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以為她就猜不到這些屍體究竟是怎麼回事嗎?」斯塔夫羅金有點異樣地眯起眼睛。
「當然猜不到,」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像個大傻瓜似的介面道,「因為,要知道,在法律上……唉,您呀!即使猜到了又怎麼樣!這一切在女人手裡都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您還不懂得女人。此外,嫁給您現在對她非常有利,因為畢竟是她自己在出乖露醜,此外,我還對她說了不少關於‘大船’的事:正因為我看到用‘大船’可以影響她,由此可見她是什麼樣的姑娘。您放心,她肯定會若無其事地跨過這些屍體的,真是好極了——何況您完全,完全沒有錯,不是嗎?她只會把這些屍體儲存在自己的腦海裡,以便將來在婚後的第二年拿來刺兒您。任何一個女人在去舉行婚禮時都會從丈夫的陳年舊事中找一點諸如此類的事留一手,但是那時候……誰知道一年後又會發生什麼呢?哈哈哈!」
「如果您是坐賽馬用的跑車來的,那就請您立刻把她送到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那兒去。她剛才說,她討厭我,要離開我,當然,她是不會坐我的馬車的。」
「是——嗎!難道她當真要離開您?怎麼會鬧出這種事來呢?」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傻不愣登地望了望他。
「這一夜,她多少明白了我根本不愛她……當然,關於這點,她也一向知道。」
「難道您不愛她?」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帶著一種無限驚訝的模樣介面道,「既然您不愛她,那昨天她進來後,您幹嗎把她留在您身邊呢?您是一個高尚的人,幹嗎不直截了當地告訴她您不愛她呢?您這樣做也太卑鄙了嘛,何況您這樣做讓我在她面前不也顯得太卑鄙了嗎?」
斯塔夫羅金忽地大笑起來。
「我是在笑我那裝腔作勢的猢猻。」他立刻解釋道。
「啊!您猜到我在裝腔作勢,」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也十分快活地大笑起來,「我是為了逗您一樂!試想,您剛出來見我,我就立刻從您臉上看出您遭到了‘不幸’。甚至,說不定,遭到了完全的失敗,是不是?哼,我敢打賭,」他開心得似乎上氣不接下氣地叫道,「你們一定肩挨肩地並排坐在椅子上,坐了一通宵,在爭論什麼極其高尚的情操,把寶貴的光陰統統浪費掉了……啊呀,對不起,對不起;我有什麼:直到昨天轉才弄清楚,你們定將以愚蠢而告終。我之所以把她給您送來,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您開開心,同時也為了證明,跟我在一起是不會感到無聊的;做諸如此類的事我還是可以派上點用場的,我可以為您效勞三百次;我一向喜歡做一個讓人喜歡的人。既然您現在不需要她了,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到這裡來的目的也就為此,那……」
「那麼說,您送她來,就為了讓我開心囉?」
「要不然送她來幹嗎?」
「該不是為了讓我殺死自己的老婆吧?」
「您又來了,難道是您把她殺了?真是個悲劇人物!」
「反正一樣,是您殺的。」
「難道是我殺的?老實對您說吧,這與我沒一點關係。不過您倒使我擔心起來了……」
「說下去,您剛才說,‘既然您現在不需要她了’,那……」
「那就交給我來辦,還用說嗎!我會把她很好地嫁給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的,順便說說,根本不是我要他坐在花園裡的,您不要又把這點裝到腦子裡去。要知道,我現在怕他。您剛才說:坐的是賽馬用的跑車,可我從他身邊衝了過去……真的,要是他身上帶著手槍呢……幸好,我也帶了手槍。瞧,這不是(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槍,給斯塔夫羅金看了看,又立刻藏了起來)——我帶上它是因為路遠,路上恐遭不測……不過,這事我立馬就能給您辦好:她那顆芳心,正是現在,在痛苦地思念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起碼應當在痛苦地思念……您知道嗎——真的,我甚至有點可憐她了!我一旦讓她跟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言歸於好,她又會立刻想念您——對他誇獎您,而且還會當面罵他——女人的心哪!瞧,您又笑啦?您這麼開心,我感到非常高興。怎麼樣,咱們走吧。我乾脆先從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著手,至於那些……至於那幾個被殺的人……要知道,現在還不如不提他們好?反正她以後會知道的。」
「會知道什麼?誰被殺了?關於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你們剛才說什麼了?」麗莎突然推開門。
「啊!您在偷聽?」
「你們剛才說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什麼啦?他被殺了?」
「啊!那麼說您沒有聽清!放心吧,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平安無事,對此,您馬上就可以得到證實,因為他就在路邊,在花園的籬笆旁……而且,好像,在那裡坐了一整夜;全身都溼透了,穿著軍大衣……我來的時候,他看見我了。」
「這不是真的,你們剛才說‘被殺了’……誰被殺了?」她帶著一種痛苦的不信任堅持問道。
「被殺的只是我的妻子,她的哥哥列比亞德金和他們的女用人。」斯塔夫羅金堅定地說。
麗莎打了個哆嗦,臉色變得煞白。
「一件兇殘而又奇怪的事,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一件混賬透頂的搶劫,」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立刻像開機關槍似的講道,「純粹是趁火打劫;這都是那個強盜——苦役犯費季卡乾的,也怪列比亞德金傻,他拿出自己的錢給所有的人看……我就為這事趕來的……就像腦門上捱了一塊石頭。當我告訴斯塔夫羅金的時候,他都差點站不穩了。我們正在這裡商量,要不要立刻告訴您?」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他說的是真的?」麗莎好不容易才問道。
「不,不是真的。」
「怎麼不是真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打了個哆嗦,「這又是怎麼回事!」
「主啊,我要瘋啦!」麗莎叫道。
「您至少要明白他現在是瘋子!」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拼命叫道,「要知道,他的妻子畢竟被殺了。您瞧,他的臉色多蒼白……要知道,他一整夜都跟您待在一起,一分鐘也沒有離開您,怎麼能懷疑他呢?」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請您面對上帝告訴我,您有沒有罪,我可以發誓,您說什麼我就信什麼,就像相信上帝的話一樣;我可以跟著您到天涯海角,噢,我可以跟著您到天涯海角!像只小狗似的跟著您……」
「您幹嗎要折磨她呢,您這人也太離譜了嘛!」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大怒。「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真的,您可以把我在石臼裡搗個稀巴爛,他是無辜的,相反,他自己傷心欲絕,都說胡話了,您全看見了。他無論從哪方面說,無論從哪方面說都是無辜的,甚至思想上也是清白的……這都是那些強盜乾的,再過一星期,肯定會把他們搜捕出來,用鞭子狠狠地揍他們……這事肯定是那個苦役犯費季卡和什皮古林廠的工人乾的,這事全城人都像開了鍋似的在議論紛紛,因此,我也聽說了。」
「是這樣嗎?是這樣嗎?」麗莎全身發抖地在等著對自己的最後判決。
「我沒有殺人,也反對這樣做,但是我知道他們會被殺而沒有去制止殺人兇手。請您離開我吧,麗莎。」斯塔夫羅金說,說罷便向大廳走去。
麗莎用手捂住臉,從這座房子裡走了出去。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本來想衝出去追她,但又立刻回到大廳。
「您怎麼能這樣?您怎麼能這樣?難道您一點也不怕?」他完全跟瘋了似的向斯塔夫羅金叫道,絮絮叨叨,語無倫次,詞不達意,口吐白沫。
斯塔夫羅金站在大廳中央,一句話也不說。他用左手輕輕抓住自己的一撮頭髮,神情惘然地微笑著。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您想破碗破摔了,是不是?因此您才這麼幹?您要去告密,出賣大家,然後自己去進修道院或者去見鬼……但是,要知道,我反正要把您幹掉的,儘管您不怕我!」
「啊,這是您在叨叨?」斯塔夫羅金終於看清楚是他。「快跑,」他突然清醒過來,「快去追她,讓他們套車,不要離開她……快追,快追呀!把她一直送到家,別讓任何人知道,也別讓她到那兒……去看屍體……看屍體……強迫她坐上馬車……阿列克謝·葉戈雷奇!阿列克謝·葉戈雷奇!」
「且慢,別叫啦!現在她正被馬伕裡基摟在懷裡呢……馬伕裡基是不會坐您的馬車的……您別叫!這比馬車更重要!」
他又拔出手槍,斯塔夫羅金嚴肅地看了看他。
「好吧,您打死我吧。」他幾乎和解地低聲道。
「哎呀,見鬼,一個人竟會假戲真做到這般地步!」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氣得渾身發抖。「真想打死您!她還真應該蔑視您……您算什麼‘大船’,一隻只配拆了當柴燒的破舊的駁船……哎呀,哪怕出於氣憤,哪怕出於氣憤,現在您也該清醒清醒啦!哎呀!要知道,您自己也想挨槍子兒,對您反正無所謂,是不是?」
斯塔夫羅金異樣地發出一聲冷笑。
「假如您不是這麼一個小丑,也許,我現在會對您說:是的……假如您能稍許聰明點的話……」
「就算我是小丑吧,但是您是我主要的一半,我可不願意您也是小丑!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斯塔夫羅金明白,也許只有他一個人明白。當斯塔夫羅金對沙托夫說,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身上有股熱情的時候,沙托夫居然感到驚奇。
「現在離開我見您的鬼去吧,明天我一定能從自己心裡擠出點什麼東西來。您明天來吧。」
「是嗎?是嗎?」
「我怎麼知道……見鬼,見您的鬼去吧!」
他說罷便離開了大廳。
「這樣更好也說不定。」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藏起手槍,自言自語地嘟囔道。
三
他急忙跑去找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她走得還不遠,離宅院總共才幾步路。她被阿列克謝·葉戈雷奇擋駕了,現在他還跟在她後面,相距一步,穿著燕尾服,畢恭畢敬地彎著腰,沒戴禮帽。他苦苦懇求她等馬車來了再走;這老頭都嚇壞了,差點沒哭出來。
「你走吧,主人要喝茶,沒人伺候。」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把他推開後直接挽起了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的胳臂。
她沒有把胳臂抽出來,看來,她有點神思恍惚,還沒清醒過來。
「首先,您走的路不對,」彼得·斯捷潘諾維嘟嘟囔囔地說,「咱們應當走這兒,而不是從花園旁邊穿過去;其次,要步行回去是無論如何不行的,到府上有三俄里路,您又沒有合適的衣服。您稍等一會兒就成。要知道,我是坐賽馬用的跑車到這裡來的,馬車就在院子裡,我立馬就可以把它趕過來,讓您坐上馬車後,我送您回家,這樣誰也看不見。」
「您真好……」麗莎親切地說。
「不,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個人道的人,處在我的地位,都會……」
麗莎看了看他,感到很詫異。
「啊呀,我的上帝,我以為還是那老頭呢!」
「聽我說,您能這麼以為我非常高興,因為這一切都是十分可怕的成見,既然要這樣做,還不如我乾脆吩咐那老頭把馬車立刻準備好,總共只要十分鐘,我們先回去在臺階旁等著好嗎?」
「我想先……那些被殺的人在哪兒?」
「啊,您又想入非非了!我怕的就是這個……不,咱們還不如先撇開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再說您也不必去看。」
「我知道他們在哪兒,我認識這房子。」
「您認識又怎麼樣?得了吧,又下雨,又有霧(不過話又說回來,也是我多事,攬了這麼個神聖的義務!)……我說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二者必居其一:要麼您跟我一起坐車走,那就稍候,一步也別往前走,因為再往前走二十步,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一定會發現您的。」
「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在哪?在哪?」
「嗯,如果您想跟他在一起,那我就再帶您往前走幾步,就可以指給您看他坐哪兒了,但是在下恕難從命;我現在不想到他那兒去。」
「他在等我,上帝!」她突然停下來,滿臉緋紅。
「但是得了吧,假如他是個不抱成見的人。我說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這事與我完全無關,我完全是局外人,這,您自己也知道;但是我畢竟還是希望您好……假如咱們這艘‘大船’出了問題,假如咱們發現這不過是一艘只配拆了當柴燒的、朽壞了的舊舢板……」
「啊,太妙啦!」麗莎叫道。
「太妙了,可您自己卻在流淚。現在需要的是勇氣。應當在各方面都不比男子漢差。在我們這時代,當一個女人……哎呀,見鬼(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差點沒有啐口唾沫)!主要是沒有什麼可惋惜的:也許這樣倒好。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是這樣一個人……總之,是個很重感情的人,雖然他不愛說話,不過這也好,當然有個條件,如果他不抱成見的話……」
「太妙啦,太妙啦!」麗莎歇斯底里地大笑。
「啊,哼,見鬼……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突然挖苦道,「要知道,我完全是為了您……我完全無所謂……我昨天幫了您的忙,因為是您自己要這樣的,而今天……好了,這裡就可以看見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了,他就在那兒坐著,看不見我們。我說,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您讀過《波琳卡·薩克思》嗎?」
「什麼?」
「有這麼一部小說,叫《波琳卡·薩克思》。我還在上大學的時候就讀過……說的是,有一個官員,叫薩克思,十分富有,由於妻子不忠,他在別墅裡逮住了她……啊,唉,見鬼,管他呢!您會看到,您還沒有到家,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就會向您求婚的。他還看不見咱們。」
「啊呀,就讓他看不見好啦!」麗莎像瘋子似的突然叫道,「咱們快走,咱們快走!鑽到樹林裡去,鑽到地裡去。」
她說罷便往回跑。
「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您怎麼這樣畏畏縮縮呢!」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跟在她後面追她。「您幹嗎不想讓他看見您呢?相反,您應當驕傲地直接看著他的眼睛……如果說您有什麼關於那個……處女貞操什麼的……要知道,這全是偏見,太落後啦……您上哪呀,您到底要上哪呀?哎呀,淨跑!咱們還不如回到斯塔夫羅金那裡去好,可以坐我的馬車……您到底要上哪呀?那兒是莊稼地……哎呀,摔倒了!」
他站住了。麗莎像小鳥一樣向前飛去,也不知道要飛到哪兒去,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已經落在她後面約摸五十步了。她絆在一個小草丘上摔倒了。就在這時候,從後面,在另一側,傳來了一聲可怕的喊叫,這是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在喊,他看見她在跑,跑著跑著又摔倒了,於是他穿過田野向她奔去。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霎時便溜進了斯塔夫羅金家的大門,為的是趕快坐上自己的馬車逃走。
而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已經嚇得半死地站在爬起來的麗莎身旁,向她彎下身子,伸出雙手,抓住她的一隻胳臂。這次相遇的整個不可思議的情況,使他的神智受到了極大震動,他淚流滿面。他看到他如此熱愛的姑娘在田野上狂奔,在這樣的時刻,在這樣的天氣,就穿著一件連衣裙,就穿著她昨天穿的那件華麗的連衣裙,但是裙子現在已經揉皺了,摔髒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脫下自己的軍大衣,用發抖的手披在她肩上。他突然叫了一聲,感到她的嘴唇親吻了一下他的手。
「麗莎!」他叫道,「我太無能了,但是求您不要趕我走!」
「噢,對了,咱們趕快離開這裡,不要撇下我,不管我!」她說罷便主動抓住他的一隻手,拉著他,讓他跟自己走。「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她突然害怕地壓低了聲音,「我在那裡一直裝得很勇敢的樣子,可在這裡我怕死。我會死的,我會很快死的,但是我怕,我怕死……」她緊緊握著他的手,悄聲道。
「噢,哪怕這裡有個人呢!」他絕望地倉皇四顧,「哪怕有個過路的人呢!您會把腳弄溼的……您……會失去理智的!」
「不要緊,不要緊,」她鼓勵他,「就這樣,有您在身邊我就不太怕了,您抓住我的手,領著我走……咱們現在上哪呢,回家?不,我想先看看那些被殺的人。聽說,他們殺了他的妻子,可他說是他自己殺的;要知道,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是嗎?我要親眼看到這些被殺的人……為了我……因為他們,他今天夜裡不愛我了……我看到他們以後就全明白了。快,快走。我認識這房子……那裡發生了火災……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我的朋友,不要原諒我這個傷風敗俗的女人!幹嗎要原諒我呢?您為什麼哭呀?給我一記耳光,就在這曠野打死我,像打死一條狗一樣!」
「現在誰也不配對您說三道四,」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堅決地說道,「願上帝饒恕您,而我更不配對您說三道四!」
但是要描寫他們的談話聽起來就顯得古怪了。這時,他倆手拉著手走著,走得很快,很匆忙,就像兩個瘋子。他們徑直向火災現場走去。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始終沒有失去希望,他希望能遇到一輛馬車,哪怕隨便什麼大車,但是一路上竟沒碰到一個人。毛毛雨在下個不停,周圍一片迷濛,吞沒著任何一道反光和任何一種色調,把一切都變成煙霧濛濛的、鉛灰色的和了無區別的一大片。早已經是白天了,可是看上去好像還沒有天亮似的。突然在這一片煙霧濛濛、冰冷的昏暗中冒出了一個人影,這人影既奇怪又荒誕,在向他們迎面走來。我想,即使現在來想象,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哪怕處在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的地位;然而她卻高興地叫了起來,一眼就認出了這個走過來的人。這人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他是怎麼跑出來的,他那瘋狂的腦子裡想出來的關於逃跑的想法,是如何得以實現的——對此留待下文再說。我只想提到一點,這天早晨他已經在忽冷忽熱地發燒,但是生病也阻止不了他:他堅定地邁步在潮溼的泥地上;看得出來,儘管他一向坐在書齋裡,沒有經驗,可是他卻一個人儘可能周密地考慮了他所要做的事。他穿著「行裝」,即穿上了長袖的軍大衣,腰束帶扣的寬皮帶,此外還穿了一雙高筒的新皮靴,把褲腿塞在靴筒裡。大概他早就在想象一個出行的人應當如何,至於腰帶和像驃騎兵般靴筒鋥亮的高筒皮靴,那是他在幾天前就準備好了的,而且他穿上這雙皮靴後都不會走路了。他戴著一頂寬邊禮帽,圍著一條粗毛線織的圍巾,緊緊地裹著脖子,右手拄著柺杖,左手提著一隻非常小的,但卻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這就是他的全套行裝。此外,他還在同一只右手裡撐著一把雨傘。這三樣東西——傘、柺杖和旅行袋——在走頭一俄裡的時候,拿起來就很彆扭,而從第二俄裡起就感到很重了。
「難道這當真是您嗎?」麗莎叫道,她先是情不自禁地感到高興,但在這陣高興過後便十分悲傷而又驚奇地打量著他。
「lise!」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也叫了起來,也幾乎在一陣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向她跑去,「chère,chère,難道您也……在這樣的大霧裡?您瞧:火光沖天!vousêtesmalheureuse,n'est-cepas?我看得出來,看得出來,您別告訴我,但是也別問我。noussommestousmalheureux,maisilfautlespardonnertous.pardorlnons,lise,我們要原諒,麗莎。我們從今以後就永遠自由了。為了擺脫這世界,成為一個完全自由的人——ilfautpardonner,pardonneretpardonner!」
「但是您幹嗎要跪下來呢?」
「為了告別這世界,我想通過您也與我過去的一切告別!」他哭了,並把她的兩隻手貼在自己熱淚盈眶的眼睛上。「我在向我一生中所有美好的東西下跪,我在親吻它,感謝它!現在我把自己分成了兩半:那裡是一個幻想飛上天的瘋子,vingtdeuxans!而這裡是一個傷心欲絕、被凍僵了的老人,一個家庭教師……chezcemarchand,s'ilexistepourtantcemarchand……,但是您全溼透啦,lise!」他叫道,他感到他的膝蓋跪在潮溼的泥地上也溼透了,便跳起來,「您穿著這樣的衣服怎麼行呢……而且是步行,在這樣的野外……您在哭嗎?vousêtesmalheureuse?哦,我也聽說過一些……但是現在您從哪兒來呢?」他帶著畏懼的樣子加快了提問的速度,又十分疑惑地看了看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maissavez-vousl'heurequ'ilest!」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您在那裡聽說過有人被殺死的事嗎……這是真的嗎?真的嗎?」
「這些人啊!我一整夜都看見他們放火後出現的一片火光。他們不可能用其他辦法來收場……(他的眼睛又開始發光。)我從渾渾噩噩中跑出來,從發燒的睡夢中跑出來,我跑出來尋找俄羅斯,existe-t-ellelarussie?bah,c'estvous,chercapitaine!我從來不曾懷疑過我會在什麼地方遇見您正在建立豐功偉績……但是,您把我的雨傘拿去吧,而且——為什麼一定要步行呢?看在上帝分上,您哪怕把雨傘拿去呢,我反正在什麼地方要僱輛馬車的。要知道我之所以步行,乃是因為如果stasie(即納斯塔西婭)知道我要走,一定會大喊大叫,嚷嚷得全街都聽見的;因此我儘可能incognito溜了出來。找不知道,聽說在《呼聲報》上常有遍地盜賊的報道,我想總不至於我一出來就立刻碰上強盜吧?chèrelise,您剛才好像說到什麼人把什麼人殺了?omondieu,您不舒服吧!」
「咱們走吧,走吧!」麗莎又拉著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彷彿發作歇斯底里似的叫道。「等等,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她又突然回到他身邊,「等等,可憐的人兒,讓我給您畫個十字吧。也許最好把您捆起來,可是我還是給您畫個十字好。請您也為‘可憐的’麗莎禱告——順便,稍微禱告一下就行,不要太費事。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把雨傘還給這孩子,一定要還給他。這就對了……咱們走吧!走吧!」
他們來到那座倒霉的房子跟前的時候,正當擁擠在那座房子前面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已經聽到了許多有關斯塔夫羅金的議論,說什麼殺死妻子對他多麼有利。但是,我還要重複一遍。絕大多數人不過是默不做聲地、一動不動地聽著。在情緒激動地大叫大嚷的只是一些酒鬼,還有那些「冒冒失失」的人,諸如那個不斷揮舞著雙臂的小市民。大家都認為他是個甚至很文靜的人,但是他卻突然似乎冒失了起來,只要有什麼事或多或少地使他感到吃驚,他就飛也似的跑去看熱鬧。我沒有看到麗莎和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是怎麼來的。我先是看見麗莎,與我離得遠遠的,站在人群裡,我都驚呆了,而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起先我甚至都沒有看清。似乎,有這麼一剎那,可能由於擁擠,也可能是人家把他擠到一邊去了,他落在她後面大約兩步遠。麗莎則在人群裡拼命往前擠,看不見周圍的一切,彷彿她剛從醫院裡逃出來,不用說,她很快就引起了人們的注意:有人開始大聲地說三道四,又突然吼叫起來。這時有個人叫道:「這就是斯塔夫羅金的相好!」另一邊又有人喊:「殺了人還不夠,還要來看熱鬧!」我忽然看到,在她身後,頭頂上,有個人舉起手,給了她一拳;麗莎摔倒了。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發出一聲可怕的喊叫,拼命擠過去幫忙,有個人站在他面前,擋住了麗莎,他就使出渾身力氣狠狠地揍了那人一下。但是就在這一剎那,那個小市民在他背後伸出了兩隻胳臂抱住了他。於是開始了一場混戰,在混戰中有若干時間簡直什麼也看不清。好像,麗莎站了起來,但是又有人給了她一拳,她又倒了下去。突然人群分開了,在摔倒的麗莎周圍形成了一個不大的空圓圈,而渾身血跡、瘋了似的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則站在她身旁,又哭又叫,絞著雙手。以後發生的事,我就記得不完全準確了;只記得麗莎驀地被人抬走了。我跑去追她;她還活著,或許還有知覺。從人群裡抓走了那個小市民,此外還抓走了三個人。這三個人至今極口否認他們參加了這次暴行,堅持說把他們抓起來抓錯了;或許,他們說得也對。那個小市民雖然罪證確鑿,但這人是個糊塗蟲,至今也說不清這事發生的詳細經過。我是目擊者,雖然站得很遠,但也必須在偵查中提供證詞:我聲稱,發生這一切純屬偶然,這都是那些醉鬼乾的,雖然,也許,他們有牴觸情緒,但是神志已不大清楚,已經喝糊塗了。直到現在我還這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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