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第一個月

我就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對斯庫拉托夫這樣生氣,一般地說,為什麼所有快樂的人,在這最初的幾天裡我已經注意到了,都在某種程度上受到蔑視?我曾經認為,一撮毛和其他人的怒斥屬於人身攻擊。但這並不是人身攻擊,他們感到憤怒是因為斯庫拉托夫缺乏自制能力,沒有嚴格地保持自尊的態度,這種態度感染了整個監獄,而且到了拘泥細節的程度,總之,是因為按他們的說法,他是個「廢物」。不過,在快樂的人們當中,他們並不是對所有的人都生氣,也不是像對待斯庫拉托夫之流那樣對待所有的人。人們在容忍別人對自己的態度方面是各不相同的:憨厚的人立刻就會坦然地忍受屈辱。這簡直使我大為驚訝。但是在快樂的人們之中也有些人善於並樂於自衛,決不向任何人示弱:這樣的人能迫使別人尊重自己。在這裡,在這群人之中,就有一個這樣的口齒鋒利的人,其實是個非常快活而又招人喜愛的人,不過他的這個方面我是後來才瞭解的,這個高大魁梧的年輕人面頰上長著一顆大瘊子,臉上有一種挺滑稽的表情,其實他的臉是相當漂亮而機敏的。人們叫他開拓員,因為他是當過開拓員的,現在被關在單人囚室。關於他我勢必還要講到。

不過,並非所有「嚴肅的人」都像見到別人快樂就生氣的一撮毛那樣疾言厲色。在苦役犯中有些人所追求的是為首的地位,是瞭解全域性、隨機應變的能力,是剛強的性格和智慧。其中的不少人的確是性格剛強的聰明人,也的確達到了他們所追求的目標,即為首的地位以及對自己難友們在道義上的重大影響力。這些聰明人在彼此之間往往互為大敵,——因而每個人都有很多仇人。他們對其餘的囚犯有優越感,甚至帶有體恤下情的態度,從不挑起不必要的爭端,給管理人員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在勞役中彷彿就是指揮者,他們誰也不會吹毛求疵,例如責備別人唱歌之類;他們是不屑於管這種小事的。這些人對我都引人注目地彬彬有禮,在整個勞役期間都是這樣,但不大愛說話;似乎也是出於自尊心。關於他們我也勢必還要更詳細地談談。

我們來到了河岸上。下面有一條要拆毀的木駁船凍結在河水裡。河那邊是青色的大草原;一派抑鬱而荒涼的景象。我料想大家會紛紛投入工作,可他們卻根本沒有要幹活的意思。有些人散開坐在岸邊亂堆著的原木上;差不多人人都從靴筒裡摸出裝著本地菸絲的煙荷包,這種菸絲用紙包著在市場上賣三戈比一俄磅,又摸出短短的柳木菸袋杆,帶有自制的木頭小菸斗。菸斗冒煙了;押送兵把我們圍在中間,百無聊賴地開始看守我們。

「是誰想起要拆掉這條木駁船啊?」有人彷彿在自言自語地嘟囔著,並不是要問誰。「想要木屑不成?」

「是不怕給咱們找麻煩的人想起的。」另一個人搭腔了。

「這些鄉巴佬要去哪兒呀?」第一個人沉默片刻後問道,顯然沒有注意對前一個問題的回答,用手指著遠處的一群莊稼漢,他們踏著積雪吃力地魚貫而行。大家都懶洋洋地轉頭朝那個方向望去,由於閒得無聊開始學著他們的樣兒嘲笑他們。跟在最後的那個莊稼漢走路的樣子特別好笑,他張開兩條手臂,頭歪在一邊,頭上戴的是莊稼漢的那種長長的尖頂氈帽。他的身影完整而清晰地倒映在白雪上。

「瞧,彼得羅維奇大哥,他的那身衣服!」有人滑稽地模仿農夫的口音說。說來也怪,囚犯們都有些看不起莊稼人,儘管他們有一半是農民出身。

「弟兄們,末尾的那個人走路就像在栽蘿蔔。」

「這個人腦子遲鈍,有錢不知怎麼花。」第三個人說。

大家都笑了起來,不過也那麼懶洋洋的,彷彿笑得有些勉強。這時賣麵包的女商人來了,一個活潑伶俐的少婦。

大夥兒拿施捨的五戈比向她買了幾個麵包,隨即平分了。

在監獄裡販賣麵包的小夥子拿了二十來個,他開始討價還價,堅決要求按平時的規矩再添三個麵包,而不是兩個。但女商人不同意。

「喂,還有一個你就不給了?」

「還要給你一個什麼呀?」

「就是耗子也不吃的那個。」

「你這該死的!」少婦尖叫道,又笑了。

最後,手持警棍計程車官來了,他是監工。

「喂,怎麼都坐下了?馬上開工!」

「怎麼樣,伊萬·馬特維伊奇,給我們定工作量吧。」「頭兒」之一緩慢地站起身來說道。

「剛才派工的時候為什麼不提出來呢?把木駁船拆掉,這就是你們的工作量。」

大夥兒勉強站起身來,拖著腳步向河邊走去。人群中馬上就冒出了「指揮官」,至少是在口頭上指揮。原來木駁船是不能亂砍的,必須儘可能保護原木,尤其是幾根橫向的連根材,它們從一端到另一端都用大木釘釘在駁船的底部——這活兒又費時又枯燥乏味。

「首先要把這根原木拖開。動手幹吧,弟兄們!」有人說道,他根本不是指揮官,也不是管理人員,就是個幹粗活的,一個不愛說話的文靜的小夥子,此前一直不曾吭聲,他彎下腰來,雙手抱住一根粗大的原木,等著幫手。可是誰也不來幫他。

「是呀,你大概能搬得起來!要是你也搬不動,你的爺爺老狗熊來了,——也是搬不動的!」有人透過齒縫嘰咕道。

「那怎麼辦,弟兄們,怎樣幹起來呢?我可不知道……」愛逞能的小夥子放下原木,欠起身來困惑地說。

「工作是幹不完的……你幹嗎要跳出來?」

「給三隻母雞喂飼料也會算錯,卻第一個往前衝……一隻小鴇!」

「弟兄們,我沒啥……」困惑的小夥子辯解道,「我只不過是……」

「要我把你們套上護套儲存起來?還是把你們醃起來過冬?」監工又叫嚷起來,大惑不解地望著不知所措的二十來個人,「幹活吧!快!」

「光圖快不行哪,伊萬·馬特維伊奇。」

「可你什麼也不幹嘛,喂!薩維利耶夫!貧嘴彼得羅維奇!我在說你呢:你站著傻看什麼呀!……幹活!」

「我一個人能幹什麼呢?……」

「您給我們定工作量吧,伊萬·馬特維伊奇。」

「我說過了,沒有工作量。馬上拆卸駁船,要不就回去。幹活!」

終於幹了起來,不過很疲沓、很勉強、很笨拙。看著這一大群健壯的工人簡直令人氣憤,他們似乎完全不明白該怎麼幹才好。剛要取出第一根最小的連根材,就發現它斷了,「是它自己斷的,」他們向監工這樣辯解道;可見這樣幹是不行的,要另想法子。他們商量了好久,要另想法子,該怎麼辦呢?當然,漸漸地叫罵起來,眼看會鬧得越來越兇……監工揮起警棍,又大聲呵斥,可是連根材又斷了一根。終於發現,原來是斧子太少,而且還缺少一種工具要去拿來。立刻派了兩名囚犯在押送下到城堡去取工具。在等待的時候,所有其餘的人都氣定神閒地坐在駁船上,又拿出自己的小菸斗抽起煙來。

最後監工唾了一口。

「呸,沒有你們,工作也不愁沒人幹!唉,這種人哪,這種人!」他氣憤地嘟囔道,一揮手,搖著警棍回城堡去了。

一小時後來了一名軍官助理。平靜地聽完囚犯們的訴說,他宣佈工作量是再拔出四根連根材,但不能折斷,一定要完好無損,此外他劃出駁船的很大一部分要拆除,幹完就可以回去。工作量很大,可是我的天,他們幹得多歡哪!懶散不見了,困惑不見了!斧頭叮咚作響,開始擰下大木釘。其餘的人把幾根粗木槓塞在下面,二十隻手同時壓在木槓上,利落而熟練地撬起了連根材,我感到驚訝的是,現在這些連根材全都完好無損地撬了下來。事情幹得熱火朝天。大家突然變得特別聰明了。不講廢話,沒有叫罵的聲音,人人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該站在哪裡,該出個什麼主意。正好在擊鼓收工前的半個小時完成了工作定量,於是囚犯們回去了,很疲倦,但心滿意足,雖然只比指定的時間提前了那麼半個小時。不過,關於他們對我的態度,我注意到了一個特點;不管我在哪裡湊上去幫他們幹活,到處都不是我待的地方,我在哪裡都礙事,幾乎到處都有人罵罵咧咧地趕我走。

一個衣衫襤褸的可憐的囚犯,自己也是勞動極差的工人,在比他麻利些、懂事些的其他苦役犯面前不敢說個不字,連他也自以為有權申斥我、趕開我,要是我站在他身旁的話,藉口是我礙著他的事。最後,一個口齒伶俐的囚犯乾脆粗魯地對我說:「您往哪裡鑽哪,走開吧!何必在這裡亂闖呢」。

「他走投無路了!」另一個立刻搭腔道。

「你不如拿一個帶把的杯子,」第三個對我說道,「去乞討吧,能在石屋棲身,也有煙抽,而在這裡你是無事可做的。」

只好獨自站著,別人都在幹活,一個人獨自站著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當我真的離開他們站到船艄上去,他們立刻就嚷嚷:「哪有這號勞動者啊;拿他們怎麼辦呢?無法可想!」

這一切,不言而喻,都是成心的,因為這把大夥兒都逗樂了。他們要戲弄一下過去的小貴族,當然很高興有這樣的一個機會。

現在很清楚了,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為什麼我入獄後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我應當如何立身處世,怎樣立足於這些人之間。我預感到,我會時常與他們發生衝突,就像剛才在工作中那樣。但是不管發生什麼衝突,我拿定主意,決不改變自己的行動計劃,這時我對計劃已經在某種程度上有了周密的考慮;我知道這個計劃是正確的。就是說:我決心要儘可能保持樸實和獨立的作風,絲毫不露出特別想要接近他們的態度;但也不排斥他們,如果他們自己想接近我的話。決不懼怕他們的威脅和敵視,而且要儘可能地行若無事。決不在某些重要問題上與他們同流合汙,也決不遷就他們的某些習慣和習氣,總之,決不無原則地強求他們的友誼。我一眼就看出,他們首先就會因此而輕視我。不過,按照他們的看法(後來我才真切地明白了這一點),我畢竟應當在他們面前維護甚至尊重自己的貴族出身,也就是說,應當圖安逸、擺架子,嫌棄他們這些人,時不時地撇著嘴冷笑,嫌髒怕累。他們對貴族的看法就是這樣,當然,他們會因此而罵我,但心裡還是會對我懷有敬意。這種角色是不適合我的;我從來就不是他們所理解的那種貴族;然而我發誓決不退讓妥協,以致在他們面前貶低我的教養和我的思維方式。如果我為了迎合他們,開始巴結他們,和他們保持一致,對他們故作親暱,甚至墮落到他們的那種「素質」,以求得他們的歡心,——他們馬上就會認為,我這樣做是由於恐懼和怯懦,因而對我抱著鄙視的態度。a不值得仿效:他常到少校那兒去走動,他們自然會怕他。另一方面,我也不願對他們僅限於冷淡地敬而遠之,像幾位波蘭人那樣。我現在看得很清楚,他們輕視我,就因為我曾想和他們一樣幹活,不貪圖安逸,也不在他們面前擺架子;雖然我毫不懷疑,他們以後將不得不改變對我的看法,然而一想到他們現在似乎有理由輕視我,以為我今天曾在工地上討好他們,——這個想法就使我感到非常痛心。

傍晚,下午的工作結束後,我回到監獄,心力交瘁,可怕的苦悶又再次襲來。「前面還有多少數以千計的這樣的日子啊,」我想,「天天都是這樣,如出一轍!」已是暮色四合的時候了,我在牢房後面沿著圍牆默默無語地獨自徘徊,驀地看到我們的沙裡克徑直向我跑了過來。沙裡克是我們監獄的狗,就像有步兵連、炮兵連和騎兵連的狗一樣。它從很久以前就生活在監獄裡了,不屬於任何人,把所有的人都認作主人,吃的是伙房的殘羹剩飯。這是一條相當大的帶白色斑點的黑狗,這條看院子的狗還不算太老,有一雙機靈的眼睛和毛茸茸的尾巴。從來沒有人親切地撫摩它,誰也不會在意它。還是在入獄的第一天,我就曾撫摩它,把手裡的麵包遞給它。我撫摩它的時候,它乖乖地站著,親切地望著我,輕輕地搖著尾巴表示滿意。它好久沒有見到我了,而我是幾年來第一個想親近它的人啊,此刻它跑來跑去,在人群中找我,終於在牢房後面找到了我,便尖聲吠叫著向我跑了過來。簡直不知道我是怎麼了,可我竟然撲上去親吻它,摟著它的頭;它跳起來,把兩條前腿搭在我的肩上,舔著我的臉。「這是命運給我帶來的朋友啊!」我想,此後,在這最初的艱難而憂鬱的時期,每當收工回來,我哪裡也不去,首先就趕往牢房後面,沙裡克跑在我的前頭,快樂得尖聲吠叫,我時常抱著它的頭連連親吻,一種甜蜜而又揪心的苦澀使我的內心無限惆悵。記得,我甚至會愉快地想,彷彿在誇耀自己的苦澀:在人世間我現在只剩下這僅有的愛我、依戀我的生物了,只剩下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我的忠誠的狗沙裡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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