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章 絕頂聰明的毒蛇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1頁,共2頁

一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搖了搖鈴,一屁股坐到靠窗的一張單人沙發上。

「您坐這兒,親愛的。」她向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指了指房間中央靠著大圓桌的一個座位。「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這是怎麼回事?您瞧,您瞧,您瞧這女人,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囁嚅道……

但是進來了一個用人。

「一杯咖啡,馬上,單煮,越快越好!馬車先別卸套。」

「maischèreetexcellenteamie,dansquelleinquiétude……」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用有氣無力的聲音驚呼道。

「啊!講法語,講法語!一眼就看出來了,上流社會!」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拍了一下手,欣喜若狂地準備聽他們用法語交談。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幾乎驚恐地注視著她。

我們大家都相對無語,都在等候著收場。沙托夫始終不肯抬頭,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則驚慌失措,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錯;他的兩鬢已經冒出了汗珠。我看了一眼麗莎(她坐在角落裡,幾乎緊挨著沙托夫)。她的兩眼銳利地掃來掃去,一會兒從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掃到瘸腿女人身上,一會兒又從瘸腿女人身上掃回來;她嘴上掛著一絲微笑,但不懷好意。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看見了這微笑。然而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卻完全看傻了:她喜形於色,而且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地打量著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華麗的客廳——傢俱、地毯、牆上的油畫,古色古香的、繪有彩畫的天花板,牆角還掛著一個鏤刻有耶穌受難像的大青銅十字架,一盞瓷制的吊燈、幾本相簿,以及桌上的各種小擺設。

「這麼說,你也在這兒,沙圖什卡!」她忽地叫道,「其實我早看見你了,可是我想:不會是他!他怎麼會到這裡來呢!」她又快樂地笑起來。

「您認識這女人?」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立刻轉過身來問他。

「認識,您哪。」沙托夫喃喃道,他想從椅子上站起來,但又依然坐著沒動。

「您知道她什麼呢?請快點告訴我!」

「說什麼呢……」他不必要地發出一聲冷笑,欲言又止……「您自己不看到了。」

「我看到什麼了?好啦,您隨便說點什麼吧!」

「她跟我住同一公寓……跟哥哥住在一起……是一位軍官。」

「是嗎?」

沙托夫再次欲言又止。

「不值一提……」他含含糊糊地說道,接著便閉緊嘴唇,一言不發。甚至由於自己貿然下定這樣的決心臉都漲紅了。

「當然,指望您再說什麼是不可能的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憤怒地打斷道。她現在很清楚,所有的人都知道某件事,然而所有的人又都在害怕什麼,對她提的問題竭力迴避,想瞞著她,不讓她知道某件事。

一名用人走了進來,用小小的銀色托盤給她端來一杯她特意要的咖啡,但是她做了個手勢,那用人又立刻向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走去。

「親愛的,您方才凍壞了,快喝下去暖和暖和。」

「merci,」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接過杯子,可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因為她居然對用人說法語merci。但是遇到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威嚴的目光後,她膽怯了,把杯子放到桌上。

「阿姨,您沒有生氣吧?」她以一種冒冒失失的隨便態度含糊地說。

「什麼——?」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霍地在沙發上伸長了腰,「我是您的哪門子阿姨?您這話暗示什麼?」

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沒有料到她會發這麼大火,渾身像抽風似的發起抖來,倒像疾病發作似的,猛地倒在沙發背上。

「我……我以為應該這樣的,」她睜大眼睛,看著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囁嚅道,「麗莎不也這麼叫您嗎。」

「又來什麼麗莎啦?」

「就是這位小姐呀。」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

「那麼說她對您已經成了麗莎啦?」

「您方才不是也這樣叫她嗎。」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稍許鼓起了點勇氣。「我好像在夢中也曾見過這樣的大美人兒。」她好像無意似的笑了笑。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想明白了,也就稍稍安心了,甚至對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說的最後一句話還微微一笑。那女人抓住了這微笑,從沙發上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跟前。

「請您收下,我忘記還您了,您別因為我的無禮而生氣。」她突然把不久前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圍在她肩膀上的黑色披肩拿了下來。

「快把它重新圍上,以後就永遠留下,歸您了。您先過去坐下,喝您的咖啡,請不要怕我,親愛的,安下心來。我開始理解您了。」「chèreamie……」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又冒冒失失地開了口。

「啊呀,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您就別來添亂了,已經夠暈頭轉向的了,您就行行好吧……請您搖一下身邊那鈴,讓下房裡來個侍女。」

接著是沉默。她的目光懷疑而又惱火地從我們所有人的臉上掃過。她心愛的侍女阿加莎來了。

「把我在日內瓦買的那塊帶格的頭巾拿來。達裡婭·帕夫洛芙娜在做什麼?」

「她不大舒服,您哪。」

「去請她上這兒來一趟。就說我請她,儘管不舒服,也請她枉駕來一趟。」

就在這時候,從相鄰的幾個房間裡又傳來了跟方才類似的異乎尋常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突然門口出現了氣喘吁吁而又「心煩意亂」的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挽著她的胳臂。

「啊呀,老天爺,總算走到了;麗莎,你這瘋丫頭,你要怎麼擺佈你母親呀!」她尖叫道,就像所有身體虛弱,但卻脾氣暴躁的女人慣常的情況那樣,這一叫也就把鬱積於心的怒氣統統發洩了出來。

「她阿姨,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我是到府上來接小女的!」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皺起眉頭瞧了她一眼,半坐半起地欠了欠身子,差點掩飾不住心頭的懊惱,說道:

「你好,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勞駕,請坐。我早知道你會來的。」

對於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來說,受到這樣的接待,並沒有任何出乎意料的地方。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從小就十分霸道地蔑視自己讀寄宿學校時的同學,雖說表面上很要好,可是骨子裡卻看不起她。但是當前情況有點特別。最近幾天來,這兩家的關係有可能完全破裂,對此我已經在前面順便提到過了。造成初露端倪的這一決裂的原因,對於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來說暫時還是個謎,這樣一來,就更氣人了;但是最氣人的是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已經在她面前擺出一副異乎尋常的傲慢架勢。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當然對此感到不快,與此同時,她又聽到一些奇怪的謠言,主要是這些謠言含糊不清,使她非常惱火。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是個直筒子脾氣,性格高傲而又坦率,如果冒昧地說,還有點莽撞。她最受不了的是那種偷偷摸摸、躲躲閃閃地背後說人壞話,她一向寧可刀對刀、槍對槍地公開廝殺,反正不管怎麼說吧,這兩位太太已經五天不見面了。最後一次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回訪,可是當她離開「德羅茲多夫家那女人」時,卻惹了一肚子氣,心裡很不是滋味。我可以正確無誤地說,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現在進來,一定天真地以為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不知為什麼見了她就應當膽怯;這從她的面部表情就看得出來。但是,每當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稍微有可能懷疑不知為什麼有人認為她受了屈辱的時候,大概就會有一個最傲慢和不可一世的魔鬼附在她身上。至於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就像許多長期任人欺侮,不加反抗的弱者那樣,一旦看到事情變得對自己有利,就會表現得非常激動,並伺機反撲。誠然,她現在健康欠佳,可是她卻一向在有病的時候脾氣變得更壞。最後,我還要補充一點:如果這兩位總角之交一旦爆發爭吵,我們這些人雖然坐在客廳裡,也不會因為有我們在場而使她們有所顧忌;我們被認為是自己人,幾乎是她們的下屬。我當時就不無恐懼地想到了這個。自從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一進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就一直站著,這時聽到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英娜一聲尖叫,便筋疲力盡地跌坐到椅子上,並絕望地開始捕捉我的目光。沙托夫坐在椅子上猛地轉過身來,甚至自言自語地不知嘀咕了一句什麼。我以為他要站起來走開。麗莎微微欠起身子,但又立刻坐了下來,甚至對自己母親那聲尖叫都沒有給予應有的注意,這倒不是因為她那「執拗的性格」,而是因為她整個人顯然處在另一種強大印象的控制下。現在她幾乎心不在焉地望著空中的某個地方,甚至對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也不像過去那樣注意了。

「啊呀,就坐這兒吧!」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指了指桌旁的一把圈椅,在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的幫助下重重地坐了上去,「要不是這兩條腿,她姨,我也不敢在您這兒坐下!」她用十分痛苦的聲音又加了一句。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微微抬起頭,帶著一種痛苦的神態用右手的手指按著右邊的太陽穴,大概她感到右側有劇烈的偏頭痛(ticdouloureux)。

「你倒是怎麼啦,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你幹嗎不敢在我家就坐呢?我一輩子享有你已故丈夫的真誠友誼,而咱倆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就曾在寄宿學校裡一起玩過洋娃娃。」

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搖了搖手。

「我早料到啦,只要您打算責備我,總是從寄宿學校講起——這是您耍的一個花招。依我看,這不過是您能說會道的一種表現。我最討厭您的這個寄宿學校了。」

「你這次來心情好像非常不好;你的腿又怎麼啦?瞧,給你送咖啡來了,請賞光,喝點咖啡吧,別生氣啦。」

「她姨,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您對我就像對個小姑娘似的。我不想喝咖啡,不喝!」

她沒碴找碴地向給她端咖啡來的用人揮了一下手。(不過,其他人也都不想喝咖啡,除了我和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以外。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接倒是接過來了,可是又把杯子放到桌上。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倒很想再喝一杯,她的手都伸出去了,但是她又改了主意,一本正經地說她不要,為此,她大概對自己感到很滿意。)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苦笑了一下。

「我的朋友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我說,你大概又想出了什麼花花點子,所以才跑來找我的吧。你一輩子都在想入非非。剛才一提到寄宿學校你就發脾氣,可是你記得嗎,有一回你回到學校,硬要全班同學相信,有一位驃騎兵沙佈雷金向你求婚了,可是madamelefebure卻當場揭穿了你的謊言。其實你並沒有撒謊,你不過是用想入非非聊以自娛罷了。好了,你說吧:你此來有何貴幹?又想出了什麼花花點子,又有什麼事情讓你不滿意了?」

「而你在寄宿學校裡愛上了一位教神學的牧師——既然直到現在您還這麼愛記仇,那我就給您提個醒——哈哈哈!」

她尖酸刻薄地哈哈大笑,而且咳嗽不止。

「啊——啊,你還沒有忘掉那牧師……」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憎恨地瞅了她一眼。

她的臉色變得鐵青。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突然擺出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

「她姨,現在我沒有心情說笑話,您幹嗎把小女當著全城人的面捲進您那樁醜事裡去,這就是我到這裡來的用意!」

「我的醜事?」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威嚴地挺直了身子。

「媽咪,我也求您了,求您別太過分。」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突然說道。

「你說什麼?」她媽已經準備再次發出一聲尖叫,但是猛抬頭,看到女兒怒目而視,又霍地洩了氣。

「媽媽,您怎麼能說這是醜事呢?」麗莎頓時面紅耳赤,「是我自己要來的,而且得到了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許可,因為我想了解一下這個不幸的女人的歷史,以便能做點什麼來幫助她。」

「‘這個不幸的女人的歷史’!」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一聲獰笑,拉長了聲音說道,「你居然樂意捲進這樣的‘是非’中去?噢,她姨!您的專橫跋扈我們已經受夠了!」她發狂似的向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轉過身去。「聽說,不知是真是假,全城人都讓您折磨得夠嗆,看來,您稱王稱霸的日子也該到頭啦!」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坐著,挺直了腰桿,就像一枝即將從弓上射出的箭。約摸有十秒鐘,她嚴厲地、一動不動地望著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

「好了,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你得感謝上帝,幸虧這裡全是自己人,」她終於以一種預示著不祥的鎮靜說道,「你說了許多廢話。」

「孩子她姨,我並不像有些人那樣害怕世俗之見;只有您,看去很驕傲,一聽到旁人說三道四就打哆嗦。至於說這裡都是自己人,這對您倒真比讓外人聽見了要好。」

「莫非這一週來你變聰明了?」

「這一週我倒沒有變聰明,而是這一週大概暴露了真相。」

「這一週暴露了什麼真相?我說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你別惹我發火,我客客氣氣地請求你,你立刻給我說清楚:暴露了什麼真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她,全部真相就坐在這裡!」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突然伸手指了指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帶著一種已經不計後果和不顧死活的決心,只要現在能擊中敵人的要害就行。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本來以一種愉快的好奇心一直看著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這時看見這位愛動怒的女客人用手指筆直地指向她,她快樂地笑了,並且在沙發上愉快地扭動起來。

「主,耶穌基督啊,他們這些人是不是都發了瘋呢!」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面色變得煞白,往沙發背上一靠,驚呼道。

她的面色煞白,引起一陣慌亂。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第一個向她衝了過去;我也走到她跟前;甚至麗莎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雖然仍舊站在自己坐的沙發旁沒有動彈;但是最害怕的還是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自己:她發出一聲驚呼,盡力欠起身來,幾乎帶著哭腔嚎叫道:

「她姨,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請您原諒我一時發狠和糊塗!你們哪怕來個人給她端杯水來呢!」

「別抽抽搭搭地哭啦,勞駕了,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求你了,諸位,勞你們大駕,請你們先閃開,我不要水!」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嘴唇都已發白,但仍舊堅定地,雖然聲音不大地說道。

「她姨!」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稍微安心了一點,繼續道,「我的朋友,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我雖然出言不遜,多有冒犯,但是最叫我惱火的還是那些匿名信,有這麼一些卑鄙小人老用匿名信來向我輪番轟炸;既然寫的是關於您的事,那就該寫信給你呀,而我,她姨,我有個黃花閨女呀!」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睜大了眼睛,默然望著她,驚訝地聽著。就在這時候,牆角處的一扇旁門悄無聲息地被人推開了,達裡婭·帕夫洛芙娜走了進來。她稍稍停下了腳步,環顧了一下四周;我們的慌亂使她吃了一驚。想必她沒有立刻看出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因為誰也沒有預先告訴她。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第一個發現了她,做了一個快速的動作,臉紅了,接著又不知道為什麼大聲宣告:「達裡婭·帕夫洛芙娜來了!」因而使大家的眼睛一下子轉了過去望著進來的達裡婭·帕夫洛芙娜。

「怎麼,難道這就是您的達裡婭·帕夫洛芙娜!」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叫道:「啊,沙圖什卡,你妹妹不像你!我哥哥怎麼能把這麼一位絕色美女叫做女奴達什卡呢!」

這時候達裡婭·帕夫洛芙娜已經走到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跟前;但是,她被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的驚呼嚇了一跳,迅速轉過身來,就這樣一直站在自己的椅子面前,用她那長久的、全神貫注的目光注視著這個瘋女人。

「坐呀,達莎,」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用一種令人望而生畏的平靜神態說道,「坐近點,就這樣;你坐著也看得見這女人的。你認識她嗎?」

「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達莎低聲答道,沉默少頃,立刻又加了一句:「大概,這是某一位列比亞德金先生的有病的妹妹吧。」

「我的寶貝,現在,我也是頭一回看見您呀,雖然我早就好奇地希望同您認識了,因為我在您的一舉一動中看到您很有教養。」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神往地叫道:「而我那奴才卻在罵街,您這麼有教養,又這麼可愛,怎麼會拿他的錢呢?這怎麼可能呢?因為您可愛,很可愛,非常可愛,因此我才跟您說這樣的體己話!」她伸出自己的手,晃動著,興高采烈地說道。

「你聽明白她說什麼了嗎?」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帶著一種驕傲的尊嚴感問。

「我全明白,您哪……」

「聽到她說什麼錢了嗎?」

「這大概指我還在瑞士的時候,應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之請轉交給她哥哥列比亞德金的那筆錢。」

接著是沉默。

「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親自請您轉交給他的嗎?」

「他非常想把這錢(一共三百盧布)捎給列比亞德金先生。可是因為他不知道他的地址,只曉得他將到我們這座城市裡來,所以他託我轉交,如果列比亞德金先生果真要到這裡來的話。」

「什麼錢不錢的……弄丟了?這女人剛才說的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這我就不知道了,您哪;我也聽別人說,列比亞德金先生曾公開談到我,似乎我沒有把所有的錢都交給他;但是我不懂他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給了我三百盧布,因此我也就捎給他三百盧布。」

達裡婭·帕夫洛芙娜幾乎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總而言之,很難有什麼事能使這個姑娘長久地感到吃驚,並把她弄糊塗——不管她心裡是什麼感受。現在她從容不迫地對所有的問題一一作了回答,她對每一問題都立刻作出回答,既正確又文靜又不慌不忙,起先出現的突如其來的激動已經了無痕跡,她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窘態足以說明她意識到她做錯了什麼。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目光在她說話的時候一直沒有離開她。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想了約摸一分鐘。

「如果,」她終於態度堅決地說道,看來是對所有的旁觀者說的,雖然她的眼睛只看著達莎一個人,「如果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甚至都沒有託我替他辦事,而是請你,可見他這樣做總有自己的理由。既然他對此保密,我並不認為我有權利刨根問底。但是,既然這事有你參加,我也就完全放心了。這是你首先應該知道的,達裡婭。但是,我的朋友,你可知道,由於你不諳世事,即使你於心無愧,也會幹出一些有失檢點的事;幹了這件冒失的事以後,你也就與某個壞蛋發生了扯不斷的關係。這個壞蛋散佈的謠言就證明你錯了。但是我會把這個人的情況打聽清楚的,既然我是你的保護人,我就會站出來替你打抱不平。而現在,這一切應該到此結束了。」

「如果他來找您,」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突然從自己坐的沙發裡探出頭來,接茬道,「最好讓他到下房去。讓他在那裡坐在板箱上跟下人們玩他的牌去,我們則坐在這裡喝咖啡。也可以給他送杯咖啡去,不過我非常瞧不起他。」

她說罷鄙夷不屑地搖了一下頭。

「這事應該到此結束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仔細聽完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的話後,又說了一遍剛才說的話,「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請您搖一下鈴。」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搖了搖鈴後,突然異常激動地探身向前。

「如果……如果我……」他像發燒似的喃喃道,滿臉通紅,時斷時續,結結巴巴,「如果我也聽到過這個極端惡劣的故事,或者不如說誹謗,那……我……義憤填膺……enfinc'estunhommeperduetquelquechosecommeunfor?atévadé……」

他說到這裡打住了,沒有把話說完;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微微眯起眼睛,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這時儀態莊重的阿列克謝·葉戈羅維奇走了進來。

「備車,」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吩咐道,「阿列克謝·葉戈雷奇,你準備一下,準備送列比亞德金娜女士回家,她家究竟在哪,她自己會告訴你的。」

「列比亞德金先生已經在樓下等她半天了,您哪,他再三請求替他稟報一下,您哪。」

「真叫人受不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一向不動聲色、沉默寡言的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這時突然不安地說道,「請恕我直言,這是一個不登大雅之堂的人,這……這……這是一個令人髮指的人,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

「以後再說。」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對阿列克謝·葉戈雷奇道,他立刻退了下去。

「c'estunhommemalhonnêteetjecroismêmequec'estunfor?atévadéouquelquechosedanscegenre.」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又嘟嘟囔囔地說道,他又漲紅了臉,又說到一半打住了。

「麗莎,咱們該走啦!」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在座位上欠起身子,厭惡地宣佈。她方才一害怕,自己罵自己犯渾,她現在似乎有點後悔了。當達裡婭·帕夫洛芙娜說話的時候,她雖然在聽,但卻傲慢地撅起了嘴。但是最使我吃驚的是,從達裡婭·帕夫洛芙娜進來之後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的神態:她的眼睛已經毫不掩飾地閃耀出仇恨和蔑視的光。

「請稍候片刻,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求你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阻止道,仍舊一如既往,態度異常鎮靜,「勞駕,請你先坐下,我想把一切都說出來,而你又腳疼。對,對,謝謝你。方才我一時按捺不住,對你說了幾句不耐煩的話。敬請原諒;我言語失當,先向你道歉,因為我凡事都愛講個公道。當然,你也是因為一時按捺不住,提到了什麼匿名信。任何匿名的誹謗都應該受到蔑視,至少因為它不敢署名。如果你另有高見,那我就不敢恭維了。不管怎麼說,假如我換了是你,我是決不會伸手到兜裡去摸那樣的髒東西的,因為我不想弄髒自己的手。可是你卻弄髒了自己的手。但是因為你自己已經開了頭,那我不妨告訴你,我也在約摸五六天前收到了一封令人作嘔的匿名信。有個混蛋在匿名信中硬要我相信,說什麼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瘋了,而我則應當害怕某個瘸腿女人,我記得其中有句話是這麼說的,似乎這個女人‘將在我的命運中起到一種非同尋常的作用’。我終於想明白了,因為我知道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有非常多的敵人,因此我立刻派人去找這裡的一個人,他是他的一個秘密的敵人,一個報復心重和為人所不齒的人,我終於在同他的談話中立刻弄清楚了這封匿名信的卑鄙來源。我的可憐的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如果你因為我的緣故被這些卑鄙的匿名信所打擾,並且像你所說的那樣‘輪番轟炸’,那,當然,我要首先表示遺憾,因為我雖然無辜,但卻成了這事的罪魁禍首。這就是我要向你說明的全部情況。我遺憾地看到你已經很累了,現在又心煩意亂。再說我已經決心非讓這個可疑的人立刻進來不可,方才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談到他的時候說了一句並不十分恰當的話,似乎這樣的人不能接待。尤其麗莎在這裡很不合適。麗莎,我的朋友,到我這裡來,讓我再親親你。」

麗莎穿過房間,默默地站到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面前。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親了親她,然後抓住她的兩隻手,讓她稍微離自己一點,動情地看了看她,然後給她畫了個十字,又一次親了親她。

「好了,再見了,麗莎(在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聲音裡幾乎可以聽出哭聲),請相信,不管從現在起命運將會怎樣捉弄你,我是決不會不愛你的……上帝保佑你。我永遠感謝上帝的神聖指點……」

她本來還想加一句什麼,但是剋制住了自己,閉上了嘴。麗莎向自己的座位走去,一直默不做聲,若有所思,但是她突然在母親面前停了下來。

「媽咪,我還不想走,我還要在阿姨這裡再待一會兒。」她低聲說道,但是在這兩句低低的話裡卻流露出鐵一般的決心。

「我的上帝,這是怎麼回事!」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舉起手來無力地一拍,叫道。但是麗莎不予理睬,甚至好像沒有聽見;她又坐到原先的角落裡,又開始望著空中的某個地方。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臉上閃出一絲旗開得勝和自負的表情。

「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有一事相求,勞您大駕下去看看樓下的那人,如果有可能讓他上來的話,那就請您把他帶到這裡來。」

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鞠了個躬就出去了。一分鐘後,他領來了列比亞德金先生。

我好像多少談過一點這位先生的外貌:高個、鬈髮、結實,年約四十上下,紫赭色的臉膛,略顯浮腫,皮肉鬆弛,腦袋稍一擺動兩個腮幫子也隨之顫動,一對充滿血絲的小眼睛,有時顯得相當狡猾,留著唇髭,蓄著絡腮鬍子,喉結突出,肉巍巍的,樣子相當討厭。但是最讓人吃驚的是他現在居然穿上了燕尾服和乾淨的內衣。「有些人穿上乾淨的內衣反而顯得不成體統,您哪。」有一回,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開玩笑地責備利普京不修邊幅,利普京曾這樣反唇相譏。大尉還戴著一副黑手套,其中右手的手套還沒有戴上,拿在手裡,而左手的那隻則被他緊緊地繃在他那肥大的左邊的爪子上,只套上一半,連釦子都沒扣上,他在這隻手裡還拿著一頂嶄新的、光潔的、大概還是頭一次使用的圓筒禮帽。由此可見,他昨天向沙托夫嚷嚷說他買了一件「凝聚了愛的燕尾服」,還真有其事。這一切,也就是燕尾服和內衣,後來我才知道,他聽了利普京的勸告,為了達到某種神秘的目的才置備的。無疑,他此番前來(坐出租馬車),也一定是受了旁人的慫恿,並得到了某人的幫助;即使在教堂大門前的臺階上發生的那事立刻傳到他的耳朵裡,在區區三刻鐘之內,既要想到這樣做,又要穿戴好,又要做準備,又要當機立斷,他一個人是無論如何來不及的。他沒有喝醉,但是他那模樣卻像個多日來連續狂飲突然醒來的人那樣頭重腳輕、跌跌撞撞、雲遮霧罩。似乎,只要有人抓住他的肩膀搖晃他三兩下,他就會立刻重新醉倒。

他急急忙忙飛也似的跑進客廳,可是突然在房門口被地毯絆了一下。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笑得差點閉過氣去。他惡狠狠地看了看她,接著便突然快步向前走了幾步,向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走去。

「我來了,太太……」他像吹喇叭似的大聲說道。

「勞你大駕,先生,」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挺直了身子,「請在那邊坐下,坐在那把椅子上。您在那兒說話我也聽得見,而我在這兒看您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大尉停住了腳步,目光遲鈍地看著前面,但是話又說回來,他還是轉過身子,坐到了緊靠房門讓他坐的那個位置上。他的面部表情流露出一種嚴重缺乏自信,同時又厚顏無恥以及愛動輒發怒的性格。他非常膽怯,這是看得出來的,但是他的自尊心又在作怪,因此可以猜得出來,由於他那受到刺激的自尊心,儘管他很心虛,可是遇到機會,他也可能豁出去,什麼無恥的勾當都幹得出來。他顯然在擔心他那笨拙身體的一舉一動。大家知道,所有這類先生由於某種奇怪的際遇出現在上流社會,他們最大的痛苦就是他們自己的兩隻手,每分鐘都感到不自在,不知道把它們放哪兒好。大尉兩手拿著自己的禮帽和手套,呆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目不轉睛地一直盯著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臉。他也許很想仔細看看周圍,但是暫時又不敢造次。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大概又發現他那樣子非常可笑,因此又哈哈大笑起來,但是他依然端坐不動。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殘忍地讓他處在這種手足無措的狀態下,長達一分鐘之久,同時無情地打量著他。

「首先請問您貴姓?」她不緊不慢而又富於表情地問道。

「列比亞德金大尉,」大尉像打雷似的大聲道,「我來了,太太……」他又想動彈一下。

「對不起!」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又阻止了他,「這位使我產生濃厚興趣的可憐的女人果真是令妹嗎?」

「是舍妹,太太,她是從監視下溜出來的,因為她有了……」

他突然口吃起來,臉漲得通紅。

「請您別想歪了,太太,」他變得語無倫次,「我是她親哥哥。決不會玷汙她的名聲……‘有了’的意思並不是‘有了’……並不是有損她名譽的意思……最近……」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

「先生!」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抬起頭。

「我是說她這兒有毛病!」他突然總結道,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門中間。接著沉默了片刻。

「她很早就有這毛病嗎?」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稍許拉長了聲音問。

「太太,我是來感謝您在教堂大門前的臺階上所表現出來的慷慨大方,這是俄國式的兄弟情誼……」

「兄弟情誼?」

「我說錯了,不是兄弟情誼,我的意思僅僅是說,我是舍妹的兄長,太太,請相信我,太太,」他的臉又漲得通紅,開始越說越快,「我並不像我在您客廳裡乍一看去那樣缺乏教養。太太,與我們在這裡看到的豪華氣派相比,我和舍妹就太微不足道了。再說還有人在背後說我們壞話。但是有關名譽的事,列比亞德金是硬骨頭,太太,而且……而且……我是來表示感謝的……瞧,錢,太太!」他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皮夾子,從中抽出一沓鈔票,用發抖的手指開始急躁地、發狂般數起來。看得出來,他急於想說明什麼,而且這樣做很有必要;但是他大概自己也感覺到這樣數鈔票只會使他的樣子顯得更蠢,因而使他失去了最後一點自制力:錢怎麼也數不清,手指都亂了,除此以外,更丟臉的是一張綠票子從皮夾子裡滑了出來,飄飄蕩蕩地飛到了地毯上。

「二十盧布,太太,」他兩手拿著那沓鈔票跳了起來,由於數不清錢弄得滿臉大汗;他看見那張落在地上的鈔票,想彎下身去把它拾起來,但是不知為什麼又不好意思地揮了揮手。

「給您的用人吧,太太,誰撿到歸誰;讓他記得列比亞德金娜!」

「這我無論如何不許。」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帶著某種恐懼急忙說。

「既然這樣……」

他彎下腰,拾了起來,臉漲得通紅,驀地,他又走到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跟前,把那一沓數過的鈔票遞給她。

「這幹什麼?」她終於完全驚呆了,甚至坐在沙發上往後退縮。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我和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每人都跨前一步。

「您放心,您放心,我不是瘋子,真的不是瘋子!」大尉激動地向站在四周的人保證。

「不,先生,您瘋了。」

「太太,您想的全不是那麼回事!我這人當然很渺小……噢,太太,您府上富麗堂皇,可是舍妹瑪麗亞·涅伊茲韋斯特納婭的蝸居卻十分貧寒。舍妹的孃家姓應該是列比亞德金娜,但是我只能管她叫瑪麗亞·涅伊茲韋斯特納婭,暫時,太太,只能是暫時,因為一直這樣叫下去上帝也不允許!太太,您給了她十個盧布,而且她也收下了,但是她之所以收下,因為是您給的,太太!聽見了嗎,太太!這個無名氏瑪麗亞是不會拿世界上任何人的錢的,要不然,她那在高加索慷慨捐軀,死在葉爾莫洛夫眼前的身居校官的祖父,躺在棺材裡也會死不瞑目的,但是,如果是您給的,太太,您給的一切,她都會拿的。不過,她一隻手拿,另一隻手就會給您遞上二十盧布,作為捐給京城一家慈善機構(太太,您是該委員會的委員)的捐款……因為,太太,您自己曾經在《莫斯科新聞》上刊登啟事,說您有一本此地的、供本城人使用的該慈善機構的捐款簿,而且任何人都可以在這本捐款簿上認捐……」

大尉說到這裡突然說不下去了;他好像幹了一件艱難的豐功偉績後呼吸沉重:這一切關於慈善機構的話大概早就準備好了,說不定也是在利普京的校勘下最後定稿的。他出汗出得更厲害了,他的兩邊太陽穴上簡直大汗淋漓。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目光銳利地注視著他。

「這本捐款簿,」她嚴厲地說道,「一向都放在樓下我家的門房那裡,您若願意,可以到那裡去認捐。因此我請您現在先把您的錢收起來,不要在空中舞來舞去。這就對啦。我還請您坐到您原來的位置上去。這就對啦。先生,還有一點我感到很遺憾,我把令妹看錯了,給了她點錢,以為她窮,其實她很有錢。只是有一點我不明白,為什麼她只肯拿我一個人的錢,而其他人的錢就無論如何不肯拿呢。因為您堅持這樣說,所以我想聽到您對此作出完全準確的解釋。」

「太太,這是秘密,這秘密只能帶到棺材裡去,與棺材一起埋葬!」大尉回答。

「為什麼呢?」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這次問話的口氣就顯得有點不那麼硬氣了。

「太太,太太……」

他臉色陰沉地閉上了嘴,眼睛看著地面,把右手貼近心口。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在等他回答。

「太太!」他忽地吼起來,「能不能允許我向您提個問題,就一個問題,而且開門見山,直截了當,按咱們俄國人的方式,提一個發自肺腑的問題?」

「請。」

「太太,您在生活中吃過苦嗎?」

「您無非想說您吃過什麼人的苦或者現在還在吃苦。」

「太太,太太!」他又忽地跳起來,大概他自己也沒有注意這點,而且捶打自己的胸脯,「這裡,在這顆心裡積聚了如此多,如此多的東西,倘若在末日審判時暴露出來,恐怕連上帝都會感到驚奇!」

「恩,說得有分量。」

「太太,我說的是氣話也說不定……」

「您放心,我自己知道,什麼時候應該不讓您講下去。」

「我能不能再向您提個問題呢,太太?」

「有問題您就提吧。」

「一個人能不能僅僅因為心靈高尚而死?」

「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向自己提過這樣的問題。」

「您不知道。您從來沒有向自己提過這樣的問題!」他帶著一種悲愴的諷刺叫道,「那,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沉默吧,無望的心靈!」

接著他便發狂般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他又開始在室內踱來踱去。這些人的特徵就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願望:相反,只要一齣現這種願望,就有一種遏制不住的衝動要把它們立刻暴露出來,甚至帶著其中的全部骯髒。這類先生剛一踏進陌生的社會圈子,起先總是很膽怯,但是隻要對他有一絲一毫的讓步,他就會立刻趾高氣揚地放肆起來。大尉已經頭腦發熱,踱來踱去,揮舞著雙手,人家問他什麼,他也不理不睬,只管說他自己的,而且越說越怏,以至有時候他的舌頭在嘴裡亂轉,一句話沒說完,另一句話就蹦了出來。誠然,他現在不見得完全清醒;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也坐在這裡,他一次也沒抬起頭來看她,但是她的在座似乎使他覺得天旋地轉,頭都暈了。然而,這不過是我的揣測。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剋制住心頭的厭惡,決定聽這樣的人把話說下去,可見,總是有原因的。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嚇得直髮抖,誠然,她似乎並不完全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也在發抖,但是原因相反,他一向有一種傾向,總愛把事情想過頭了。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則以一種大家保護人的姿態站在那裡。麗莎的面色略顯蒼白,她睜大了兩眼,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說話和行事粗野的大尉。沙托夫坐在那裡,仍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但是最令人奇怪的是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不僅停止了笑,而且變得非常憂鬱。她用右手的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憂鬱的眼神一直注視著她那拿腔拿調似乎在發表演說的哥哥。我覺得只有達裡婭·帕夫洛芙娜一個人似乎保持著鎮靜。

「這些都是荒謬絕倫的令人費解的話,」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終於發火了,「您還沒有回答我‘為什麼’這個問題呢?我堅持要您作出回答。」

「我沒有回答‘為什麼’?您在等我回答‘為什麼’?」大尉擠眉弄眼地重複道,「太太,從創造世界的頭一天起,這個小小的問題‘為什麼’就充塞全宇宙,整個自然界每分鐘都在向自己的創造者呼喊:‘為什麼?’瞧,已經七千年過去了,始終沒有得到回答。難道要我列比亞德金大尉一個人來回答這個問題嗎?這樣做公道嗎,太太?」

「這全是廢話,而且答非所問!」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發怒了,失去了耐心,「這都是些令人費解的話;此外,您說的話也太花裡胡哨了,我認為這是放肆。」

「太太,」大尉置若罔聞,「也許我本來是想叫埃內斯特的,可是卻不得了取了一個粗俗的名字伊格納特——您看,為什麼要這樣呢?我本來是想叫德·蒙巴爾公爵的,可是我卻不過是列比亞德金,由天鵝一詞變來,為什麼會這樣呢?我是詩人,太太,骨子裡是個詩人,我本來可以從出版商那裡拿到一千盧布,可是卻不得不住在一個大木盆似的斗室裡,為什麼?這又是為什麼呢?太太!我看呀,俄國無他,乃是造化的作弄!」

「您就不能丁是丁卯是卯地說句人話嗎?」

「我可以給您朗誦一齣短劇《蟑螂》,太太!」

「什麼——?」

「太太,我還沒有神經錯亂!我將會神經錯亂,肯定會神經錯亂,但是現在我還沒有神經錯亂!太太,我有一位朋友,一位非常高尚的人,他寫了一篇克雷洛夫寓言,名字叫《蟑螂》——我能把它念給您聽嗎?」

「您想朗誦克雷洛夫的某一篇寓言?」

「不,我不是想朗誦克雷洛夫的寓言,而是想朗誦我的寓言,我自己的寓言,我的作品!您相信,太太,請予海涵,我還不至於不學無術到這樣的程度,居然會不明白我們俄國有一位偉大的寓言作家克雷洛夫,我國的教育大臣曾在夏園為兒童遊樂場給他建造了一座紀念像。太太,你剛才問我:‘為什麼?’答案就在這篇寓言的末尾,它是用熱情似火的鉛字排印出來的!」

「您把您的寓言念出來聽聽。」

有隻蟑螂活在世界上,

它從小就是隻蟑螂,

後來掉進了玻璃杯,

裡面全是互相吞噬的蒼蠅……

「主啊,這是什麼呀?」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叫道。

「這是說夏天,」大尉急忙說道,拼命揮動著手,倒像一個作者,有人妨礙他朗讀自己的作品氣得不耐煩似的,「這是說夏天,玻璃杯裡落滿了蒼蠅,於是就發生了蒼蠅吃蒼蠅的事,隨便哪個傻瓜都明白這道理,別打岔,別打岔,你們會看到的,肯定會看到的……(他一直在揮舞雙手。)

蟑螂找了個位置,

蒼蠅大發牢騷,

它們向尤位元呼叫:

「我們這杯子太擠啦。」

正當他們大呼小叫,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尼基福爾駕到……

「這首詩我還沒寫完,不過無所謂,只是文字上沒有寫完而已!」大尉像炒爆豆子般說道,「尼基福爾拿起了玻璃杯,不管它們怎樣大呼小叫,就把這整出鬧劇,蒼蠅和蟑螂,潑到木盆裡,其實早就應當這樣。但是,請注意,請您注意,太太,蟑螂沒有抱怨!這就是對您提出‘為什麼’這一問題的回答,」他歡呼道,「‘蟑——螂沒有抱怨!’至於尼基福爾,他代表造化。」他像說繞口令似的又加了一句,然後便自鳴得意地在屋裡踱起了方步。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聽後非常生氣。

「請問,有一筆好像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給您的錢,似乎交給您的錢數不夠,這到底是什麼錢?您怎麼敢以此來指責屬於我家的一個人呢?」

「誹謗!」列比亞德金像演悲劇似的舉起右手,吼道。

「不,不是誹謗。」

「太太,有些情況常常迫使人們忍辱含垢,置家屬羞恥於不顧,也絕不肯大聲宣佈事實真相。太太,列比亞德金是絕不會隨便亂說的!」

他好像目眩神迷;他好像得意非凡;他感到自己很了不起;大概他想到了什麼:他想要氣氣大家,想方設法噁心噁心大家,顯示一下自己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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