子,如同故事中的薩拉一樣,彷彿已與這森林融合在一起,對各種溝壑暗渠通通了如指掌。在她身上,可以看見吉布斯家族一代代女性的風姿,她們知道如何在這片土地艱難求生,如何採集各種山中秘寶和野生草藥。當她遠離這片土地,發現自己被混凝土和玻璃建築所圍繞,看見天空被整齊的幾何輪廓所切分時,心裡又會是何感想?「你可以過你自己想過的生活。不要讓別人來決定你應該怎麼做。」

「我現在只是很擔心那個小女孩。」她這樣說道,此時我們已經來到了大儲藏室裡,裡頭放著好幾張摺疊桌,桌上擺滿了食物、熱咖啡、飲料、手電筒電池以及搜查用的其他工具。海倫正和別人認真談論維爾莉特的身體狀況,「睡了。她太虛弱,聽說我們還沒找到漢娜,就受不了了。」

我過去取咖啡時,她看向了我們這邊,「你們一定凍壞了吧。趕緊拿些吃的到客廳去吧,那裡有個火爐,可以坐著烤烤火。我們把貨架移開,搭了幾張桌子。」她看上去有些疲累,「謝謝你們所做的一切,甚至還找來了你們的家人。他們可幫上大忙了。我本想請他們留下來吃點東西,可他們怎麼也不肯答應。他們還說,明天天一亮就會再過來。」她轉過視線直直盯著莉莉·克拉瑞特,「你未婚夫說,你什麼時候想回家了,只管給他打個電話。不管什麼時間,他都會過來接你,把你送回你爸爸家裡。」

「莉莉·克拉瑞特會留下來和我待在一起。」我迅速答道。海倫要操心的事情夠多的了,無須再為我們家的鬧劇而費心。

「獵犬到了早上就會精神充沛起來。」莉莉·克拉瑞特換了個話題,「這種時候,它們往往會有最好的表現。」

海倫略帶憂傷地衝我妹妹笑了笑。「天哪,你眼睛邊上颳了一道口子。」

我抻長脖子湊過去看,但莉莉·克拉瑞特聳聳肩膀,無所謂地轉了過去,「哦,這沒什麼。我當時騎著騾子光顧著看地上了,沒留意就被樹枝給颳了一下。」

海倫繞到桌子這邊,拉住了妹妹的胳膊,「這樣可不好看了。來,跟我到藥房裡去,我幫你處理一下。」

莉莉·克拉瑞特乖乖跟著海倫離開房間,我用盤子裝了辣椒醬和麵包,往前邊的臨時用餐區走去。從這天早些時候開始,店裡就變得空曠了許多,好些搜查人員都找到了別的休息去處。鏡面谷的居民開放了自己家中的空餘房間,還有許多仍留在時空過客營區的遊客,也都把野營車和房車裡的多餘床位供給大家休息。

如果說,這小鎮的主客之間曾經是相互對立的,那麼,尋找漢娜一事則將所有人都團結到了一起。

埃文坐在火爐邊的長椅上,手肘撐著膝蓋,腦袋低垂下來,手掌和手臂上都有紅腫的傷口。這一次,漢娜的父親還是沒出現在搜查人員的隊伍裡。據我所知的最新訊息,警方似乎還沒掌握他的準確位置,不過他們也並不認為,是他把漢娜給帶走了。自從他離開農場那天,有人看見他去過一家得來速式啤酒店1之後,他便徹底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

埃文獨自坐在火邊,像個崩壞的石像一般,先是從外層剝落,接著徹底碎裂開來,弄得灰泥和石塊散落一地。

我把盤子放在一旁,坐到他身邊的空位上,「你還好嗎?」

他搖搖頭,溼掉的深色髮絲有些捲曲,頭上的冰霜還沒有完全融化,「老實說,不是太好。」

我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他把淋溼的袖子挽了上去,我的手很涼,他露在外面的皮膚也是涼的,「實在抱歉,我本來以為我們肯定能在天黑之前找到她的。不過,我的家人和我說,明天,他們會把這一帶所有的浣熊獵人和追蹤高手都召集過來。如果說,有什麼人最擅長在這山中的隱蔽角落搜尋目標的話,那就非他們莫屬了。他們肯定會找到她的。」

「我只是不敢想象,她在外面會怎麼度過,還是在這種……」他的聲音哽咽了,我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拼命眨眼忍住流淚的衝動。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只好加大力度,握緊他的手臂。

「天氣實在太冷了。」他咕噥道,彷彿我手心的溫度使他突然覺察到這個事實。

千萬別哭,堅強一點,說點振奮人心的話,這才是他現在希望聽到的,「別擔心,她身上流著的可是山民的血液呀。我相信,她一定能夠渡過難關,如同這山裡的居民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她會找到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就像蘭德和薩拉一樣,他們也是從一無所有的狀態掙扎著求得了生存。她一定也可以的。」

「小說和現實是有差別的,簡。在小說裡,你可以確保他們擁有一切必需用品,生火的野外鏡、乾燥的引火絨,還有一整袋硬餅乾或玉米餅。可這些東西漢娜都沒有。」他又搖了搖頭,冰冷的水珠順著發尖滴落下來,「我情願付出任何代價,只要能夠回到事情發生以前,我一定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對她,不會光等著傑克承擔起父親的責任。」他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個名字。

我想起我的家人,想起我們之間的種種不愉快,想起所有我希望改變卻不知如何改變的東西。我甚至想到了身陷兩難局面的蘭德,家人的期望與他內心的渴望激烈地相互較勁。他能否找到使兩者得以調和的完美方案?而我自己又將如何呢?

我呆呆地望著舊爐子裡的焰苗,試圖說服自己相信,一定會找到辦法的,即便在這種看似全無可能的情況下,應該也還存在著那麼一線希望——蘭德和薩拉在薩瓜瀑布那間廚房裡所談論到的無上存在。

即便在我們動搖之時,上帝也從未拋卻我們。

「你會有機會好好照顧她的,埃文。一定會的。」

「但願如此。」他輕聲說,「我現在只盼著能夠快點天亮,好趕緊出去繼續搜查。」

無論如何,天氣總算放晴了,氣溫也漸漸開始回暖。到早晨十點,先前的積雪已經基本融化,只餘下掩藏在落葉堆深處的殘留部分。陽光碟機散了迷霧,連山谷的能見度也大為提高,給搜查人員和直升機飛行員進行搜尋提供了方便。然而半天時間匆匆掠過,卻還是沒有半點線索。午後的景色固然美麗,卻也無法消減此刻不斷強烈的不安與恐懼。時間每過去一小時,漢娜能夠平安歸來的可能性便會不斷持續下降。

「我們又要繞回公路上了。」莉莉·克拉瑞特指了指前方的道路。我們在野鹿出沒的小徑看到了馬蹄印記,便一路跟著來到了這裡,只是誰也無法說清,這一道足跡是否與漢娜存在任何關係。

「我怎麼都覺得,這足跡並不是她留下來的。」莉莉·克拉瑞特摘下兜帽,伏低身子趴在騾子肩上,眯起眼睛觀察地面的印記,「你看,旁邊還有一串狗爪印,這兩道足跡偶爾會交疊在一起,而馬蹄印一會兒在上,一會兒在下。我推測,它們應該是同一時間留下的,然而,漢娜身邊並沒有狗。」

結果,我們還是一無所獲。頭頂上方傳來汽車飛馳而過的聲響,彷彿這不過又是一個普通的日子。這些人是否知道,鏡面湖旁邊的樹林裡,此時希望與失望正上演著激烈的角逐?

「先到路上去看看這裡有沒有訊號吧。我們有好一陣子沒有進行確認了。也許……」我的聲音突然變了調,雖然心裡想這麼做,嘴裡卻怎麼也說不出那句話。也許已經有人找到她了,也許她一點事也沒有。今早派出的搜查人員較昨天翻了一倍,搜查範圍也推向了樹林更深處,到了那些似乎已超出漢娜行動範圍的偏遠區域。除非,她是被誰給帶過去的。時間過去得越久,她失蹤時並非獨自一人的假定便越發趨於真實。如此一來,這次行動的目的恐怕就要從搜查轉變成營救了。

騾子馱著我們吃力地往山坡上爬,終於穿過樹林來到路邊。這地方似乎也沒什麼訊號,但我還是發了條資訊給埃文:有訊息了嗎?

沒有回應。

我儘量不去想象,要是漢娜還得在外度過又一個寒夜,可能會產生怎樣的後果。

手機突然響起了電子提示音。莉莉·克拉瑞特滿懷期待地看過來,和我一起讀了埃文回覆的資訊:有發現。正在回鎮途中。據說是好訊息。

妹妹倒吸了一口氣,「真的應驗了。我就知道。依你看,我們現在離鎮上還有多遠?」

我來回張望了一下,只能看見兩座山峰分立左右,中間的公路如緞帶一般將兩者相連。「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想到了一個好法子。」

我把騾子轉向鏡面谷的方向,並放鬆了它的韁繩,它高興地打起了響鼻,急不可耐地去咬嚼子,「出發吧。」

莉莉·克拉瑞特驅使坐騎跑了起來,兩頭騾子肩並肩地往前奔去,直到道路漸漸變窄,我們才又重新闖進樹林裡,拼命朝岩石山峰攀登上去。登上山頂之後,視野中便出現了仍然留在下方河谷地帶的時空過客營區。

我們繼續出發,往搜救志願者停放汽車和運畜車的地方趕去,還隔著很遠一段距離,就聽見了前方傳來的熱鬧動靜。

羅賓看見我們,急忙跑了過來,「聽說,是一條獵犬找到了什麼線索,他們順著那條路往裡走去,一直走到了溪流邊上,線索就在那裡突然中斷了。這時候,有人聞到了什麼東西燒著的味道,他爬到樹上一看,果然,真的有一縷輕煙從旁邊的山凹處飄散出來,可是,他們沒有辦法直接下去。直升機趕過去之後,這才確定了的確是她。我們聽到的就是這些訊息了。雷正準備到鎮上去了解情況,你們要是想搭他的車一起過去,我可以幫忙照看這兩頭騾子。」她指了指停在附近的一輛卡車,只見先前扮演《勇敢的心》的那個人,此時穿著牛仔褲和夾克衫,一頭髒辮全紮了起來,正要爬進駕駛室去。「嘿,雷,等等!還有人要上車!」羅賓大喊。

「都上來吧。」他放下後擋板,好讓我們爬上去,裡頭已有好幾個準備一同前去的搜查人員。我們急忙朝車子跑去,我的脈搏也因為期待的心情而劇烈跳動起來。「查明訊息之後,記得通知我一聲!」羅賓在我們身後喊道,「我想確認一下,那個小女孩是不是真的安全了!」

前往鏡面谷的路上,大家不停討論著這樣或那樣的傳言,但可以明確的是,沒有人知道,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莉莉·克拉瑞特把我的手拉過去,用兩隻手握住,攥得緊緊的。車子抵達鎮上時,眾多媒體攝像已聚集在主幹道上,開始急匆匆地搶佔最佳位置,顯然是在為什麼活動而做著準備。

埃文站在山葉堂前,因為身高,在一堆警員當中也十分顯眼。街道那頭,有另一樣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匹黑色的阿帕盧薩騾馬,後腿上有焰形標記以及明顯的標誌性白斑。站在它旁邊的,是我的父親,周圍簇擁著一大幫家庭成員、聖徒兄弟會成員,以及忙著安撫獵犬和騾子的浣熊獵人。

「爸爸在那邊。」看到熟悉的面孔,莉莉·克拉瑞特似乎鬆了一口氣,「我去跟他打聽一下情況。」

我本能地伸出胳膊攔住她,像母親看見蹣跚學步的孩子突然停下時擺出的防護姿勢,「還是我去找埃文問問看吧。」

她聞言皺起眉頭,說道:「珍妮·貝絲,不論你怎麼想,我們都是一家人。」說完這話她便走了,根本來不及讓我再次阻攔。

我推開人群走到最前邊,一位警察攔住了我的去路,而後又放手讓我通過。原來是埃文看向了我這邊,這時候,警長通過無線電釋出了一道命令,令下屬立馬清空街道。國民警衛隊的直升機馬上就要來了。

埃文明顯十分不安,臉上還是昨晚那深感憂慮的神情。

「她沒事吧?」

「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不過聽他們說,她的狀態還算不錯,她幾乎是在毫無遮蔽的情況下在野外度過了兩個夜晚。」

「她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她連人帶馬跌進了一道峽谷裡。正因如此,直升機才一直沒找到她。那地方有點深,馬兒爬不出來,而漢娜的一條腿也給摔斷了。」他遙望著地平線,密切關注著任何動靜,「要不是因為獵浣熊犬一路追蹤到了那麼遠的地方,我們走過去估計得要一兩天以後才能抵達。那樣的話肯定就太遲了。」他臉上被風吹得脫了皮,此時正緊咬牙關,閉上雙眼,竭力使自己保持鎮定。

我等到他看過來才開口說話:「可她現在安全了,埃文,她已經沒事了。」

「我們差一點就……」他沒能把話說完。

「她沒事了,她就要回家了。」說完這話,我伸手抱了抱他,並保持著這個姿勢,我感到很疲憊,既覺得解脫,又心懷感激,還有一種在緩慢醞釀的欣喜之情,不過在見到漢娜之前我不敢讓自己太過沉浸在這種感情之中。埃文說的沒錯,事情完全還有可能走向截然不同的結局。

我們同感寬慰,緊緊相擁在一起,周圍的喧囂逐漸散去,時間彷彿就在此刻靜止,直到空中終於傳來直升機的轟鳴,並向著這邊不斷接近。記者們立即進入直播模式。四周頓時響起了各種人聲和電子噪聲,混雜著警長的喝叫聲、獸蹄踩踏路面的聲響以及獵犬感到緊張而發出的咆哮。

上升氣流揚起了許多碎屑,使我不由得想要抬手遮擋眼睛,我這才終於發現,自己竟然正緊緊攥著埃文的手臂。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這動作如同呼吸一般十分自然,我突然意識到,我們居然靠得這麼近。他幾乎和我同時發現了這點,立馬鬆開懷抱,退開了幾步。

「她回家了。」我說完,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沒錯,她回來了。」他沒等腳架落地,便轉身朝直升機走去。我往後退了退,讓出了道路。「走吧。」他在軍綠色飛機的轟鳴聲中大聲喊道,朝我伸出手來。一種突如其來的期待之情使我渾身打了個哆嗦。我們牽著手從空地上跑過去,儘管旋翼葉片遠遠高過我們的頭頂,卻還是下意識地低下頭前行。

直升機門慢慢滑開,一名衛兵從機艙裡跳出來,引擎聲也逐漸停了下來。機艙裡頭,漢娜躺在一個救生籃裡,身上包著銀色的隔熱毯,還繫著好幾條安全帶。

「先等一下。」一位救護人員說完幫她解開了綁帶,使她的手能夠自由活動。

漢娜伸出手臂,努力想要坐起身來,「埃文伯伯!」

他急忙爬進機艙,緊緊將她擁入懷中,她的身影一下子消失了,只能看見她的兩隻手,戴著一副尺碼過大的迷彩手套,緊緊攥著埃文的外套,他則維持著這個姿勢,肩膀一直顫動不停。我站在門邊,再次感覺到周圍記者的播報聲、裝置的噪聲以及警員維持秩序的呼喊聲彷彿並不存在。一切似乎都很遙遠,都無關緊要。唯一重要的只有漢娜活著回來這件事情。她還活著,而且能說話,會哭,還有力氣擁抱。他們沒有將她直接送往醫院,這顯然是個很好的徵兆。

我朝機艙裡頭張望,埃文終於鬆開懷抱,反覆檢視她有沒有受傷。她臉頰和鼻子都破皮了,傷處邊緣有些發青。她的嘴唇腫腫的,還有幾處開裂,不過,若非救助及時,傷情極有可能比這更加嚴重。

她看見我,還像平常那樣衝我笑了笑,「嘿,珍妮·貝絲!你還在呀!」

「你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在找到你之前離開這裡。」

她把手放在膝頭,仔細盯著那副手套,「我很抱歉,給大家添了這麼多麻煩。‘黑莓’還好嗎?他們把它救出來了嗎?」

「他們正在想辦法。」飛行員回答完畢,關掉駕駛艙的幾個開關,然後走出艙門站到了閃光燈底下。

「不用擔心,漢娜,我們一定會把你的馬帶回來的。」救護人員向她許諾道。他檢查了檢測以上的幾個資料,然後後退了幾步,走下飛機,看見我衝我笑著說道:「她過來的路上也一直在唸叨這件事情——擔心她的馬現在是否安全。她一直貼在它身邊保暖,還知道把落葉蓋到自己身上,正是因為這兩點,她才能有現在這麼好的狀態。真是個聰明孩子。你們可以和她說說話,不過再過一兩分鐘,醫療後送人員就會過來,把她送到醫院裡去。」他離開之前,有些擔心地看了看漢娜的腳,使我也跟著心頭不安起來。

埃文轉身看回自己的侄女,「漢娜,你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做什麼呀?」

她誇張地嘆了口氣,似乎並不太把這轟動場面當一回事,「我不是故意的。我迷路了。原本呢,我是想自己找到回來的路,可是,沒過一會兒,天色就全黑了。我當時以為,自己就在南門附近的那條路上,便驅使‘黑莓’大步飛奔起來,結果,我對位置判斷完全是錯的。然後不知怎的,底下的路就那麼斷了,我滾了下去,身邊到處都是泥土和落葉。我什麼也看不見,也喘不過氣來,‘黑莓’一度還壓到了我身上,我以為自己肯定是要死了。這之後的事情,我就沒有印象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周圍還是漆黑一片,只能聽見附近溪流的聲音,還有‘黑莓’的鼻息聲,我一直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夢而已。然而,天氣實在是太冷了,我剛準備站起來,才發現自己的腿根本使不上力,四周好像都是岩石。我又是哭喊,又是尖叫,過了好一陣子,終於冷靜下來,這才爬到‘黑莓’身邊,開始思索自己應該做些什麼——比如用落葉給自己做一個窩,還有讓‘黑莓’躺倒下來,緊緊蜷在它的身邊……」

她突然遲疑了一下,凝神望向埃文身後。原本還一臉天真、實事求是地回顧著自己的意外遭遇,突然就露出了相當老成的擔憂神情,「我爸爸呢?」

埃文和我對視一眼,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哦,」漢娜直直盯著膝上的手套,「他還沒回嗎?我還以為,他會和大家一起出來找我呢。」「他還不知道……」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然而,這話聽起來根本毫無說服力。身為一個父親,若是連女兒已經失蹤兩天都沒能發覺,那就根本稱不上是個合格的父親。

埃文清了清嗓子,他頸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過了一會兒才放鬆下來,這樣說道:「你是因為這個才離家出走的嗎,漢娜?你聽見你爸爸和我吵架了?」

漢娜眨眨眼,有些吃驚,「我沒有離家出走啊。我只是出來找我爸爸的。他偶爾會到湖邊那家店裡玩玩檯球什麼的,他認識那店裡的一位女士。我有天聽見他在電話裡說,要和她一起回俄克拉荷馬州去,那裡是她的出生地。我原本打算,找到他以後,就叫他趕緊回家,告訴他你叫他搬出去的話,只不過是一時的氣話。」

「漢娜……」埃文捋了捋她的頭髮,並拭去順著她臉頰流下的淚水,「那些事根本和你沒有關係,也不是你所能解決的問題。你爸爸是個成年人了,而他總是……沒個大人樣子。不過這事用不著你去操心。你需要注意的,是儘量做出明智的選擇……然後乖乖聽勸,別再去做我們告誡你不要做的事情。」

「我知道了,」她嘆了口氣,「我已經學到教訓了,真的!我差點把‘黑莓’,還有我自己,都給害死了。」

「你做得很棒,漢娜!」這小女孩明明剛剛從嚴峻考驗中安全脫身,聽著她說出這種有些幼稚的自責的話,我忍不住插話道,「你做了逃脫困境所需的所有事情,而且一直保持頭腦冷靜。」

我的稱讚只贏得了一個敷衍的微笑,「這個嘛……一開始,我其實並不怎麼擔心。我以為很快就會有人過來找我。可是,壓根就沒人聽見我的喊聲,而且整整一晚上,我都沒有聽到有人或者四輪摩托或者其他任何東西經過的動靜。我對‘黑莓’說,‘情況不妙了,我們肯定到了一個特別偏僻的地方’。到了第二天,我聽見了直升機的聲音,可他們每次都是從上空直接飛過,根本沒有發現我們。我又對‘黑莓’說,‘我們得想辦法離開這裡。’可是,毫無疑問,我們根本爬不出去。這時候,我就知道,我必須想辦法把火生起來。幸好,我外套口袋裡就裝著火柴,太奶奶平時常和我說,到了森林裡面,一盒火柴可能就是決定生死的關鍵。然而,周圍所有木柴都已經完全溼透了。我用了大半盒火柴,結果卻什麼也沒點燃,於是我就決定,還是先留下一部分為好。

「隨後我又哭了一陣子,然後開始認真思考,在那個故事裡面,他們又是怎麼做的?接著我便想了起來,他們那天趕了一整天路,為了能把引火物弄乾,她一直把它們塞在自己衣服底下。於是,我便蒐集了一些雪松樹皮還有松葉之類的東西,也把它們放進了我的外套底下,然後,我又讓‘黑莓’躺倒下來,自己儘可能蜷縮起來,緊緊貼在它的身邊,把樹葉重新蓋到我們身上。我知道,在引火物變幹之前,最好不要亂用剩下的火柴,於是我就縮在那裡靜靜等待。到今天,太陽出來以後,我猜想應該會有人過來找我們,便把火生了起來。」她將手套掌心翻轉朝上,在空中揮了揮,做了個靈機一動的手勢,看起來笨拙而又頑皮。「那些引火物果然奏效了,就和故事裡的一模一樣。」

我的思緒開始飛速運轉,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個熟悉的場景,「等等,你說的是什麼故事?」「當然是蘭德和薩拉的故事了,你到這兒來的目的所在呀。」

埃文往後退了退,「漢娜,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讀過呀……去年夏天,在克萊夫大叔那裡。他很喜歡囤東西,你不知道吧——他經常去木屋周圍翻人家的垃圾桶。我其實不該告訴你們的,這是一個秘密。」她衝埃文咧嘴笑了笑,隨即吃痛了一下,用手套摸了摸開裂的嘴唇。

所有線索終於全部理順了,猶如接通電路兩端的電流脈衝一般,不過,還沒等我組織好語言,埃文便率先提出了這個疑問:「你是說,克萊夫大叔在我們清掃木屋的時候,把《守護故事的人》的書稿從垃圾桶裡翻出來儲存起來了?」

漢娜把下巴縮排外套衣領裡,「別生氣,埃文伯伯。他是不由自主的。這就像、像是他的某種強迫症。他絕不會把它轉賣給別人或是什麼機構。他很喜歡他蒐集起來的那些廢舊雜物,非常喜歡。不過,珍妮·貝絲來了以後,我就告訴克萊夫大叔,應該把埃文伯伯寫的故事給她送到木屋那兒去。這麼一來,誰也不會知道,克萊夫大叔曾經偷拿過那份書稿,他就不會惹上什麼麻煩,而她拿到故事之後,便會說服你同意出書。接著,《時空過客》的狂熱愛好者不會再來打擾我們,太奶奶便沒什麼好煩惱的了,而你也會高興起來,然後,爸爸用不著再去修補被強行拆毀的柵欄,你們倆也就不會再吵架了。我只是沒想到,克萊夫大叔會把書稿分成好幾次送過去,不過呢,他確實是有點……與眾不同,你應該也留意到了吧。我猜想,他可能是真的,不願意把自己的東西送出去吧。」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她,「所以說,過去這一週時間裡,把信封送到我的木屋門口的人,一直是你克萊夫大叔?」

「嗯,只除了最後一次。最後這次,是我和克萊夫大叔一起放的。幾天以前,我在秘密基地裡又找到了一部分書稿,不過並不是你寫的,埃文伯伯。應該是好久以前的什麼人寫的。我聽見珍妮·貝絲和你說,她很快就要回家了,我心想,如果我們能把更多書稿放到她的木屋門口,她可能就不會離開了。」

我察覺到埃文茫然地看了我一眼。他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注視著漢娜,嘴唇微微張著,「什麼……什麼秘密基地,漢娜?」

「就在山坡下面的老石房旁邊呀。」

「那間老農舍?那裡頭什麼也沒有呀。自從小時候我太奶奶過世之後,就再沒人住在那裡了。」

此時,又有直升機朝這邊飛來,轟鳴聲響徹天際,漢娜探過身來繼續說道,「底下的舊奶倉裡頭簡直是什麼玩意都有。有碟子、畫像、樹幹、椅子,甚至還有桌子和床。我一直把它當作我的秘密基地。我就是在那裡找到了裝著稿紙的盒子,發現了更多關於蘭德與薩拉的故事的。」

「這房子是直接挨著山體修建的。」埃文將手指塞到舊奶倉門口那生鏽的搭扣底下,這座倉庫,我頭一次上山的時候便曾經瞥見過。如今想來,彷彿已是多年以前的舊事,然而實際上,才只過去了幾天而已。這段時間實在是發生了太多事情。

他拿掉掛鎖,將搭扣開啟,「我們家族在這地方開過牛奶場,一直經營了好些年。據說,當年那個時候,山泉洞窟裡儲存著大量的黃油和乳酪,更有甚者,附近幾乎所有人都聲稱,有個販私酒的人就藏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我還記得,祖父母會在前面那間房裡加工牛奶,在泉水旁邊固化藍紋乳酪,因為那裡的溫度和溼度都最為合適。不過,自從擔負起撫養傑克和我的責任之後,他們就把這地方給關掉了。我一直覺得,他們之所以這麼做,大概是擔心我們會傷心。我媽媽非常喜歡這裡。在我們因為爸爸的工作調動搬去佛羅里達州之前,她一直把窗前那片空地當作花房,算是她平時休閒度日的地方。」

傷感的情緒突然瀰漫開來,驅散了從清晨時分成功解救漢娜開始,似乎有所回升的小陽春的暖意。眼下,漢娜平安無事地待在醫院裡,醫生給她注射了靜脈鎮靜劑,幫忙緩解身上的疼痛。不過,只需再過一些時日,她就能夠完全復原。考慮到事情原本可能比這要嚴重得多,現在這種結果簡直就是天大的福分。

漢娜的這處秘密基地,結滿了蛛網,有種深藏著秘密的感覺。埃文推開門,一股帶著黴臭的涼氣立刻飄散出來,他走進久經風霜的木質門廊,突然笑了起來,「虧得漢娜能發現這個地方。」

「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也喜歡幹這種事情。我經常會在我們家的冷藏屋裡待上好長一段時間,回想之前讀過的故事,或者看些平時不讓看的書。」

「我怎麼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呢?」

「別笑話我了。其中有些書還是你寫的呢。」

他轉了轉眼珠,扶住開啟的門,揮手招呼我進去,「女士優先。」

我朝又黑又深的倉房裡看了一眼,「這個嘛,我看還是你先進去吧。」暗淡的平板玻璃窗使得室內光線十分昏暗。我小時候在這種地方同銅頭蛇、浣熊還有負鼠狹路相逢的經驗簡直太多了。

「我還以為,只要是為了書,你什麼地方都敢去呢。」他開玩笑道。

「差不多吧。」

他略帶情意地咧嘴笑了笑。我回想起我們初次相見的那個下午,還有掛車裡的那隻小羊羔。先前在醫院的時候,我已經答應了漢娜,等她身體康復以後,就送一隻剛出生的羊羔寶寶給她。科拉爾·瑞貝卡已經表示願意幫忙。只不過,這個計劃我還沒向埃文坦白。

他嘻嘻笑著,率先走了進去,我緊隨其後,進到屋裡。漢娜把這裡佈置成她的假想王國,她用裝蘋果的板條箱做桌子,拿幾個翻轉過來的提桶當成椅子。桌面上放著她拿不配套的杯碟拼湊起來的兩人用茶具。牆邊那排舊貨架上陳列著好些個古董壺,看起來像是從周圍哪個垃圾堆裡認真篩選出來的,貨架旁邊那傾斜的豪賽爾櫥櫃上,隨意放著幾個已經乾裂的粘土作品。漢娜在醫院提及的那個杉木箱子,便在窗戶底下那張搖搖欲墜的園藝桌旁。角落裡,有一大堆滿布著蛛絲塵灰的舊傢俱——一張鐵床、一把復古高腳椅、一個白色的、頂部帶有裝飾的金屬搖籃。幾個破舊的紙箱子沿牆邊擺成一線,儼然就是老鼠們的遊樂場。

埃文邁出幾步朝角落裡的那堆東西走去,有些入神。也許他已經注意到了窗邊的杉木箱子,卻沒有因此停下腳步。

「我覺得,這應該就是她說的那個裝被子的箱子吧。」我這樣說道,然而埃文並沒有回應。他只是站在那裡,凝視著角落裡的那堆雜物,完全被迷住了。

「埃文?」

「這些都是我父母的東西,那是我們小時候的嬰兒床。我還記得媽媽抱著傑克,把他放到床上去的情景。」他走到搖籃邊,伸出手,碰了碰那乳白色的金屬圍欄,而後拭去上面的灰塵,再次將它緊緊握住。

我後退了幾步,用手摩挲著胳膊,不清楚此時應該怎麼辦,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儘管過去幾天的絕境遭遇,讓我們之間產生了某種親近感,但實際上,對於埃文·哈爾這個人,我根本就不怎麼了解。我對他的絕大部分印象,都來自於一流宣傳團隊為他打造出的公眾形象。事實上,埃文和所有人都保持著一定距離,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需要我回避一下嗎?」這麼說似乎會比較得體。我無法想象他此時此刻的心情,突然看見親人的遺物,心頭必定會湧出許多塵封的記憶。

他搖了搖頭,但沒有開口。

我站在一旁靜候,看著他抬手撫過那由玫瑰和藤蔓圖案構成的漩渦形金屬裝飾,默默擦去了蒙在上面的灰塵。

他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顯然感到十分震驚,「這東西是我爸爸在薩拉溪沿岸的殘渣碎屑裡發現的。他將它帶回家來,修好送給了我的媽媽,在那之後不久,我姐姐就出生了。媽媽經常和我們說起這個故事,還總是將它稱作屬於她的摩西籃1。」

我再次陷入茫然語塞的境地。如此珍貴的東西,竟被遺留在此任其衰敗,想來似乎極不應該,不過我卻多少能夠明白。可以想象,該是有多麼深切的痛楚,才會致使這家傳之物被深鎖於此。

他輕笑一聲,沉浸在回憶的氛圍裡,「我母親可寶貝這東西了。為了它,他們倆甚至還吵過一架。那時候,我父親和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簽訂了工程合同,我們全家都搬去了佛羅里達州住。那邊的房子面積不大,風格又比較摩登,而且以傑克的體形,也已經睡不下這搖籃了,她卻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也要把它一同帶去。她堅持說,它是這家裡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想到這些年來,一直塞在我梳妝檯抽屜裡的那個針線盒,關於薇爾達·卡爾普以及她那滿是書香的大房子的記憶,全部深藏在那裡,「有時候,這種無用的東西其實才最為緊要。」

「看到我們這副樣子,她大概會很失望吧。」

我不清楚他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同我說話。

「埃文,生活當中難免會遭遇困境。我們唯有盡力為之。」我的母親又會如何看待我現在的狀況呢?她是否曾經對我有所希冀?她夜裡站在我們床前時,心裡是否也曾孕育著什麼希望?

「我母親從前常說,我以後會成為一名作家。」

「哦,那她果然說對了,不是嗎?」在我母親眼裡,我會成為什麼樣子呢?她能否想象到,我會去到紐約,成為編輯,致力推出更多好書?

「可我並不覺得,她所期望的,會是《時空過客》這種書。」

我走到他身邊,抬手搭在他的肩上,「我覺得,你母親對《時空過客》的看法,可能會令你感到驚訝。來到這裡之後,我對這套書也產生了與以往不同的理解——為什麼那麼多人都想親眼看看鏡面谷,為什麼他們想要體會,哪怕只是一丁點,你所創造的世界。我覺得,他們之所以會來這裡,是因為你筆下有能觸動他們內心深處的東西,使他們願意相信,在當今這個時代人們感到幾近無望的那些東西。」

他直了直身子,轉過頭看著我,露出驚訝的表情。毫無疑問,他一定覺得,我是最不可能會為《時空過客》的文學價值出言維護的人,但我所說的,全部是事實。

「納撒尼爾對安娜的愛戀之情,彷彿擁有某種魔力,因為納撒尼爾從未想過從安娜身上得到什麼,相反,他總是毫無保留地為她付出。為了她,他幾乎放棄了所有重要的東西——他所屬的世界、他的軍旅生涯,以及回家的機會。他放棄了這一切,和她一起穿梭於不同的時空,只為尋到一個地方兩人相守相依。我們都願意相信這樣真摯的愛情,也希望現實生活中同樣存在這樣的感情。在蘭德與薩拉的故事裡,我也感受到了類似的情意。」

他有沒有那樣想過呢?他有沒有意識到,自己不僅是在創作故事,更是在呈現一切好故事的重要基石——希望呢?「如果你的母親仍然在世,如果她能夠看見,那麼多父親帶著青春期的女兒來到這裡,開啟他們的首次旅程;外祖母、母親和女兒會一起閱讀和討論這本書;還有穿著奇裝異服一同前來的一家人;成年人又像他們小時候那樣,玩起了角色扮演的遊戲……要是你的母親能夠看到這些場景,她一定會感到十分驕傲。我想,她應該會叫你欣然接受這種狀況,不要被少數幾個瘋子破壞了心情。當然了,如果你不想繼續寫下去了,如果你覺得納撒尼爾和安娜的故事已經畫下了句點,那就只管完結吧。但是,請你繼續書寫新的故事,埃文。你擁有傑出的寫作天賦,能夠用文字展現出人類的極限,觸動人們的內心深處,使他們相信,自己能夠做到最好。」

他苦笑著看了看我,「你這話說的,可比一個想要賺點外快的大學生想的高尚多了。」

「我相信,你當時的目的肯定不只有賺錢。」

「也許吧。」

「埃文,要是你的母親還活在世上,她只會希望你能幸福。」不管怎麼說,我經常這樣告訴自己,我的母親一定也抱著這樣的心情,只不過,具體幸福與否,卻並非一個母親所能控制。到頭來,埃文的母親早早過世,我的母親則缺乏勇氣,沒能帶著六個孩子一同離去。毋寧說,我需要抱持住這種信念,相信她確實有此意願,而不是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將我們忘得一乾二淨。

「其實,納撒尼爾和安娜的原型,就是我的父母親。他們彼此深愛著對方,好像總是能夠心意相通,就像故事中的納撒尼爾和安娜一樣。當然,我也知道,我的看法可能過於簡單,只是基於我小時候的記憶。我相信,他們肯定也和別人一樣,遇到過這樣那樣的問題。」

他這話說得很溫暖,既令人寬慰又叫人著迷,「你能像這樣記住最美好的部分,其實就挺好的。」擁有這樣的記憶會是什麼感覺呢?哪怕只是一小段也好?如果能清楚地知道,愛情不一定是破壞與毀滅、生存與控制的惡性迴圈,那會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呢?

「嗯,的確如此。」他臉上五味陳雜——混雜著驚歎、懷疑、悲痛以及憂傷的情緒,「從來沒人告訴過我,他們還保留著我父母的這些東西。也許是祖父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連祖母也都毫不知情。」他走到窗前的桌子邊,用手指戳了戳那覆滿灰塵的膠合板,然後微微笑了起來,「媽媽懷著傑克的時候,肚子圓得就像西瓜一樣,那時候,她把春天的植物全種在了這個地方。我想,那天下午,姐姐應該是出門去了,只有媽媽和我兩個人,我們把所有花盆從山下搬到了花園裡。爸爸一直勸她不要這麼辛苦,說天氣實在太熱了,可她就是執意要在那天,把幼苗全都栽種下去。」

「聽起來,那天的天氣應該很不錯。」

「沒錯,確實是個好天氣。」

陽光透過窗玻璃折射進來,散落在桌面上,透過地上那已有些變形的杉木箱上灑下了點點光斑。他順著光線移動視線,頭自然而然地歪了下來,「她很喜歡那個舊箱子。在她十幾歲的時候,家裡遭遇了龍捲風,這箱子就是當時倖存的少數幾樣東西之一。」

「漢娜說過,她就是在那裡面找到新書稿的。」一時間,我差點忘了,我們之所以來到這裡的原因。

「我不明白,母親拿了別人的書稿,到底打算做些什麼。她和我說過蘭道夫和薩拉的故事,可我從來不知道,她曾經提筆寫過或者校閱過這類文字。爸爸倒是會寫些東西,但往往是寫給工程雜誌之類的專業材料。」他已經俯下身子,準備開啟箱蓋。箱子的鉸鏈因年代久遠生了鏽,發出了抗議的嘎吱聲。飄散在空中的,不是未發酵的葡萄汁和舊布料的氣味,而是杉木所特有的那種芳香。

我往裡張望,首先看到一床被子和一件寶寶用的洗禮服。這會不會是埃文或者他媽媽的呢?旁邊躺著一隻破爛不堪的泰迪熊,只剩下一顆紐扣做成的眼睛,茫然地凝望著上空。

「那是傑克的玩具。」埃文把小熊翻轉過來,讓它坐到一旁的桌上,並晃了晃它的腦袋,「媽媽簡直想盡了一切辦法,才讓他把這隻小熊留在家裡,開始去上幼兒園。」

「聽起來和我弟弟喬伊很像。」這是我頭一次沒有因為想到他而覺得感傷。

埃文把箱子翻了個遍,將毛毯、嬰兒服還有看起來像是從前的梳妝檯桌布的東西都掀起來檢視了一番。「這裡面什麼也沒有。」他把桌布推到一旁,從底下抽出了什麼東西。原來是一張小紙片,應該是從哪張紙上撕下的一角,已經被蟲蛀了,還有些發黃。在他翻轉紙片亮出上面的文字之前,打字機按鍵敲擊紙面所留下的印記便已經清晰可見。

「這應該也是書稿裡的內容。這個紙張的感覺,同出現在木屋門外的最後一章,也就是漢娜在這裡找到的那個部分,簡直就是一模一樣。」我歪過頭去看上面的內容,只看見了第一行的「她」字,和下面一行的「高山」。

「我覺得,漢娜開啟箱子的時候,這個地方應該放著什麼東西吧。」我比畫著箱子裡一塊空出的位置,轉過頭仔細打量這間屋子,「也許她把原本放在這兒的什麼東西給拿開了,然後忘了自己這樣做過,或者忘了告訴我們一聲。她到醫院的時候,腦子還是昏昏沉沉的,而且……」

話沒說完,我已經發現目標。那是一個木質的銀器盒,在滿架子積滿塵灰的梅森玻璃罐中間,顯得十分突兀。盒子的古董鎖旁邊還有剛留下不久的螺絲刀印記。「埃文,快看。在那邊。」

他瞟了一眼,驚得往後一縮,「那盒子是我媽媽的。她一直把它放在這杉木箱裡。」他迅速跨出幾步,穿過房間,取下盒子,又走回來,將它放在靠窗的桌上,期待感頓時在房間裡蔓延開來,「她總是說,家裡的銀器都收在這盒子裡,可我從來沒見她把它拿出來或者使用過。」

他捏住最下層抽屜的小拉手,準備將它拉出來。抽屜的滑軌有些變形,一次只能抽出一點點。抽屜裡放著什麼東西:是幾張紙——看起來年代相當久遠,已經有些破損,邊緣都發黴了……抽屜終於徹底拉了出來,虧得埃文及時接住,才沒直接掉到地上。抽屜裡那一摞紙隨之震顫起來,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而後停住不動,正面朝下堆在那裡。「這應該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了。」埃文用拇指描摹著最上面那頁紙所缺失的一角,這空缺的部分,顯然就是他先前在箱子裡找到的那張小紙片,「看著眼熟吧?」

「嗯,沒錯。」

他把抽屜放到我手上,又要去拉第二層,然而剛一使力,小拉手便掉了下來,顯然是之前被人扯掉過,然後又重新塞了回去。緊接著他試了試另外那層,可這盒子似乎是鐵了心,執意要保守住它的秘密。

「上面兩層應該是真的鎖住了。看這樣子,漢娜好像也試過把它們撬開,但是並沒有成功。也可能是她擔心把它弄壞了,會給自己惹上麻煩。」

我迅速翻了翻抽屜裡那摞紙,「照我估計,這裡頭大概有三十頁左右。加上三天之前,出現在木屋門外的那十五頁紙,總共合起來,也只有四十五頁的樣子。頁數都是隨機放的,沒有按照次序排列。」我很想悄悄溜到某個安靜的角落裡,重新整理好先後次序,早點找出隱藏在字裡行間的秘密。

不過我對這盒子也很有興趣。這裡面究竟還藏著什麼東西?

埃文拿起來掂量了一下,又把它放回桌面,「裡面還有別的東西,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我能聽見它在裡頭四處移動的聲響。」他在房間裡掃視一圈,「我們找一找,有沒有什麼工具能把它開啟吧。」他發現架子上有把螺絲刀,便朝那邊走了過去。

「你打算拆毀它嗎?」我十分驚訝。

「我的打算是,要麼把鎖撬開,要麼巧妙地捅開抽屜。這和你說的,還是有所區別的。」他勾起一邊嘴角,衝我笑了笑,藍眼睛在深色鬈髮的映襯下顯得閃閃發亮。

「好吧……」我有些懷疑,說話聲音變弱了。作為一個古董愛好者,我極不願意損壞一件已經留存多年的物品,「不過,請絕對不要弄壞這個盒子。」

「我從來不許空頭承諾。」

只是這一句話,便足以令我打起精神,對奶倉進行徹底搜查,希望尋得其他更好用的工具。結果,我找到了一把刮漆刀、一把舊式碎冰錐、一個拖車栓鉤上的楔形金屬插腳、一把圓頭錘和一根卸胎棒1,除了這些,便是先前那把螺絲刀了。

「拜託了,你可千萬別用那個。」我乞求著,指向那根卸胎棒,「我們可以把東西帶到鎖匠那兒去,我來付錢,真的。」

「噗,鎖匠?你只管看好了。」他俯身向著盒子,手裡抓著工具,試探著插進鎖孔裡,用看上去還挺專業的手法撬了起來。

「你這可有些嚇人了。」我坦言,看到他把螺絲刀從抽屜一端移到另一端,像開啟香檳酒瓶的軟木塞似的,慢慢扭動使它鬆開,「看你這架式,好像之前真開過鎖似的。」

「我看了重播的《靈書妙探》2。」

「我也喜歡那部電視劇。」我們倆之間又多了一個共同點。

抽出足夠空間之後,他用手指緊緊摳住抽屜邊緣,將它徹底拉了出來,「有了!我想這些應該還是書稿。不過……我之前聽到的那個動靜,肯定不是它發出來的。」

他把拉出的抽屜放置一旁,又專心去研究盒蓋,我則小心地翻了翻剛找出的這一沓紙,指尖描摹著字詞印在紙上的凹痕,想象作者的手指用力敲擊打字機按鍵時的情景。那到底會是誰的手呢?

答案竟然很快揭曉,就在這摞紙的中間部分,一張背面朝上,看著十分簡潔的封面頁上。《薩拉溪》,這是原作者所起的書名。此外,封面上還標出了書稿日期和作者姓名。「這是1936年,一個名叫路易莎·安妮·奎恩的人所寫的。這人是你們傢什麼親戚嗎?會不會是你祖母那一輩的?」

「據我所知應該不是。我們家沒有姓奎恩的人,不過,如果它真有那麼古老,顯然就不會是我母親寫的,雖然東西是在她手裡。她把它收進了杉木箱裡,說明她對它十分重視。」他把圓頭錘頂在鎖旁,嘗試用冰鎬去撬開盒蓋,「我有預感,答案應該就在這裡面。」

冰鎬突然一滑,劃過他的手指,頓時就出血了。他痛得面部扭曲,揚起受傷的手晃了晃,「這樣行不通。」

「你之前打過破傷風的吧?」

他轉過視線看了我一眼。

「我就是隨口問問。」我們同時湊到盒子跟前,距離貼得實在太近,能感受到他臉頰傳來的熱度,「我來試試看吧。」

「你對這種古董鎖有什麼瞭解嗎?」

「並沒有。你呢?」

「就在電視劇裡面看過一點。」

雖然有點失禮,可我還是噗地笑出聲來。我實在忍不住了,「抱歉,這一點也不好笑。別告訴我你要用蠻力去開——」

「不對,盒蓋邊緣下方已經出現了一道微小間隙。」我一直忙著檢視那盒子是否受損,根本沒有留意到,現在才突然察覺,「等等!我覺得你好像已經成功了。」我用指甲鉤住縫隙,向上使力,但盒蓋被什麼閂住了,怎麼也抬不起來。

「我來吧。」埃文盯準縫隙,將刮漆刀插進去,撬開了裡面的掛鉤。盒蓋隨即自動向上張開,這盒子彷彿活了過來,終於下定決心吐露它的故事。透過從窗戶照射進來的光線,能看見灰塵掉落盒內,輕輕飛舞,落在褪色的紅緞內襯上,落在一大堆老照片上——大部分是些風景照。有人用比這些泛黃的照片要新得多的橡皮筋和信封把所有照片都分了類。

埃文迅速翻了翻那摞相片,「信封上的字是我媽媽的筆跡。她總喜歡這樣,在最後一筆劃上個圈。」他頓了一下,從其中一沓照片中抽了什麼出來,「你看這幾張。」他手上放著三張拍立得照片,上頭兩張分別是薩拉橋和薩拉溪,第二張照片下面還寫著薩拉溪鋸木廠原址幾個字。最後一張上下對摺,粘了起來。埃文小心翼翼地將它掰開,相片上面起了白斑,照的是樹幹上的刻印,樹上刻著薩拉兩個字。照片底下的空白處寫道:他獻給她的刻印。

埃文仔細凝視著上面的筆跡,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的說明,「我母親雖不是這故事的作者,但她在調查這件事情。」他把所有照片拿出來,擺在一旁,拍了拍盒底的緞面底座,根據形狀判斷,似乎可以存放聖餐杯和一個碟子,「而且,這也不是什麼銀器盒子,而是用來存放聖餐器具的。把螺絲刀遞給我一下。這底下還有個隔層。」

我已經不再關注他是否會破壞這個容器了。我難以抑制自己好奇心,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麼:「如果有必要,儘管把它砸爛吧!」不論裡頭藏著什麼秘密,我都已經迫不及待了,只想儘早尋得解答。

變形的木頭結構還像之前那樣,一次只能鬆動一丁點,埃文用螺絲刀撬動邊緣,我則把刮漆刀抵在一旁幫忙。他把盒子拿起來,想找到更方便使力的角度,只聽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滑動起來,撞到了盒子的側邊。

埃文猛地抬頭,瞪大眼睛與我對視。

「肯定不會是紙。」我感覺頸部的脈搏跳得十分厲害,心裡滿滿都是期待。

「對,肯定不是。」他把螺絲刀巧妙地插進間隙中,再次撬動起來,「如果裡面是鑰匙的話,那可真叫人失望透頂了。」他笑起來,露出了一個酒窩,有那麼一瞬間,我似乎忘掉了當前的任務。

抵靠在刮漆刀上的力量突然消失,我的手因為慣性揚了起來,覆著緞面的隔板像超重的烙餅一般被拋了出去。隔板落在桌面發出咔嗒一響,可我們誰也沒有費事去看。

我們齊齊探過身子,往盒子裡頭看去。眼前的東西,完全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然而正是這些東西,使所有文字都變得真實無比。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頁筆記本紙,底下露出了舊皮革本的一角,一個黃金十字架的尖端,還有一根打了結的硬挺皮繩。

埃文把紙拿開,露出被其遮蔽的部分。那些見證了整個故事的物品。筆記本上綁著一根年代久遠的皮繩,繩上串著精雕細琢的象牙色佩珠、貝殼和一小塊藍色海玻璃。掛在底端的,是一個手工雕刻的小吊墜盒,蝕刻在表面的馬耳他十字架看上去已相當古老。

我小心地摸了一下,將吊墜盒蓋開啟,露出裡面的浮雕人像。一面是聖母瑪麗亞,在其反面則是耶穌基督的形象。

「薩拉的祈禱盒。」我使勁嚥下唾沫,強忍住突然想哭的衝動,「屬於守護故事的人的祈禱盒!」埃文在我身邊,懷著與我同樣的敬意,輕輕拿起舊皮革本翻了開來。本子裡的排排筆跡已有些褪色——文字間夾雜著各種線條與頓點,有執筆人龍飛鳳舞地記錄思緒之時,字與字之間拉出的纖細墨跡,也有字斟句酌之時,筆尖停在紙上所留下的頓點。內容都是野外考察記錄和各種圖畫——有不同漿果、根莖、樹葉、動物、蘑菇,還有一片羽毛,旁邊空白處寫著關於羽毛顏色的描述。

翻著翻著,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女人的畫像。薩拉跪坐在地上,豐滿的嘴唇掛著虔誠的微笑,她高舉雙手,仰望著天空。畫像上方,是許多年以前,一位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所認真書寫的註釋:薩拉,默倫琴姑娘,1889年10月17日。

「這是他為她畫下的第一張素描。在他看著她進行晨禱儀式的時候。」我翻到畫像背面,閱讀關於這個場景的文字描述。雖然大致景象在看過埃文的書稿之後已經能夠想象到,但這個版本是蘭德親手所寫,用的也是他自己的口吻。紙上的墨跡已經褪得只剩些許印記,幾乎就要完全消失了。對面那頁紙上,蘭德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倘若這本筆記在其他地方被人發現,那麼很有可能,我已經永久葬身在這大山裡。我懇請拿到這本子的善心人,能與我位於查理斯頓的家人取得聯絡,讓他們知道,直到生命終結之時,我一直深愛著他們。我原本打算旅行結束後便立馬打道回府,然而,我必須像任何正派人士一樣,遵從自己內心的意志。人們常說,若有不公現象,就須奮起反抗;若是有人受苦,就化身為上帝的手和足;若有行善的機會,就必須及時抓住。我們既然這樣說了,就必須做到言行一致。

我只盼望,若我的家人能夠收到這份筆記,他們想起我時,可以懷著驕傲的心情,並對我飄散在外的身體與靈魂懷有某種程度的憐憫。我這一路走來,一直盼望能夠遇見上帝。然而,上帝主動找到了我,併為我指明方向。

永遠屬於你們的,

蘭道夫·奧古斯都·查普林

我撫摸著最後的署名,手指不由得顫抖起來,想到多年以前,那人的手就曾經擱在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在紙間留下了一點墨跡,而後抬起頭來,仔細打量那個令他甘冒任何風險的不可思議的姑娘。

「那故事是真的,全部是真的。」我低聲說道。

埃文與我對望。「母親從沒告訴過我這些東西的存在。她也從來沒有說過,蘭德和薩拉不僅是睡前故事的主人公。我一直以為,那不過是個傳說,是薩拉溪這個名字以及薩瓜瀑布彩虹奇景的由來。」

我仔細端詳骨雕吊墜盒與旁邊的佩珠。這光滑的表面與雕刻的凹痕觸動了我心底某個熟悉的角落,泛起了某種不可言說、無法描摹、難以定論的奇妙感受,「蘭德和薩拉不是什麼虛構的角色,他們真的在這世上生活過。那個冬天過後,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故事?他最後到底是回家去了,還是留了下來?」

「母親從沒告訴我們真正的結局。我們聽說的,一直是那對苦命鴛鴦的悲情故事,他們為了不被拆散,雙雙從薩瓜瀑布跳了下去。在《時空過客:清算日》那本書裡,納撒尼爾和安娜一起逃脫的場景,就是以此作為靈感的。當然了,納撒尼爾擁有時空門這個優勢以及靠近水邊的有利位置,時空門高速運轉時所釋放的量子光會在水面形成一道彩虹,從而造就了這對戀人在不同時空來回穿梭的傳奇。」

「這下你又嚇到我了。」

他聳聳肩,笑了笑,伸手去拿印著陌生名字的書稿封面,「不過,有人早在1936年就把這故事寫了下來,過了好多年以後,我的母親才知道這個故事。根據上面的日期,這位路易莎·奎恩可能真的認識蘭德或是薩拉,說不定,這兩個人她都認識。」

他仔仔細細地把所有東西收回盒子,又將幾個抽屜摞在一起,全都交到我手裡,「給你,拿上這些東西。」

「我們這是要到哪兒去?」腎上腺素在體內不斷飆升,我很想趕快弄清楚,這些書稿和筆記背後究竟埋藏著什麼秘密。

埃文看上去也充滿期待,「到我的辦公室去,那裡比較寬敞,可以把這些東西全部攤開,完成你此行前來的目的,找出這個故事的後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