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全都怪你!」瑪拉·黛安又喊了一遍,急著指出應該為此受到責罰的人選。
「這不是任何人的過錯。」媽媽把約瑟夫·約翰1從水溝裡抱起,前前後後地檢查完畢,這才轉身面向我們,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喬伊身上什麼傷痕也沒有。他飛出去撞上地面之前,並沒有碰到什麼障礙物,而且他體重比較輕,根據空氣動力學原理,比我們其他人都更為輕巧。
空氣動力學原理這個詞,是我上週在圖瓦什小學三年級的課堂上剛剛學到的。我們當時正在學習阿波羅登月計劃。我怎麼也不敢相信,竟有人在我出生許多年以前,就早已踏上了月球表面。站在北卡羅來納州的高山上,月亮看起來明明很小很小。
「走吧,趕緊回家洗洗乾淨。大家都平安無事吧。」媽媽把喬伊抱起,伸手去牽瑪拉·黛安,眼神柔和而令人安心。過了這麼多年,我幾乎已經忘記了——她是那麼溫柔,對不好的事情總是隻字不提,好讓爸爸能安心去幹草地幹活、去山林裡狩獵,或者去別的地方打工……或者任何適合男人乾的工作。在萊恩山丘聖徒兄弟會里,教堂執事的兒子可不是隨便幹什麼都行的。不知為什麼,我總會因為祖父擁有這一特殊地位,而感到莫名的驕傲。
同樣,我也會因為母親的美貌,她那濃密的黑髮和明亮的雙眸而感到驕傲。她的美貌已在私下裡傳開了,儘管這一類對話內容是受到限制的,因為他們覺得,美貌只是女人用來誘使男人走向罪惡的手段。正如我媽媽曾經誘惑了我的爸爸。他娶了一個兄弟會成員以外的女人為妻,人們對此都頗有意見,至於執事一職,想必也不會落到他身上了。直到媽媽後來加入教會,他們的結合才勉強被人們所接納,但有一件事情一直十分明確:這段婚姻始終都是不潔的,正如她本人一樣。
起落架撞擊地面,將記憶撕成碎片,捲入飛機尾流中,消失不見,根本來不及讓我略加回味。關於母親的回憶實在太少,我試圖回顧這些年的往事,卻像在看著被人胡亂剪破的肖像一般,既感到沮喪,又有些心煩。
為什麼生下六個孩子的母親,會突然間不辭而別,從此再無音信?這問題太難回答,我一直都找不到答案。我在許多年前便已宣佈放棄,不再尋找她的蹤跡,或者試圖理解她的決定。我兩眼乾澀,慢慢聚焦起來。飛機向著登機口滑行的時候,我又聽到了「星期五」的低吼聲。什麼東西在我腳邊動了動,接著傳來一聲犬吠,驚得我立馬筆直地坐了起來。我低頭一看,竟然真是「星期五」,它就在座椅底下,擠在一個軟面的寵物旅行包裡。因為原本安排好的寄養計劃突然落空,這個包還是我臨出發之前迫不得已向潔米的媽媽借來的。
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下子湧上心頭——我和喬治·蔚達商談過後,他對埃文·哈爾便是書稿作者的說法還有所懷疑,但是,他顯然對這個選題很感興趣。他從我手上拿走了書稿,以便回頭仔細檢視。第二天一早,霍莉絲便幫我訂了出行機票,同一天傍晚,我就像在執行某種時光旅行任務似的,回到我原本不願再踏足的地方——藍嶺山脈,那個坐擁著壯美連綿的山脈,飄散著熟悉的聲音和氣味,同時也掩藏著無盡痛楚的地方。
過去這二十四小時裡,我學會了兩件事情:第一,一旦喬治·蔚達打定主意,他會不遺餘力地努力達成目的。他想知道,埃文·哈爾是否真是書稿作者,如果是真的,他一定要將它收入囊中。第二,小型犬可以裝進寵物旅行包提到飛機上,只要可以塞進座椅底下。「沒關係的,我媽媽經常這麼幹,」潔米一口咬定,「你只管帶上它吧,我甚至可以幫你把我媽的寵物旅行袋拿過來。」這是她為了減輕罪惡感所做的補償,因為同樓層的孩子突然有事無法照看「星期五」,我本想請潔米幫我這個忙,結果卻被她拒絕了。潔米的姐姐剛剛定下婚期,她們計劃要在這個週末選購婚紗。
於是,不管是好是壞,「星期五」和我一同踏上了這趟遙遠的旅程。類似於某種,不大可靠的夥伴吧。「星期五」簡直興奮極了。
我聽到一個可疑的聲音,接著很快發現,「星期五」做了一件相當欠考慮的事情,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裡,可以說是不可寬恕的。
「真噁心!」坐我前面的小女孩發出了抗議,「媽媽,那味道又來了!」
女孩的媽媽透過座椅間的縫隙投來一個厭惡的眼神,然後馬上站起來,只等著艙門開啟,好以最快的速度奔逃出去。
我窘得不行,從脖子到耳朵一路都是通紅的。
「你給這小傢伙吃了些什麼呀?」靠走道座位上那位三十來歲的男士開玩笑地做出痛苦的表情。我睡著之前,曾和他閒聊過幾句。他現在要前往基蒂霍克,和高中時便認識的女友舉辦一場海灘婚禮。真是一個美妙的故事。
「抱歉,‘星期五’平常很少出遠門。」
「我能明白這是為什麼。」他調侃道,幫忙擋住了走道上的人群,好讓我把‘星期五’的旅行袋從底下拖出來。
「星期五」低吼著,散發出一股相當難聞的氣味,這下連旁邊的孩子也有些不滿了,「趕快讓我離開這裡!」
等著吧,我一定要把每件事情都詳詳細細地全告訴潔米。她把帶小狗一塊兒坐飛機說得那麼輕鬆,彷彿對寵物和它的主人而言,就像一次愉快的大冒險。然而,只要事關「星期五」,就沒有什麼事會是輕鬆的。
我鄰座的人突然碰了碰我的胳膊,善意地提醒道:「嘿,別忘了你的公文包。」
我看過去,嚇了一跳,急忙一把抓起,挎到肩上。今天到目前為止,我的腦子簡直就是一團亂麻。公文包裡放著兩樣東西,一個是《守護故事的人》的稿件,另一樣則是科拉爾·瑞貝卡寄來的第二封信。裡面將不會再是開學照片和友好問候。我仍然沒有鼓足勇氣將它拆開,只好塞進公文包裡一起帶了過來。
我匆忙走下飛機,總覺得那封信沉甸甸的。妹妹並不知道,我剛剛踏上了距離家鄉只有幾小時路程的土地上。我還不太確定,是否要告訴她這個訊息。閉口不提,來去隨意顯然還是要輕鬆得多。
我仔細思索著這種可能性,把「星期五」和其他行李拖下登機橋,來到了機場通道里。
夏洛特國際機場的航站樓和十年前沒有什麼兩樣。只是感覺小了一些。當年我從這裡飛去紐約的時候,覺得這地方相當大。那是我從克萊姆森大學畢業後的第二天,是我第一次坐飛機,也是我第一次進機場。
薇爾達匆忙囑咐了我許多事情,這才讓她的兒子理查德提起我的大旅行袋——裡面裝著我的全部家當——遞給站在路邊的我。我心裡怕得要命,表面上卻裝得好像冬天的清晨一般十分平靜。雖然克萊姆森也是在外地,可紐約簡直像是宇宙的另一邊似的。我很想跑回薇爾達家那位於蜂蜜溪旁的大房子裡。那裡是我的藏身之所,我的棲身之處。
可我知道她肯定不會答應。我在克萊姆森上學的三年時間裡,她只帶我回過家裡一次——時間剛好足夠參加完我弟弟的葬禮,不過,那也差不多快到我的忍耐極限了。喬伊才只有十三歲,本不應該自己獨自駕駛貨車,可他這樣做了,然後便徹底離開了。我的祖母硬要說,如果我當時能在家裡看著他,這種事情就根本不會發生。
在那之後,薇爾達便認定,離家在外反而對我更好一些,而這一點顯然是毋庸置疑的。我大學畢了業,準備去紐約讀研,並在那邊找了一份出版社的實習工作,對於這些,我的家人一概不關心。他們甚至連再見也沒同我說一聲,只有薇爾達站在機場路邊,看著我遠去的背影,哭得下巴顫抖不停。
直到現在,我幾乎還能看見,她就站在那裡,理查德挨在她身邊,有些笨拙地揮動他那隻完好的手臂,直到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門後。我突然間覺得,他們此時似乎就在外邊,等著迎接我的歸來。
不過,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理查德大概也已經去世了吧。」我拖著「星期五」朝機場租車區走去,腦子裡突然冒出了這個念頭。理查德從那時候起,便一直在與健康問題做鬥爭。我去往紐約還不到六個月,薇爾達便過世了,不曉得她的房子、花園還有果園後來都變成什麼樣了。大概都已經歸到別的什麼人名下了吧。
我走到租車櫃檯前,將霍莉絲交給我的檔案遞給裡邊的辦事員,這才終於體會到了真實感。「哦,你這是要去鏡面谷呀,」他拉長話尾,挑了挑眉,「你準備到露營區去嗎?你的行李好像不怎麼多呀。你把服裝都放在哪兒了?」
「這個嘛,就在我身上呀。」我懵懂的表情把他給逗笑了。
「這麼說,你只是過來報道有關‘武士周’的新聞的?」他一邊發表結論,一邊滿意地點點頭。
「武士……什麼?」
他動作誇張地兩手趴在櫃檯上,「我起初就覺得你不像,不過有些時候,也確實說不太準。好多人都是全家出動到這兒來玩——爸爸、媽媽,還有小朋友們。有時候,他們直接在機場就把服裝全穿戴好;有時候,則要到鏡面湖以後才開始換裝。不過通常來說,我都能認出《時空過客》的狂熱愛好者。現在正是集體露營的‘武士周’。他們會在春秋兩季分別舉辦一次——一場盛大的狂歡慶典。只不過,他們其中有一部分人甚至相信,自己已經不再需要回家的機票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因此,你聽我說,如果你到這兒來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度假,那你可能需要重新考慮,換到別的地方去——像毗斯迦山或者高地什麼的。順便問一下,你要不要考慮升級,換成輛四輪驅動車?每年這段時間的天氣和路況都挺讓人捉摸不透的。」他朝著空中擺了擺手,暗指那些很遠很遠的無名山路。
我感覺自己臉上的笑容開始慢慢消失。我竟然正好碰上了大規模的露營周?這次的旅行安排全是霍莉絲預訂的。她之前確實提到過,這邊的酒店已經全部客滿,她幫我訂下的是鏡面湖小鎮上最後一間小木屋。她當時肯定是費盡了心思——鏡面谷現在一片混亂,擠滿了《時空過客》的狂熱愛好者。
這簡直是接近埃文·哈爾的最差時機。他肯定會待在小鎮外邊的家庭住宅裡,整日深居簡出,避開那些乘著旅遊巴士抵達他家前門的大堆人群,許多死忠讀者都想能親眼看上他一眼,看看一手開創了這個科幻世界的男人。我曾在他的書迷的部落格裡看到過幾張那樣的照片。
「噢,天哪。這下可不好了。」我此行能夠有所收穫的機率大概約等於零了。早知如此,在喬治·蔚達決定派我出差之前,我應該考慮得更加清楚才對。我應該要求他給我一兩週時間,把相關情況研究透徹,再拿出一個最佳行動方案來。可我又擔心,他會改變主意,或者我自己會改變主意。如果繼續拖延下去,我們當中必然會有人從衝動當中清醒過來。
「我以為狂歡聚是在春天。」我已經開始慌了。這次出行我可是身負重任的。難道我只能就這麼回到喬治·蔚達面前,告訴他自己一無所獲?
「‘狂歡周’確實是在春天。‘武士周’則是在秋天舉行,從十月份的第三個星期四開始,年年都是如此。」辦事員表示。
包裡的書稿好像突然變成了一頭舞動的河馬,一下一下地壓在我的肩頭。
「哦,是嗎?行,好吧。」想辦法,快想辦法,快點想想辦法。我把機場通道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一位十八世紀的海盜,正從他的旅行箱裡取出斗篷和長筒靴,穿戴到自己身上。更遠一點的某個地方,看著像是亞伯拉罕·林肯和瑪麗·託德模樣的兩個人,手挽著挽手,走出了機場門。
「你真的不需要了解一下我們的合作酒店嗎?要不要再看看其他地方?」辦事員突然皺起鼻子,嗅了嗅,「這什麼味道?」
「星期五」此時縮在行李旁邊,再一次昭示了自己的存在感。
「我不知道。」此刻我只想問,那個能變出南瓜馬車和玻璃鞋的仙女跑到哪兒去了,眼下正是需要她的時候呀!我希望她能把「星期五」變成那種有教養的僕人什麼的。「我就要之前預訂好的那輛車吧,我得趕緊出發了,這樣還能在天黑之前趕到那裡。」
他把檔案遞還給我,說道:「那就祝你好運了。願你在鏡面谷玩得開心。」
我突然驚醒,猛地深吸一口氣,眨眨眼睛,恍惚認出了手工鑿制的木屋房椽,這才記起自己如今身在何處,又是為何而來。
我已有好些年沒被這個窒息噩夢所折磨了。然而此時,夢中的場景仍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彷彿影院燈光開啟之後仍在繼續播放的電影。
夢裡面,我們姐弟六人,站在鏡面湖岸邊依次排開。空氣中瀰漫著松樹、刺槐花、野生金縷梅和燒木柴的味道。瑪拉·黛安、科拉爾·瑞貝卡、埃維·克里絲汀還有我,都把裙襬攏起來,在兩腿之間打個結,塞進了腰間,若是放在平時在家,我們是絕不敢這樣做的。喬伊也把褲腿卷得高高的,還有莉莉·克拉瑞特,在她出生之前,有兩個寶寶先後因為早產死去而被埋到了果園裡,她穿著爸爸的一件舊t恤,這長度對她而言就相當於一條裙子。
我們正在那裡學習如何游泳,然而,即便是在夢裡,我仍然十分清楚,那個場景只是我想象的產物,並不是真正的記憶。我很早便知道怎麼游泳。在蜂蜜溪的下游,有許多僻靜而清澈的小水塘,以及經瀑布長年沖刷而形成的大水池。瑪拉·黛安和我自從長大一些,能趁媽媽和弟弟妹妹睡覺時從家裡偷溜出來之後,便時常跑去那些地方玩耍。
然而我夢裡出現的,卻是鏡面湖,而不是蜂蜜溪那一帶的某個水塘。鏡面湖那清涼而寬廣的湖面清澈而又平靜,好似一面堅硬無瑕的鏡子,倒映出天空的影象,一隻鷹隼正在空中盤旋。鏡面谷就在湖的對面,遠遠的,禁止靠近。然而我早已打定主意,要直接游到湖對面去,看看我在書中讀到過的那個地方。那裡有一扇神奇的時空門,可以帶你遠離紛雜的現實世界,投入守護者溫暖的懷抱。納撒尼爾,他是守護者,也是時空過客,和我見過的任何男人都不一樣。他對凡人安娜的愛,那種溫和、驚心動魄以致無可救藥的情感,是我內心深處一直所向往的。
「爸爸肯定會打你的。」瑪拉·黛安拉長腔調,她說得有點結巴,整句話聽起來就像是緩慢而又黏稠的糖漿,「你肯定會被狠狠地揍一頓的,‘犯罪的是屬魔鬼,因為魔鬼從起初就犯罪’1。」
「這不過就是水而已啊。」我踏進湖裡,清涼的水面在我雙腳周圍泛起波紋。
「你想要自找麻煩,我才懶得管你,」瑪拉·黛安衝我大聲吼道,「你這個有罪的人!」
我越遊越遠,直到妹妹的聲音再也追不上我。爸爸也追不上我。沒有人能夠追上我。我轉身仰臥在水面,目光望向無垠的天空,看到上空盤旋的鷹隼,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自在。我終於自由了。
這時候,突然有股力量將我往下拉扯,使勁往水底下拖去。我能看見天空,卻不能自在呼吸;我拼命呼叫,卻喊不出聲音;我伸出手掙扎,卻夠不到什麼牢靠的東西。
我呆呆地盯著頭頂的木椽,等待心跳慢慢恢復平靜。意識在過去與現在之間來回穿梭,整理著各種記憶的碎片。
我從十三歲開始,便開始負責洗衣服、看管小孩和幫忙上菜。那時候,我們已經從路邊的小拖車房子搬出來,住進了祖父母家裡,方便莫茂·蓮娜幫手照看我們。母親消失沒幾個月後,祖父便去了天堂,祖母房子裡的空間是足夠的,只是她的心裡總也容不下我們。在她看來,身為媽媽的孩子,我們也是不潔的,是些無用的累贅。
夢裡,我的兄弟姐妹總會和我一同出現,瑪拉·黛安則總會因為我的叛逆舉動而大聲責罵。而我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我會選擇離開他們,將他們五個全都拋在身後。而每當我剛剛嚐到一點自由的甜頭時,便會有股力量抓住我,將我往下拉。接著我從空中跌落,或是沉入水裡,又或者埋進地底,眼看著泥土如同電影場景中的流沙一般封住我的頭頂,雖然這種場面我只在學校裡偶爾看到過,我們家裡是沒有電視的。
每一次夢境最終都會以某種可怕、痛苦而且確鑿的死亡告終。正如他們平常警告我們,如果膽敢背離萊恩山丘的生活方式,必將遭受到的那種後果。
我苦惱的是,自己竟然又做了這個夢,而且,直到現在,我依然會被這個噩夢嚇到驚醒。我拋開被子,站起身來,藉著朦朧的晨光,四處檢視這間木屋。這房子空間並不大。肯定是過去什麼時候專門建來給釣魚的人臨時居住的。屋裡頂多不超過三十平方英尺。屋頂尖尖的,頂頭有個睡覺用的小閣樓,只能踩著松木樓梯爬上去。
昨晚抵達這裡之後,我在泥濘車道盡頭的信箱裡找到了大門鑰匙,直接倒在樓下的摺疊沙發上,甚至沒有費心將它拉開,就這麼睡著了。我有點擔心拉開以後墊子底下的衛生狀況。這沙發相當古老,是早期美式風格的金棕色方格印花,看樣子好像招待過許多過來釣魚的人。不過,這地方的景色倒是美得令人難以置信。越過鬆林間隙,能看見閃閃發光的湖面,同昨天夜裡月光映照在湖面的情景一樣,非常迷人。鏡面湖果真如埃文·哈爾書中所描述的一樣美麗和神秘。儘管這地方距離我小時候生長的農場不到一小時車程,然而除了透過他書中的文字,我還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我十幾歲的時候,曾在腦海中想象過好多回,可是,只要提出想到這兒來的請求,也就意味著承認自己讀過《時空過客》,而這必然會迅速招致某種懲罰。恐怕就連薇爾達·卡爾普也不會認可我這項新喜好,雖然她一直鼓勵我應該多讀讀她書房裡的眾多經典名著。
木屋外邊,我租來的那輛小車看起來十分邋遢。光是開過那條泥濘的車道,本質上就已經相當冒險了。根據路面情形判斷,已經有好一陣子沒人來過這裡。屋裡的傢俱過於陳舊,簡直不像是間出租房,閣樓旁邊那道房簷上有個固定燈座,但燈泡早已燒壞了。昨天夜裡,我是藉助堆在金屬管裡的鹿角造型的落地燈所發出的微弱光芒,才總算弄清楚了基本方位。
清晨時分的光照十分充足,太陽慢慢爬上湖對面的群山上空,發出粉色和琥珀色的光線。小鎮位於山谷底部,能受到太陽直射的時間十分有限,總感覺像是籠罩著霧濛濛的暗影似的,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各種恐怖故事,比如幽靈鬼怪什麼,還有切羅基族傳說中的女巫,會把小孩引到幽僻之處並吃掉他們肝臟的鬼婆。鏡面湖果真名副其實,彷彿埃文·哈爾塑造的外星人——時空過客真有可能會把時空門藏在這種地方,通過時空門,他們能夠扭曲時間與空間的結構,藉此與暗黑一族展開殊死搏鬥。無論湖裡面藏著什麼,大概都會被樹林、天空以及彷彿掛著銀色緞帶般水簾的岩石峭壁的倒影所掩蓋吧。
木屋牆上掛著好幾幅畫,展現了這湖邊不同時節的別樣景緻——冬日被積雪覆蓋的湖岸與樹林,春天盛開的朵朵山茱萸和紫荊花,秋天染上不同顏色的樹葉。我湊到其中一幅畫面前,朝窗外看了看,又重新看回畫布。完全是相同的視野。這些畫都是在這屋裡完成的。畫作的質量很高,稱得上是藝術品。
畫家的名字署在底邊的角落裡,在一把被丟棄的耙子旁,混雜在褐色和深紅色的樹葉裡——h.哈爾。
難不成會是埃文·哈爾的什麼親戚?我的運氣真有這麼好嗎?
現在還不好說。哈爾倒也不是什麼特別少見的姓氏。不過,也有可能真的存在什麼關聯……「星期五」醒過來,打打哈欠,伸伸懶腰,趴在它新相中的椅子上,看著我在屋裡四處翻騰,尋找木屋主人的聯絡方式,盼著能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霍莉絲並沒告訴我任何具體資訊。「有人嗎?」一個遙遠的聲音透過窗戶傳了過來,我既被它嚇了一跳,又突然覺得有些恍惚。在這種偏遠林區,在靠近別人家裡之前,必須首先遠遠地大喊幾聲,確定自己的到來是受到歡迎的。如果不按規矩行事,可能會有子彈朝你這邊發射過來,或者更為糟糕,直接發射到你的身上。在這裡,大麻地混雜在玉米地中間,冰毒製造窩點數目不斷增加,而私制威士忌和草莓白蘭地仍然是自尊和貿易的象徵,人們選擇這種與世隔絕的生活,肯定是有一定原因的。為了守護某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星期五」突然高度警覺起來,我穿過前門走到屋外,身上仍穿著運動服,頭髮隨意抓成一團紮在頭頂。有個男人從湖邊朝這裡走來。他戴一頂破爛的棕色寬簷帽,整張臉除了下巴上那點黑白相間、又長又亂的鬍鬚,幾乎全被帽子的陰影給遮住了。他從晨霧當中走來,身後帶著潮溼的霧氣,彷彿剛剛才從湖裡面走出來。
我站在門廊處,腳上只穿了長襪,身上披了件單薄的外套,瑟瑟發抖地等著他過來。他走上階梯,沒有直視我的眼睛,似乎是在用眼角餘光觀察著我。這種表現在這片區域並不怎麼稀奇,但薇爾達·卡爾普小姐曾經堅決地要求我改掉這種毛病。
「把背挺直,」她大聲說道,「不要總覺得自己有愧於人,珍妮·貝絲·吉布斯。成熟的女性必須要學會自信滿滿地面對這個世界,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她就永遠只是個小女孩。記住了,你在說話的時候,也一定要直視對方的眼睛。」
男人站上門廊,與我隔了幾步的距離,似乎因為我而有些遲疑。「星期五」走到我們中間的位置,拱起後背,發出低沉的吼聲,胖胖的身軀跟著晃動起來。
「‘星期五’,安靜。」顯然,它完全不把我的話放在眼裡。
「木屋裡頭的一切都還好嗎?你還需要什麼別的東西嗎?」
我過一會兒才聽明白。他說的是藍嶺山區特有的老方言,混雜著許多隻有本地人才懂的地方表達方式。
「嗯,都挺好的。我在信箱裡找到了鑰匙,不用擔心。讓您費心了。」說完,我才注意到,我句尾帶了點鼻音,還稍微拖長了聲音,露出了一點本地口音。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臉上皮膚黝黑,長著一對灰藍色眼睛和濃黑的眉毛。我突然想到之前讀到的,關於默倫琴人的描述。沒準他就是其中之一呢?我認識的人當中有誰是默倫琴人嗎?根據我掌握的資料,他們當中絕大部分已被迫西遷,一直到了田納西州。不過也有一部分人留了下來,他們隱瞞了祖先的血統,將其作為家族機密封存起來,聲稱自己是法國移民克利奧爾人或西班牙移民的後裔。毫無疑問,默倫琴人的血統肯定深藏在北卡羅來納州西部的山區裡,早在1654年,第一批歐洲探索家就是在那個地方,發現了住在木屋村莊裡的奇怪藍眼人。
「有人吩咐我過來看看你。」同他的話語相比,他說話的語調似乎更能說明問題。他顯然不大情願過來看我,「哈爾夫人要忙著照看店裡,鎮上突然來了好多狂熱的粉絲。」他又朝我這邊看了一眼,比上次停留得稍微久了一點,明顯是帶著審視的態度。他是在判斷,我是否也是其中之一。
「我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趕上了這麼忙的時候。你剛剛是說,她在鎮上有家店是嗎?我想當面感謝她能把木屋租給我住。我感覺,這屋子平常好像並不怎麼外租吧。」
那個畫家的簽名仍然縈繞在我腦海裡,h·哈爾。倒也不失為一個很好的起點。
「沒錯。她平常是不怎麼外租。」
「這麼說,是你在幫她照料這間屋子?」
「她吩咐什麼我就去做什麼。多數情況下,都是些園藝活,幫忙照料秘密生長點之類的。」我點點頭,明白他所說的秘密生長點代表什麼意思。我的外祖母也知道——那是她的母親和外祖母指給她看的,藏在森林裡的重要地點。這些隱蔽位置會長出人參、冬青、黑升麻以及其他草藥。這些草藥可以食用、交易、售賣或治療病痛。即使是現在,人參依然能夠充當山中流通的貨幣,為了防止被人偷摘,優良的人參生長地周圍全是戒備森嚴——受到獵槍、捕人機以及獵犬的層層保護。
外祖母從沒告訴過任何人,她的秘密寶藏究竟藏在哪裡。作為家裡的長女,在我結婚並組建了自己的家庭後,這個秘密按道理應該會傳授給我。然而現在,那些秘密生長點大概都歸瑪拉·黛安所有了吧。或許她會採集一些野菜,在交易日拿到鎮上去,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換取她家庭所需的物品。在萊恩山丘和圖瓦什周邊,實物交易比起冷冰冰的現金交易反而要更為普遍。
我再次深刻地意識到,這地方與紐約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簡直像是世界的兩極,或者壓根就不在同一個世界。在紐約,你絕不會提出用一把沾滿泥土的菜根來支付賬單。而在圖瓦什,這完全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能否請你告訴我,哪家店是哈爾夫人開的呢?」
他似乎有點勉強,但最終還是開口了:「就是鎮上那間藥店,叫作山葉堂。」
「謝謝,我一定會去拜訪的。」
他轉身走下門廊,「星期五」立馬向前踏出一步,嗅著他褲腿處留下的味道。我彎下腰,把它抱了起來,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你還需要什麼別的東西嗎?」
「對了,燈泡,如果你有空的話。不過其實也不是特別緊急,就看你什麼時候方便吧。」
「我還會過來的,大概會在上午的時候。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就過來看看。」
「那時候我可能已經出門了。需要我把鑰匙留在信箱嗎?我要到鎮上去辦點事情。」
「哈爾夫人和我說過。」他拿出一把鑰匙,示意自己身上有備用的。
「哦,她都說了些什麼?」我完全沒料到事情竟然會是這樣。為了說服木屋主人把房子租給我,霍莉絲究竟是怎麼說的,又向她透露了多少內容?
「她說你也是個寫東西的。她說她現在都不和你們這類人打交道,因為以前被惹惱過太多回了。」
我的脈搏頓時加速起來。沒想到,秘密竟然就這麼洩露了——而且還不只洩露這麼簡單,這件事簡直已經在埃文·哈爾的家鄉傳開了。
我別無選擇,只能勇往直前了,向他坦白道:「我到這兒來的目的,同《時空過客》或者‘武士周’之類的事情都沒有關係,我向你保證。我只想和埃文·哈爾見上一面,大概十分鐘就行。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談,只要他能明白我的來意,相信他應該不會拒絕和我會面。你知道怎樣才能聯絡到他嗎?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打我的電……」
「他從來不和外人說話。」不待我出言挽留,他已經下了門廊,徑直朝湖邊的小船走去,「你最好還是不要想了。」
「能不能請你轉告他,我現在就住在這裡,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想和他交談幾分鐘?」我衝著湖邊大喊,在這樣的清晨時分,似乎有些太大聲了,「他可以直接打木屋的電話聯絡我。當然前提是,這屋裡的電話目前還能打通。這電話還能用嗎?」
那人沒有回話,爬到船裡,解開纜繩,就這麼走了。起先是他的身子,接著是腦袋和肩膀,漸漸地隱沒到了晨霧當中,直到整個人都徹底看不見了。
我剛把「星期五」放下,它就叫嚷著穿過院子直衝向岸邊,消失在了晨霧之中。
看守人就這麼隨便離開,我心裡越發沒底了。不過,我至少還是收穫了一點有用的資訊。顯然,他和埃文·哈爾是認識的,而且,哈爾夫人或多或少知道我到這兒來的原因,但她依然決定將木屋租用給我。這絕對是一個好兆頭。
「‘星期五’?」我低聲召喚它,聲音飄散在清晨潮溼的空氣裡,卻完全沒有任何回應,「‘星期五’,你在哪兒?」
還是一樣,沒有回應,我突然感到莫名有些不安。對於小型寵物而言,這樣的林子可以變得十分危險。即便是在距離這種小鎮子僅有幾公里的地方,也會有山貓和黑熊溜到院子附近,尋找容易得手的獵物。好比我小時候,圖瓦什就曾因為黑熊出沒而提前中斷了假期。誰也無法預料,一隻生長在城市裡的小寵物,會在這片林子遇到什麼樣的麻煩。「星期五」印象裡最具野性的地方,大概就是被柵欄圍住的那半英畝大的遛狗公園吧。
「‘星——期——五’!」我抬高音量呼喊,同時又意識到,雖然因為樹木遮擋而無法看見,但在聽力可及的範圍之內,其實還有別的木屋。昨晚過來的路上,我注意到了附近有燈光和其他車道。
「星期五」依然沒有現身,我換上網球鞋,出發朝湖邊走去,霧氣瀰漫在我膝蓋高度的地方,伴隨著我前進的腳步散開又聚攏,就這樣我踏著霧氣來到了沿湖岸一帶生長的燈心草旁。眼前一座鏽跡斑駁的船塢和一艘紅色的舊獨木舟在夜色薄霧中若隱若現。
「‘星期五’」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恐怖電影裡的女主角,正一步一步地走向某種災難,我再一次呼喚:「‘星期五’,你在這兒嗎?」
說不定它已經繞回木屋去了。
「‘星期五’?」
突然之間它出現在我眼前,耳朵耷拉著,夾著尾巴朝我狂奔而來,眼睛瞪得又大又圓,看樣子十分恐懼。它後面的蘆葦杆彎下來旋轉起來,似乎有一場微型龍捲風正在逐步逼近。一隻黑灰相間、氣勢兇猛的東西正緊跟在它身後。會是什麼呢?熊?山貓?狗?鹿?
結果是一隻發育完全的加拿大鵝。它從草叢間衝出來,撲騰著翅膀,開始發動兇猛攻勢。「星期五」跑到我身邊的最後關頭掉轉了方向,大鵝緊隨其後,我還來不及出手阻攔,它們便又在我左右互相追趕起來。玩起了某種奇怪的追逐遊戲,在林子裡進進出出,圍著車轉來轉去。我驅趕大鵝,大鵝啄咬「星期五」,「星期五」不停怒吼咆哮。我一會兒去攔這個,一會兒又擋那個,不時揮舞雙臂大聲叫喊:「嘿,站住!走開!快走開!‘星期五’,到這兒來!等等,停下!等下,走,‘星期五’,停下!哎唷!」
終於,我一把抱起再次跑到我身邊的「星期五」,像抱橄欖球似的,朝木屋飛奔而去,那隻大鵝還在我們身後,拍打著翅膀要來啄我的衣服。我邁出一大步,直接跨上門廊,將它甩在身後,然後衝進屋裡,猛地關上門,終於得以全身而退,只是自尊方面受到了不小傷害。「星期五」掙脫下來,激動地衝著大門吼叫起來,大鵝被隔在外邊,不停地啄著前門,我仰起頭,大笑起來。我已經好多年沒像這樣被大鵝追趕了。我拿出手機,拍下屋裡的「星期五」,又走到窗前,給外面的大鵝也拍了一張,然後一併發給潔米,同時附帶了一條資訊:大鵝來襲,倖免於難。
潔米回給我一個笑臉,埋怨我昨晚沒有給她報平安。我們就這麼來來回回地發著資訊,「星期五」仍然堅守在門邊,我則開始為出行做起了準備,我迅速把自己收拾乾淨,穿上黑色牛仔褲,搭配一件寬鬆的黃色上衣,這樣既簡單休閒,又不會顯得過於隨便。若是今天就有機會談公事的話,這身裝扮也足以應付。最後我套上黑色長筒靴,全部整裝完畢後,站在鏡子前進行自我檢視。很好,都是基礎款,看起來比較低調。
這身裝扮應該能夠很好地融入這小鎮周圍的氛圍吧。
「好了,‘星期五’,現在的問題是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呢?」我站在那兒看著它,認真思索起來。在紐約的時候,它常常連續好幾個小時獨自待在公寓裡。除了偶爾出門散步,它並不需要,也不想要,甚至是不喜歡有人陪著。
可在這裡呢?它已經試過用爪子扒著門跑出去了。如果我不在的時候,它把這地方弄得一團亂怎麼辦?除此之外,我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留給它當早餐的。
「好吧,聽好了,」我拿起牽狗繩朝它晃了晃,「我可以將你一起帶出去,不過你可不能胡鬧。絕對不行。聽清楚沒有?」
「星期五」抬起下巴,露出夾在幾層肥肉裡的頸圈,意外地相當配合。也許它是害怕那隻大鵝還會回來,也有可能,它只是盼著能夠外出探險。具體如何,其實我也說不好。
「不準在租來的車裡排便,不準威嚇陌生人,也不準攻擊其他狗。我們得努力融入周圍的環境。現在開始,我們就是單純的遊客。聽懂了嗎?」
「星期五」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不過,當我們坐上車,沿著顛簸的車道駛上主路,朝著鎮上的方向開出去不久後,我就意識到了,在這一週時間裡,我們能夠融入鏡面谷的機率根本就等於零——這可不是個低調的地方。在離鎮上還有好一段距離的時候,我們已經路過了一位開高爾夫球車的南部聯盟軍服士兵,揮手和一位騎馬的山民打了招呼,還遠遠看見一位同《勇敢的心》裡的梅爾·吉布森極為相像的男人。他穿一條蘇格蘭短裙,正在那裡指揮車流。車子在他面前排著長隊,等著繼續往下行駛,抵達前往鏡面谷途中的那片低窪地帶上臨時搭建的露營區。
這就是著名的「武士周」露營地,是一場將成人變裝舞會、文藝復興節、跳蚤市場以及鄉村集市全部結合在一起的狂歡聚會。營地上佈滿了各種年代的帳篷、馬拉拖車、汽車、房車和野營車,甚至還延續到了樹林裡。營區中央,靠近類似武士競技場的地方,擺著許多露天商鋪,各類商品從電影紀念品到心靈讀物,從炸蝦到鮮榨檸檬汁,簡直是應有盡有。
我很想到裡面去看看。畢竟,現在時間還很早,鎮上的商店很可能還沒開門。再說了,由一位穿蘇格蘭短裙的男士擔任管理員的停車場,怎麼能夠這麼輕易錯過呢。別的不說,哪怕是從小說的標準來看,也是很值得花費筆墨展開描寫一番的。我有一種感覺,這次的探險恐怕會比湯姆·布蘭登的那次經歷還要精彩。
隨著車子慢慢朝隊伍前頭靠近,這個想法也變得越發吸引人了。到了決定性的分叉路口,我不由自主地拐下主路,交出三美元停車費,在手上蓋了個印章,並詢問「勇敢的心」是否能給他拍張照。他人很好,還特意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姿勢。
我把照片發給潔米,並附上一句說明:我們到了!
她不能親眼見識這個營區,實在是有點可惜。這地方擁有一種神奇的吸引力,甚至可以說,十分令人著迷。「星期五」似乎也深有同感。它立刻直起身體,爪子貼在窗戶上觀察外面的情形,外面飄來了炸熱狗、燒火雞腿和炸洋蔥的香味,讓它垂涎三尺。我從沒見過它如此坦率地表露出對某個事物的熱情。當我看到《飢餓遊戲》的發燒友和穿維多利亞式連衣裙的女士一起閒逛的場景時,不由得咯咯笑了起來,連「星期五」也跟著興高采烈地看了我一眼。「我也沒看明白,‘星期五’。我現在覺得,我們不是在遊覽鏡面谷,簡直就像是穿越了某個‘時空門’。」「星期五」低吼著表示同意,我很慶幸先前沒把它留在木屋裡。要是它錯過了這些,那就太遺憾了。我望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隱約覺得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可能需要某種認證或著一些支援。但具體會是怎樣,目前我還無法確定。
「那些是r.p.裝備。我們那邊也有在賣一些真材實料的,嗯,如果你是真的想穿越時空門的話。」這個裝扮成森林精靈的小女孩簡直無所不知。她看起來頂多十三歲,還站在童年的尾巴上,站在攤位後邊張羅的樣子,好像單純在玩角色扮演遊戲。她頂著一頭蓬亂不已的褐色頭髮,看起來好像一週都沒好好梳過,一雙灰綠色的眼睛,將我吸引到她的攤位前。「你在做什麼?!」「星期五」突然撲到我腿上,害得我朝旁邊趔趄了幾步。它伸出小爪子扒著我的靴子,樣子神似一隻蜘蛛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手上那根一英尺長,裹著麵糊的炸熱狗。這根菸薰香腸幾乎違背了我去年編輯的《健康食生活》那本書裡所提倡的每條原則。「‘星期五’,別亂動!」我甩開它,又撇下一截熱狗,扔到地上,讓它老實下來。
「r.p.是什麼?」
女孩知道自己碰上了一個菜鳥——這種人往往不太可能真正買下商品,嘆了口氣,說道:「r.p,意思就是,實況角色扮演遊戲!」
「實況——角色——扮演——遊戲。」我在腦海中細細品味,設法將這幾個詞同我付費進來之後所見的種種有趣而又古怪的情景匹配起來。大多數情況是闔家歡的場面,看起來十分溫馨——有一家人母親、外祖母和小孫女們穿著她們共同設計的服裝,有一對二十歲左右的情侶打算在營區結婚,還有一些著裝隨意的父親們,大概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緊緊地跟在他們青春期的女兒身後,他們的女兒卻對四周的一切充滿了好奇,「和爸爸的夢幻之旅。」我不禁喃喃自語,對這種經歷產生了羨慕之情。
我來到了售貨專區,各種琳琅滿目的商品全都被陳列在房車和旅行拖車前,一個扮作精靈的小姑娘照看著這個攤位。還有幾個年紀更小的孩子在她那張臺子後面跳來跳去——一個扮作公主的小女孩,一個穿著某種古代戰袍和緊身褲的小男生,還有一個剛學會走路的仙女小寶寶,她的翅膀有點髒了,是用彩色連褲襪套在衣架上面做成的。各式各樣的翅膀,就掛在旁邊的貨架上。
「買兩對的話,我可以給你打個折。你一對,你的小狗一對,怎麼樣?我們也有賣小狗翅膀的,」女孩單手叉在腰上說,「當你進入這個營區之後,你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塑造成某個人物角色,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當然,我指的是,當你在玩r.p.的時候。」
一隻大型布魯泰克獵熊犬突然擋在小寶寶面前。「星期五」吠叫起來,想方設法地往桌子底下爬,將皮帶、我的胳膊還有手裡的玉米熱狗全往它那邊扯。小精靈姑娘停下來救出了自己的小妹妹,而「星期五」則與那條獵犬展開了食物爭奪戰。它們圍住了地上那截熱狗,對於食物,「星期五」顯然是不肯讓步。
「它的態度簡直是太了不起了。它一點都沒有身為吉娃娃的自覺,對吧?」小店長這樣說道,「看它的體型,它應該也不是第一次吃炸熱狗了。」
「它新陳代謝比較慢,而且骨架也挺大的。」我鬆開它的皮帶,只要有吃的在,「星期五」就絕不會亂跑,「那麼,判斷某樣東西能否通過時空門的基準又是什麼呢?」我現在有點後悔,沒有花時間重溫《時空過客》書中的細節,只是比對了小說中的幾小節內容,然後在網上看了一些電影片段。
小女孩嘆了一口氣,比起角色遊戲扮演愛好者,她此時更像一個早熟的青春期少女,說道:「情況是這樣的。如果某樣東西的任一部分與時代背景不相符,它就無法通過‘時空門’。比方說,槍械就可能是個大問題,有時甚至連古董槍也是如此,因為它們可能是用現代零件重新組裝的。關於這個問題,《時空過客》系列的第三本書《暗黑族的詛咒》裡好像提到過?為此,我爸爸把所有零件都拿來徹底檢查過了。不過,r.p.的裝備又不一樣了。因為只是為了展示,年代什麼的都無關緊要,只要看上去沒錯就行。像這種就肯定無法通過時空門,不過呢,到這裡來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著穿越時空。很多人就是過來體驗幾天的,你說是吧?」
「嗯,可以理解。」其實並沒有,「那麼,你是否曾經穿越過時空門呢?」這可憐的孩子,難道撫養她長大的人真的相信時空穿越裝置就藏在藍嶺山脈裡?
她轉動眼珠看了我一眼,顯然我們當中有個人完全被誤導了。
「倒是沒有,不過,如果你想嘗試一下,我可以給你打個八……七……七五折吧,只要是這服裝攤位上的東西都可以。這可是開張特惠。僅限今天早上。等我爸爸起床以後,我可就做不了主了。」小寶寶這時走了過來,嘴裡咬著一個土塊,做姐姐的急忙停下來幫她拍掉,「阿莉,你不能再這樣了,別總是抓起什麼都往嘴裡塞。貝卡,你怎麼不好好看著她啊!」
我突然心絃一動,記起自己小的時候,簡直和這小姑娘一個樣。我還不滿十歲時,就開始幫著父親張羅易貨市場上的攤位。雖然我們沒有仙女裝什麼的,然而就像她家一樣,各種手工做的、地裡種的,或者能拿出手的東西,我們什麼都賣。採用碎鋼手工製成的小刀是我們家的招牌產品。
「我其實只是隨便看看而已。」說完我便愧疚起來,好像僅僅出於好意,我都應該買個r.p.裝備或是公主帽什麼的。妹妹的孩子應該會喜歡這些裝扮的。但實際上,我仍然沒有拆開科拉爾·瑞貝卡的那封信,更沒有決定是否要告訴她們自己就在附近。
現在,看到這個年紀不超過十三歲卻要幫著父母照看弟弟妹妹的小姑娘,我突然覺得自己還是沒有準備好去面對自己的妹妹們。這個小姑娘與我非親非故,我已經忍不住同情她了。要是看到我的妹妹們為拮据生活發愁的神情,我肯定會難過得受不了的。
這時候,有一家子人——明顯是從北邊某處郊區過來的——剛好來到了展示仙女翅膀的貨架前,我便趁此機會趕緊溜走了。我已經在營區裡頭閒逛得夠久了,鎮上的店鋪應該已經開門了吧。幸運的話,我一會兒就能見到哈爾夫人。我默默祈禱,期望能夠有所收穫,可是我又覺得,既然至今為止一直在屢屢碰壁,聯絡上埃文·哈爾恐怕真不是這麼容易的事情。
不過,結果證明,找到山葉堂倒並不費事。藥店距離營區只有一小段車程,就在鎮中心拐角處那棟兩層老建築裡,頂上巨大的大理石上刻著「e.b.哈爾1860」幾個字。
「愛德華·巴塞洛繆·哈爾」,我腦中關於《時空過客》的知識儲備裡就存著這個名字。據說,真正的e.b.哈爾在為他年輕的新娘修建完這棟建築後,便離開家鄉前去參加南北戰爭,之後就不知去向了。不過,在最忠實的書迷之間,卻流傳著這樣一種說法:埃文·哈爾實際上已有二百多歲,並且就是他的祖先——e.b.哈爾本人。一個經時空門來到鏡面谷,卻被永遠滯留在這個空間的時空旅行者。
我仔細打量拐角處花崗石板上的名字,感覺虛構與現實在此處碰撞交匯。這地方彷彿就是埃文·哈爾書中會出現的場景。整棟建築採用堅固石塊搭建而成,牆面的浮雕裝飾相當華麗。一對巨大的怪獸狀滴水嘴守護在上方雕花大理石壁角左右。顯然,哈爾家族世代以來都是有錢人家,然而,這裡卻只掛出了一個五十年代復古風格的小招牌燈,標示著這棟建築如今的用途。招牌上顯示著「山葉堂」幾個大字,底下一排小字則寫著:處方服務、草藥、天然藥物、卡片和禮物。
藥店的窗戶上頭,用粉筆寫著本土手工藝品、手工香皂、手工蠟燭的字眼,字型十分可愛,每個字最後一筆末端都會畫上小圓圈,是十幾歲的少年在情書上落款時常用的風格。
我把車停在周圍陰涼處,留「星期五」在車上睡覺,消化它早餐吃的那根炸熱狗。
進門一看,店裡已經來了好些客人。其中約有一半身穿古代服飾,另一半則和我一樣,打扮得比較日常。同樣,從面前的觀景窗望出去,外面的行人也是什麼裝扮的都有,使得沐浴在燦爛陽光下的街道看起來就像有些奇怪的狄更斯聖誕村1裡的場景。
我在店裡漫無目的的閒逛,挑了幾塊香皂和其他能放進行李箱裡的小物件,是這家店裡售賣的手工製品。在取藥的櫃檯旁邊,還有一些本地人常用的小包草藥。種類涵蓋人參、檫木根、山胡椒、矮樺、樟腦草、薄荷、金縷梅、野櫻皮、黃根草等。毫無疑問,在「武士周」期間,除了要來鎮上工作的人,本地人都像躲瘟疫一樣,避免在這個時候來到鎮上。正在前方櫃檯工作的年輕姑娘顯然就是本地人,她在向遊客介紹遊覽事宜時,都是用「谷里」指代鏡面谷這個地方。負責藥店收銀工作的那位女士少說也已年過七旬,她說話的語調很好聽,夾帶著一點英式口音。
店裡的藥劑師將一個處方藥瓶掛到窗外說道:「阿莫西林的處方配好了,哈爾夫人。」
「交給我吧,海倫太姑婆。」取藥櫃檯後邊那張桌子跟前的小女孩自告奮勇。她看上去十歲、十一歲的樣子,長得和埃文·哈爾那張照片有些相像。都是深色頭髮,藍色眼睛,橄欖色的皮膚。難道是他女兒?他有孩子嗎?他那位電影明星夫人多年前便已離他而去,結束了那段十分短暫的婚姻。《時空過客》的粉絲都對她極為反感,直到現在依然如此。
我走到櫃檯旁邊,等哈爾夫人送走上一位客人,才上前自我介紹,並告訴她:「我就是租住在小木屋裡的那個人。」
「哦,那個記者,」她答道,「你好,我是海倫·哈爾,很高興見到你。」她的笑意加深,圓潤的臉頰上現出了一道道皺痕。她看上去非常質樸,是那種經常在外勞作的女人,彷彿掛在前排貨架上那些五顏六色的園藝帽,她都親自一一使用過。那個小女孩和她不同,她皮膚白皙,臉上長著雀斑。
「準確地說是編輯,」我糾正道,「我來自紐約的蔚達出版社。」
她戴一副七彩粗框眼鏡,花白的眉毛深鎖起來。她稍仰起頭,困惑地看著我,「是嗎,我記得租下木屋的女士好像和我嫂嫂說過,你是要到這兒來寫一篇報道,好像是關於鏡面湖什麼的。不過老實說,租房中介也不該再叫人打電話給維爾莉特了。她近來身體狀況不太好。」說完聳聳肩,拿起櫃檯上的一支筆丟進一旁的杯子裡,「也許維爾莉特確實提到過編輯這回事。都怪這些沒用的無線電話,反正我是什麼也聽不清。人上了年紀都會這樣,聽也聽不清,看也看不見,連胸部都會下垂。心臟不夠強壯的人根本承受不了這種打擊。」
「海倫太姑婆!」小女孩瞪大眼睛尖聲抗議,「別說了!」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立馬就喜歡上了海倫·哈爾。「木屋的位置特別好,我今早就欣賞到了十分美妙的景色。」
「到了夏天你還可以在那裡游泳呢。」小女孩湊近來,準備加入我們的談話,「還有獨木舟也很好玩。雖然坐上去以後就會有點漏水,不過我和克萊夫大叔1有天劃出去玩了,結果並沒有沉下去。那邊有隻鵝,名叫‘霍雷肖’,就住在棚子底下。它喜歡吃麵包,你有的話可以給它喂點。它能把靠近的蛇都趕走,不過它有點——」
「行了,漢娜,」海倫用眼神警告她,「快去把自然作業做完,你爸爸就要過來接你了。」
「好吧。」她嘆了口氣,翻了個白眼,重新坐回作業本面前。
海倫用擔心並且略帶憂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這才轉過頭來對我說:「克萊夫,也就是維爾莉特的堂兄弟,負責照看那個地方。他今早有沒有過去,問你是否需要什麼東西?那間木屋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外租了。我們向來只租給地產中介推薦的可靠人選。我們家族管理它已經許多年了,不想把它租給那種派對狂人,烏泱烏泱地在院子裡停上二十輛野營車。」
「沒有派對,我保證。只有我和我的狗,它叫作‘星期五’,希望你不會介意。它從不隨地大小便,也不會亂咬東西。本來我也沒打算帶它過來,唉,這事說來話長了。總之,它是安全無害的,雖然它確實和‘霍雷肖’之間發生了一點小衝突。另外,沒錯,今早的確有人過來問過我的情況。」雖然他看到我並不怎麼高興的樣子,「木屋裡頭一切都好,只是有幾個燈泡壞了。他說過他會把它們換掉。」
「那就好。你有開輛四輪驅動的車來的吧?下坡的那條路可是挺難走的。」
「老實說,並不是,不過我還是成功抵達了。」
她擔心地看了我一眼,「要是下起大雨,你就把車停在信箱旁邊,自己走著下去吧,為了安全起見。」
「謝謝提醒,我會記住的。沒準我在的這段時間根本不會下雨呢。」
她淘氣地笑了笑,說道:「那你肯定沒打算在這裡長待吧。」我明白她在笑什麼。這地方溼氣很重,水分幾乎要從空氣中滲出來了,「你不是作家真有點可惜了。那間木屋是個寫作的好地方。埃文以前偶爾會去那裡工作。」
希望之門似乎突然之間開啟了。
「這麼說,你是來度假的?」哈爾夫人仍在揣摩我的來意。顯然,她的嫂嫂並沒從霍莉絲那裡得知多少詳情。
「我是來出差的。」我回答。
她往後一縮,下巴和脖子全擠到一堆,「你挑的這個時間可真夠奇怪的。」
我摸索著說明此行來意的最佳方式。這位女士能安排我和埃文·哈爾在一個房間共處五分鐘嗎?或者說,她會願意做此嘗試嗎?「實話告訴你,我也是被趕鴨子上架的。一週以前,有一份書稿,突然出現在我的辦公桌上。裡面只有一部分內容——最開始的三章。我飛到這兒來,就是為了找到故事的後續。」
「哦?這麼說,那位作家就在這裡?」她此時望向我的眼神,就像一頭小心謹慎的野鹿,正在判斷著是要進入開闊的曠野,還是要迅速返回樹林。
「我希望如此。根據郵戳判斷,稿件就是從這個地方寄出去的。」
「那位作家叫什麼名字?沒準我能幫上忙,給你指指方向,要個電話號碼什麼的。這鎮上的人我幾乎全認識。自從1953年,我和一名水手相愛並搬回內陸以來,就一直住在這裡。」我遲疑了一下,斟酌著即將說出的話語。揭露真相的時刻,馬上就要到了,我只有這一次機會,於是我說:「事實上,我也不知道。寄來的稿件裡沒有發現任何身份資訊,也許以前曾經有過,不過現在已經丟失了。」
「而你卻不遠萬里飛到這裡,要找出那位作家來?這恐怕,不怎麼合乎常理吧……」藥店的前窗對映在她的鏡片上,模糊了她那雙眯在一起的眼睛,卻無法掩飾她變化的姿勢,明顯是在往後縮。
「這個故事很特別,」我把話挑明瞭,「實際上,我懷疑寫出這個故事的人可能會是埃文·哈爾。」是我想多了嗎?我怎麼覺得,儘管我已經儘量壓低聲音,可一提起這個名字,整個藥店的人似乎全看了過來?
坐在桌前的那個小女孩也將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海倫花了好一會兒工夫,讓她把注意力放回作業上去。我懷疑,這其實是她的緩兵之計。
她轉過頭來,臉上換了一副同情的面具,「我想,你恐怕要白費工夫了。不可能會是他的。很遺憾,雖然埃文那麼才華橫溢,可是他自從《時空過客》的官司結束以來,就再沒寫過什麼東西,而且說真的,我懷疑他以後也不會寫了。」
如果現在不說,恐怕就再沒機會了。至少,她還沒有把我給轟出去,「那份書稿已經有二十年曆史了。」
她進一步拉遠了與我之間的距離,有些結巴地說道:「哦,那就有意思了。」她皺著眉頭滿是懷疑地打量我,視線集中到我的手上,然後在我的包帶周圍遊走。我意識到,她是在看我進到「武士周」營區時蓋在手上的那枚印章。
「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急忙辯解道,「的確,我十幾歲的時候也讀過幾本他的書,但是,這件事和《時空過客》一點關係也沒有。那份書稿應該是寫在那個系列之前的。」糟糕,她的態度開始變了,而且變得很快。豐富的談判經驗讓我練就了預判成敗的本事。她一改笑臉相迎的樣子,兩隻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她已經認定,我就是那種跟蹤狂,或者是瘋子之類的危險人物。「我只是……聽我說,我其實是頂著風險到這兒來的,可有些故事,我一讀到,就知道它需要被更多人看到。我真的……」有客人走過來排到我的身後,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書名叫作《守護故事的人》,講述的是1890年左右,兩個年輕人被困山林時所發生的故事。蘭德還有薩拉。」我脫口而出,「這些你有什麼印象嗎?」
她嘴唇微張,而後撅了起來,有某種情緒在她臉上一閃即逝。難道她聽到了什麼熟悉的內容?「我什麼也不知道。」她雙手抱得更緊了,在胸前結成一面密不透風的屏障,「還有,拜託你不要像那群笨蛋一樣,想方設法地偷溜進埃文家裡找他。我的嫂子,也就是他的祖母,身體狀況不好。鎮上的治安官昨天又過來了,抓走了幾個翻到圍牆裡尋找時空門的傢伙。埃文只想自己一個人好好待著。他有權保護自己的個人隱私不受侵害。」
我開始感到絕望。事態迅速分崩離析,根本來不及讓我設法補救,「我不是過來給他找麻煩的。我發誓,請先聽我——」
「我還有別的客人。」她越過我看向排在我身後的人,「好了,埃爾米拉,你的藥方在我這裡。」我彷彿看見自己的前程從懸崖頂上直墜而下的畫面。如果我兩手空空地回到蔚達出版社,會不會因為盲目揮棒而慘遭出局呢?我還能保住這份工作嗎,如果可以的話,我今後又要如何才能重建信譽?這會兒工夫,關於這件離譜差事的訊息肯定已經傳開了。那些新同事大概會覺得,喬治·蔚達和我都瘋了吧。
然而除此之外,我心裡還有一層更深的失落感。在此之前,我一直不容許自己相信,我可能無法得償所願,可能永遠不會知道蘭德和薩拉的後續故事。內心突然遭遇沉痛一擊——彷彿有人正在我眼前垂垂死去,我卻毫無辦法阻止這一定局。
「謝謝你和我說了這麼多。」我站到一邊,去拿櫃檯上買好的東西。原本在做作業的女孩目不轉睛地看著這邊,因為急轉直下的談話氛圍而感到大為震驚。我想,海倫·哈爾恐怕很少會像這樣催促客人離開。
「噢,我不著急,」排在我身後的女士說道,「你可以把她叫回來,海倫。」
「我們已經說完了,埃爾米拉。」海倫斷然地說。
我抬頭一看,發現埃爾米拉正狐疑地打量著我。我還沒意識到是怎麼回事,只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了六年級的英語課堂,看見她扭過頭來,堅定地抿緊嘴角,手拿粉筆在黑板上她的名字旁晃來晃去。
「彭伯西老師?」她一點也沒變樣。或許是比從前老了些許,但她看起來簡直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我十二歲那年,她發現我是因為眼睛看不清,所以才不愛看書。我的家裡人對此不管不顧,最後還是她帶我去做了視力檢查,並幫我從獅子會拿到了一副眼鏡。
她的思維還像從前一樣敏捷,「咦,這不是珍妮·貝絲·吉布斯嘛。天哪,好孩子,看看你。我有好些年沒有聽到你的音信了。你現在過得好嗎,親愛的?」她張開懷抱迎接我,片刻之間,我就走出慘遭拒絕的狀況,轉而投入飽含愛意的懷抱裡。我永遠不會忘記彭伯西老師為我所做的一切,不會忘記她如何挺身站到父親面前,威脅他說,如果他覺得我不需要戴的那副眼鏡出現了任何問題,她就會把這一情況上報給兒童服務機構。
「我挺好(good)的。」她身上還是散發著那股熟悉的味道——調味粉、舊衣服還有貓的味道。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
「應該說你很好(well)。」她糾正道。
「是的,非常好(well),謝謝。」這是她從前教我們的。在圖瓦什小學六年級的英語課堂上教授禮儀規範。天曉得,我們班上有些人確實需要學習。
「這才對嘛。」稱讚聲如仙塵一般落在我身上,就像當初一樣。在遇見薇爾達·卡爾普之前,彭伯西老師就是我的精神支柱。她是我見過第一個敢教訓我父親的人。
她將我推到取藥櫃檯一側,兩隻冰涼瘦削的手捧著我的臉龐,說道:「好孩子,快告訴我這些年你都去哪兒了。你應該知道薇爾達·卡爾普幾年前已經去世了吧?她是多麼為你感到驕傲啊。她的兒子也過世了,不過才剛走沒多久。所有人都以為他活不長久,他與病魔抗爭了這麼多年,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我知道薇爾達的事,不過,理查德的情況我就不清楚了。」羞愧感爬上我的心頭。我沒有回來參加薇爾達的葬禮。當時我沒有錢,也根本沒辦法趕回來,不過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事實上,我想裝作她什麼事也沒有,還一直住在蜂蜜溪旁的大房子裡,只要沒看到她躺在棺木裡的樣子,我就可以繼續假裝下去。我不想再次領受孤身一人在這世上的感覺。
「你現在在做什麼呢?是什麼風把你吹回來的呀?」
「我在紐約的蔚達出版社做編輯,」我察覺到海倫·哈爾和漢娜都在櫃檯後面留意我們的對話,「我到這兒來,是想打聽一份書稿的訊息。」
彭伯西老師倒抽一口氣,「哦,天哪,這工作肯定很有意思!多好呀,我真為你感到驕傲。你從小就很聰明,又那麼努力。我知道你肯定會有大出息。」
「謝謝你,彭伯西老師。我想我應該從沒告訴過你,但是……」眼睛感到一陣刺痛,我強忍著沒讓淚水流下,「你改變了我的人生,改變了我們許多人的人生。」
她眨眨眼,神秘地笑笑說:「嗯,我知道,親愛的。好的老師都能看出來,用不著誰來告訴她。」
她又抱了我一次,然後鬆開懷抱,表情變得凝重起來,說道:「我還以為,你是為了你父親才回來的。」她明顯十分擔心,而我知道,因為我瞭解彭伯西老師,她所擔心的並不是我的父親,而是家庭重擔可能帶給我的負累。她非常清楚我們家那窮困扭曲的狀況,「那場意外似乎給他帶來了不少麻煩。」
「意外?」話已經說出口,我才後知後覺,我的疑惑徹底暴露我和家人之間的關係。顯然,我並不知道父親出過意外,更不知道情況還挺嚴重。
彭伯西老師突然變得支支吾吾起來,說道:「是他的胳膊,就是差點被割草機割掉的那隻。」
她這是不想讓我難堪。毫無疑問,她已經看出來了,我完全是一頭霧水,進一步解釋道:「我女兒在圖瓦什小學教書。你妹妹的一個女兒就在她的班上。聽起來,他沒有因為感染死在醫院裡,可以說是相當幸運了。你們家為此吃了不少苦頭,而他那隻胳膊也花了好長時間才痊癒。因為他既不聽醫生安排,也不配合醫院的治療。」從她的語氣中可以聽出她對我父親的看法。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場面變得尷尬起來,我們倆都不知道,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麼。負罪感如同嫻熟而嗜殺的獵手,迅速向我發起進攻。毫無疑問,這就是科拉爾·瑞貝卡給我寄來第二封信的原因。整個家庭都掙扎在破產的邊緣——這個人向那個人借一點,那個人又去別的人那裡拿一點——這種不尋常的依賴關係彷彿重心不穩的紙牌城堡,只等哪天突然颳起大風,便會轟隆隆應聲倒塌。
「不說這些了。」彭伯西老師得體地結束這個話題,然後抓住我的上臂抬起,像要把我支成稻草人似的,「見到你實在是太高興了,珍妮·貝絲,祝賀你取得這樣的成就。這讓老師我深感安慰,真是這樣的。雖然我們總是對學生的未來抱持希望,然而很多時候,我們也不知道事情究竟會怎樣。」
我突然意識到,許多年以前,當彭伯西老師挺身直面我父親時,她傾注在我身上的心力要遠遠超出我的想象。那時的她並非出於什麼特定理由,僅因為心地善良,便認定我是值得珍視的。
我的眼眶又溼了,感激地說道:「謝謝你,彭伯西老師,這對我非常重要。」
「叫我埃爾米拉吧。你如今長大了,已經夠格了。」
「這我可叫不出口。」我又抱了她一下,兩人都笑了,隨後,她便上前到取藥櫃檯那裡去了。我再次注意到不遠處的海倫·哈爾和漢娜。不知道她們對這整段對話有什麼想法。我和漢娜彼此對望一眼,開始朝前面的櫃檯走去。我笑了笑,試圖打消她的疑慮。
正當我準備轉過拐角去擺放賀卡的貨架上看看時,海倫·哈爾把我叫住了,說道:「我試試看能怎麼辦吧。如果有希望的話,我就打電話給你。我應該能在租房檔案上找到你的電話號碼。」她仍然拿著彭伯西老師的那張藥方,手指邊沿著櫃檯邊緣謹慎地滑動邊說:「不過我不能給你任何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