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子,你幹什麼哪,這麼大動靜?」艾拉在坡上怒吼,拖著水桶迅速移動,「趕緊給我閉嘴!這聲音要是在林子裡傳開了,十公里以內的人都能聽出我們在哪兒。不然你以為這大冷天的我幹嗎不生火啊。」

蘭德稍往後縮,看著他在一個礦村上買來的口簧琴,說是礦村,其實也不過是依山而建的兩間房子。他和艾拉在外遊歷的三週時間裡,看到許多人吹奏這種樂器,使他對山民本土音樂產生了極大興趣。

「再這麼下去,你會把我們倆都害死的。」艾拉將木桶掛在圈騾子的繩索附近。多數情況下,他們是在趕路途中,讓騾子和馬自己去找水喝。可這天晚上,艾拉一直急著趕路,壓根沒有休息一下。

「他們現在肯定已經散了。」愧疚感猶如鋒利的刀片,再次割進蘭德的皮膚。這事太不對勁了,簡直就是大錯特錯。

那個女孩。雖然當他和艾拉兩人落荒而逃時,他曾經默默為她做了禱告,然而,他無疑還能做的更多,說不定他甚至可以趕回去並且……然而,具體能做些什麼,他其實並不清楚,考慮到艾拉的手槍當時已經瞄準他的方向,不過他還是很想相信,如果機會允許的話,他一定會給予她更多的幫助。

他把口簧琴拿出來,原本是想轉移自己的注意力,結果卻根本不起作用。人的良知就像一位強大而堅定的對手,因其本性使然,專向人理性中最薄弱的環節發動進攻。這話是他的父親或者祖父告訴他的,那是在很早以前,他們為了將福音傳遍世上所有閉塞角落,前往各地進行傳教途中所發生的事。作為南卡羅來納教區主教,照管這類事情一直在他祖父的職責範疇之內。蘭德經常與他們一同外出,在死神先後帶走祖父與父親之前,他已從兩人身上學到了不少知識。實際上,這兩位親人的相繼離世也是促使蘭德決心要趁著還有條件,去體驗荒野生活的部分原因。

艾拉回到露營地中央,如果要生火的話,那兒便會是火堆所在的位置。「你給我好好聽著,小子。」他湊到跟前,露出一口大黃牙,身上散發著一股菸酒混雜的難聞味道,「他們可是言出必行的,說殺就殺,說砍就砍,一點也不含糊。你要是隨便摻和,他們會剝了你的皮,吊在林子裡,讓大家都知道,誰再敢和他們作對,就是同樣的後果。」

戰慄感從蘭德的肋骨底下湧出,傳遍他身體的每個部位,然而儘管心懷恐懼,怒火卻也因此點燃了,他說道:「一個人倘若不能堅守自己心中的正義,即便他還活著,也只不過是行屍走肉。」這句話,同樣的,也是出自他的父親,他是一個偉大的人,在戰場上和生活中都展現出了神賜的勇氣。

艾拉把頭往後仰,衝著夜空大笑起來,比口簧琴吹出的任一音節都更加響亮。「聰明人都會管好自己的事情,而且只去管他自己的事情,還知道要保持低調。」他把帶來的袋子從騾車上拿下來,準備到溪邊去取水,「總有一天,你會感謝我教過你這些道理的,年輕人。就像現在,你得感謝我在事情搞砸之前,從派格勒格·莫莉手中買來了這份麵包。」他撕下一塊扔給蘭德,「你總不會被良知折磨得連胃口也沒了吧,啊?」

蘭德接過麵包,卻只是坐在那裡,視線望向馬燈裡,盯著正在燃燒的焰苗。

「別多想了,小夥子。看你這模樣,好像有誰殺了你的騾子似的。你會熬過去的,記住我這句話。這茫茫大山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這裡的日子可不那麼好過,只適合真正的男人,不是小男孩玩耍的地方。在這裡,不論什麼事情,全關乎生死。」他咬下一塊麵包,將剩餘的部分舉在空中揮舞,嘴裡邊嚼邊接著往下說,麵包渣不住地直往外飛,「再給我講講關於非洲那些獅子、長頸鹿還有野人的故事唄。那樣應該能讓你的情緒有所好轉。」

蘭德沒有答應他的要求。至今有兩個星期了吧,他不時會給艾拉還有途中偶遇的人們講述那裡的故事,希望能讓他們將目光投向全能的上帝。然而,從當前的情形看來,他的努力似乎僅僅帶來了娛樂效果。這裡的人同這大山一樣,全固執地死守著自己那一套。

然而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並沒有完全放棄希望,接下來他應該還是會同艾拉待在一起,還有機會引導他走向信仰之路。

而這樣的成就則將證實,蘭德的此趟旅程,果真便如他為贏得家人的許可和財政支援時,所做的保證那樣。從技術層面而言,這次出行是一場傳教之旅,一次圓滿的行動。儘管他從來不相信,自己特別適合做神職工作,然而,一旦他受到充分培訓,並滿足合適年齡之後,大概便會接受指派成為一名專職牧師。

這是他們家族一直傳承的事業,儘管他時常刻意抵制這種念頭,但想家的思緒還是籠上了他的心頭,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馬燈的焰苗,一時間有些心神恍惚。他的思緒已經飛回查爾斯頓,回到了拉貝爾,那坐落於南炮臺的家裡,眼前出現了美麗光潔的地面以及溫馨愜意的壁爐。有那麼一會兒工夫,他彷彿就縮在舒適的椅子裡,面前便是一爐旺火,手中捧著哈斯特老媽媽特製的熱可可。他想象自己正在讀一本好看的書,而不是在這山中漫長而寒冷的夜晚裡煎熬,因為沒有生火,他們既要忍受寒冷侵襲,還得擔心森林裡遊蕩的野獸。

起初,他還沒有發現,艾拉伸手拿了槍,而後站了起來,「誰在那邊?是哪位朋友?」

這聲音引起了蘭德的注意,驚得他從幻想當中回過神來。他轉身站起來,意識到自己把手槍留在了馬鞍袋裡——考慮到艾拉先前的警告,那真是個相當愚蠢的失誤。

「不管是誰,最好現在趕緊出聲。」

艾拉剛剛放出威脅,便聽到了另一把槍的咔嗒聲響。

「把槍丟到地上。」這聲音從黑暗之中傳來,緊接著,是一個男人的腳步聲,靴子咔嚓咔嚓地踩在滿地的落葉上。

艾拉的動作變得僵硬,他慢慢垂下手槍,食指仍然扣在扳機環上。

「鬆手吧,朋友。」

蘭德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頸上的脈搏頓時加速了。是布朗·崔格店裡的那個男人——臉上有疤的那個?他多希望事實並非如此,然而,艾拉擔心的事情似乎馬上就要發生了。

不速之客慢慢踏入馬燈的照射範圍,終於將面孔露了出來,他那舉槍待發的姿勢越發加深了蘭德的恐懼。

艾拉用手肘撐住膝蓋,舉起手掌擋住臉,斜著眼睛往身後瞄,試圖看清背後的狀況。「沒必要這樣幹吧。如果你願意的話,歡迎你過來和我們一起啊。」騾夫的聲音十分熱誠,甚至還有幾分輕鬆,但臉上的表情完全是另一回事。他的視線從手槍迅速移向那邊的騾車,「我們絕不會惹出什麼麻煩。只是停在這裡過一夜。明天一早,我們就要出發前往惠斯勒山谷。我向來不管別人的閒事。」

疤臉男走進露營地,轉了一圈,在馬燈左邊的位置站定,這樣能同時掌控他們兩個人的行動。蘭德顫抖著嚥了口氣。他的父親曾說過許多次,他在南北戰爭時期遭遇類似情形的故事,然而蘭德本人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

大腦開始飛速運轉,想象著自己的決定會引起的可能下場,他彷彿看見親愛的媽媽就站在他的墳墓前,同他的幾個妹妹還有祖母一起埋頭痛哭,就因為他固執己見所做的錯誤決定,給整個家庭帶來了不可彌補的傷害。此外,甚至還有更糟的情況,他家裡人可能永遠無法得知他的最終命運——這群男人離開之後,他就將長眠在這無人知曉的地方,任憑雨打風吹,野獸撕咬。

「有人招呼也不打就偷摸地走了,我很好奇,他到底想去哪裡,又打算去找什麼人。」不速之客舉起槍管,眯著眼睛瞄準艾拉。

「被子彈打中會是什麼感受?」蘭德不禁開始思索,當子彈穿透他的身軀,究竟會有什麼感覺?

「我沒想去找誰呀,真的。只是單純離開這個村子罷了,僅此而已。我不是愛惹事的人,根本就不想摻和進去。」

疤臉男咬了咬下嘴唇,若有所思地品味著臉上汗水的鹹味。儘管氣溫很低,他還是出汗了。「我還以為,他是想去給誰提個醒呢。去告訴那女孩的爸爸要小心提防著我。沒準還會帶些幫手過來,趁我不備來個偷襲,直接大幹一場。」

「我說了,我根本就不想插手。」艾拉抬高嗓門,語氣透著堅決或絕望,又或是兩者都有,「我根本不認識她的族人。即便真的認識,我也不會隨便摻和進去。那女孩是默倫琴人。照我看,他們都是些長著六根手指的魔鬼,誰知道,這地方還有多少像他們這種人。光想到這一點,我就受不了了。」

「噢,是這樣嗎?」男人移動槍管,轉向蘭德的方向,隨意晃了晃,「那這位年輕人呢?他好像還沒說什麼話呀。」

「他什麼也不知道。他誰也不是,就是個查爾斯頓出身的孩子,想到這山裡面來看看。他沒什麼好說的。」艾拉向蘭德使眼色,警告他不要加入他們的對話。可蘭德覺得,有好多話語正在他體內翻湧,向上湧到了嘴邊,不斷積聚著力量,這感覺甚至壓過了他猛烈的心跳和耳朵裡脈搏跳動的聲音。

兩人無言的互動被疤臉男看了個正著,「說不定,是你警告他要小心說話,擔心他會把你出賣呢。也許,他心裡有他自己的盤算呢。」

「他真的沒什麼好說的。」艾拉再次抬高嗓門。

男人又把槍指了回去,「難道他是個啞巴連話也不會說嗎,嗯?」

「我可不是啞巴。」蘭德的脈搏跳得十分猛烈,他還以為,自己的聲音肯定會因此而發抖,但說出來的話出乎意料地相當平穩。

男人轉過頭,靜靜地打量了他一番,「那就好。我們準備在這待一整晚,還有好些話要問你們哪。我和幾個夥計都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才能相信你們真的不會同我們作對。你不介意吧,小夥子?」

蘭德攥緊身側的拳頭,告誡自己不要衝動行事,不能做出在法制社會遭受這類威脅時所能做出的反應。「這事好像由不得我說了算吧。」

「確實由不得你。」

話音剛落,幾個人身後跟著幾匹馬便陸續現身了,兩個人,四匹馬。馬匹站定後,林子裡又傳來了別的聲響。譁了了的鐵鏈聲、男人的怒吼聲,還有女人因為吃痛而抽氣的聲音。

蘭德全身繃緊,挺直身板,準備慢慢站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定在了林子裡頭,而且全背對著他。雖然他的個頭比傑普以外的其他人都要高,可他們三個人手裡有槍,還有個人根本不在視線範圍內,這種情況下,他成功的機率能有多大?

他拼命思索著行動方案。也許可以一把搶過馬燈?使勁將它摔碎,把燃料和焰苗濺到他們身上,從而引起恐慌轉移他們的注意。或者悄悄站起身來,溜到騾車邊上,取出馬鞍袋裡的手槍?又或者直接衝過去,搶在別人轉身一槍結束他之前,把槍拿到手?

腦海中浮現出自己躺在落葉堆上血流不止的情景,這麼做只會白白浪費他的性命,而那女孩的命運不會有任何改變。

「站在那兒別動,小子。」疤臉男彷彿覺察到了他的意圖,「雷維?你還縮在林子裡幹嗎呢?你要是敢隨便動她,我就剝了你的皮把你勒死在這兒。她是我的女人。給老子找了這麼多麻煩,我得在她身上烙上我的印記,就在這裡,就在今晚。我也不是不想跟兄弟們分享,不過我得先讓她知道,她現在的主人是誰。」

蘭德不禁想到他親愛的妹妹露辛達,倘若是她陷入這種恐怖處境,會是怎樣的情形。恐懼感使他胃裡翻江倒海,酸澀的膽汁不斷湧向他的喉嚨。他看向艾拉,老夥計只是搖搖頭,垂下目光盯著馬燈,手肘仍然撐在膝蓋上。完全沒想要嘗試拿回他的武器。

「我抓到她了,」雷維的吼聲從林子裡傳來,「她剛剛又想逃跑來著。還好布朗·崔格用鏈子把她鎖上了。」雷維從樹影中走出來,起初只見到陰暗中一團模糊的身影,直到他走進馬燈的照射範圍,才看出是個身形瘦長,還沒發育完全的小夥子。他把女孩扛在了肩上。她的長髮垂下來,因為馬燈的映照,加上終於爬上空中引導他們找到這露營地的滿月光芒,看起來就像一道藍黑色的波浪。

女孩被雷維隨手一扔,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她倒作一團,沉重的鐵鏈因為撞到固定在她四肢上的鐵鐐而發出叮噹的聲響。蘭德認出了這令人憎惡的東西。一個已經不復存在的時代所遺留的落後物品,至今仍能在查爾斯頓周圍的馬廄和地窖裡看見的鐐銬。

「別再把我跟她扯上關係了,傑普。」雷維往後退開,在空中拍了拍手,試圖清除殘留在自己身上的痕跡,「我聽見她在黑暗中不知唸叨著什麼,好像是在唸咒語,又像是被惡魔附了身。我可不想再同她扯上任何關係了。」

「不,你已經甩不掉了。」傑普露出滿是煙漬的黃牙笑了笑,帶疤的臉上現出了愉快的神情,顯然感到胸有成竹,知道這群人全在他的掌控之中,「我們所有人都一樣。要是她的家人真的過來報復,你們誰也不能說,自己和這事沒有一點干係。」

雷維幾乎是不自覺地瞪大了雙眼。女孩慢慢地從地上撐坐起來,雷維急忙退開,雙手舉得高高的。

傑普仰頭對著夜空大笑起來,「你怕了,兄弟?難不成她還能從地裡召喚出什麼來抓你嗎?她已經被鎖住了,什麼也幹不了。被鐵鏈鎖住的人是沒法召喚靈魂的。而鑰匙就在我這兒,在我的靴子裡。她是抓不到你的。不過她肯定有這個想法,對吧?小子,別盯著那雙眼睛看,當心她取了你的性命。」

傑普又笑了,看到女孩把頭往後一甩,將濃密的長髮甩到腦後。她一隻眼睛淤青,腫得閉了起來,嘴唇有些開裂,唇邊的血跡已經幹掉,結成痂開始慢慢脫落。但蘭德知道,即便如此,她還是美得不可方物。幾乎有些超凡脫俗,沒受傷的那隻眼眸十分明亮,銀藍色的眼珠映襯著深色的睫毛,深色的長髮如同這山谷中幽深的夜影一般。

她彷彿是這大山的化身,最終變幻成了人形,她的皮膚光滑,和落葉一樣都是黃褐色的。一時間,他開始懷疑,他們先前關於她的那些說法到底是不是真的。蘭德本能般,伸手摸向了口袋裡的黃金十字架——它曾在他的父親和祖父去往各地傳教的途中,幫助他們渡過了許多難關。他隔著布料撫摸它,決定忘掉傑普那幫人所說的話。這可憐的女孩是由上帝,而非這森林所創造的。儘管她對全能的上帝一無所知,上帝卻對她瞭若指掌。

「不管怎麼樣,你必須想辦法阻止這件事情。」他瞬間打定了主意,他知道,這麼做才是正確並且正常的。今天晚上,他絕不能讓他們得償所願。原因相當簡單,他無法忍受這種事情,也無法容忍自己袖手旁觀,任由這種事情發生。

直接動武顯然是不可行的。他寡不敵眾,而且也沒有武器。他必須想想別的辦法,而且要快。趁著他們的注意力暫時都放在了選擇由誰望風的空當,他偷摸地把十字架從自己口袋裡摸了出來。蘭德攤開手掌,細細打量手中的珍寶,在查普林家族第一代祖先抵達查爾斯頓港來到新世界之前,它便一直作為傳家之寶,在他們家族世代留傳。過去幾周時間裡,它沉甸甸地躺在他的口袋裡,與他一起跨越了漫漫征途,並不停提醒著他這樣一個事實:關於此次旅途的真正原因,他並沒有悉數如實相告。

「這東西可保不住你。別再胡思亂想了。」艾拉壓低聲音說道。聲音引起了傑普的注意,蘭德急忙再次握緊手中的十字架。

傑普回到馬燈旁邊,目光看向那個女孩,又移回蘭德身上,「她一直在看你,傻小子。她看著你的樣子,好像認得你是誰似的。你是這女孩族人的朋友嗎?」

蘭德壯起膽子看了她一眼。沒錯,她確實在看著他,手裡還攥著個什麼掛件——一個小小的方形吊墜盒,用骨頭或是象牙雕成的。它由一條皮繩串著,上面還有幾顆雕花佩珠和一些閃亮的貝殼,正掛在那女孩的脖子上。一團藍色的東西懸在她的拇指上方,雖然他無法百分百確定,但它看起來同偶爾會在查爾斯頓海岸發現的海玻璃十分相像。

「我根本不認識這女孩。」在他的身體裡,因恐懼而產生的寒意冷卻了憤怒所激發的火焰,使他剛剛打定的主意又開始動搖了。

「她看起來好像真的認識他!」在馬燈照不到的地方,有個人這樣喊話,「好像是在盼著他能有所行動。」

「我不認識這個女孩。」蘭德堅決地說。

傑普眯著眼睛看他,又走到女孩面前,一把抓起她的頭髮,狠狠往後一拉,逼著她用沒受傷的眼睛看著他,「他也是你們的人,對不對?」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孩。」蘭德的聲音十分急切,甚至透著點絕望,但他還是暗暗告誡自己,不要輕舉妄動,現在還不能起身。

樹林裡不知什麼地方,突然傳來了貓頭鷹的叫聲。蘭德想到了三次否認自己是耶穌門徒的彼得1。

傑普鬆開女孩,抬起鞋底推了她一下,女孩再次倒在地上,縮成一團。蘭德沒朝她那邊再看一眼。那群人開始在他身邊紮營,並在艾拉違心的邀請下,享用著騾車裡的食物。蘭德一直耐心等待,等著他們吃飽喝足,在剛點燃的篝火烘烤下,逐漸變得心滿意足,而後慢慢放鬆警惕,然後,他才會正式將計劃付諸行動。

「她又在看你了,小子。」傑普終於說話了,蘭德知道,時機現在已經成熟。再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傑普站起身,再次朝女孩走去,「而且你也在朝她這邊張望。或許你確實不認識她的族人。或許,你只是在等待時機,打算要來偷襲我。是這樣嗎,臭小子?」

蘭德意外地被他激怒了,作為一個經常居高臨下睥睨同代人的男孩,回擊的話幾乎已經蹦到了他的嘴邊上。然而,他只是不自然地笑了笑,把那些話都憋了回去,「我要買下這個女孩。」

他話說得太快,顯得有點衝動,有點不太確定。他用力攥緊十字架,穩住自己的心神。這可不是小男孩玩的遊戲,這是男人之間的博弈,一場關乎生死的博弈。

傑普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一對貪婪的小眼睛,沒有流露出半點內心的波瀾。如果除開種種邪惡念頭,這男人腦子裡還有什麼別的思緒的話,那隻能夠說,他一定隱藏得相當之深。

其他人圍坐在營地周圍,醉醺醺地轉頭看過來。女孩也只是靜靜看著,沒有其他動作。蘭德心想,沒準,她根本就不會說英語。有好些住在山裡的人都只會他們自己的語言,比如切羅基語、卡託巴語、法語、蘇格蘭語。

「完好無損的。」蘭德又補充一句。

「她對他施了巫術,肯定是這樣的!」一個男人結結巴巴地說,吐字全部含糊不清,「她手裡一直抓著那個東西,而且他還看過她的眼睛。小子,你可真傻。早就告訴過你了,絕對不能去看默倫琴人的眼睛。她現在已經對你施下咒語了。」

蘭德慢慢站起身,挺直腰板,看著只比自己高一丁點的傑普,「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並沒有被她迷惑。而且,我也一點不懼怕,不論她是什麼身份。我是個基督徒,我壓根就不相信這種事情。」

傑普眨了眨眼睛,竭力使自己保持冷靜,這是蘭德頭一次,在他臉上看見了一絲憂慮,「你是個傳教士,小子?」

蘭德攤開手展示出掌心的十字架,「正在準備階段。」這句話,準確來說,也不全是假話,他默默祈願,唯恐此時便是他留在人世的最後時刻,「這是我祖父傳給我的,我們家族好幾代祖先,在前往矇昧之地傳播福音時,都會把它帶在身邊。」

傑普驚訝地退後了一步,「我沒有把她賣出去的打算,至少現在不賣。」他又喝了一大口艾拉的麥芽酒,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而後伸長手臂,把酒罐朝蘭德這邊遞過來。當這個動作遭到拒絕之後,傑普又把手伸向了他的十字架,似乎有意把它拿過去,結果卻在半道上收了手,只是說道:「不過呢,說不定,我或許會對你從輕處置,小夥子。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讓你多長點教訓。也可以……不這麼做。」

「傑普,你可不能隨便殺傳教士啊,」有人出言警告他,「很可能就是因為他,那女孩的巫術才沒對我們生效。」

這時艾拉小心地站起身來,酒精已經麻木了那群人的理智,使他們胡言亂語起來,他決定抓住這個絕佳的機會。「他確實是個堅定的傳教士。自從我把他帶出墨菲以來,他就一直說個不停。你們要是真把他殺了,四面八方的妖魔鬼怪都會立即出來顯靈的。這就是那女孩總盯著他看的原因。她害怕他所擁有的這種能力。」

「是這樣嗎?」傑普張開嘴,露出大黃牙,笑了笑,接著將目光轉向艾拉,「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對你下手了。」

「你不要傷害他。」蘭德聽見了脈搏的跳動聲,如同乞丐在屋外敲門乞討一般,咚咚直響,然而,他的思維十分敏銳而且精確。他意識到,局勢已經開始慢慢逆轉。他人生中頭一次,明確感受到了,善惡之間的力量對比。

傑普歪歪扭扭地退了三大步,朝女孩走過去。她拼命地往後縮,想爬遠一些不被他夠到,可他還是得手了,一把扯住她的棕色羊毛裙和長頭髮,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衣服上的紐扣被扯掉了,連邊縫都脫了線。

「你什麼也不是。」傑普壓低嗓音說道,直接將女孩往前一扔。因為被鎖鏈拽住,直接臉朝下摔到了蘭德腳邊。

他忍住了出手幫忙的衝動。他們彷彿正在進行一場高明的紙牌對決。他不能冒險亮出自己的底牌。

女孩從地上爬起,跪坐在原地,兩手捧住掛在脖子上的雕花護身符,嘴裡開始唸唸有詞,說的都是他從沒聽過,也壓根聽不懂的語言。

「她被惡魔上身了!」其他人急忙往後退,一直躲到了騾車後面。

「快讓她恢復正常。」傑普命令道,他兩腳叉開以保持平衡,指指那女孩,又指了指蘭德,「馬上把惡魔從她身上趕走。我還沒在她身上烙上我的印記哪,她還有些留下來的價值。」「快點啊,小夥子。」艾拉也指揮道。他是否真的相信這類事情真有可能,如今已經很難分辨,然而那也無關緊要了。

蘭德裝模作樣地做出正在考慮他們的請求,思考應該進行哪些步驟的樣子。女孩喃喃自語的聲音越發響亮了,這種語言聽來十分奇怪,夾雜了大量喉音,從某種層面而言,幾乎稱得上有些耳熟,然而他無法分辨是因為什麼。

篝火突然閃了一下,傳來了爆裂的聲響。蘭德和傑普都猛地把頭轉了過去。

蘭德突然感到有些怪異,一時間甚至開始懷疑,內心的信仰似乎出現了動搖。他迅速擺脫這個念頭,集中注意力,仔細分辨她那讚美詩般的囈語。「我需要去拿我的馬鞍袋,裡面放著我的《聖經》。」他轉身面向騾車,剛準備邁步過去,便被傑普拿槍指了過來。

「哈克,把他的書拿過來。」

「我才不要碰它!」

「那就把整個包都拿過來!」傑普喝了口威士忌,對著騾車那邊開了一槍,子彈射得塵土飛濺,把騾子嚇得竄來竄去。布丁使勁拉扯引繩,拼命想把拴住自己的這棵樹給拉倒。

「現在就動手!」傑普喝令,將手槍對準那個女孩,「我要看到她馬上恢復正常。」

騾車那邊,雷維被迫成為送包的人選。蘭德等得十分心焦,默默數著他踏出的每個步子,直到那個包安全地送到了他的手裡。手槍此時就在包裡,可接下來該怎麼辦?他的槍法雖然又準又快,可傑普的武器已經握在了他的手上。

他首先把《聖經》取了出來,這個棕色的皮革裝訂本還是父親親手交給他的。它曾在眾多教堂講道臺上出現,是他們家族世代相傳的寶物。他翻開書頁,想起自己小時候站在空無一人的教堂聖壇,裝作正在佈道講經的情景。他那時的表現便已經很有說服力了。

他攤開手掌,將《聖經》平放上去,任由夜裡的微風輕輕拂動書頁,他意識到,傑普、他手下那幫人、雷維,甚至那個女孩,似乎都因為這個場面而暫時愣住了。

他所需要的,正是這片刻工夫。

沒等傑普反應過來,蘭德已經掏出手槍,指著他,瞄準好了。傑普迷濛的醉眼在槍口處與他視線相交,這才慢慢醒悟過來。

艾拉立馬把槍拿到了手上,其他人則還在四處摸索著武器。「那邊的,別吵了。從現在開始,應該得換成我們說了算了,對吧?我騾車上的那些貨物,你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至於那個女孩,我一點也不關心。我只想要回原本屬於我的東西,你們大可以把那女孩一塊兒帶走。這件事就這麼了結了,我們就此分道揚鑣,一切都一筆勾銷,怎麼樣?」

蘭德繞到馬燈另一邊,往後退了幾步,將所有人的動靜盡收眼底,也包括艾拉在內。「我們這就離開這裡,」他大聲宣告,「而且,還會把這個女孩也一塊兒帶走。」

我最終打電話給潔米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九點三十分了。在那之前,我將書稿那三章內容反覆看了不下六遍,還搜尋了故事標題、角色名稱以及其他關鍵片語,試圖找出相關的出版資訊,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這份書稿,根據目前所知的情況,應該從來未曾出版。確定這一前提之後,我彷彿化身成了密碼破譯員,仔仔細細地檢視起來,試圖破解其中奧秘,理解它的真正意義。為什麼我總覺得,在這層表象底下,似乎潛藏著什麼內容,一個我尚未察覺的事實——為什麼這份書稿會令我著迷至此呢?在此之前,我從未做過任何與阿巴拉契亞山有牽扯的選題。實際上,即便有經紀人主動過來找我,我也會有意回絕那些選題。那些故事過於真實,過於貼近我一心想要埋葬的過去。

可這個故事一把掐住了我的咽喉。我急切的想要弄明白究竟是為什麼。

我唯一能找的,也只有潔米了。真正的死黨可以在週五晚上九點半鐘,在你無法說清緣由的情況下召之即來,如果她碰巧還很聰明,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剛把潔米迎進門內,「星期五」便從它的椅子上跳下來,一下子衝到了門口。這個小霸王對來訪者通常沒有好臉色。對於我,也幾乎是勉勉強強地才容忍和我同住一個屋簷。

潔米撇著嘴,朝它吼了回去:「‘星期五’,你知道嗎?我其實完全是個動物愛好者,只不過,你這傢伙實在是太招人恨了。我說,你要不要去做做心理治療呀。」她解開時髦的圍巾,扔在她那件設計師外套的一旁,裡面穿一條小黑裙,蹬著款式誇張的小細跟高跟鞋。不用說,她剛才肯定是和室友在外面玩兒。

「這鞋真好看,我能偶爾借來穿穿嗎?」

「當然可以,你什麼時候也跟我們一塊兒出去玩嘛。好像一個布萊恩就把你徹底毀了似的。要知道,雖然結果證明,他確實是個大笨蛋,可這並不代表,你遇到的每個男人都是窩囊廢呀。」她兩手叉在腰間,把頭歪向一側,「所以呢,你打電話給我,究竟是為了什麼大事?」

我拿起那個信封,此時已經完全還原成我最初發現它那時的狀態。我想讓潔米充分掌握所有情況,「你看這個。我今早一到辦公室,就看見它躺在我桌上。」

「你之所以把我叫來,就是為了這份投稿?不是吧?」

「這不是什麼投稿。我是說,它並不是寄到我的收稿箱或者檔案堆裡的東西。我剛才說的是,我今天早上,在我辦公桌的角上,發現了這個東西。完全是平白無故的。」

潔米搖搖晃晃地單腳站在那裡,首先解開一隻鞋釦,而後換腳,去解另一隻鞋釦,終於把兩隻鞋都踢下來丟在了門邊。

「哎喲,我的腳指頭。」

她穿過房間朝廚房走去,繞過已經躺回專用睡椅上的「星期五」,來到冰箱面前,開始搜刮裡面的外帶食物,然後從裡面端出一碗蛋花湯,「這個還能吃嗎,會不會食物中毒呀?」

「百分之九十的機率,應該不會。」

「謝謝,那我就安心了。」她自己開啟微波爐,晃著湯勺在一旁等候,「那什麼,蔚達出版社新推出的郵遞服務太過馬虎,你想說的就是這個?」

「不是。這東西已經有二十多年曆史了。據我猜測,它原本應該屬於那個廢稿堆。」

微波爐的提示音正好給我這句話畫上了句點,但潔米根本沒有伸手去按按鈕,「你偷拿了廢稿堆裡的東西?就是那個,你根本不應該去碰,而且誰也不能亂碰的廢稿堆?」

「不是。你仔細聽我說。我說的是,它一夜之間突然出現在我的辦公桌上了。」

這下子,湯和微波爐都變得無關緊要了。潔米拋下它們,走出廚房,伸手便要來拿書稿。我就知道她會這樣。

「你把它留下來了?你真該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害臊。」她接過信封,從裡面拿出書稿,順勢坐到了椅子上。

到她看完所有內容時,她已經弓背伏在桌面,兩腳壓在身下,將隨意垂落的金髮全別到了耳朵後頭。她坐在那裡,盯著最後一頁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放回了書稿堆裡。她要喝的湯已經涼了,儘管我已備好勺子並端到了她的手邊。

「嗯……」她終於開口說話了,「如果還有更多內容就好了。我過去就很喜歡這種感覺,我是說,在我還在文學部工作的時候。」多年前,潔米突然出其不意地,轉職去了雜誌社,是託了她一個熟人的關係,「要是放在那個時候,我肯定會主動要求剩餘的書稿內容。故事節奏不錯,表達手法也很出色。小說一開篇,我就覺得自己彷彿就和那女孩一起躲在木屋底下。現在,我很想知道,他們究竟有沒有逃脫那群壞蛋的追捕。」

她把書稿翻轉過來,盯著那張淺藍色的標題頁,又隨便往後翻了幾頁,「不過,感覺相當業餘。要不然,有誰會在封面上頭直接手繪?而且還是彩色封面?內行人有誰會這麼做嗎?但凡參加過一次圖書館寫作小組的人都會知道這一點。這可憐的人恐怕還住在山洞裡吧,大概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如此外行的表現。我很好奇,是什麼人最先開啟的這個信封,當時又做出了怎樣的處置。這上面既沒有作家名字,也沒有投稿信……」

「我也很想知道,可是我又不能直接開口去問人。」潔米興奮的樣子也激發了我的熱情,「我也覺得,這書稿是出自外行之手,尤其是整個封面的設計,雖然故事的寫作水平相當不賴。不過,有個聲音一直困擾著我,不知什麼地方令我感到有些熟悉……好像我本該知道作者會是誰。但怎麼可能呢?它的歷史比我當上編輯的時間可要長多了。」我把桌上的信封轉過去,伸手一指,「郵戳上面有日期,其他內容太過模糊,已經看不太清了。」

潔米拿起信封,湊到自己面前,「好像是北卡羅來納州。你這有放大鏡之類的東西嗎?」

「沒有。等等,等我一分鐘,說不定還真有。」

我急忙穿過客廳,繞到隔出臥室區域的柳條屏風後面。角落處完全被黑暗所籠罩著,可自從我搬進這間公寓以來,那個帶繞線木手柄,繪有樸實楓葉影像的圓柱形盒子,就一直沒有挪過地方。我開啟盒蓋,把所有東西都倒在床上。

「我針線包裡頭有一個。」

「你竟然有針線包?你知道怎麼用嗎?」

每當遇到這種情況,我都覺得自己真是個大騙子。我童年的大半時間是在縫縫補補中度過的。「嗯,我知道。」

「所以這麼些年裡,我那些折邊或者縫補的活,其實根本用不著花錢送到乾洗店去,只要拿過來交給你就行了?你怎麼從來沒告訴過我?」

「這東西我都好多年沒開啟過了。」不過那個古董放大鏡仍然待在我之前藏好的地方,自從薇爾達同意我從她位於蜂蜜溪的家中將它拿回來開始。那天,我幹完她家農場的活,準備偷偷將它裝進包裡去,結果卻被她抓了個正著。鏡框十分華美,搭配採用銀絲工藝並鑲有各色寶石的手柄。這麼漂亮的寶物,竟然和丟棄的堅果、螺栓還有花園標牌一起,隨意地扔在窗臺上,實在令人覺得可惜。我默默地對自己說,沒準她根本不會發現它已經不在了。

「你只要開口就好,珍妮·貝絲·吉布斯。沒必要把自己弄成小偷,答應我?你拿著它吧……記住,不論我們曾經犯過多少過錯,從現在開始改邪歸正總是不會晚的。不要讓過去的經歷影響你未來的選擇。」

我一邊回想著這段記憶,一邊把放大鏡遞給潔米,她馬上湊到信封跟前,試圖從郵戳中尋找蛛絲馬跡,並晃動手肘叫我讓開不要礙事,「站開點兒……等等……你正好把光擋住了。可惡。我看不……再等一……你這有……手電筒或者小檯燈嗎?」

我拿起手機,開啟一個軟體,「手電筒。」

「聰明。」我們同時湊了過去,像兩個愛麗絲正好奇地打量兔子洞似的。

「試試把手電放到信封裡面。有時候透過光線,可以看見殘留在紙上的筆跡。我好像在哪本小說裡看到過。」

「那是上個月‘典當之星’1裡的內容,小傻瓜。我們當時一起看的,你不記得了?」潔米提醒我。

「啊……也許是的。」我向來無法抗拒關於各種未被發現以及重新發現的古董的電視節目。在我的遺願清單裡,其中有一項就是環遊世界尋找失落的寶藏。

潔米小心地撐開信封口,我把手機滑了進去。

「看到什麼了嗎?」她的視力肯定比我好多了。我上小學的時候,就已經相當於半個瞎子了,直到一位老師發現我視力有問題,幫我在獅子會2集市買了個二手眼鏡。我在幾年前做了視力矯正手術,視力才終於接近了正常水平。

「e……什麼,」潔米沉思道,「是兩個字。說不定是emeraldisle(翡翠島)?那地方就在北卡羅來納州。我小時候去過幾次,和家人過去度假。它就位於外灘群島的南部。咦,不對,是三個字,而且也不是e,那是個l,look什麼,後面是什麼。第二個詞的首字母是g……最後一個詞是o……或者也可能是個g。」

「lookingglassgap(鏡面谷)。」

「這你都猜得出?」潔米往後一靠,又恢復原來的姿勢,「不過,這地方怎麼聽起來這麼耳熟呢?它也在海灘附近嗎?也許我曾去過那裡。」

「不,它不在海邊,是在山上。」我能猜出這幾個字的唯一原因在於,那地方就位於我家鄉附近。我們高中的橄欖球隊在鏡面谷比賽過。雖然我從沒看過任何一場,可只要是在鏡面谷比賽,我當時都非常想去,因為……

這想法來得太過突然,我猛地奪過信封,介面處都有點撕開了。「天哪!噢,天哪,不會吧,不可能是……」種種線索如同順著窗玻璃往下流去的雨水一般,逐漸相交,彙集,而後加速向下流去,這關聯是如此明顯,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直到此時方才發現。我拿起書稿,重新翻轉過來,開始一頁頁地快速瀏覽,並不時留心某些段落,找尋隱藏其中的證據。

「怎麼了?怎麼了,到底怎麼了?」潔米使勁揮動雙手,「你究竟在驚歎些什麼?」

「星期五」在房間那頭咆哮起來,抗議自己的美夢被我們打斷了。

「把我的電腦拿來。就在我的公文包裡,哦,不,就在這裡。」我太過著急,忘了自己已經把它從公文包裡拿了出來,忘了自己已經用了一個晚上,試圖解開《守護故事的人》的秘密,可我怎麼也沒想到,原來答案一直就在我眼皮底下。

而且離我的故鄉近得可怕。

我開啟網頁,按回退鍵瀏覽上面列出的書名,而後仔細看向一份試讀樣章。

潔米跟著挪到了我身後的位置,「你準備什麼時候把話說清楚呀,難道還要讓我繼續猜下去?你開啟頂峰出版社的網頁做什麼,又為什麼在看《時空過客》的頁面?難不成,你覺得這份書稿和外星人綁架之類的有關係?還是說,你的挑書品味突然變了?」

我點了點顯示屏,「我覺得寫出這份書稿的人就是他,埃文·哈爾。」媒體資訊一欄那裡登有作者的照片,如今看來大概已有些歷史了。埃文·哈爾已經有十年沒出新書。自從《時空過客》系列一夜爆紅之後,他就徹底沉寂了,那套書衍生出了相關的一系列電影,許多瘋狂書迷甚至願意相信藍嶺山脈裡真的藏有外星人留下的時空穿梭門。

這是《時空過客》系列第一本書封面上的照片,他一臉沉思地望著鏡頭,深色頭髮搭在額前,一雙深藍色的眼睛,看起來相當緊張。他當時只有十八九歲,年紀輕輕就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就。實際上,這也是出版社當時主推的賣點之一。聽起來就很有吸引力——默默無聞的工程學學生空降文壇,初次寫作便一鳴驚人!

他在青少年中間掀起了一股科幻幻想狂潮,到處都是他的崇拜者,也包括我在內。我十三歲那年,曾把《時空過客》系列的第一本書從學校圖書館偷了回來,藏在祖父母家門前下游處的舊式冷藏間裡。從那裡取出掛在裡面的肉類和裝罐蔬菜一直都是我的任務。偷拿這本書,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叛逆行為。閱讀這本書,不僅是為了抗議,也是我當時生活的唯一寄託——能夠逃離殘酷現實的唯一齣口。母親不久前在夜裡突然消失,和她一起離開的,還有父親、祖父母以及我們幾個孩子之間那薄如蟬翼的保護膜。以往母親所擔負的重任,一下子落到了我的身上。一旦出現任何裂痕,便要立馬伸展、拉扯、重新黏合,如此反反覆覆。

「埃文·哈爾?」潔米的聲音突然升高了,「啊,不會吧。」

「真的,你聽我說。」我把書稿掉轉頭,推到電腦旁邊的位置,「你看這裡的用詞。還有他常用的表達方式。每個作家都有各自不同的偏好。還有這個郵戳——鏡面谷,那裡正是《時空過客》系列故事發生的地點,是他出生的地方。」

潔米深吸一口氣,「啊,我知道那個地方。幾年前,我專門寫過一篇文章,介紹以電影作品為設計靈感的時裝——你記不記得,我還接受《視覺》雜誌邀請,參加了他們舉辦的小型時裝秀。那篇文章中就介紹了《時空過客》,以及那些,呃,痴迷其中的狂熱粉絲。他們會穿上不同年代的服裝,到鏡面湖去進行朝聖。有的人甚至還會帶上古代的武器和錢幣,到山裡四處遊蕩,尋找隱藏其中的時空門。就我而言,我在調查相關資訊時,著實有一點被嚇到了。」她用審視的目光看了看那份書稿,「可是,這又不是科幻小說,不像埃文·哈爾會寫的風格。」「如果說,他過去曾經寫過呢?他是因為《時空過客》突然出現在讀者面前的。根據他的個人經歷,他在那之前從未有過寫作經歷。《時空過客》那套書的靈感也是他在物理課堂上突然想到的。可是,如果這些只是書商在推廣新書時,為了給作家增加神秘氣息,而刻意塑造出來的呢?‘準太空工程師腦子發熱,一舉寫出暢銷書籍’,這種說法相當吸引眼球,然而實際上,他很可能在那之前已經有過寫作和投稿的經歷。」

潔米用手指敲擊桌面,認真思索起來,「嗯……那倒是挺有意思的。當時的轟動盛況令許多人大賺了一筆。可以肯定的是,他後來突然宣佈封筆,絕對讓好多人的希望落了空。那簡直是出版商最害怕的一場噩夢。」

我再次看回書稿,翻了翻其中幾頁,又對著顯示屏上埃文·哈爾的相片研究了一番。「如果這是真的,肯定會讓《時空過客》的出版商大跌眼鏡的。」

「還有他的書迷。要是他們發現,埃文·哈爾並不是什麼天賦異稟的天才科幻作家,只是又一個志在打造暢銷作品的平凡作家,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呢?」

房間那頭,聽到垃圾車經過外面街道傳來的聲響,「星期五」突然叫喚起來,把潔米和我都嚇了一跳,像被當場抓了個現形的小偷似的,我們面面相覷,大笑起來。

「你打算怎麼處理它?」我重新趴回電腦面前,潔米也跟著湊了過來,「照眼下這個情形,你既不能在週一上班時向全公司公然宣告,也沒辦法打電話去向作者求證。埃文·哈爾從不搭理他的書迷、記者、編輯或者其他任何人——經過那次電影時尚活動,我已經見識過了。自從他宣佈封筆並向他的出版商提出訴訟以來,他就一直與世隔絕地住在那座山上。即便這份書稿真的出自他的手筆,也會受到出版合同中任擇條款的限制。你根本就沒法把它買下來。這麼一來,你準備怎麼辦呢?」

我還沒有想出什麼滿意的答案,也不知道接下來將會如何發展,然而,這種感覺令我回想起了我和湯姆·布蘭登被困在雪山裡的那個夜晚。這件事情絕對非同小可。

「我還不太確定,不過,首先我得知道,他如今人在哪裡,又是什麼人在幫他處理相關事務。」

上癮帶來的最大問題在於,當你意識到自己上癮時,便已經沉迷其中不能自拔了。追查埃文·哈爾簡直就像是在找尋「幽靈」。他和原先的出版商早已沒了來往,跟經紀人之間也已多年沒有聯絡。推出《時空過客》電影的公司極盡可能地將原版的九本小說翻拍成了一系列電影——基於小說內容的其實只有最開始那幾部——到現在,連繫列電影也已經走向終結。根據他的業務經理所說,埃文·哈爾如今仍然居住在鏡面谷那座山上,而且拒絕接觸任何與出版相關的商業策劃或業務來往。

就連潔米都覺得我實在太傻,還在繼續深入追查,「你是不是昏頭了?」在我因為處處碰壁衝她連發四天牢騷之後,她終於爆發了,「你這才剛進蔚達出版社,這樣做實在太冒險了。」

我知道她說的有道理,可這個故事總縈繞在我心頭,我整個人都變得魂不守舍的。這週一的例會上,我完全沒法集中精神。視線一直在會議室裡四處打量,默默思索著:「除了我還有誰知道《守護故事的人》?把它放到我桌上的究竟是這當中的哪一個?」

是否已有人解開了其中奧秘?

是否還有人對其後續內容感到好奇?

「算了吧,親愛的,」潔米在週二加班結束後,和我一起朝地鐵站走去的路上警告我說,「這可是我,發自內心的一條忠告。我可還指望著你呢,希望你能在蔚達出版社多賺一點,這樣萬一雜誌社徹底玩完,我還能過來找你接濟接濟。」

「哦,是哦。」我當然不是不肯幫助潔米,只不過,我現在連自己的房租都還沒湊齊。不僅如此,我週二收到的郵件裡,還有一個折了角的,寄信地址來自北卡羅來納州圖瓦什小鎮的信封,裡面有一張語氣歡快的便條,和幾張第一天上學的紀念照。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一封請求資金支援的信應該用不了多久便會送達。

我竭力不讓自己去想這件事情,否則,我就只想爬到床上永遠不要起來。

考慮到我當前的經濟狀況,再來一筆額外支出就會成為最後一根致命稻草。照這個道理,我本該在工作時格外謹慎才是,可我還是決定了,要將書稿帶回蔚達出版社去,而且不是為了把它悄悄放回廢稿堆裡。我著迷這件事,起碼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它幾乎可以將妹妹的便條和那些開學照從我的腦海中驅趕出去。幾乎可以。

星期三清晨,我早早換好衣服出門上班。米琪大清早就到了公司,正在仔細研究她的《戰後新娘》選題。我得趁著辦公室沒人的時候去找她談一談。

我經過會議室和廢稿堆,轉彎走進她的辦公室裡,此時此刻,我的注意力全集中於一件事情,那就是《守護故事的人》以及我對這個故事的執念。

我踏進米琪的領地時,她正在忙於桌上的工作。她的辦公室看起來就像《瘋狂囤積者》劇集裡的場景。彷彿每一個角落都已被校對好的書稿、封面設計、成書、內文打樣、宣傳策略、策劃案以及各種樣式的稿件所填滿——包邊的、螺旋裝訂的,以及用膠帶、夾子和皮筋固定起來的——幾乎什麼樣的都有,只除了牛皮膠帶,說不定也只是因為被壓在了底下,暫時沒有看見。唯一可以通行的,就只剩下從門口到辦公椅,以及從辦公椅到同樣堆滿書稿的書櫃之間的通道了。

因為沒有坐的地方,我只好就站在那裡。

我掌心出了好多汗,手中的資料夾好像蒙上了一層薄的晨霧一般。

米琪起初沒有抬頭看我,「有事嗎?」語氣很有禮貌,但透著點不耐煩。

「我想請你就某個選題給我提點建議。」

「哦?」她仍在繼續瀏覽顯示器上的內容。我一直等到她停下來看著我,才接著說了下去。「有個東西突然在我桌上憑空出現了。」我正準備將違禁物品拿出來時,臉上一下子沒了血色,感覺稍微有點頭暈。耳旁又響起了潔米的告誡聲:「如果你丟了這份工作,書裡的那些角色可沒辦法救你哦。而且,你恐怕再也找不到像蔚達出版社這樣的好公司了。」我要怎樣才能把事情解釋清楚?怎樣才能把事情挑明,而不讓人覺得我精神出了問題?

內心的執迷漸漸翻湧而來,一浪高過一浪。

米琪眯縫著眼睛,視線向下搜尋,終於鎖定了出現在我手中的信封。是我看錯了嗎,她臉上閃過一絲我好像在哪兒見過的神情?

「米琪,我發誓,我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辦公室裡。我那天清早過去,它就躺在了我的辦公桌上,可郵戳日期顯示是在二十年前。我覺得,它應該是來自……」

她抬起一隻手,掌心朝外,攔住我的話頭,「等等,別再多說了。準確一點,你是什麼時候發現它的?」

「我拿到它已經有幾天了。我趁機做了點小調查。」

「為什麼?」她換了個姿勢,越過鏡框斜眼看我,突然變得有些疏遠,「難道公司派給你的活還不夠多嗎?」

「我想跟進這個選題。」

她接連眨了好幾次眼睛,看上去很吃驚,說道:「你說什麼?你應該知道它原本屬於哪裡,不是嗎?在這間公司,沒有什麼東西會有二十年曆史,而且一直好好地躺在信封裡,除非它是來自……」

「廢稿堆,沒錯,這我知道。」

米琪急忙望向我身後的門,看了看依然籠罩在清晨靜穆氛圍下的辦公室。她的手緊張地抽動了一下,然後摘下眼鏡,開始敲打辦公椅的扶手,嗒、嗒、嗒、嗒、嗒、嗒、嗒。

「我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忠告:把它放回去,不要再讓這種事情發生。」

「我做不到。」我不假思索地說,上司猛地把頭往後仰去,彷彿我衝她使了一記隱形的左勾拳。我繼續說道,「把它放回去,我做不到。我已經迷上它了。而且,我大概已經弄清楚了,寫這份書稿的人是誰。能否請您先看……」

「不能。停下來。別動。住手。無論那到底是什麼,我不需要,也不想繼續聽下去了。」她停下來,認真組織語言,我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裡,「聽我說,簡,我不是在命令你應該怎麼做。蔚達出版社向來不推崇獨裁。我要說的只有一點,不論你如何選擇,所有風險都得由你自己承擔。我對這事毫不知情,你並沒問過我的意見,而且,我也不想看你藏在資料夾裡的那個東西。」她的語氣緩和下來,似乎更加偏向了同情,「我能理解你被某個選題迷住的感受——那種感覺,甚至已到了盲目的程度。但我還是要建議你,一定要仔細想清楚,這麼做究竟是否值得。」

她凝神片刻,好像在思考著真相到底是什麼,然後才再次說回正題:「你這是在孤注一擲,簡,而且,我甚至不太確定,你究竟在爭取些什麼。不過呢,如果說還有誰會對這份書稿有所瞭解的話,應該就是喬治·蔚達了;如果說還有誰能夠解答你的疑問的話,大概也非他莫屬了。不過,正如我之前所說的,你一定要好好考慮清楚。我很期待你能在這裡大展拳腳,當你有能力開發新選題之後。我非常感激你為《戰後新娘》選題所做的投入。在這次例會上,你的發言可以稱得上是恰到好處的。喬治·蔚達很喜歡你,相信我,他很少會對新人那樣親切。不過,你也知道廢稿堆的規矩。至於喬治·蔚達會不會相信這東西真的是突然出現在你桌上,我可就不清楚了。眼下,我自己也正被手頭上這個選題弄得焦頭爛額的,不過……我怎麼也想不明白,你這才剛加入我們團隊沒幾天,為什麼硬要公然無視這裡的規矩呢。看你的聰明勁,不像是會做這種傻事的人啊。」

我鬆開手,任由信封重新落迴資料夾裡,米琪的話語落在我身上,如火一般灼得生疼。她已將視線重新看回電腦,示意我應該帶上我的秘密,從她的辦公室裡退出去了。

「謝謝你聽我說了這麼多,米琪。」我一方面覺得,她是對的,你知道她說的有道理。可另一方面,我又因為她沒有直接否定我的想法而感到欣喜——她只是明確地告訴我,必須自己承擔後果,「我會再考慮考慮的。」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這麼做的。我見過有人一夜之間,就從公司裡消失了。雖然並不多見,但這種情況確實發生過。忠誠、誠實、合作——這些全刻在蔚達出版社的商標上。不過呢,喬治·蔚達也相當看重自己的直覺。但問題是,在這件事情上,他會將它歸於哪一類呢?我會這麼說,倒不是因為我很清楚這件事情……我真的一點也不瞭解。你明白嗎?」

「嗯,明白了。」

「要是你真的打算深究下去,最好趁著守門人不在的時候去找喬治·蔚達。」她所說的「守門人」,當然指的是霍莉絲。

「謝謝你,米琪。」

「用不著謝我,」她低聲說,「別忘了,這也有可能就是害你惹火上身的那個引子。」

飛機遭遇動盪氣流而開始顛簸,我被晃醒過來,聽見機長正在通報剩餘的飛行時間。我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確信自己聽到了「星期五」的咆哮聲和嗅鼻聲,然而擴音系統裡的聲音卻提醒著我,我此時已距離紐約的家有千里之遙。我不太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在飛機上,不過這一點似乎並不重要,我現在只想能再多睡上一會兒……

我閉上眼睛,恍然間觸到了一段朦朧的記憶。大概是因為飛行過程中的響動,令我回想起了自己坐在嘎吱作響的雷德福來爾拖車上,從崎嶇山路上滑下去的經歷。意識開始往前推移,回到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我又看到了那輛鏽跡斑斑的紅色小拖車上,我們姐弟四個一起擠在裡頭,瘦成皮包骨的四肢和光腳丫全抻到了外邊。

我們笑了一路,叫了一路。瑪拉·黛安尖利的嗓音越喊越高,棕色的長髮不時飛到喬伊圓圓的小臉蛋上。突然,拖車撞上一塊岩石,猛地改變了方向,大家全摔落下來,滾落在地上。有人被割傷了,有人擦破了皮,有人流血了,還有人在哭號。媽媽從拖車式房子裡跑出來,把裙襬撩起來打了個結,露出平常從不外現的,一雙修長而勻稱的美腿。平時這樣做是不被允許的。

飛機遇到對流氣流再次開始顛簸,我的腦袋也跟著甩動起來,瞬間恢復了清醒。我緊貼椅背坐好,再次沉浸到回憶中。

記憶裡瑪拉·黛安站起來,伸出一根手指指過來,一隻手緊緊抓著膝蓋。喬伊如同軟塌塌的布娃娃,躺在水溝裡頭,像被燙到的小貓一樣大聲號哭,不過他圓滾滾的身上連一點刮擦也沒有。

「都是你的錯!是你出的主意!」瑪拉·黛安的聲音僵硬而又尖利,如同終日叫個不停,似山林不得清靜的灶巢鳥的叫聲。「告密鳥」——我們一般是這樣稱呼它們的,因為它們總會發出「tee-cher,tee-cher」1的叫聲。我討厭這種聲音——不論是灶巢鳥的,還是瑪拉·黛安的聲音——很少會有例外的時候。瑪拉·黛安和我是死對頭,不管幹什麼,都一定會爭執不休。我們姐弟四個人,年齡上正好是兩歲為一隔,為了爭取個人空間,相互排斥的事情也時有發生,不過尤以瑪拉·黛安和我爭得最為嚴重。

拖車撞翻之後,我最擔心的就是喬伊。他比較特別,是個男孩子,而且從我記事以來,照顧家裡最小的孩子就一直是我的責任。我的母親也是直到最近,才開始重新關注我們。

媽媽經過摔傷膝蓋的瑪拉·黛安面前,徑直跑到了喬伊身邊。科拉爾·瑞貝卡面部朝下倒在地上,只能看見一頭濃密的白金色鬈髮,她那不尋常的名字便是因此而得來的。她連哼都沒哼一下,明明只有三歲半,卻能平靜地翻過身,坐起來,開始檢查身上的傷口。她不喜歡別人將注意力放到她身上。然而這是個大難題,她那特殊的髮色使她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引起別人的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