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您還看不出我正在經受分娩的陣痛嗎。」她欠起身子,用一種可怕而又痛苦的、把她的整個臉都扭曲了的惱怒看著他。「讓這孩子還沒生下來就受到詛咒吧!」
「marie,」沙托夫終於明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叫道,「marie……但是,你為什麼不早說呢?」他驀地明白過來,十分果斷地抓起自己的帽子。
「我剛進屋的時候怎麼會知道——難道我還會來找您嗎?人家告訴我還要過十天!您上哪,不許您出去!」
「去請接生婆呀!我先去把手槍賣掉,現在最要緊的是錢!」
「不許您做任何事情,不許您去請接生婆,叫個女人來,叫個老太婆來,我錢包裡還有八十戈比……鄉下女人生孩子根本用不著接生婆……死了拉倒……」
「女人會有的,老太婆也會有的。不過我怎麼能撇下您一個人呢,marie!」
但是他考慮到與其以後留下她沒人接生,還不如現在不顧她如何發怒先把她一個人留下,於是不管她如何呻吟,不管她如何憤怒地叫罵,他把希望寄託在自己的兩條腿上,他拔起腿拼命地跑下了樓梯。
三
先跑去找基裡洛夫。已是半夜一點左右。基裡洛夫站在房間中央。「基裡洛夫,我老婆要生了!」
「什麼?」
「要生了,要生孩子了!」
「您……沒有弄錯吧?」
「噢,沒錯,沒錯,她正在一陣陣疼呢……要請個女人。隨便什麼老太婆,一定要快……現在能找到嗎?您不是認識很多老太婆嗎……」
「很遺憾,我不會生孩子,」基裡洛夫若有所思地回答,「就是說不是我不會生孩子,而是我不會做讓人家生孩子的事……或者……不,這事我也說不清。」
「您想說您不會接生;但是我說的不是這事;我想請個老太婆,老太婆,請個女人,請個陪床的護士,女用人!」
「老太婆會有的,不過,也許,不能馬上找到。如果您願意,我可以……」
「噢,不行;我現在去找維爾金斯卡婭,找接生婆。」
「她是個壞蛋!」
「噢,對,基裡洛夫,對,但是她最合適不過了!噢,是的,遇到這樣的大秘密,一個新人就要出世了,這一切就不會有虔敬,不會有歡樂,只有厭惡、謾罵和褻瀆神明……噢,她現在已經在詛咒他了……」
「如果您願意,我……」
「不,不,可是當我跑去找人的時候(噢,我一定要把維爾金斯卡婭拽來),有時候您可以跑到我家的樓梯旁,悄悄地聽聽,但是不許進去,您會把她嚇壞的,無論如何不能進去,只能聽……以免萬一出現什麼可怕的事。嗯,如果出現什麼非常情況,那時您就進去。」
「明白。還有一盧布錢。給。我本來想明天買只雞,現在不買了。跑吧,拼命跑。茶炊整夜備用。」
基裡洛夫對於有人要對沙托夫下毒手一無所知,即使過去他也從來不知道有多大危險在威脅著沙托夫。他只知道沙托夫跟「那些人」有些宿怨未了,雖然國外曾給他下過一些指示(不過這些指示純屬表面文章,因為他從來沒有親自參與過任何事),也多少與這事有點瓜葛,但是他近來已拋棄一切,拋開所有的任務,把自己完全排除在任何事情,首先是「共同事業」之外,一心過著靜觀內省的生活。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在開會時雖說曾叫利普京跟他一起去找基裡洛夫,以便確認基裡洛夫到時一定會主動承擔「沙托夫一案」的罪責,但是他在跟基裡洛夫說明情況時卻一個字也沒有提到沙托夫,甚至沒有作一點暗示——大概他認為這樣做不策略,甚至認為基裡洛夫也不可靠,倒不如留待明天當一切都辦妥以後再說,這樣基裡洛夫也就「無所謂」了;起碼當時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對基裡洛夫是這麼考慮的。利普京也清楚地發現,儘管基裡洛夫答應了,卻隻字未提沙托夫,但是利普京當時心裡正七上八下,所以也沒有提出抗議。
沙托夫像一陣旋風似的跑到螞蟻街,一路上詛咒著這段距離,簡直跟看不到頭似的。
不得不敲了很長時間維爾金斯基家的門:大家早已經睡了。但是沙托夫拼命地、毫不客氣地敲起了護窗板。院子裡有一條用鏈子拴著的狗,它不斷撲過來,發出狂吠。整條街的狗也此呼彼應,掀起了一片狗叫聲。
「您敲什麼,您有何貴幹?」終於從視窗發出了維爾金斯基本人那溫和的、毫無「侮辱」之意的聲音。護窗板微微開啟了一點,氣窗也開啟了。
「誰呀,哪個混蛋?」一個女人的聲音惡狠狠地尖叫道,完全帶著一種侮辱人的口吻,這是維爾金斯基的親戚,那個老處女的聲音。
「我是沙托夫,我老婆回來了,現在,馬上要生了……」
「要生就生唄,滾!」
「我是來請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的,請不到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我就不走!」
「她不是隨便哪家都去接生的。夜間接生另外有人……滾,去找馬克舍耶娃,不許吵吵嚷嚷的!」那個女人的聲音大光其火,像炒爆豆似的嚷嚷道。可以聽見維爾金斯基在勸阻她;但是那老處女把他推開,不肯讓步。
「我不走!」沙托夫又叫道。
「等等,請稍等!」維爾金斯基制服了老處女,終於叫道,「沙托夫,請您稍等五分鐘,我去叫醒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勞駕,請您不要敲,也不要喊……啊呀,這一切太可怕了!」
過了長得沒完沒了的五分鐘以後,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出來了。
「您老婆回來了?」聽到她從氣窗裡說話的聲音,使沙托夫驚奇的是,這聲音根本不是兇巴巴的,只是照例帶點命令的口吻,但是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就不會用別的腔調說話。
「是的,我老婆要生了。」
「是瑪麗亞·伊格納季耶芙娜嗎?」
「是的,是瑪麗亞·伊格納季耶芙娜。當然是瑪麗亞·伊格納季耶芙娜!」接著是沉默。沙托夫等著。屋裡在竊竊私語。
「她什麼時候回來的?」madame維爾金斯卡婭又問。
「今天晚上八點。勞駕您快一點。」
又竊竊私語了一陣,又好像在商量。
「我說,您沒有弄錯吧?她自己派您來請我的嗎?」
「不,她並沒有讓我來請您,她只想找個女人,普普通通的女人,她怕加重我的花銷,但是您放心,我會付錢的。」
「好吧,我這就來,付不付錢沒關係。我一向看重瑪麗亞·伊格納季耶芙娜獨立不羈的感情,儘管她不記得我了也說不定。一切最必要的東西您都有嗎?」
「什麼都沒有,但是一切都會有的,會有的,會有的……」
「這些人也有捨己為人的一面!」沙托夫在動身去找利亞姆申的路上想道,「信念與人——這似乎在許多方面都彼此有別的兩種東西。我也許很對不起他們……大家都有錯……如果人人能深信這一點就好了……」
敲利亞姆申家的門時間倒不長,令人驚奇的是,他霎時間就開啟了氣窗,光著腳,只穿一件內衣,冒著傷風的危險就跳下了床,而他這人是很多疑的,老惦記著自己的健康。但是他這樣警醒和匆忙卻另有原因:在我們的人那兒開了那個會以後,整個晚上利亞姆申一直在心驚肉跳,因為心裡七上八下,直到現在都睡不著;他一直有一種幻覺,生怕他根本不歡迎的某些不速之客深夜造訪。他最擔心的是關於沙托夫會告密那訊息……可是突然,好像存心跟他過不去似的,有人開始那麼可怕地大聲敲窗:
他一看見沙托夫就嚇得砰地一聲關上了氣窗,逃到床上。沙托夫發狂般又敲又喊。
「您怎麼敢深更半夜這麼敲窗?」利亞姆申厲聲喝道,但是他自己也嚇壞了,起碼過了兩三分鐘他才咬咬牙又開啟了氣窗,終於確信沙托夫是一個人來的。
「給您手槍;您拿回去,給我十五個盧布。」
「您怎麼啦,喝醉酒了?這是搶劫;不過我會感冒的。等等,我馬上去披條毛毯。」
「馬上給我十五個盧布。您不給,我就敲到天亮,喊到天亮;我要把您家的窗戶框都敲下來。」
「那我就叫巡警,抓您去坐牢。」
「難道我是啞巴?我就不會叫巡警?誰怕巡警,您還是我?」
「您居然會有這種卑鄙的念頭……我知道您暗示什麼……等等,等等,看在上帝分上,別敲了!得啦,半夜裡誰會有錢呢?唔,如果您不是喝醉了,您要錢幹嗎?」
「我老婆回來了。我讓了您十個盧布,我一次也沒有開過;把手槍拿去,馬上拿去。」
利亞姆申從氣窗裡機械地伸出了手,接過了手槍;稍等片刻,他突然從氣窗裡迅速探出頭來,背上感到一陣發冷,彷彿忘乎所以地囁嚅道:
「您胡說,您老婆根本就沒回來。這……這……您無非想逃跑。」
「您真渾,我能跑哪兒去?是你們那位彼得·韋爾霍文斯基想逃跑,而不是我。我剛才去請接生婆維爾金斯卡婭,她立刻同意上我家去。您可以去問嘛。我老婆正在陣痛,疼得要命;需要錢;快給錢呀!」
在利亞姆申機靈的腦瓜裡猛地掠過一長串五花八門的想法。一切都變了樣,但是恐懼仍不讓他明辨是非,當機立斷。
「怎麼搞的……您不是沒跟您老婆住一起嗎?」
「提這種混賬問題,當心我敲碎您的腦殼。」
「啊呀,我的上帝,對不起,我懂,我只是嚇昏了……但是我懂,我懂。但是……但是——難道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肯定會去嗎?您剛才說她去了。要知道,這不是真的。您瞧,您瞧,您瞧,您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說真話。」
「現在她恐怕已經坐在我老婆身旁了,別耽擱了,您既笨又蠢,這可怪不得我。」
「不對,我才不笨呢。對不起,愛莫能助……」
他已經完全不知所措了,他又開始第三次關上氣窗,但是沙托夫大吼一聲,霎時,他又探出了腦袋。
「但是,這完全是蓄意侵犯人權,不是嗎?您到底要我幹什麼,幹什麼,幹什麼,您說清楚呀。不過注意,請您注意,現在是深更半夜!」
「我要十五個盧布,您這死不開竅的羊腦瓜!」
「說不定我根本就不想收回這把手槍呢。您沒有權利非讓我收回不可。您買下了——一切就了了,您沒有權利。這麼一大筆錢,半夜三更,我是無論如何弄不來的。我上哪弄這麼一大筆錢?」
「您手頭永遠有錢;我已經讓了你十個盧布,你是個出名的守財奴。」
「您後天來吧——聽見沒有,後天中午十二點整,我如數給您,統統給您,行不行?」
沙托夫又第三次發狂般敲起了窗戶框:
「你先給十盧布,明天一大早再給五個。」
「不,後天中午再給那五個盧布,明天真的沒有。不過最好別來。」
「給十個盧布;啊呀,真是個混蛋!」
「您憑什麼罵人?您等等,總得照個亮吧;您把玻璃都敲碎了……有誰深更半夜這麼罵街的?給!」他從窗戶裡遞過一張鈔票。
沙托夫抓過來一看——一張五盧布的鈔票。
「真的,我愛莫能助,哪怕殺了我,我也拿不出來,後天我如數給您,可現在我實在愛莫能助。」
「不給我就不走!」沙托夫又吼起來。
「好,再給您點,再給您點,您瞧,又給了您一張,再多我就拿不出來了。哪怕您喊破嗓子,我也拿不出來,說什麼也拿不出來了;拿不出來了,拿不出來了!」
他氣得發瘋,走投無路,滿頭大汗。他又給的兩張鈔票都是一盧布的。共才拿到七盧布。
「你給我見鬼去吧,我明天再來。利亞姆申,如果您不準備好八個盧布。看我不揍扁了您。」
「可我根本就不在家,傻瓜!」利亞姆申迅速尋思道。
「等等,等等!」他向已經抬腿要跑的沙托夫的背影狂叫。「等等,您回來。請問,您剛才說,您老婆回來了,是真的嗎?」
「混蛋!」沙托夫啐了口唾沫,便撒開兩腿往家裡跑去。
四
我要指出,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對於昨天會上通過的決定謀殺沙托夫一事毫無所知。維爾金斯基回家後,震驚得人都癱了,不敢把通過的決定告訴她,但是終究忍不住,向她透露了點口風——也就是韋爾霍文斯基告訴他們的關於沙托夫一定會去告密的全部訊息;但是他又立刻申明他根本不相信這訊息。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聽後非常害怕。這就是為什麼當沙托夫跑來請她的時候,儘管她昨夜為了替一個產婦接生忙了一通宵,已經很累了,還是立刻決定前去的原因。她一向堅信,「像沙托夫這樣的壞蛋,是什麼有損人格的卑鄙下流的事都幹得出來的」;但是瑪麗亞·伊格納季耶芙娜來了卻使她對這事換了一個看法。沙托夫驚慌的模樣,他一再請求時走投無路的口吻,他懇求她前去幫忙時的神態,都表明這個叛徒在感情上有了轉變:一個僅僅為了害別人而不惜賣身投靠的人——似乎應該具有同現在的實際表現不同的另一種神態和腔調。總之,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決定親自前去用自己的眼睛把一切看個仔細。維爾金斯基對她的這一當機立斷感到很滿意——好像從身上卸下了五普特的重擔!他甚至產生了一種希望:他覺得沙托夫的神態根本就不符合韋爾霍文斯基的推斷……
沙托夫沒有猜錯,他回家後發現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已經在marie的身邊了。她一來就輕蔑地把站在樓梯下面的基裡洛夫趕走;向marie匆匆地作了自我介紹,可是marie卻不承認過去認識她;瑪麗亞·伊格納季耶芙娜發現她「情緒十分惡劣」,即滿腔怨恨、心灰意懶、「十分沮喪和萬念俱灰」——可是不到五分鐘她就斷然壓倒了她的所有反對意見。
「您怎麼老說您不願意要價錢高的助產士呢?」她說道,剛好這時沙托夫走進來,「完全是廢話,由於您的狀況不正常,所以才會產生這種錯誤的想法。讓一個什麼老太婆,普通的鄉下娘們來幫您忙,您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不會有好結果;這時候引起的麻煩和花銷就比請個價錢高的助產士要高了?您怎麼知道我是個價錢高的助產士呢?您可以以後再付錢嘛,我決不會多要您的,可是我能保證您順產;有我您就死不了,比您糟的我都見過,多了去了。再說生下來的孩子我明天就可以把他送進孤兒院,以後再送到鄉下去撫養,這不一了百了了。到時候您恢復了健康,找個力所能及的工作,在很短的時間內,您就可以償還沙托夫的房錢和一應花銷,根本就要不了許多……」
「我不是這意思……我無權增加他的負擔……」
「這是一種合情合理的公民感,但是,請相信,要是沙托夫從一位異想天開的先生變成一個哪怕有一點點像是有正確思想的人,那就幾乎根本不用花錢。只要他不幹傻事,不是又打鼓又吹號,伸長了舌頭,滿城亂跑就行。不抓住他的兩隻手,天亮前他準會把我們這裡的所有大夫說不定都叫起來;他把我那條街上的所有的狗都弄得汪汪叫。根本用不著請大夫,我已經說過我敢打保票,至於老太婆,說不定倒可以僱一個來伺候您,這花不了幾個錢。不過,他本人也可以派點用場,而不是僅僅會做蠢事。他有手,有腳,可以讓他跑跑藥房,讓他做好事是不會對您的感情有任何損害的。見鬼,這算什麼做好事!難道不是他把您弄到這地步的嗎?難道不是他出於想娶您的自私目的,使您跟那個您在那兒當家庭教師的人家吵翻了嗎?要知道,我們也聽說了……不過,他本人剛才卻像個瘋子似的跑了來,大叫大嚷,嚷嚷得整條街都聽見了。我從來不死乞白賴地纏住人家,我到這裡來純粹是為了您,我這樣做是出於我們的人必須團結一致這一原則;我還沒有走出家門就向他申明瞭這一點。如果您覺得我是多餘的,那就再見;只要不出亂子就行,其實這點亂子是很容易消除的。」
她說罷甚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marie是那樣束手無策,是那樣痛苦,應當說實話,她是那樣害怕即將發生的事,因此她不敢放她走。但是這女人卻使她突然感到可恨:她說的根本不對,她marie心中想的也根本不是這事!但是有可能死在沒有經驗的接生婆手裡這一預言,終於戰勝了她的憎惡。可是從這時起她卻對沙托夫更苛求,更無情了。以至事情發展到後來,她不僅不許他看自己,甚至也不許他面對她站著。她的痛苦越來越厲害了。詛咒,甚至謾罵,也變得越來越狂暴了。
「唉,那我們就攆他走,」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斷然道,「他嚇得面如土色,只會讓您看了害怕;面孔白得像死人一樣!您要幹嗎?真是的,可笑的怪人!真滑稽!」
沙托夫沒有回答;他拿定主意什麼也不回答。
「我在這種情況下見過許多笨頭笨腦的父親,也跟快要瘋了似的。但是,要知道,那些人起碼……」
「別說話啦,要不就扔下我,讓我死了拉倒!一句話也不要說啦!我不要,不要!」marie大叫。
「一句話不說,那可辦不到,如果您不是自己失去了理智的話;您處在這種狀態下,我就是這麼看的。起碼得問問有關的事:請問,您準備了什麼沒有?沙托夫,您來回答,她顧不上。」
「請問,究竟需要什麼?」
「這就是說,您什麼也沒有準備。」
她列舉了一切最必需的東西,應當替她說句公道話,她僅限於列舉那些最必不可少的東西,讓人聽了都覺得寒磣。有些東西在沙托夫的房間裡找到了。marie掏出鑰匙,遞給了他,讓他在她的手提包裡找找。因為他的手抖得很厲害,所以他在開這把他不熟悉的鎖時,磨蹭的時間比平常開鎖略長了些。marie馬上就火了,但是當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衝過去想把他手裡的鑰匙奪過來時,她又無論如何不讓她看自己提袋裡的東西,她任性地又哭又鬧,堅持要沙托夫一個人開。
有些東西就只好跑去找基裡洛夫要了。當沙托夫轉身要走的時候,她又立刻發狂般叫他回來,當沙托夫從樓梯上急忙回來向她說明,他就離開她一會兒,去拿最必需的東西,而且立刻就回來之後,她才安靜下來,不鬧了。
「哎呀,太太,要讓您滿意可不容易呀,」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笑道,「一會兒叫他面朝牆壁,不許他看您,一會兒又不許他離開,甚至離開一小會兒也不行,就要哭:要知道,這樣鬧下去,說不定他會有什麼想法的。好了,好了,別鬧啦,別愁眉苦臉啦,我不過說說笑笑罷了。」
「不許他有什麼想法。」
「嘖嘖嘖,要不是他像只綿羊似的鐘情於您,他就不會伸長了舌頭滿街跑了,就不會把全城的狗都弄得汪汪叫了。他把我家的窗戶框都敲下來啦。」
五
沙托夫去找基裡洛夫的時候,發現他仍在屋裡走來走去,從這個角落走到那個角落,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甚至都忘了沙托夫的妻子來了,他聽著沙托夫的話,半天聽不明白。
「啊,對了,」他突然想了起來,似乎費了好大勁才在片刻間擺脫他在專心致志地想著的什麼事,「對了……老太婆……是老婆還是老太婆呢?等等:又是老婆,又是老太婆,對嗎?我記得;我心裡也急;老太婆會來的,不過馬上來不了。先把這靠墊拿去。還要什麼?對了……等等,沙托夫,您是不是常有這樣的時刻:內心達到永恆的和諧?」
「我說基裡洛夫,您再不能夜裡不睡覺啦。」
「有這樣的幾秒鐘,每次總共也就五六秒鐘而已,您會突然感覺到完全達到了一種永恆的和諧。這不是一種人間的感覺;我倒不是說這是一種天國之感,而是說這不是肉體凡胎的人所能體會的。必須脫胎換骨,或者乾脆去死。這種感覺十分清晰而又無可爭議。您似乎突然感覺到整個造化並突然說道:是的,就這樣。當上帝創造世界的時候,他在創造萬物的每天末了都說:‘是的,就這樣,這是好的。’這……這不是深受感動,這只是一種恬淡和歡悅。您無須寬恕任何東西,因為已經沒有任何東西需要寬恕了。您也不是在愛,噢——這比愛更高!最可怕的是這非常清晰而又十分歡悅。要是超過了五秒鐘——那這心就會受不住,就必定會消失。在這五秒鐘內我經歷了一生,為了這幾秒鐘我願意獻出我的整個生命,因為這值得。如果要經受十秒鐘,就必須脫胎換骨。我認為人應當停止生育。既然目的已經達到,何必生兒育女,何必還要繁衍後代呢?福音書上說,人復活後就不生育了,而是像上帝的使者那樣。這是暗示。嫂夫人要生了?」
「基裡洛夫,您常出現這樣的境界嗎?」
「三天出現一次,一週出現一次。」
「您沒有癲癇嗎?」
「沒有。」
「這說明您得癲癇了。要當心,基裡洛夫,我聽說,癲癇開始發病時常有這樣的症狀。一位癲癇病患者曾向我詳細描寫過這病發作前的預感,跟您說的一模一樣;五秒鐘,他就是這樣說的,還說超過五秒鐘人就受不了。請回想一下穆罕默德的水罐,當他騎上自己的神駒遨遊天堂之後,他水罐裡的水還沒來得及流出來。這水罐就是那五秒鐘;它太像您內心的和諧了,而穆罕默德曾是一個癲癇病患者。要當心,基裡洛夫,這是癲癇!」
「來不及發癲癇啦。」基裡洛夫微微一笑。
六
夜在一點一點過去。沙托夫一再被打發出去,一再捱罵,又一再被叫回來。marie為自己的生命感到害怕極了。她大叫大嚷,說她想活,「一定,一定」要活!她怕死。「不要,不要!」她一再大叫。要不是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情況一定會很糟。慢慢、慢慢地,她完全控制住了產婦。產婦開始像小孩似的聽從她的每一句話和每一聲吆喝。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以聲色俱厲,而不是以和顏悅色取勝,但是她手腳麻利,幹得非常出色。天開始亮了。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驀地想到剛才沙托夫跑到樓梯上去祈禱上帝,不由得笑了起來。marie也惡狠狠地、挖苦地笑了起來,倒像這笑能使她心裡好受點似的。終於把沙托夫徹底趕了出去。一個潮溼而寒冷的早晨降臨了。他站在一個角落裡,臉貼著牆,恰如頭天晚上埃爾克利來的時候那樣。他像樹葉那樣在發抖,他不敢想,但是他的腦子卻死死地抓住出現在他腦海裡的一切,就像做夢一樣。各種幻想不斷吸引著他,又不斷像朽壞了的線一樣時時斷裂。終於從房間裡傳來了已經不是呻吟,而是一聲聲可怕的、純粹動物般的嚎叫,讓人受不了,讓人聽不下去。他想用手塞住耳朵,但又辦不到,於是他雙膝下跪,無意識地一再念叨:「marie,marie!」到最後終於傳出了一聲啼哭,新的啼哭,沙托夫聞聲嚇了一跳,急忙爬起來,這是嬰兒的啼哭,聲音微弱而且發顫。他畫了個十字,急忙衝進房間。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手中抱著一個又紅又皺的小東西,在呱呱啼哭,在蹬動著小手和小腳,他孤立無助到了可怕的地步,就像一粒灰塵,經不住風輕輕一吹,但是他卻大喊大叫,宣告自己是人,彷彿他也有最完全的生命權……marie躺著,好像失去了知覺,但是過不多久她就睜開了眼睛,奇怪而又異樣地看了看沙托夫:這目光似乎完全變了樣,但到底是怎樣的目光,他還無法理解,但是他過去從來不知道,也不記得她出現過這樣的目光。
「男孩?男孩?」她用病懨懨的聲音問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
「是個小小子!」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一面包裹著孩子,一面大聲回答。
當她把孩子包裹好,準備把他橫放在床上,放在兩個枕頭中間時,先把孩子遞給沙托夫,讓他抱一會兒。marie彷彿害怕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似的,有點鬼鬼祟祟地向他點了點頭。沙托夫立刻明白了,趕緊把嬰兒抱過去給她看。
「多麼……漂亮……」她面含微笑,虛弱地悄聲道。
「嘿,瞧他那小模樣!」得意洋洋的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瞧了一眼沙托夫的臉,快樂地大笑,「多俊的小臉蛋兒!」
「歡樂吧,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這是件大喜事……」沙托夫帶著傻呵呵的幸福表情咕噥道,他聽見marie稱讚這孩子的那兩個詞後,高興得滿臉放光。
「您剛才說的大喜事指什麼呀?」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開心極了,她正在像苦役犯似的忙活著,歸置著和收拾著。
「新人的出生是神秘的,太神秘了,而且無法解釋,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這道理您不懂,太可惜了。」
沙托夫語無倫次、雲遮霧罩而又興高采烈地嘟囔道。他腦子裡似乎有什麼想法在活動,竟不管他願意與否就自動地從他心坎裡流淌出來。
「本來是兩個人,突然出現了第三個人,出現了一個新的靈魂,一個完整的、盡善盡美的靈魂,這是人的雙手製造不出來的;一個新的思想和新的愛,甚至讓人覺得可怕……世上再沒有任何東西比這崇高的了!」
「瞧他胡扯些什麼呀!這不過是人體的繁衍,這一點也不稀奇,毫不神秘。」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真心和快樂地哈哈大笑。「這麼說來,隨便什麼蒼蠅也神秘了。不過話又說回來:多餘的人就不應該出生。先把一切都改造好了,不要讓他們成為多餘的,然後再把他們生下來。要不然後天就得把他送進孤兒院……不過也只好這樣。」
「他永遠不會離開我到孤兒院去的!」沙托夫眼睛盯著地板,堅定地說。
「您想收養他做兒子?」
「他本來就是我兒子。」
「當然,他姓沙托夫,按照法律應當姓沙托夫。您不必冒充是人類的恩人。有人不說漂亮話就沒法活。得了,得了,好啦,不過是這樣,二位,」她終於拾掇完了,「我該走了。我明天一早還來,如果需要的話,晚上也來,而現在,因為一切都十分順利,我還要到別人家去,他們早就在等我了。沙托夫,您大概已經請來了什麼老太婆在什麼地方坐著吧;老太婆歸老太婆,不過您是丈夫,不能撂下她不管;在旁邊坐著,有什麼用也說不定;看來,瑪麗亞·伊格納季耶芙娜不會趕您走了……好了,好了,我開玩笑……」
沙托夫送她出去,走到大門口時,她又補充道(已經是對他一個人了):
「您真逗,我一輩子都覺得可笑;我不會要您的錢的;做夢我都會哈哈大笑。今天這一夜我還沒見過什麼比您更可笑的了。」
她十分滿意地走了。從沙托夫的神態和談話中看得出來(真是明如白晝),這人「想做父親,然而卻是個最沒出息的窩囊廢」。她特意跑回家去(雖然到另一個產婦家去根本不用繞道,路也近些)把這點告訴維爾金斯基。
「marie,她叮囑你等會兒再小睡一會兒,雖然我看這非常困難……」沙托夫怯怯地開口道,「我就坐在這裡的窗戶旁守著您,好嗎?」
他說罷便坐到沙發後面的窗戶旁,以致她怎麼也看不見他。但是還沒過一分鐘,她就叫他過去,厭惡地請他把枕頭整理一下。他動手整理。她氣咻咻地望著牆壁。
「不對,啊呀,不對……這手真笨!」
沙托夫又整理了一下。
「向我彎下腰來。」她突然古里古怪地說道,眼睛儘可能不看他。
「再彎下點……不對……近點,」驀地,她伸出左手,快速摟住他的脖子,於是他在自己的腦門上感覺到她給他的一個熱烈的、溼潤的吻。
「marie!」
她的嘴唇在發抖,她剋制著自己,但是她突然欠起身子,兩眼放光地說:
「尼古拉·斯塔夫羅金是個混蛋!」
她說罷便無力地、像被刀齊根砍斷似的頹然倒下,把臉埋進枕頭,歇斯底里地放聲大哭,同時把沙托夫的手緊緊攥在自己手裡。
從這一分鐘起,她就再也不讓他離開自己了,她一定要他坐在她的床頭。她還不能夠說很多話,但一直看著他,像個傻子似的一直向他微笑。她彷彿突然變成了一個傻丫頭。一切都彷彿變了樣。沙托夫一會兒像個小男孩似的哭個不停,一會兒又天知道在說什麼,古里古怪,迷迷瞪瞪,神采飛揚;他不停地吻她的手;她則陶醉地聽著,說不定她也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但是卻伸出一隻虛弱的手捋著他的頭髮,撫平它,欣賞著它。他說到基裡洛夫,說到他倆又可以開始「重新」生活了,並且「永不分離」,他還談到上帝的存在,談到所有的人都那麼好……在興高采烈中,他們又抱出孩子來看。
「marie,」他抱著孩子叫道,「過去的夢囈,過去的恥辱,過去的死氣沉沉,都結束啦!讓我們埋頭苦幹,三個人一起走上一條新的路,是的,是的……啊,對了:咱們給他取個什麼名字呢,marie?」
「給他?取名?」她驚奇地反問,她臉上突然呈現出一種可怕的悲痛。
她舉起兩手一拍,責備地看了看沙托夫,又臉朝下地撲進枕頭。
「marie,你怎麼啦?」他既悲傷又恐懼地叫道。
「您居然能,居然能……噢,忘恩負義的人啊!」
「marie,原諒我,marie……我不過問問管他叫什麼。我不知道……」
「叫伊萬,叫伊萬,」她抬起漲得通紅的和淚水漣漣的臉,「難道您還能設想叫他什麼別的可怕的名字嗎?」
「marie,你別急,噢,你的心情多不好呀!」
「又說這種沒道理的話了,您怎麼能把這歸之於心情不好呢?我敢打賭,如果我說管他叫……那個可怕的名字,你一定會馬上同意,甚至都沒有發覺!噢,所有的男人,所有的男人都忘恩負義,都卑鄙下流!」
不用說,過了不多一會兒,他們又和好了。沙托夫勸她睡一會兒。她睡著了,但是仍舊攥住他的手不肯鬆開,她常常驚醒,睜開眼看看他,彷彿生怕他走開似的,接著又睡著了。
基裡洛夫打發一個老太婆來「道喜」,此外還讓她送來了熱茶,剛煎好的肉餅、雞湯與白麵包,讓「瑪麗亞·伊格納季耶芙娜補補身子」。產婦狼吞虎嚥地喝光了雞湯,老太婆則用襁褓把孩子重新包好,marie逼著沙托夫也吃了點肉餅。
時間在一點一點過去。沙托夫筋疲力盡地坐在椅子上也睡著了,把頭枕在marie的枕頭上。遵守諾言的阿林娜·普羅霍羅芙娜進來的時候恰好看到他倆這副模樣,她開心地把他倆叫醒了,跟marie說了幾句應當說的話,檢查了一下孩子,又叮囑沙托夫不要走開。然後帶著幾分輕蔑和高傲的神采對「小兩口」說了句俏皮話,又像方才那樣十分滿意地走了。
當沙托夫醒來時,天已經全黑了。他趕快點亮了蠟燭,便跑去請那老太婆;可是他剛下樓,便有一人迎著他上樓來了,他那輕輕的、不慌不忙的腳步聲把他嚇了一跳。來人是埃爾克利。
「別上去!」沙托夫小聲道,並急忙抓住他的一隻手,把他往後拉,拉到大門口。「在這兒等著,我這就出來,我把您完完全全給忘了!噢,幸虧您來,提醒了我!」
他手忙腳亂,甚至都沒跑去告訴基裡洛夫一聲,而只是把老太婆叫了出來,marie感到絕望而又氣憤,因為他「竟敢把她一個人撂下」。
「但是,」他興高采烈地叫道,「這已經是最後一步了!而以後咱們就可以走上新路,永遠,永遠不會再去回想可怕的過去了!」
他好說歹說才勸住了她,答應九點整一定回來;熱烈地吻了吻她,又吻了吻孩子,才急匆匆地跑下樓去找埃爾克利。
兩人一同出發去斯克沃列什尼基的斯塔夫羅金花園,大約一年半前,在這花園的最邊上,靠近松林的一處僻靜的地方,他埋了一臺上級託付給他的印刷機。這地方十分偏僻,根本沒人注意,離斯克沃列什尼基的大宅院還相當遠。從菲利波夫公寓出發,必須走大約三俄半里路,甚至四俄裡也說不定。
「難道一直步行?我去僱輛車吧。」
「我求您了,別僱,」埃爾克利反對,「他們堅持說千萬不能這樣。車伕也是見證。」
「好吧……見鬼!我無所謂,能一了百了就好!」
他們走得很快。
「埃爾克利,您還是個毛孩子!」沙托夫叫道,「您曾經幸福過嗎?」
「您現在好像很幸福。」埃爾克利好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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