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蘭德·查普林吹著口哨從溪邊漫步上來,朝布朗·霍恩·崔格的木屋走去。他一邊走著,一邊翻閱手中的田野筆記,將路邊灌木叢中的樹葉和自己的素描進行比照。這是他這一年流浪生涯的目的之一,記錄他在藍嶺山脈所見到的動植物,除此之外,還有這裡的習俗、語言以及不同人群的文化差異。儘管他在哪個方面都不是專家——既不是藝術家,也不是博物學家,甚至不是個拔尖的人類學學生——但是追尋科學知識是他離開查爾斯頓,拋下家人期望,選擇在山林荒野流浪一年的理由之一。

他打算在回家之前,用素描和相片的方式儘量多地記錄途中的所見所聞。隨著新世紀的曙光在十多年前冉冉升起,火車軌道漸漸如藤蔓一般,朝四面八方蔓延開來。他認為,再過一段時間,沒有人類涉足的領地就將不復存在。他希望趁著文明的腳步抵達之前,去那些地方盡情領略純粹的自然風光。他計劃這幾個月先在阿巴拉契亞地區的荒野地帶遊走,然後一路往西,走水路最後再乘蒸汽火車回家。

他讓路上的石子絆得踉蹌了一下,站定後才發覺旁邊就有一株毒鐵杉。蘭德之所以能認出這株毒草來,還是全拜了騾夫所賜。之前有一次,他看見蘭德把摘下的鐵杉葉夾在紙頁之間定型,便斬釘截鐵地告訴蘭德,一旦碰過這種毒草,他就絕對死定了,而且會死得相當痛苦。當然,這完全只是騾夫的玩笑話,但蘭德信以為真了,那之後好幾個小時,他一直默默等待著自己毒發身亡的跡象。由此可見,艾拉·尼爾遜或許是個稱職的山地嚮導,卻不是個好打交道的人。

一陣輕柔的叮噹聲響傳到了蘭德耳邊,其時他正蹲在路邊,仔細觀察一小片已經開始展露秋意,看起來像是矮生高山菥蓂的植物。它並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他從沒見過菥蓂會在洛基山脈以東生長的記錄。可是,他去歐洲度假時,曾在山上看到過這種植物,而眼前所見的怎麼看都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他正準備摘下一片葉子撕開,想著若是能聞到那種熟悉而刺鼻的氣味,就基本可以確認無疑了。他太過專注,全然沒有在意那叮叮噹噹的聲響,直到聲音徑直從頭頂那條曾引領他抵達崔格商店的凹凸不平的馬車道上傳過來時,他這才醒悟過來,那個聲響究竟意味著什麼:騾夫已經趕著車要走了,卻沒有把他帶上。騾子跑得很有節奏,銅搭扣敲在拖鏈上發出的聲響。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的心臟彷彿停跳了一拍,接著,他迅速扯下一片菥蓂葉,沒有順著道路,而是直接躍過一株株越橘莓和一塊塊岩石,朝坡上的馬車道直衝而去。樹幹不斷從眼前飛速閃過,林間潮溼的青苔踩著有些打滑。還好,他速度夠快,動作也敏捷,沒幾個月前,他還在預科學院的男子賽跑選題中奪得了冠軍。

或許騾車在此時離開也只是騾夫開的又一個玩笑罷了。不過,蘭德確實早就隱隱感覺到了不安。疤臉男和他那兩個同夥出現之後,布朗·霍恩·崔格店裡上演的交易戲碼讓蘭德感到非常反感,他乾脆告辭獨自前往溪邊散步。終於擺脫了瀰漫在木屋裡的那股惡臭,他覺得高興極了。他不知道艾拉還要在這地方停留多久,其實他也並不在乎。這裡有的是東西可看,而蘭德的背包裡也備著些牛肉乾,他打算等有食慾的時候吃上一點,然後在附近紮營過夜。他開始沿著溪流慢慢溜達,享受著這份清靜和路上的新奇發現。

現在,他開始擔心,自己起初對於私釀酒、非法活動和兇惡歹徒的忌憚恐怕是正確的。騾夫顯然是著急要走,騾子被役使得腳下直打滑,包著鐵皮的車輪在滿是石塊和水坑的下坡路上持續顛簸。

當蘭德終於穿過灌木叢衝到馬車道上時,領頭的那隻騾子克里嚇得急忙停了下來,它使勁頂住挽具,抵擋騾車繼續前衝的慣性。

「你個蠢貨!」千鈞一髮之際,蘭德趕緊跳到了路邊,艾拉也拉緊韁繩,放下剎車,終於將騾車停了下來,「你要把我們倆都害死呀。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不要突然衝出來,我的騾子都要被嚇壞了!」

「我聽見騾車有動靜。」蘭德氣喘吁吁的,幾乎有些透不過氣來。

「快扶鞍上馬,小子。咱們得走了。」艾拉不耐煩地朝身後點頭示意。

「現在就走?」「布丁腦袋」是蘭德在墨菲站下了火車之後買下的坐騎,此時它被綁在貨車後頭,仍像往常一樣,跑得很費勁,將引繩拽得筆直。「布丁腦袋」這個名字,就好像當初出租馬車的人擔保說,去勢的馬兒最擅長走山路一樣,與事實是不相符的。事實上,這馬兒並不傻,倒像個憤世嫉俗的膽小鬼,對大部分所見到的東西都十分害怕,對剩餘不害怕的則擺出一副極其反感的樣子。「我還以為今晚要在崔格商店附近露營過夜呢。」倒不是蘭德多麼盼望能和布朗·霍恩·崔格還有派格勒格·莫莉做伴,他只想趁著等候的這段時間,能有機會把周邊地區徹底研究一番。

「他們生意談崩了,我可不想引火上身。」艾拉顯得很緊張——蘭德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要想在這種地方生存下去,你就得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跑路,什麼時候不能到處亂跑。你好像本應該在溪邊才對吧。算你走運,沒遭到黑熊襲擊。小子,你自己長點心吧,我可不是你的奶媽。」

一聲槍響突然從布朗·崔格的木屋那邊傳來,迴音響徹山林,驚起一大群受驚的鳥兒。蘭德望向槍響的方向,艾拉攥緊韁繩,穩住驚起的騾子。布丁在騾車後面慌亂地朝坡上爬去,不時因踩到鬆散石塊和小樹苗而左右搖晃。

「別管那匹馬了,它跑不了。」艾拉轉過身,瞪大眼睛看他,「小子,你是要爬上車來,還是想留在這裡。隨便你選。反正我現在要趕車走了,馬上就走!」

蘭德急忙快跑兩步,手抓欄杆,腳踩車輪,翻身上了騾車。沒等他把腳撤走,輪子便滾動起來,他一個倒栽蔥,跌在艾拉遮擋貨物的帆布旁邊。

等蘭德扳直身子爬到座位上時,騾車已經軋過溪流濺起陣陣水花。跟在後頭的布丁抬起前腿,吃力地繃緊引繩,撲哧撲哧地直喘粗氣,它似乎以為水面會漫上來將它全部淹沒。它起跳,膝蓋保持繃直,踏進溪水裡,接著再起跳,所到之處全被攪得水花四濺。

「快跑,克里!快跑,路克!」艾拉狠狠揮舞長鞭,騾車剛到對岸便陷進了泥沼裡。

「給它們點時間,夥計。」蘭德有些看不慣,他向來無法忍受人們虐待動物。更何況,它們已經竭盡全力了。

「我們可沒時間了。如果你那匹馬再拖後腿,我就直接一槍崩了它,把繩子給割斷。我絕不會心軟。它把騾子的速度都拖慢了。快跑,路克!快跑,克里。快!快!快!」騾車又退回到泥地裡,艾拉的鞭子使得更狠了,抽在滿身是汗的騾子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蘭德伸手就要去攔,這動作幾乎是不自覺的,勸道:「用不著這麼——」

話沒說完,他的肋骨便被手肘使勁撞了一下,他痛得呼吸一窒,身體往旁邊倒下,歪下來掛在騾車一邊,被車輪濺起的爛泥幾乎就要濺到他的頭上。

「你可消停一會兒吧,屁都不懂。快跑,路克!快跑,克里!」

騾車慢慢動了,從淤泥中掙脫出來,發出很大的聲響,他們開始繼續向坡上攀爬。蘭德齜牙咧嘴地好不容易在車上坐正。他身高六英尺四英寸,向來高過同齡人,因此他總以為,自己在與人進行身體對抗時會是很厲害的。然而事實卻是,正因為他個頭高,加上身邊全是些要被培養成紳士的小夥子,除了男孩之間的小打小鬧,他其實從未遇到過真正需要動武的時候。可在這片山區,面對令人生疑的男人,以及惡劣的自然環境,一舉一動都攸關生死。這對於蘭德而言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一邊思索,一邊平復呼吸。艾拉就在他身邊,役使騾子跑了相當長一段距離,見它們嘴邊開始噴吐唾沫,才總算將速度稍稍緩了下來。幾頭騾子背上的白斑都被血給染紅了。

蘭德沒有為阻攔鞭子的事而道歉。「到底出了什麼麻煩事?」「他們原本在玩牌,玩著玩著就不對勁了,」這位老夥計頭戴一頂久經風霜的二層皮帽,眯著眼睛回憶起來,「有個傢伙把布朗·霍恩最寶貝的銀鬃馬贏到手了。」

蘭德在腦海中勾勒出雙方對峙的畫面。「那確實是匹好馬。」事實上,布朗·崔格的畜欄裡關著三匹好馬,蘭德本來還想試著用「布丁腦袋」去跟他交換看看,「所以他們火拼是為了那匹馬?」

「不是。那傢伙後來決定把馬留給布朗·霍恩,用那個女孩來交換。可是當派格勒格·莫莉出去找她時,她早已經跑了。不見了蹤影。那人覺得布朗·霍恩在耍花樣,便放出話說,如果崔格不把那女孩給找回來,他不僅要帶走那匹馬,還要把崔格給綁起來,掛在那幾頭死豬邊上。我就是在這個時候,趁著他們都出去找人,急忙趕著騾車跑了。」

蘭德腦海中的畫面變得昏暗而模糊起來,「什麼女孩?」

「就是我們剛到的時候,站在熏製房後邊的那個。乾乾瘦瘦的,模樣倒是長得不錯。黑頭髮,藍眼睛。如果撇開她的身份,倒是比那匹銀鬃馬還要值錢。你沒看見嗎?」

如果撇開她的身份。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可是,這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拿女人和馬匹相提並論。」違反倫理道德不說,這樣的事情,早在美國內戰結束之後,也就是蘭德出生八年之前,就已經被法律明令禁止了。

「事實上,她還只是個小女孩。大概十五歲。」

蘭德覺得胃裡酸酸的,覺得反胃。露辛達,他三個妹妹當中年紀最大的,今年剛好十五歲,正到了要在查爾斯頓社交界初次露面的年紀。一想到她的面孔,蘭德立即轉過身說:「這樣的話,我們應該趕緊回去才是。」然而,他們已不知在這荒野中賓士了多少英里,夜色也逐漸降臨。事實上,艾拉沒有停下來紮營,就挺叫人奇怪的了。他今晚真是一心只想著趕路。騾夫瞥了蘭德一眼,沒等蘭德反應過來,艾拉已從靴子裡抽出手槍,放在自己腿上,對準了蘭德的方向,「小夥子,你就在這兒乖乖坐著,感謝我今天救下你一命吧。別再胡思亂想了。我可不想被你連累,讓那些傢伙找我麻煩。我一點也不想摻和進去。」

蘭德只好換個思路,「那就按法律來辦吧。上哪兒可以找到法官或執法的人呢……」

「你最好現在就搞清楚,這裡可根本不吃這一套。而且,就算真的有用,對於她那種人,也根本不會有什麼區別。」

「她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啊,真是的。放著倫理道德不說,她至少也享有法律賦予她的權利吧。」艾拉搖搖頭,槍管雖然還瞄著這邊,但手指已經放鬆,只是虛搭在扳機護環上。「你想了解這片山區是嗎,年輕人,那你要學的東西可還多著吶。那個女孩呀,她可享受不到半點權利。她是個默倫琴。」

「是個什麼?」

「默倫琴人。她不是白人,不是有色人種,也不是印第安人。這些人誰也不會認她,也不會有哪個傻瓜願意為她冒險。默倫琴人一直藏在這大山裡,已經不知道多少年了。他們長得很有特點,就像她那樣,深色皮膚,不是印第安人那種紅色,一頭黑髮,加上藍色的眼睛。他們的眼睛很會蠱惑人心,能要了你的性命。等你睡著之後,他們會割破你的喉嚨,將陰氣吹進你的身體,我母親過去經常這麼說。他們每隻手上都有六根手指,能活活把人的心臟取出來,然後施上妖術。默倫琴人比木紋響尾蛇和女巫還要加倍陰毒。他們擁有邪惡的力量,能呼風喚雨,興妖作怪。」

蘭德感覺身上一陣惡寒,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剛過一天,喉間的胡茬已冒了頭,該刮掉了。他又扭轉脖子,朝身後望了一眼。他此時已經相信,那女孩真能奪人性命,儘管他還未曾好好看過她一眼。事實上,他從未見過活的默倫琴人。他曾經懷疑他們並不存在,同仙女、月球人,或者狼人——傳說常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溪流和沼澤地帶出沒的怪物——一樣,都是人們想象編造的產物。

在他看來,默倫琴人只是唬小孩的把戲,以防他們單獨跑到樹林裡去。「別到處亂走,默倫琴人會把你抓走的。」哈斯特老媽媽,小時候看管他的老用人,就經常這麼嚇唬他。她特別不能容忍小孩到處胡鬧。祖父帶著幼年的他外出狩獵時,就曾用默倫琴人嚇唬過他。有好些個晚上,為了以防萬一,他都是蒙在被子裡睡覺的,不過,就事實而言,他從不相信這世上真的會有那樣的人。

直到這一刻。

「你可別犯傻啊。」艾拉再次警告他。

蘭德感受到了手槍的重量,槍口此時正瞄準自己。先前的那個女孩,她是人類嗎?還是別的什麼物種?當時他忙著欣賞山間風景,觀察男人寒暄交談,雖曾與她擦身而過,卻完全沒有留意。顯然,那絕不是什麼孤魂野鬼,或者林中仙女,他知道,那種虛幻的東西壓根不存在。這世間所有生物,沒有哪一樣不是出自上帝的恩典與創造。

那女孩有血有肉。在他看來,已然足夠真實。

此時此刻,他被手槍指著無法動彈,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禱的上帝,像看護世間每個孩子一樣,看護好那個可憐的女孩。

起初,辦公室的敲門聲顯得那麼遙遠,如同山中的回聲一般,穿梭在廣闊山林裡,迴盪在幽幽深谷中,從嶙峋的岩石表面輕拂而過,將那聲音的源頭隱藏在迷霧之中。

有人在轉動門把手,我突然反應過來,迅速蓋上資料夾,抬頭望去,正好看見羅傑把臉探了進來,「郵箱系統崩潰了。十一點半編輯部要開會,準備討論下週例會的非虛構類策劃。我怕你沒看到訊息,過來告訴你一聲。」

「謝謝,我確實沒看到。」我的呼吸有些不穩,感覺到一種靈魂出竅般的怪異感,一點都不像我自己。心臟猛烈撞擊我的胸膛,彷彿遭遇某種棘手狀況而本能地想要逃跑。我覺得自己已變成了薩拉,蹲伏在地板底下,害怕被人抓到,害怕會被打。

羅傑狐疑地瞟了瞟我的電腦包,手提電腦至今還收在包裡。顯然,我這天早晨根本還沒看過任何郵件,問道:「怎麼這麼暗,你剛剛在休息嗎?」

「沒,看東西太入迷,忘了。」這話說得輕巧。可實際上,我恨不能立馬翻開資料夾,把後面的內容一口氣讀完,看看薩拉究竟有沒有擺脫布朗·崔格和獵犬的追捕。

「有好東西?」羅傑把門推開了些,一腳踏進了我的辦公室裡。

「唉,誰知道呢。」資料夾再次變成了炸藥包一般的存在。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將手滑過去搭在上頭,感覺炸彈的嘀嗒聲就從我指間傳來,嘀嗒、嘀嗒、嘀嗒……「我剛來的時候,頂上的燈怎麼也打不開。不過呢,這鵝頸燈的氛圍我還蠻喜歡的,有一種特別考究的感覺。」「你向來喜歡這些復古的東西。」

「和你比起來,我們個個都是老古板。」我轉動眼珠,儘量說得比較自然。在羅傑眼裡,任何執著於道德、性別或是其他標籤的人,都是老古板。我一直挺詫異,喬治·蔚達的老派作風竟沒令他感到窒息。我總覺得,喬治·蔚達是個高度克己的人,固守著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業內規矩。不過,我所瞭解到的,也不過是他的公眾形象。

或許有些別的什麼原因,令羅傑在這裡感到如魚得水,不過我可不希望他過得這麼舒坦。他抿嘴一笑以示回應,「米琪的會你可別忘了,她可不喜歡有人缺席她的會議。」

儘管這話出自羅傑之口,我卻並不懷疑其真實性。米切爾·李是我們非虛構編輯部的主管,她是個相當務實的女人,對於能力不足或者喜歡偷懶的人,向來是毫不留情。相對的,克里斯·辛格帶領的文學編輯部,其氛圍就隨意得多。他們會一起喝個小酒,碰到場地和主題都不錯的新書釋出會,就到會場上去轉轉,有時候,甚至還會一起去度假。他們昨晚邀請我一塊兒去玩,不過我沒答應。我不想讓米琪覺得,我是個騎驢找馬的人。現階段,我得將全部精力集中在當前這個位置。

我再次看向桌上的資料夾,思索著它可能的出處。這內容雖是虛構的,讀來卻令人感覺十分真實。關於布朗·霍恩·崔格那間小木屋的描述,掛在屋後的豬肉和自制臘腸的種種細節,薩拉的默倫琴血統,還有外祖母這個詞,文中用的也是切羅基語aginisi,都為蘭德和薩拉賦予了鮮活的生命力。真實得甚至有些可怕。我感到有些似曾相識,不知是因為這故事的主題觸動了我某些塵封的記憶,還是作者的敘事口吻或風格,讓我想起了我曾聽過的某段悠遠的旋律。我伸手去夠,滿以為觸手可及,結果卻什麼也觸不著。這份若即若離的感受,連同稿件本身的歸屬之謎,都在折磨著我。作者姓名不詳,沒有頁首頁尾,信封上的回信地址已被撕毀,郵戳也已經褪色,幾乎看不清了,連投稿信也不見了蹤影。不過就算曾經有過,應該也早已丟失了。

這份書稿究竟是個什麼來頭?

這些問題攪得我心神不寧,彷彿是從長滿苔蘚的岩石背後,以及幽幽的深谷中傳來的聲音,就像我們小的時候,偷偷溜出去,聚在舊穀倉旁玩「狐狸和母雞」或者「安蒂來了」的遊戲時一樣——

安蒂,安蒂,她來了……

妹妹們的聲音在我耳邊迴盪開來,不過她們明朗的笑聲,籠上了一層光影交錯的迷霧,在愧疚的陰影中漸漸暗淡下去。

我將信封放進辦公桌抽屜裡,耳邊的低語終於停了下來。我已經決定好了。的確,我滿可以把它藏在編輯部會議要用的書稿和摘要裡,第一個抵達會議室,將它悄悄放回廢稿堆,然後平靜地走開。即便事後喬治·蔚達注意到它位置不對,也沒人知道這事和我有關。

沒有人……除了暗中將它放到我桌上的那個人。不過,就算那人真要揭穿我,他又要如何自證清白呢?

指尖劃過古舊的黃銅拉手,我開始反思,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傻事。這份書稿少說也有二十年曆史了,它成稿的時候,我還只是個門外漢。如今,它既沒出版,也沒有被某個作家遺忘在壁櫥裡,或者叫人當垃圾扔掉。沒準,這五十多頁就是僅剩的全部書稿了。

將它拋諸腦後其實才是合理的。物歸原處,不再浪費時間去閱讀後續的內容。事實上,這應該是唯一合乎情理的做法。

不過,離會議開始還有一兩個小時,足以讓我仔細考慮清楚,沒準我過會兒就自己想通了。也不一定。

這天上午,我快速瀏覽著要在下週一例會上提出的非虛構類選題策劃摘要,然而,蘭德與薩拉的形象卻怎麼也揮之不去。時間到了,我整理好資料準備離開,將那件秘密的「違禁品」留在了辦公室裡。我從檔案筐下摸出鑰匙,鎖好抽屜,向會議室走去。

進到會議室,廢稿堆似乎顯得比上次更加龐大了。它沐浴在秋日上午的陽光裡,似有些不滿地看著我特意選了離它最遠的位置。我當然很想仔細打量,看有沒有哪個地方因為抽走了一個寬九英寸長十二英寸的信封而高低不平。但我忍住了,以防被人發現端倪。如果幕後之人就在附近,我便要讓他或她以為我壓根沒有注意到桌上的驚喜,或者我並沒有把它開啟。如果這只是個玩笑,那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會議剛開始五分鐘,我就意識到了,在我分心去讀《守護故事的人》時,我已經把整件事全搞砸了,徹徹底底地搞砸了。今天早晨,米琪通過郵件,把她想在下週例會提出的選題方案的相關資料,都發給了大家。內容包括書籍摘要、策劃檔案,附件裡還有試讀樣章。由於我在系統崩潰之前沒有查收郵件,而郵件系統直到現在仍處在崩潰狀態,這些內容我統統錯過了。

顯然,米琪的選題提案就是今天會議的首要議題。她希望每個人都能熟悉這個故事——一位在戰後與日本姑娘墜入愛河計程車兵的回憶錄。我們要在會上集思廣益,共同研究故事賣點,準備一套完整的陳述方案,用來在下週例會上發表。到時候,營銷部、發行部以及其他部門的員工都會想盡辦法,給我們的方案挑刺。我卻一點頭緒也沒有。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我連米琪提供的資料都沒帶來。我感覺自己像個傻瓜一樣呆坐在這裡,我還知道,這個感覺很快就會成為現實。

沒過多久,米琪就發現了,我拿過來的檔案裡邊,並沒有她最後傳來的那些資料。「你沒收到郵件嗎?」她的表情介乎於驚訝和惱怒之間,但應該更傾向於後者。

「是的,實在抱歉。我看資料入了迷,還沒開啟郵箱,系統就崩潰了。等系統恢復正常,我一定馬上看完那些資料,為週一的例會做好準備,我保證。」除了這些,我又還能說些什麼?米琪將雙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似乎想要提醒大家,誰的利益才是最為優先的。我這樣的表現很危險,讓自己顯得過於急功近利——只一門心思搜尋自己感興趣的選題,卻不怎麼出力協助他人,尤其是,那個人的職位還比我高。不過話說回來,我過去這一週的表現,米琪也全看在了眼裡。她知道我是個盡職盡責的人。

「行了,情況就是這樣了。」她戴著一副過時的黑框眼鏡,透過厚厚的鏡片直勾勾地看著大家。「我很想推一推這個故事,而且是花大力氣主推。我希望大家都能出力,不是把它列為本週的任務之一,而是當成首要任務來看待。我希望大家達成一致,拿出一份潛在市場營銷方案,一份小六位數的報價,以及有關包裝和發行的可行方案,我要拿去給作家的經紀人過目。」

會議桌對面,羅傑仰靠著座椅,身體略往後傾,抬起一隻手臂搭在了椅背上。他對這個選題抱持著懷疑的態度,而且表現得毫無遮攔。有意思。

然而米琪根本沒看他那邊,而是將視線鎖定在同坐在桌子那頭的三位女編輯身上。真有意思。「我知道,你們起初可能會覺得這故事有點老套——士兵在前線遇見真愛,最終衝破阻礙相依相守。但是,這個故事非常獨特,而且,看好它的出版社也並非我們一家。我聽經紀人說了,未來幾周還會有好幾撥人向她提出合作意向。在我看來,我們能吸引作家的優勢就在於,我們的機構更為精簡,工作效率更高,處理事務也比較靈活。如果交由我們來做,只需要九個月就能成功出版,而且會以最一流的水準完成。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說服喬治·蔚達,讓他相信這個選題值得跟進,而且應該花大力氣去做。」

「很簡單,看他侄女下週要提什麼選題,我們搭個順風車就行。」羅傑以一種隨意的語氣建議道,「想辦法去跟她套近乎吧,他向來吃這一套。她總有能耐左右他的決定。」是我的幻覺嗎?羅傑說完以後好像(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喬治·蔚達十分欣賞侄女的才能,並且希望有朝一日,能把蔚達出版社交到她的手裡,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我不同意。我覺得還是應該從這本書本身的內容出發。」希拉里·韋基奧斬釘截鐵地說道,她的聲音乾脆利落,同她的外形如出一轍——直順的髮型,完美的唇妝,沒猜錯的話,應該是二號身材。我們在咖啡櫃旁邊聊過幾次,我挺喜歡她的。「這個提案非常精彩,完全如你先前所說,更可貴的是,它雖然是紀實回憶,但讀起來像小說一樣。我覺得,可以把它往《奔騰年代》以及《杜魯門傳》這類作品上靠。只要能讓他相信,這本書同樣具有類似的潛力,相信他也不會有什麼理由會反對。」她說完點點頭,對自己的說法表示滿意。

團隊中另外三名編輯也紛紛出言附和,整張桌上,只剩下我還沒有發表過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