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麗莎遭到的慘禍以及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的死,使沙托夫產生了一種壓抑感。我已經提到,那天早晨我曾匆匆地見過他一面,我發現他似乎有點精神失常。他順便說道,頭天晚上九點鐘(即起火前大約三小時),他曾去看過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第二天清早他又去看了屍體,但是,據我所知,那天早晨他並沒有到任何地方去提供過任何證詞。然而在那天行將終了的時候,他心中卻掀起了一場暴風雨,而且……似乎,我敢肯定,薄暮時分曾出現這樣的一瞬間:他想站起身來,去——告發一切。這一切究竟是什麼——這,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不用說,他什麼目的也達不到,只會引火燒身,暴露自己。他沒有任何證據足以揭露剛剛發生的暴行,而且他自己對此也只有一些模糊的揣測,而這揣測只有對他一個人來說才是完全確鑿無疑的。但是他寧可反過來毀了他自己,只要能夠「粉碎這些壞蛋的陰謀」就成——這是他的原話。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多少猜到了他的這一衝動,他也知道把他的這一新的可怕的行動計劃推遲到明天執行,冒了很大風險。從他那方面來說,這是因為他一貫十分自信,還因為他一向不把這些「小人物」放在眼裡,尤其是沙托夫。早在國外的時候,他就形容沙托夫是個「悲天憫人的白痴」,一向瞧不起他,他堅信,要對付這樣一個胸無城府的人易如反掌,即在整個這一天密切監視他的行動,一有危險就立刻把他的路切斷。但是卻出現了一個完全意料不到的、他們根本沒有預見到的情況,竟救了這幫「壞蛋」,使他們得以苟延殘喘。
晚上七時許(即正當我們的人在埃爾克利家集合並等候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又是憤恨又是焦急的時候),沙托夫因為頭疼和身上有點發冷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周圍黑黢黢的,沒有點蠟燭;因疑竇叢生而又困惑莫解,因而感到痛苦,感到惱火,想當機立斷而又怎麼也無法徹底下定決心,他一面詛咒自己,一面預感到,這一切終究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漸漸、漸漸地,他打起了盹,一時間似睡非睡,做了一個類似噩夢的夢;他夢見他被人用繩子捆在自己的床上,渾身被五花大綁,動彈不得,然而與此同時整座公寓卻響起了可怕的捶擊聲:敲板牆,敲大門,敲他的房門,也在敲基裡洛夫廂房的門,以致整座公寓都在顫動,還有一個遙遠的、熟悉的,但卻讓他聽來痛苦的聲音在如泣如訴地叫他的名字。他驀地醒了過來,在床上欠起了身子。奇怪的是敲大門的聲音仍在繼續,雖然聲音很遠,並不像他在夢中聽到的那麼強烈,但卻在敲個不停,堅持不懈地敲,至於那個奇怪的和聽來令他「痛苦」的呼叫聲,雖然根本不是什麼如泣如訴,而是相反,不耐煩和怒氣衝衝,從樓下的大門口仍不斷傳來,其中還夾雜著另一個人比較剋制的、平常的說話聲。他一骨碌爬了起來,開啟氣窗,探出了頭。
「誰呀?」他叫道,簡直嚇呆了。
「如果您是沙托夫的話,」樓下有個人不客氣和生硬地回答他道,「那就勞您大駕,直截了當、老老實實地告訴我,您到底是否同意讓我進來?」
果然是她,他聽出了她的聲音!
「marie!是你呀?」
「是我,是我,瑪麗亞·沙託娃,老實告訴你吧,我實在沒法讓馬車伕再多等一分鐘了。」
「馬上就來……讓我點上蠟燭……」沙托夫有氣無力地叫道。接著就急忙尋找火柴。在這種情況下要找火柴通常是找不到的。接著又把蠟燭臺連同蠟燭一起碰翻在地,緊接著樓下又傳來了那個不耐煩的聲音,他只好撇下一切,拼命從那個陡峭的樓梯上飛奔而下,去把大門上的小門開啟。
「勞您大駕拿一下這提兜,讓我先把這混賬東西打發走。」瑪麗亞·沙託娃太太在樓下大門外見到他時說道,說罷便把一個相當輕而又不值錢的手提袋塞到他手裡,這是德累斯頓製造的釘有銅釘的帆布提袋。她自己則怒氣衝衝地向馬車伕嚷道:
「我敢肯定您要價太高了。您在這裡遍地泥濘的街道上把我多拉了足足一小時,這隻能怪您,因為,可見,您自己也不知道這條混賬的街道和這座混賬的房子在哪。請您把您該得的三十戈比收下,您就死心吧,多一個子兒也不給。」
「哎呀,太太,是你自己指著要去耶穌昇天巷的呀,而這是上帝顯靈街:耶穌昇天巷離這兒遠著呢,哪跟哪呀。倒把我這騸馬累出汗了。」
「耶穌昇天巷和上帝顯靈街——對所有這些混賬地名您應當比我清楚,因為您是本地人,再說您自己說話不算教:我一開始就跟您說我要去菲利波夫公寓,您自己還很有把握地說您知道。不管怎麼說吧,您明天可以到民事法庭去告我,而現在就清您讓我安靜一會兒吧。」
「給,再給您五戈比!」沙托夫急忙從兜裡掏出一枚五戈比的硬幣遞給馬車伕?
「勞您駕,不許您這樣!」madame沙託娃一下子火了,可是馬車伕已經趕著那「騸馬」走了,而沙托夫則抓住她的一隻手,把她拉進了大門。
「快,marie,快點……這都是小事,而且——你身上都溼透了!你慢點,這兒要上樓了——多遺憾,沒點火——樓梯陡,抓緊點,抓緊點,這就是我住的小屋。對不起,我沒點火……馬上!」
他拾起蠟燭臺,但是火柴花了很長時間還是沒有找到。沙託娃太太默默地、一動不動地站在房間中央等著。
「謝謝上帝,終於找到了!」他快樂地叫起來,照亮了小屋。瑪麗亞·沙託娃匆匆瞥了一眼他的住所。
「我聽說你生活得很糟,但畢竟跟我想的不完全一樣。」她厭惡地說,說罷便向床旁走去。
「哎呀,累啦!」她像癱了似的坐到硬邦邦的木床上。「請您把提兜放好,然後在椅子上坐下。不過隨您便,您總在我眼前戳著。我在您這兒是暫時的,找到工作就走,因為在這裡我什麼都不知道,又沒有錢。但是如果我來了,您感到不方便的話,勞您駕,請立刻直言相告,如果您是一個正人君子,就應當這樣。我畢竟還有點東西明天可以拿去變賣,可以付旅館的房錢,可是真要去旅館的話,要勞駕您親自送我去……哎呀,不過我太累啦!」
沙托夫猛地渾身發起抖來。
「不要,marie。不要到旅館去!什麼旅館不旅館的?幹嗎呢,何必呢?」
他雙手合十,懇求她。
「好吧,雖說可以不去旅館,但事情總要講清楚的。您想,沙托夫,我跟您在日內瓦結了婚,在一起同居了兩個多星期,後來我們分手了,到現在已經一別三載,不過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爭吵。但是您別以為我回來找您是為了跟您破鏡重圓,恢復過去曾經做過的傻事。我是回來找工作的,至於直接跑到這座城市來,那是因為上哪我都無所謂。我不是來認錯的;勞駕,請不要以為我會幹這種傻事。」
「噢,marie!這話是多說了的,根本不必要!」沙托夫含糊不清地喃喃道。
「既然這樣,既然您這樣開通,居然連這也能理解,那我就要冒昧地補充一句,我之所以直接來找您,並且直接來到您的寓所,多少也是因為我一向認為您遠不是一個卑鄙小人,也許比別的……壞蛋要好得多……」
她的兩眼放出了光。她想必吃過某些「壞蛋」很多苦頭。
「請您相信,我剛才說您心地善良對您毫無取笑之意。我說話愛直來直去,不會巧言令色,再說我也討厭這樣。然而這一切都是廢話。我一向希望您能放聰明點,不要讓我心煩……哎呀,夠啦,我累啦!」
接著她就用痛苦而又疲憊的長長的目光望了望他。沙托夫站在她面前,站在五步開外,站在房間的另一頭,怯怯地,但又彷彿獲得新生似的,臉上帶著一種過去從來不曾有過的神采飛揚,聽著她說話。這個經常毛髮向上支楞著的、強壯而又似乎渾身是刺的人,突然全身都似乎軟化了,容光煥發,神情開朗。他心中產生了一種異樣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感情。三年的離別,三年破裂的婚姻,並沒有從他心中排擠掉任何東西。也許這三年中的每一天,他都在魂牽夢縈地想念她,想這個從前曾對他說過「我愛你」的親愛的人兒。因為我知道沙托夫的為人,我敢說,沙托夫從來也不允許自己哪怕間或夢想會有一個什麼女人對他說:「我愛你。」他生性純潔、靦腆,以至於到了古怪的程度,他認為自己是個奇醜無比的醜八怪,他恨自己的臉,恨自己的性格,他把自己比作一個畸形的醜八怪,這種人只配拉到集市上去向人展覽。由於這一切,他把光明正直看得高於一切,他全心全意地忠於自己的信念,以致達到狂熱的程度,平素則陰沉、高傲、愛動怒、不愛說話。但是這個唯一愛過他兩星期(他永遠,永遠相信這一點)的人兒,這個他永遠認為比他高得多人兒,儘管他也十分清醒地懂得她的種種迷誤;對這人的一切,完完全全的一切,他都可以原諒(這是根本不成問題的,甚至恰好相反,以致在他看來,他自己在一切方面都對不起她)——這個女人,這個瑪麗亞·沙託娃突然又出現在他家裡,又出現在他面前了……這幾乎不可思議!他感到非常震驚,對他來說,這件事包含了那麼多可怕的東西,與此同時,又包含了那麼多幸碣,因此他當然不能,也許是他不願意,他害怕清醒過來。他怕這是個夢。但是當她用這種疲憊的目光看了看他,他突然明白了,這個他深愛的人在痛苦,也許在責怪他。他的心停止了跳動。他痛心地端詳著她的臉龐:少女的嬌豔早已從這張疲倦的臉上消失。不錯,她仍舊長得很好看——在他眼裡,她跟過去一樣是個大美人(其實這是個約摸二十五歲的女人,體格相當健壯,個子中等偏高,比沙托夫高,長著一頭深褐色的秀髮,臉色蒼白,臉呈橢圓形,一雙深色的大眼睛,現在正在閃閃發光,好像得了寒熱病似的。)但是,他從前那麼熟悉的她,過去那種愛輕舉妄動的、天真而又樸直的充沛精力現在卻變成了一副憂鬱的憤激和絕望,似乎有點憤世嫉俗,但是她對此還沒有習慣,並且她為此也深感苦惱。但最要緊的是她有病,他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儘管他很怕她,可他卻走過去,抓住了她的兩隻手:
「marie……要知道……也許你太累了,看在上帝分上,別發火……如果你同意的話,比方說,喝點茶好嗎?茶能提神,很有效,好不好?要是你同意的話……」
「有什麼同意不同意的,當然同意,您還跟過去一樣完全是個孩子。要是能給點茶喝,您就拿來吧。您這兒多擠啊!您這兒多冷啊!」
「噢,我馬上去拿劈柴,去拿劈柴來,劈柴我有!」沙托夫立刻手忙腳亂起來,「劈柴……就是說,但是……不過,茶也馬上。」他揮了一下手,似乎橫下一條心,抓起了制帽。
「您上哪呀?這麼說,家裡沒茶?」
「會有的,會有的,會有的,一切馬上會有的……我……」他從書架上拿起了手槍。
「我馬上把這手槍賣掉……或者給當了……」
「真蠢,這要花多長時間呀!拿去,這是我的錢,既然您什麼也沒有,這裡好像是八十戈比;全在這裡了。您這兒簡直像座瘋人院。」
「不要,不要你的錢,我馬上,說話就回來,我不賣手槍也……」
於是他急急忙忙地徑直向基裡洛夫家跑去。這大概還在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和利普京拜訪基裡洛夫之前大約兩小時。沙托夫和基裡洛夫住同院,彼此幾乎不見面,即便碰上了,彼此既不問好,也不說話:他倆在美國「躺」在一起的時間實在太長了。
「基裡洛夫,您這兒常常有茶:您有茶葉和糖嗎?」
基裡洛夫正在屋裡踱來踱去(他有一個習慣,通宵都在屋裡踱來踱去,從這個角落走到那個角落),突然停了下來,凝神注視著跑進來的沙托夫,不過並沒有顯得特別驚奇。
「茶葉有,糖有,茶炊也有。不過用不著生茶炊了,有熱茶。請坐,您隨意喝吧。」
「基裡洛夫,咱倆在美國的時候睡同屋……我妻子來找我了……我……給我點茶葉……茶炊也要。」
「既然嫂夫人來了,當然要生茶炊。不過茶炊可以以後再說。我有兩個。現在您可以先把桌上的茶壺拿去。熱的,滾燙的。全拿去,糖也拿去,全拿去。麵包……麵包很多,也全拿去。還有小牛肉。一盧布錢。」
「給我,朋友,我明天一定還!唉,基裡洛夫!」
「就是在瑞士的那位嫂夫人嗎?這很好。您這麼跑了來也很好。」
「基裡洛夫!」沙托夫叫道,他用胳臂夾住茶壺,兩手拿起糖和麵包。「基裡洛夫!要是……要是您能夠放棄您那些可怕的幻想,拋棄您那個無神論的夢囈……噢,您是一個多好的人呀,基裡洛夫!」
「看得出來,您離開瑞士後還愛著您的嫂夫人。離開瑞士後還能這樣,這就很好。什麼時候要茶葉,再來拿。整夜您都可以來,我根本不睡覺。會有茶炊的。拿走這盧布,給。回到嫂夫人那兒去吧,我留在這裡,我會想您和嫂夫人的。」
瑪麗亞·沙託娃顯然很滿意丈夫回來得這麼快,幾乎迫不及待地端起了茶杯喝茶,但是已經不需要再跑去拿茶炊了:她只喝了半杯茶,麵包也只吃了很小的一塊。至於小牛肉,她厭惡而又惱怒地拒絕了。
「您有病,marie,你身上的這一切都說明你有病……」沙托夫怯怯地說。
「當然有病,請坐。既然沒有茶葉,您哪弄來的茶?」
沙托夫三言兩語地談了談基裡洛夫。她也聽說過他的一些情況。
「我知道他是瘋子;行了,別提他了;世上的傻瓜難道還少嗎?那麼說,您去過美國?我聽說了,您信上寫過。」
「是的,我……是寫到巴黎去的。」
「行了,請說點別的吧。就信仰說,您是斯拉夫派?」
「我……我倒不是……因為成不了俄羅斯人,所以就成了個斯拉夫派。」他苦笑了一下,就像一個人好不容易說了句俏皮話,又說得不恰當,因而顯得很尷尬似的。
「您不是俄羅斯人!」
「是的,不是俄羅斯人。」
「不過這全是傻話。您坐下吧,求您了。您幹嗎老來來回回地走呢?您以為我在說胡話?也許我會說胡話的。您說,這公寓裡就你倆?」
「就我倆……樓下……」
「而且都這樣聰明。什麼樓下?您說樓下?」
「不,沒什麼。」
「什麼叫沒什麼。我很想知道。」
「我只是想說,現在院子裡就我倆,而過去,在樓下住著列比亞德金兄妹……」
「就是昨夜被殺的那個女人嗎?」她驀地跳起來。「聽說了。我一到這裡就聽說了。你們這兒著火了?」
「是的,marie,是的,也許我現在正在做一件十分可恥的事,我原諒了,這幫無恥之徒……」他驀地站起來,像發狂似的舉起雙手,又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
但是marie並沒有完全聽懂他的話。她心不在焉地聽著他的回答;她在問,而不是在聽。
「你們這裡乾的這好事。啊,這一切多卑鄙呀!這是些多麼卑鄙的壞蛋呀!您倒是坐下來好不好,求您了,噢,您總惹我生氣!」她說罷便筋疲力盡地把頭放倒在枕頭上。
「marie,我再不了……你說不定還是躺一會好,marie?」
她沒有回答,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她那蒼白的臉變得像死人一樣。她幾乎剎那間就睡著了。沙托夫看了看四周,剪了燭花,不安地看了看她的臉色,在胸前握緊了雙手,躡手躡腳地從屋裡走出來,進了外屋。在樓梯頂端,他將臉緊貼牆角,無言而義一動不動地站了大約十分鐘。他站的時間本來還可能更久些,但是突然樓下傳來一個人的輕輕的、小心翼翼的腳步聲。有人在上樓。沙托夫想起了,他沒有把大門上的小門插上。
「誰?」他悄聲問。
這個不認識的客人仍舊不慌不忙,也不回答地繼續上樓。他爬到樓上後停了下來,要在黑暗中看清他是誰是不可能的,突然聽到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伊萬·沙托夫?」
沙托夫報了自己的姓名,但是又立刻伸出手來攔住他;但是那人卻主動抓住他的手——沙托夫打了個寒噤,好像碰到一條可怕的毒蛇似的。
「您站這兒,」他急促地悄聲道,「別進去,我現在不能接待您。我妻子回來了。我去拿蠟燭。」
他拿蠟燭回來後,看到面前站的是一個年輕軍官;他雖然不知道他的姓名,但是彷彿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埃爾克利。」來人自我介紹道,「您在維爾金斯基家見過我。」
「記得,您坐在那裡不停地寫。您聽著,」沙托夫突然火了,發狂般向他逼近,但說話仍舊壓低了聲音,「您抓我手的時候做了個手勢。但是,要知道,我可以根本不理會所有這些暗號!我不承認……我不願意……我可以馬上把您推下樓,您明白嗎?」
「不,我一點不明白,我根本不明白您為什麼要發這麼大火,」客人寬厚和幾乎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我只是有件事要轉告您,我也是為這事來的,主要是我不希望浪費時間。您有一臺不屬於您的印刷機,您總得對它有個交代吧,這,您自己也知道。我奉命要求您明天下午七點整把他給利普京。此外,我還奉命通知您,以後再也不會要求您做任何事情了。」
「任何事情?」
「完全正確。您的報告被批准了,您已被永遠除名。我奉命正式通知您。」
「誰命令您通知我的?」
「告訴我暗號的人。」
「您從國外回來?」
「這……我認為這跟您無關。」
「唉,見鬼!既然您奉命行事,為什麼不早來呢?」
「我遵從某些指示,而且我不是一個人。」
「我明白,我明白您不是一個人。唉……見鬼!為什麼利普京不親自來呢?」
「那麼,我明晚六時整來接您,咱倆步行到那兒去。除了咱們仨,沒有任何人。」
「韋爾霍文斯基去嗎?」
「不,他不去。韋爾霍文斯基明天上午十一點要離開本城。」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沙托夫狂怒地悄聲道,用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跑了,這混蛋!」
他激動地陷入沉思。埃爾克利定睛注視著他,默不做聲地等著。
「你們怎麼弄走呢?要知道,這可不是拿在手裡一下子就能搬走的。」
「根本無須搬走。您只要指出埋藏的地點,我們只要查明屬實,的確埋在那裡就成。我們只知道這地方在哪,但具體地點不知道。難道您把這地點也告訴別人了?」
沙托夫看了看他。
「您,您,這麼個毛孩子——這麼傻的一個毛孩子——您也像只羊似的一頭鑽進去了?唉,他們需要的正是您這樣年富力強的人!好,您走吧!唉——!這個卑鄙小人欺騙了你們所有的人之後自己跑了。」
埃爾克利清楚而又平靜地看著他,但似乎沒有聽懂他的話。
「韋爾霍文斯基跑了,韋爾霍文斯基!」沙托夫恨得咬牙切齒。「他不是還在這兒嗎,沒走呀。他要到明天才走,」埃爾克利溫和而又振振有詞地說道,「我還特地邀請他來作個見證,對我的整個指示本來都是寫給他的(他作為一個年輕而又沒有經驗的孩子坦白地說道)。但是遺憾的是他藉口要走,不同意;不過他也的確有要緊事必須去辦。」
沙托夫又不勝惋惜地瞥了一眼這個缺心眼的老實人,但是又突然揮了一下手,似乎在想:「值得可憐他嗎!」
「好吧,我一定來。」他突然粗暴地打斷他的話,「現在您快滾吧,走開!」
「那麼我六點整來接您。」埃爾克利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不慌不忙地開始下樓。
「小傻瓜!」沙托夫忍不住從樓梯上向他的背影嚷了一嗓子。
「什麼,您哪?」埃爾克利問道,他已經下了樓。
「沒什麼,您走吧。」
「我覺得您好像說了什麼。」
二
埃爾克利是一個頭腦裡沒有主心骨,腦子裡沒有主見的「小傻瓜」;但是次要的小聰明還是有的,而且鬼點子多得很,甚至很狡猾。他狂熱而又幼稚地忠於「共同事業」,而實際上是忠於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他是按照他的指示辦事的,這指示是在我們的人那裡開會,先商量好了,後來又分配了明天的角色時給予他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在委派他擔任使者的時候,曾把他拉到一邊談過話,說了約摸十分鐘。執行任務是這個淺薄而又不動腦子的、永遠渴望服從別人意志的人的一種需要——噢,當然,無他,必須是為了「共同的」或者「偉大的」事業。不過這也無關緊要,因為像埃爾克利這類狂熱的小人物,所謂為某個主義奮鬥,除非把這個主義與按照他們的理解體現了這主義的某個人融合在一起,否則他們怎麼也弄不明白他們為這個主義怎樣奮鬥法,在嘯聚一起準備謀殺沙托夫的兇手中,多愁善感、和藹可親和心地善良的埃爾克利,也許是個最最無情的人,他對沙托夫沒有個人恩怨,可是他在參與殺害沙托夫的時候竟會連眼睛都不眨。比方說,他在執行自己的任務時,曾奉命順便好好察看一下沙托夫的情況,可是當沙托夫在樓梯上碰到他,因為發燒說漏了嘴(很可能他自己都沒有發覺),說他妻子回來找他了——埃爾克利卻立刻出於本能,狡猾地沒有露出一絲一毫進一步的好奇,儘管他腦海裡倏忽一閃,明白妻子回來這事對他們此舉的成敗得失將具有重大意義……
實際上還果真如此:就是因為這事,竟救了這幫「壞蛋」,使沙托夫打消了去告發他們的念頭,而且還幫助他們「除掉」了他……首先,這事使沙托夫很激動,使他脫離了常規,使他失去了通常的洞察力和小心謹慎。現在他腦子裡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根本不可能去想任何個人安危的問題。相反,他還一廂情願地相信了彼得·韋爾霍文斯基明天會逃走:這恰好符合了他對他的懷疑!他回到房間後又坐到犄角里,把兩肘支在膝蓋上,用手捂住臉。苦澀的萬千思緒折磨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來,踮起腳尖,走過去看她:「主啊!明天一早她就會發熱病,說不定現在就開始了!當然因為著了涼。她不習慣這裡的可怕的氣候,又坐火車,坐的又是三等車,四周又是旋風又是雨,她穿的又是這麼單薄的斗篷,根本沒有任何衣服……怎麼能撇下她,撂下她,沒人照顧她呢!再說這提袋,多小的一個包啊,又輕又皺皺巴巴的,也就十俄磅重!真可憐,她多麼疲憊不堪,受了多大罪啊!她自尊心很強,所以並不訴苦。但是心裡煩躁,煩躁極了!這是病:即使是天使,生了病也會變得煩躁的。腦門上乾乾的,想必在發燒,眼圈又多麼黑啊……然而,這臉蛋,這頭秀髮又多麼美,多麼……」
於是他趕快移開眼睛,趕快走開,似乎害怕他會產生這樣一種想法:不把她看成一個需要幫助的不幸的、受盡折磨的人,而把她看成是一個別的什麼——「怎麼能抱有這樣的希望呢!一個人是多麼卑劣,多麼無恥啊!」接著他又走到自己的角落,坐了下來,用手捂住臉,又開始浮想聯翩,又開始回想……又模模糊糊地浮現出種種希望。
「哎呀,我累啦,哎呀,我累啦!」他想到她的喟嘆,想到她那虛弱的、筋疲力盡的聲音:「主啊!現在怎麼能對她撒手不管呢,她身邊只有八十戈比啊;她遞過自己的錢包,又舊,又小!她是來找工作的——唉,她對找工作又懂得什麼呢?要知道,這都是些十分任性的孩子,她們滿腦子都是她們自己製造出來的幻想;她還生氣,可憐的人兒,為什麼俄羅斯不像她們在圍外幻想的那樣呢!噢,不幸的人啊,噢,天真的人啊……不過,這兒還真冷……」
他想起了她的抱怨,想起他曾經答應生爐子。「這裡有劈柴,可以拿進來,只要不吵醒她就成。這可以做到。小牛肉的問題怎麼解決呢?她起床後也許想吃點什麼東西……唔,這以後再說;基裡洛夫整夜不睡。拿什麼東西給她蓋上呢,她睡得那麼香,但是她肯定感到冷,啊,多冷呀!」
於是他又一次走過去看了看她;她的裙子略微卷起了點,右腿的一半直至膝蓋都露了出來。他陡地扭過頭,幾乎感到一陣恐懼,他從身上脫下棉大衣,自己就穿一件破舊的外衣,竭力不看她,給她蓋上了裸露的地方。
點火生劈柴,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觀察熟睡的妻子,在角落裡想東想西,然後又站起來觀察熟睡的妻子,佔去了他許多時間。過去了兩三小時。就在這段時間裡,韋爾霍文斯基和利普京去了基裡洛夫家。最後,他在角落裡打起了瞌睡。傳出了她的呻吟聲;她醒了,她在叫他;他像罪犯似的跳了起來。
「marie!我差點睡著了……啊呀,我多渾呀,marie!」
她欠起身子,驚奇地環顧左右,彷彿不明白自己在哪裡似的,突然她又氣又急又不安地發作道:
「我佔用了您的床,我累得不知不覺睡著了;您怎麼敢不叫醒我呢?您怎麼膽敢認為我打算來麻煩您,成為您的累贅呢?」
「我怎麼能叫醒您呢,marie?」
「就能,就應該把我叫醒!您這裡沒有別的床,可我卻佔用了您的床。您不應當使我處於尷尬的境地。難道您認為我是來享受您的恩賜的嗎?請您馬上上您的床睡覺,我可以把椅子拼起來,躺在犄角里……」
「marie,沒有這麼多椅子呀,再說也沒有鋪床的東西。」
「那就乾脆睡在地板上。您不是也只好睡地板嗎,說幹就幹!」
她下了床,剛想邁步,但是,突然一陣非常強烈的痙攣與疼痛一下使她失去了全部力量和全部決心,於是她大聲地發出一聲呻吟,又摔倒在床鋪上。沙托夫急忙跑過去,但是marie把臉埋在枕頭裡,抓住他的一隻手,用足力氣又抓又擰。這樣繼續了大約一分鐘。
「marie,寶貝兒,如果需要的話,這裡有位大夫弗連採利,是我很熟悉的一位朋友……我可以跑去找他。」
「廢話!」
「怎麼是廢話呢?告訴我,marie,您哪兒疼?要不也可以熱敷……比如,在肚子上……這,沒有大夫我也做得了……要不用芥末膏也成。」
「這是怎麼回事?」她抬起頭,害怕地看著他,奇怪地問。
「你到底指什麼呀,marie?」沙托夫不明白,「你問的是什麼事呀?噢上帝,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marie,對不起,我什麼也不明白。」
「啊呀,您別囉唆了行不行,不用您明白。再說也太可笑了……」她苦笑了一聲。「隨便給我說點什麼。在屋子裡一面走一面說。不要站在我面前,也不要看我,關於這點我第五百次地求您了!」
沙托夫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兩眼看著地面,竭力不抬頭看她。
「這裡——你別生氣,marie,求你了——這裡有小牛肉,不遠,還有茶……方才你吃得太少了……」
她厭惡而又惡狠狠地揮了揮手。沙托夫只好咬住舌頭,死了這條心。
「我說,我想在這裡辦一家裝訂廠,這廠建立在互相聯合的合理原則的基礎上。因為您住在這裡,您認為這廠能夠辦成嗎?」
「唉,marie。我們這裡沒人讀書,也根本沒有書。他怎麼會要裝訂書呢?」
「他是誰?」
「這裡的讀者以及這裡的普通居民呀,marie。」
「那就該說清楚,要不:他,誰是他——不知道。語法都不懂。」
「這是符合語言發展方向的,marie。」沙托夫嘀咕道。
「啊呀,去您的,什麼方向不方向,討厭。為什麼這裡的讀者或者居民不會要裝訂書呢?」
「因為讀書和裝訂書,這是發展的兩大階段,相距甚遠。他先要一點一點養成讀書的習慣,不用說,這就需要幾世紀,但是把書仍舊看做一種隨隨便便的東西,揉來揉去,隨便亂扔。裝訂書已經意味著尊敬書,意味著他不僅喜歡讀書,而且還承認讀書是件好事。整個俄國還沒有達到這一階段,歐洲卻早在裝訂書了。」
「這話雖然有點書呆子氣,但是起碼說得還有點道理,它使我想起了三年前;要知道,三年前,有時候,您思想還相當敏銳。」
她說這話時也跟先前說的那些任性的話一樣,口氣很厭惡。
「marie,marie,」沙托夫十分感動地對她說道,「噢,marie!你不知道這三年來滄海桑田,發生了多大變化啊!後來我聽說,因為我背叛了信仰,你似乎曾經鄙視過我。什麼人被我拋棄了呢?現實生活的敵人;害怕獨立思考的、過了時的自由主義者;思想的奴才,個性和自由的敵人,鼓吹死氣沉沉、腐爛發臭的老頑固!他們有什麼呢:食古不化,中庸之道,最庸俗和最卑鄙的平庸,充滿嫉妒的平等,沒有人格尊嚴的平等,就像奴才和九三年法國人所理解的那種平等……而主要是到處是惡棍,惡棍和惡棍!」
「是啊,惡棍很多。」她聲音急促而又痛苦地說道。她躺著,伸直了身體,一動不動,好像害怕動彈似的,頭仰在枕頭上,稍稍側向一邊,目光疲憊而又火熱地望著天花板。面色蒼白,嘴唇乾裂。
「你會意識到的,marie,你會意識到的!」沙托夫叫道。她想搖搖頭,作否定狀,可突然她又出現了方才出現的那種痙攣。她又把頭埋到枕頭裡,沙托夫見狀急忙跑到她身邊,都嚇瘋了,她又拼命抓住他的一隻手,足有一分鐘,把他的手都握疼了。
「marie,marie!但是,要知道,這病也許很嚴重,marie!」
「閉嘴……我不願意,不願意,」她幾乎狂怒地叫道,又仰面朝天,「不許您用您那種憐憫的神氣看著我!在屋子裡一邊走一邊隨便說點什麼,說呀……」
沙托夫驚惶失措地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您在這裡做什麼呢?」她厭惡而又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問道。
「在一個商人的賬房裡打工。marie,要是我很想賺錢的話,我在這裡也能賺到大錢。」
「這對您不是更好嗎……」
「啊呀,你別瞎想了,marie,我不過隨便說說……」
「此外,還做什麼呢?您在鼓吹什麼呢?要知道,您是不會不鼓吹什麼的;您就是這性格!」
「我在宣傳上帝,marie。」
「宣傳您自己都不相信的上帝。這想法我永遠無法理解。」
「咱們不說這個了,marie,以後再談吧。」
「這裡的這個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到底是何許人呢?」
「這事咱們也以後說,marie。」
「不許您對我說這樣的話!這女人的死,可以說是這些人……犯下的暴行,此話當真?」
「肯定是這樣。」沙托夫咬牙切齒地說。
marie突然抬起頭,痛苦地叫道:
「不許您再跟我談這件事,永遠不許,永遠不許!」
於是她又倒臥在床上,那同樣的痙攣引起的疼痛又發作了;這已經是第三次,但是這一次她呻吟得更厲害了,變成了嚎叫。
「噢,這人真討厭!噢,這人真叫我受不了!」她疼得打滾,疼得已經熬不住了,一面推開站在她身旁的沙托夫。
「marie,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可以一面走一面說話……」
「難道您就看不出已經開始了嗎?」
「什麼開始了,marie?」
「我怎麼知道?難道這事我知道什麼嗎……噢,真該死!噢,這一切早該受到詛咒!」
「marie,假如你能告訴我什麼開始了就好了……要不我……要是這樣,我怎麼會明白呢?」
「您是一個遠離現實的沒用的人,就會耍貧嘴。噢,世上的一切都該死,都該受到詛咒。」
「marie!marie!」
他當真以為她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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