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挺著胸膛,仰起下巴,然後把刀子在黑熊的毛上擦了擦,儘管它十分乾淨,如同沒在捕獵時派上用場的獵犬的白牙,「不用擔心。不得已和一頭熊搏鬥了一番,但現在已經沒事了。」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被山核桃般的褐色皮膚襯托得像是兩枚銀幣。她的頭髮已被風吹散,上面沾著幾點雪花。她連張毛毯都沒披上,便衝到這裡來想要幫他。她小心翼翼地往前邁出一步,又一步,逐漸縮小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你的槍呢?」
「沒用上。根本不值得為它浪費子彈。我徒手就把它幹掉了。」他想起他那幾個妹妹,總是很容易就相信了他的玩笑話,從來都是一頭就栽進他的圈套裡。
薩拉在他對面停住,黑熊的屍體橫在兩人中間。她用樹枝戳了它一下,皺起眉頭,眉間像是刻出了一道豎痕,「我聽見這邊傳來了一聲槍響。」她謹慎地回頭看了一眼,顯然是擔心槍聲可能就來自這附近,那麼在此處的就並非只有他們。
蘭德聳聳肩,把腳從獵物身上拿下來。這是他頭一次看見她因為他所做的某件事而真心感到讚歎。他非常喜歡這種感覺。腦子裡又編出了新的情節,「啊,那是在我幹掉這個大傢伙之後的事情了。我開了一槍警告另外那頭熊。」
「本來有兩頭熊?」她轉了一圈,動作迅速而緊張。
他忍著沒笑出來,「本來是有兩頭,一塊兒在這兒閒晃。我猜它們原本大概是準備拿我當午餐的。它們用後腿直立起來,好像是在這樣對我說,‘蘭德·查普林,你雖然瘦不拉幾的,可現在天下著雪,我們又都餓得不行,也只好將就將就了。’」
她慢慢轉向他,鼻翼鼓起來,嘴角向兩頰牽動,表情在微笑和皺眉之間搖擺不定。她退後幾步,透過深色的睫毛看著他,「那你又是怎麼回答的呢?」
他把刀收好,用雙手充當武器進行演示,「我說,‘大個子,我現在可是飢不擇食了,你們最好馬上離開,免得我把你們變成午餐。’不用說,它們並沒有離開,我只好同它們展開殊死搏鬥。」
「可以想見。」她兩手抬起叉在腰上,「我很好奇,後來發生了什麼呢。」她眼裡閃動著聰慧的光芒,嘴唇因為抹了她用碾碎的西洋蓍草根1製成的藥膏,看起來亮亮的。她泰然地站在積雪覆蓋的河岸邊,宛如某種未經馴養的神秘生物。
他突然開始懷疑,從前和妹妹開玩笑的那一套能否同樣奏效。「當時的情況是二對一,而且它們的體形都比我大,可我並不感到害怕。不過,這兩頭熊還是很值得敬佩的。它們表現得很有風度,一次只派出一頭與我對抗——大塊頭的那個先上。我把它幹掉之後,小的那個就轉身跑掉了。我又朝它身後開了一槍,只是想確保讓它離開這塊地方。」
她上身前傾,探到黑熊上方,越發仔細地觀察了一番,「真是這樣嗎?」笑意正要爬上她的嘴角,但她忍住了沒讓他看見,「還好這兩頭熊比較有風度,對吧?」
蘭德迎上她的視線,咧嘴笑了。此時他才意識到,當他面對那頭黑熊時,腦子裡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她。他害怕會留下她一個人。他不知道,如果自己不在了,誰還能夠保護她。奇妙的是,當她揮舞著武器衝到河岸邊時,他也在她臉上看到了同樣的掛慮。或許她也和他一樣,害怕會失去對方。
心底萌生出某種莫名的衝動,他試圖將其定型,卻不知從何下手。這感覺來得太過突然,像從某棵至今未知的樹上摘下的果實。如此與眾不同。他不知道應該將其歸為何類。他只知道,他不能離開這個蠻荒之地,除非他能為薩拉找到一個合適的去處,一個安身之所。
她與他對視了一會兒,似乎同他一樣無所適從。接著,她把手伸向那把小刀,手指順著刀把從他手上擦過。他沒有抗拒,任由她把刀拿走了。
「怎麼?」大腦已經喪失了組織詞彙的能力。先前剛剛編好的那個故事,已經被他拋在腦後。薩拉從刀鞘中抽出小刀,挪到獵物身旁,一把抓住黑熊濃密的皮毛,「得把肉切下來。」她說。這時,蘭德突然聽見,遠處某個地方隱約傳來了獵犬的吠聲,他立即意識到,之前那聲槍響無疑已經一英里一英里地在這河岸山間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