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四章 最後的決定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傅立葉的主張可不一樣,完全不一樣,您哪。」

「我知道那是胡扯。」

「不,傅立葉不是胡扯……請恕我直言,我怎麼也沒法相信五月份會起義。」

利普京甚至解開了釦子,他感到太熱了。

「行了行了,而現在,免得忘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寄非常冷靜地轉移了話題,「這份傳單您必須親手排版和付印。我們一定要把沙托夫的印刷機挖出來,您明天就把它接過來。您要儘可能快地把它排好,並儘可能多印幾份,然後利用整個冬天散發出去。會提供經費的。應當儘可能多印幾份,因為其他地方會向您要的。」

「不,您哪,請恕我直言,我不能承擔這種……我不幹。」

「不過,您會接受的。我是按中央委員會的指示辦事的,您必須服從。」

「可我認為,我們在國外的中央忘記了俄國的現實,而且破壞了任何聯絡,因此只會白日說夢……我甚至認為,俄國根本就沒有幾百個五人小組,只有我們這一個,而且根本就沒有任何網。」利普京說到後來終於喘不過氣來了。

「對於您,尤其可鄙的是您不相信我們的事業,可是又跟著它跑……現在又像條癩皮狗似的跟著我跑。」

「不,您哪,我不跟您跑。我們完全有權甩掉您,成立一個新團體。」

「混——蛋!」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突然兩眼發出兇光,厲聲喝道。

兩人對峙了片刻。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猛地轉過身去,順著原路自信地朝前走去。

這時利普京的腦海裡像閃電般閃過一個想法:「轉過身去,往回走:如果現在不轉身,我就永遠回不去了。」他這樣想了足有十步路,但是在第十一步的時候,他的腦海裡猛地生出一個新的、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他沒有轉過身去,也沒有往回走。

他們走到了菲利波夫公寓門口,但是在還沒有走到以前,他們穿過一條小巷,或者不如說穿過一條挨近板牆的不起眼的小道,因此有一段時間他們不得不爬過一面溝邊的陡坡,這裡根本站不住腳,必須抓住板牆。在這個歪歪斜斜的板牆的一個最黑的角落,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抽出了一塊木板;出現了一個洞口,他立刻鑽了進去。利普京很驚訝,但也跟著鑽了進去;接著又把那塊木板插回原處。這就是費季卡鑽進基裡洛夫家的秘密通道。

「不能讓沙托夫知道我們在這裡。」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對利普京厲聲低語。

基裡洛夫就像一向在這個時候那樣,坐在自己的沙發上喝茶。他沒有欠起身來迎接客人,但是不知怎的渾身一怔,驚慌地看了看進來的人。

「您沒有搞錯,」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說,「我就是為那件事來的。」

「今天?」

「不,不,明天……大概就在這時候。」

他在桌旁匆匆坐下,略顯不安地端詳著驚慌失措的基裡洛夫。然而,基裡洛夫已經平靜下來,恢復了常態。

「可是這些人總是不信。我把利普京帶了來,您不會見怪吧?」

「今天不會見怪,可是明天我想一個人。」

「不過不要在我來之前,因此,可以當著我的面。」

「我不想當著您的面。」

「您記得吧,您曾經答應過:我說什麼您就寫什麼,而且署上您的大名。」

「我都無所謂。現在您要待多長時間?」

「我需要見一個人,要在這裡停留半小時,因此隨您便,反正這半小時我是坐定了。」

基裡洛夫沒有做聲。這時利普京坐在一邊,坐在一幅主教的肖像下。不久前產生的那種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越來越抓住了他的心。基裡洛夫幾乎沒有注意他。利普京過去就知道基裡洛夫的理論,常常取笑他;但是現在他一聲不響,陰鬱地看著自己四周。

「我倒不反對喝點茶,」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挪近了點兒,「剛吃了煎牛排,早想在您這裡喝點茶了。」

「行啊,喝吧。」

「過去都是您親自款待客人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酸溜溜地說道。

「這都無所謂。讓利普京也喝點。」

「不,您哪,我……不能。」

「不想還是不能?」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很快向他扭過頭去。

「我在他們這兒不想喝,您哪。」利普京儼然拒絕。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皺起了眉頭。

「有點神秘主義的味道;鬼才知道你們是怎麼回事,鬼才知道你們都是些什麼人!」

誰也沒有回答他,沉默了足有一分鐘。

「但是我知道一點,」他突然厲聲補充道,「任何先人之見都不能阻止我們中間的任何人去完成自己應盡的義務。」

「斯塔夫羅金走了?」基裡洛夫問。

「走了。」

「他做得好。」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的兩眼露出了兇光,但是他忍住了。

「您怎麼想的我都無所謂,只要每個人說到做到就成。」

「我說話算數。」

「話又說回來,您是一個獨立的和思想進步的人,我始終相信您一定會履行您的義務的。」

「可是您很可笑。」

「可笑就可笑,我很樂意讓您哈哈大笑。只要能讓您滿意,我永遠樂此不疲。」

「您很希望我開槍自殺,同時您又害怕我突然變卦,是吧?」

「就是說,要知道,是您自己把您的計劃與我們的行動聯絡在一起的。考慮列您的這一計劃,我們已經採取了某些措施,因此您無論如何不能中途變卦,因為這樣做您就使我們為難了。」

「您沒有任何權利。」

「我懂,我懂,完全隨您便,我們是微不足道的,不過我希望這個完全由您作出的決定能夠付諸實現。」

「難道你們所做的所有卑鄙下流的勾當也都應當由我來承擔責任嗎?」

「您聽我說嘛,基裡洛夫,您是不是發憷了?如果想反悔,立刻就說嘛。」

「我才不發憷呢。」

「我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您問得太多了。」

「您很快就走嗎?」

「又問了?」

基裡洛夫輕蔑地從上到下地打量了他一眼。

「我說,」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繼續道,越來越有氣,也越來越心神不定,不知道應當用什麼口吻跟他說話,「您希望我走,好讓您一個人靜下來好好想想;但是這一切對於您都是危險的徵兆,首先是對您。您要多想想。我看,還是不想的好,就這麼定了。真的,您讓我很不放心。」

「我只有一點感到噁心,就是那時候有一個像您這樣的惡棍在我身邊。」

「嗯,這倒也無所謂。那時候我會走出去也說不定,在外面的臺階上站一會兒。您要死,還這麼斤斤計較,那……這一切就很危險了。我可以站到臺階上去,您可以假定我什麼也不懂,而且我是一個比起您來低得不能再低的人。」

「不,您不是一個低得不能再低的人;您很有才幹,但是許多道理您不懂,因為您是個卑鄙小人。」

「很高興,很高興。我已經說過,我很高興……能在這樣的時刻……給您帶來一種消遣。」

「您什麼也不懂。」

「不過,我……不管怎麼說吧,我在洗耳恭聽。」

「您什麼也不會;甚至現在您都不會把您心上的那點小小的歹毒隱藏起來,雖然表露出來對您不利。您會激怒我的,我萬一想再等半年呢。」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抬頭看了看鐘。

「我對您的理論從來就一竅不通,但是我知道,您這理論不是為了我們才想出來的,可見,沒有我們,您也會照辦不誤。我也知道,不是您吃下了這思想,而是這思想吃下了您,可見您是不會拖延的。」

「什麼?我被這思想吃了?」

「對。」

「而不是我吃下了這思想?這話說得好。您還有點小聰明。不過您在用激將法,我感到自豪。」

「那就太好啦,太好啦。正應當這樣,您就應該感到自豪嘛。」

「夠啦,您喝完了該走啦。」

「見鬼,是該走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欠起身子。「不過總還嫌早了點。我說基裡洛夫,在米亞斯尼奇哈那裡我會碰到那個人嗎?您明白我的意思吧?要不連她也騙我?」

「碰不到的,因為他在這裡,不在那裡。」

「怎麼會在這裡呢,他媽的,在哪?」

「坐在廚房裡,吃飯,喝酒。」

「他怎麼膽敢到這裡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憤怒地漲紅了臉。「他必須等著……真扯淡!他既沒有護照,也沒有錢!」

「不知道。他是來告別的;穿好了衣服,做好了準備。他走了就不回來了。他說您是卑鄙小人,他不想等您的錢了。」

「啊——!他怕我……哼,我現在也可以把他,如果……他在哪,在廚房?」

基裡洛夫開啟側門,這門通向一間黑黢黢的小屋;從這屋出去,再下三級臺階就可以走進廚房,直接走進一間用板壁隔開的小屋,這裡通常是放廚娘睡的床的。就在這屋的一個角落裡,在聖像下面,現在正坐著費季卡,他面前放著一張沒鋪桌布的木板桌。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瓶酒,盤子裡放著麵包,一隻陶碗裡放著一塊牛肉和土豆。他無精打采地吃著,已經半醉,但是他坐在那裡,穿著皮襖,顯然完全做好了遠行的準備。隔壁,有一隻茶炊快要燒開了,不過這茶炊不是為費季卡準備的,而是費季卡本人每天夜裡必定要為「阿列克謝·尼雷奇」生上火,並且把它燒好,他這樣做已經差不多有一個來星期了,「因為阿列克謝·尼雷奇已經習慣了,每天夜裡一定要喝茶,您哪。」我堅信,因為沒有廚娘,這牛肉炸土豆,一定是基裡洛夫從早上起就親自為費季卡做好了的。

「你又想出了什麼鬼主意?」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一個箭步躥到下面,「為什麼不在吩咐你等著的地方等著?」

說罷他揮拳使勁捶了一下桌子。

費季卡擺出一副儼然的架勢。

「且慢,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你慢著,」他威風地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在這裡首先必須放明白,現在你是在拜訪阿列克謝·尼雷奇·基裡洛夫先生,而你永遠只配給他擦皮靴,因為他在你面前是一個有教養、有頭腦的人,而你充其量——呸!」

他說罷向一旁神氣地啐了口唾沫。看得出來,他態度傲慢,決心已定,想在第一次爆發以前故作鎮定地發一通議論,而這是極其危險的。但是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已經沒有工夫注意這危險了,再說這也不符合他對事情的一貫看法。這天發生的種種事情和到處碰壁的情況,已經使他氣昏了頭……利普京站在那三級臺階上面,從那黑黢黢的小屋裡好奇地向下張望。

「你願不願意有一張可靠的護照和一大筆錢,讓你到指定的地方去?願不願意?」

「要知道,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你一開始就騙我,所以你在我面前成了個真正的卑鄙小人。反正像人身上的一隻可惡的蝨子——我認為你就是這樣一種可惡透頂的東西。你答應給我一大筆錢作為殺害無辜者的代價,你還發誓說這是為斯塔夫羅金先生乾的,儘管到頭來只能說明你無禮地騙人。我連一星半點也沒撈著,更不用說一千五百盧布了,而斯塔夫羅金先生不久前抽了你一個大嘴巴,這連我們也知道。現在你又來威脅我,答應給我錢,但是要我去幹啥呢——你又不說。可我心裡懷疑,你是想利用我的輕信,打發我到彼得堡去,不管用什麼辦法向斯塔夫羅金先生,向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報仇,因為你恨他。真要這樣的話,你就是頭號兇手。因為你墮落了,不再相信上帝了,不再相信真正的創世主了,你知道,單憑這一點你就該受到什麼懲罰嗎?你等於是個崇拜偶像的人,你就跟韃靼人和莫爾多瓦人一模一樣。阿列克謝·尼雷奇是哲學家,他多次向你解釋真正的上帝是什麼,創造世界的救世主是什麼,還向你說明世界是怎麼創造出來的,以及《啟示錄》上說的一切有生命的東西,一切野獸的未來的命運是什麼,它們將發生什麼變化,等等。可是你卻像個糊塗透頂的大笨蛋,既聾又啞,硬不開竅。還把埃爾捷列夫准尉弄得像個誘惑人去犯罪的大壞蛋,像個所謂的無神論者……」

「啊呀,你這醉鬼!你自己摳下了聖像上的衣飾,還宣揚上帝呢!」

「我說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我跟你實說了吧,我是摳過;但是我只是把珍珠摳下來,你怎麼知道,說不定到那個時刻,我的眼淚在至高無上的上帝的洪爐前也會變成珍珠,為了我所受的某種屈辱,因為我是個地地道道的孤兒,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你看過這書嗎,書上說:從前呀,在古時候,有個商人,也跟我一模一樣地含著眼淚,一面嘆氣,一面禱告,從大慈大悲的聖母像的光環上偷了幾顆珍珠,後來又當著大夥的面跪倒在聖母腳下把錢如數還給了她,於是大慈大悲的聖母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一塊布蓋在他身上,這樣的事甚至在當時也被認為是奇蹟,所以長官們就下令把這事原原本本地寫進國家出的書裡。可是你卻放進去一隻耗子,這是你公然褻瀆上帝的旨意。要不是你天生是我的主人,我半大不大的時候喜歡過你照顧過你,我恨不得現在就把你幹了,甚至都不用動窩。」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聞言大怒。

「你說,今天你跟斯塔夫羅金見過面嗎?」

「永遠不許你大模大樣地審問我。斯塔夫羅金先生對你的所作所為都感到吃驚,他根本不想插手這件事,更不用說下令或者給我錢了。我鬼迷心竅,上了你的當。」

「你會拿到錢的,也會拿到那兩千盧布的,在彼得堡,現付,一次付清,此外還可以再拿到一筆錢。」

「最最親愛的大少爺,你胡說,瞧著你都讓我覺得可笑,你那腦袋瓜子也太輕信了嘛。斯塔夫羅金先生站在你面前就像站在樓梯上,而你就像條愚蠢的小狗似的在下面衝他汪汪叫,他從上面向你啐口唾沫,還是給了你大面子。」

「你可知道,」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勃然大怒,「我決不讓你這混蛋離開這裡一步,我要把你直接送進警察局。」

費季卡縱身站起,兩眼露出了兇光。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陡地拔出手槍。這時迅速出現了一幕令他下不了臺的醜劇: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還沒來得及瞄準,費季卡就陡地一閃身,用足力氣打了他一個大嘴巴。在這一剎那又響起了另一記可怕的耳光聲,接著是第三下,第四下,全打在嘴巴上。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都傻了,瞪大了兩眼,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突然砰地一聲一個倒栽蔥摔倒在地。

「給您點厲害瞧瞧,活該!」費季卡以勝利者的姿態大喝一聲;霎時抓起便帽,提起長凳下的包袱,揚長而去。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失去了知覺,喉嚨裡發出嗄啞的聲音。利普京甚至以為發生了兇殺案。基裡洛夫慌不迭地跑進廚房。

「往他頭上澆水!」他叫道,隨即拿起鐵勺,在桶裡舀了一勺水,澆在他頭上。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動彈了一下,微微抬起頭,坐了起來,神態茫然地望著前面。

「嗯,怎麼樣?」基裡洛夫問。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依舊認不出人來;但是,看見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的利普京,他微微一笑,笑得叫人噁心,接著便一骨碌爬了起來,隨手從地上拾起了手槍。

「要是您明天也像那個無恥的斯塔夫羅金那樣一走了之的話,」他怒氣衝衝地問基裡洛夫嚷道,滿臉煞白,說話結結巴巴,吐字也不清楚,「哪怕您跑到天邊,我也要把您……像只蒼蠅似的吊死……踩死……明白嗎!」

說罷,他把手槍瞄準了基裡洛夫的腦袋;但是差不多同時,他終於完全清醒了過來,放下了手,把手槍塞進了口袋,接著一句話也不說,抬腿跑出了公寓。利普京跟在他後面。他倆從原來的洞口爬了出去,又抓住板牆走過了那個陡坡。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在那條衚衕裡大踏步地走著,以致利普京勉強才趕得上。在第一個十字路口,他驀地停住了。

「怎麼樣?」他挑釁似的向利普京轉過身來。

利普京記得他身邊有槍,一想起剛才那場面還在渾身發抖;但是他的答覆不知怎麼突然自動地、控制不住地脫口而出:

「我想……我想:‘從斯摩稜斯克到塔什干,人們根本就沒有焦急地等待那個大學生。’」

「您看見費季卡在廚房裡喝什麼了嗎?」

「喝什麼?喝伏特加唄。」

「那您就放明白點,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喝伏特加。我勸您以後考慮問題的時候要記住這點。而現在您去見鬼吧,一直到明天我用不著您……但是您給我小心了:別犯傻!」

利普京沒命似的拔腿就往家跑。

他早就準備好了一份冒名頂替的護照。甚至想起來都讓人覺得離奇,這個恪盡厥職的小人物,這個家庭裡的小暴君,大小也是個官(雖說是個傅立葉主義者),而且首先是個資本家和高利貸者——居然早就私下裡產生了一個稀奇古怪的想法,準備好了這份護照,以防不測,以便利用它溜到國外去,假如……他認為這個假如是有可能的,雖說,當然,他自己也始終弄不清這個假如到底可能意味著什麼。

但是現在它突然自動明朗化了,而且以完全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現。當他在人行道上聽到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罵他是「混蛋」後,他走進基裡洛夫家時所產生的那個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是這樣的:明天一大早乾脆撇下一切,逃亡國外。誰若不信這種稀奇古怪的事甚至現在還常常出現在我國日常的現實生活中,那就讓他去查一查所有逃亡國外的俄國真正流亡者的經歷。沒有一個人逃亡國外是出於比較聰明和比較現實的考慮。都是因為怪影迭現,異想天開,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跑回家後,先鎖上門,拿出背囊,七手八腳地開始歸置東西。他最關心的是錢以及到底能搶救回來多少錢。正是要搶救,因為照他看來,他已經一小時也耽誤不得了,天一亮他就必須在大道上。他也不知道他將怎麼坐火車;他模模糊糊地拿定了主意,在離城第二個或第三個大站上車,至於怎麼到那兒去,哪怕步行也行。各種各樣的想法就像旋風似的在他腦子裡打轉,他就這樣本能地和無意識地歸置著背囊,自是——他又突然停了下來,放下手中的一切,發出一聲長嘆,挺直了身子,倒在沙發上。

他清楚地感到,並且突然意識到,跑,他看來是會跑的,但是,他到底應該在沙托夫死前還是死後跑呢——要解決這個問題他現在已經完全無能為力了;他現在不過是一具粗笨的、沒有感覺的軀體,一堆隨遇而安的行屍走肉,但是他卻被一種外來的、可怕的力量所驅動,雖然他身邊有出國護照,雖然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置沙托夫的事於不顧(要不然,他何必這樣匆忙呢),但是他要逃跑也不應當在沙托夫死前逃跑,不應當甩手不管沙托夫的事,而是必須在沙托夫死後再逃跑——這已經是決定了的,無可更改的和鐵板釘釘的。他鎖在房間裡和躺在沙發上,感到難以忍受的苦惱,每分鐘都在瑟瑟發抖和對自己都感到奇怪,忽而呻吟,忽兒膽戰心驚,好不容易才捱到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鐘,這時忽然出現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推動他,使他立刻下定了決心。十一點,他剛開啟房門走出去,家裡人就告訴他,那個強盜,那個使所有人都聞風喪膽的、越獄逃跑的苦役犯費季卡,那個搶劫教堂,不久前又殺人放火,受到警方密切監視,可是一直也沒能抓住的費季卡,今天黎明時分找到了,他是被人殺死的,出事地點就在離城七俄裡處,在從大路拐向扎哈林諾村的三岔口,他們還告訴他,全城已經在議論紛紛。他立刻從家裡拼命跑出去,到處打聽這事的細節,終於獲悉:第一,費季卡被發現時腦袋已被打穿,從所有的跡象看,他身上的錢已被洗劫一空;第二,警方已產生嚴重懷疑,甚至擁有某些過硬的證據,足以肯定殺害他的兇手就是什皮古林廠的福姆卡,也就是費季卡無疑曾跟他一起在列比亞德金兄妹家殺人放火的那主兒,後來他倆在半道上發生了爭吵,因為費季卡似乎把從列比亞德金那裡搶來的一大筆錢私吞了……利普京又跑到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的住處,終於在暗中悄悄地打聽到,昨天,雖然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回家已是半夜一點左右,但卻整夜安安穩穩地睡在自己家裡,一直睡到早晨八點。不用說,不可能有任何疑問,強盜費季卡的死沒有任何非同一般的地方,幹這行當的人最常見的也就是到頭來落得這樣的下場,但是那句預示著兇險的話「今晚費季卡是最後一次喝伏特加了」,同這個預言的立刻得到證實這一巧合,卻是那麼意味深長,以致利普京突然不再動搖了。這個推動力就像一塊大石頭陡地落到他身上,把他永遠壓在了底下。他回到家後,默默地把自己的背囊用腳踢到了床底下,而晚上,在規定的時刻,他頭一個來到了約定與沙托夫見面的地點,誠然,他兜裡仍揣著自己的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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