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蘭德聽見了什麼動靜,音量不大,幾乎被他穿過灌木叢發出的聲響蓋過。他在河邊找到了被沖刷到岸邊的木料堆。昨天夜裡,他們把洞穴附近的大部分木材都燒完了,又在今早用掉了僅剩的部分。薩拉好不容易在積雪與狂風的夾擊下守住了庇護處裡的火苗,眼下這個天氣,根本就不可能再往下游趕十英里的路,只能等到暴風雪停歇以後再做打算。

沙沙的聲響使他警覺起來,卻也十分激動。他們沒有合理利用小女孩拿過來的食物,而她直到今天這時都沒有再次現身。現在,除了幾顆山核桃,他們什麼吃的也沒了。他把手槍從腰帶上取下來,仔細探聽起來。有什麼東西正在野鹿出沒的小徑上輕聲走動。一個微弱的咕嚕聲傳到了他的耳邊,聽起來不太熟悉。

獸蹄踏在岩石上發出了噔噔聲響。可能是隻鹿,但他錯判了位置,它還在更遠處的河岸邊。他急忙快跑幾步,給槍上了膛,又跑了兩三步,繞過一叢灌木,正好看見他的獵物,一隻瘦巴巴的母鹿,正朝著水邊奔去。他的出現使它大吃一驚,母鹿在半空中扭轉身體,往河岸下游跑去。

他急忙追了上去,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下一頓可以吃上新鮮鹿肉了,終於不用再忍飢挨餓了。這頭母鹿足夠他們兩個吃上一路了。他幾乎已經聞見了鹿肉串在烤肉叉上翻烤時的香味——然而,在樹木遮蔽處的邊緣,一團小小的、黑色的、圓圓的東西使他猛地停住了腳步。他嗅到了一股味道——濃烈的、帶麝香氣的、熟悉的味道。蘭德身上的血液變得黏稠甚至凝固起來——沒錯,是熊的糞便。再聯想到剛才聽到的咕嚕聲,他早該知道……

那頭母鹿並非無意中跑到這開闊地帶來的。

他感覺胃部跳起來,垂下去,又再跳起。血液直衝向他的四肢,但他還是竭力使自己保持鎮靜。「小心點,別弄出聲響。」他暗自思忖。灌木叢中的那頭動物停下腳步,身體直立起來,鼻子從積雪的樹葉間伸出來,嗅探著氣味。

是一頭黑熊。已經完全發育成熟。

蘭德不敢貿然逃跑。艾拉和他父親都曾警告過他。他定在原地,惡臭的氣味令他感到窒息,雪花飄落在他身上,又漸漸融化。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各種逃生方案從他腦海裡急速掠過,在他能夠凝神集中之前又迅速消散。

要是他能跑到附近的巨石堆,迅速爬到頂上去,或許它會懶得為他大費周章。最起碼,到了那上面,他可以朝它開上不止一槍。畢竟,他不大可能單憑一槍就擊倒這麼大一頭野獸……黑熊在蘭德定好作戰方案前打破了僵局。笨重的身軀譁了了地倒在灌木叢中,跌跌撞撞地維持好平衡,轟隆轟隆的吼聲一直迴盪到山坡那邊。吼聲在蘭德耳邊炸開,令他只能條件反射地立刻做出應對,然而他做的是別人告誡過叫他千萬不要做的事情。他拼盡全力,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去。根本無須回頭去看,他能感覺黑熊的氣息就噴在他的脖頸處,能聽見樹枝劈裂、石頭翻滾的響動。他祈求能跑得再快一點,早些抵達巨石堆的背風處,那邊還沒有被冰雪蓋住。

他彷彿突然長出了一對翅膀,以及和山羊一樣敏捷的四肢。他說不出是為什麼。總之,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爬到了巨石上邊。幸好,黑熊踩著光滑冰面往上爬時,把它自己給害了。它滑了下去,倒在地上,打了個滾,又爬起來,怒吼一聲,準備再次向上攀爬,這一次它吸取了教訓,邊轉邊拍打岩石,在距離蘭德腳底不足三英尺的地方試探著表面的光滑度。蘭德舉起槍瞄準,穩住胳膊,等到最完美的時機才開槍射擊。他站在結冰的岩石邊上,子彈發出時產生的反作用力使他稍稍失去了平衡,一瞬間他感覺自己會滾落到黑熊身邊。直到它踉踉蹌蹌地往後退去,像個醉酒的水手一般左搖右晃,最後終於倒地之後,蘭德才一屁股坐下來,上半身前傾,血液這才流回大腦。過了好一陣子,他總算鎮定下來。

「咻。」他抹去額上冰涼的汗水,低頭仔細檢查了一番,終於確定自己,千真萬確地,在連擦傷都沒留下的情況下,從平生第一次遭遇的黑熊襲擊中成功逃生。全身上下似乎都完好無損。

「哇!」

他這才變得激動起來,迅速從岩石上下來,一步步地往倒在地上那團毛茸茸的身影挪動。他撿起一塊石頭,丟了過去。黑熊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狩獵的快感頓時湧上心頭,征服的狂喜取代了劫後餘生的歡欣。「就一發子彈!多麼了不起的獵手!多麼英勇!多麼能幹!」他想象某些東部小報會登在黑熊照片旁的文字:「超越常人的機敏且——」

薩拉焦急的呼喊聲截斷了他的想象。他聽見她正沿著野鹿出沒的小徑在灌木叢中飛奔。

他迅速站到獵物身後,遮住腰帶上的手槍,把刀從刀鞘中拔出來,然後,抬起一隻腳踩在黑熊的肚子上,擺出一個威風凜凜的姿勢。

他保持這個姿勢等在那裡,看到她終於從樹叢中衝出來,揮舞著樹枝充當武器。她氣喘吁吁的,眼睛周圍變得刷白,顯然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