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章 絕頂聰明的毒蛇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請您搖一下鈴。」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請求道。

「列比亞德金是工於心計的,太太!」他擠眉弄眼,令人噁心地微微一笑,「他工於心計,但也有個致命傷,他也有情不自禁的時候!這情不自禁,首先是傑尼斯·達維多夫謳歌過的老一輩的、戰鬥的、驃騎兵的酒瓶。也正是在這種情不自禁的時候,太太,常會發生這樣的事,他會發出一封絕妙的詩體書信,但是這封絕妙的信他後來又情願以自己畢生的眼淚把它贖回,因為美感遭到了破壞。但是小鳥已經飛了出去,你已經抓不住它的尾巴把它捉回來了!也正是在這情不自禁中,太太,列比亞德金那顆義憤填膺的心充滿了高尚的憤怒,他也可能談到一位名媛淑女,因而被他的誹謗者所利用。但是列比亞德金是工於心計的,太太!一頭心懷惡意的狼坐在他身旁,無時無刻不在給他的杯裡斟酒,等著看他的笑話:看列比亞德金會不會說漏嘴,但這是枉費心機,一瓶酒喝光了,它並沒有得到它想要得到的東西,它每次看到的都是列比亞德金的巧於應付。但是夠了,噢,夠了!太太,您的美輪美奐的府第到頭來也可能會歸到一位最高貴的人名下,但是蟑螂絕不抱怨。請注意,您終將看到它絕不會抱怨,您終將認識到它的偉大精神!」

就在這時候,從樓下門房裡傳來了鈴聲,阿列克謝·葉戈雷奇幾乎對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鈴聲只是稍許耽擱了一下,便立刻應聲上樓。儀態莊重的老用人正處在異常激動的狀態中。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少爺將立刻前來,他正向這裡走來,您哪。」他在回答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疑問的目光時說道。

我現在特別清楚地記得她在那一瞬間的表情:她先是臉色發白,但是忽地她的眼睛又開始發光。她在沙發裡挺直了身子,似乎橫下心來,下定了決心。大家也吃了一驚。大家本來都以為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至少還得過一個月才能回來,現在他卻完全出人意料地回來了,大家覺得很奇怪,奇怪的倒還不僅是這件事的出人意料,而是偏偏與當前這一時刻要命地巧合。甚至大尉也張大了嘴,傻不愣登地望著房門,像木頭似的呆呆地站在房間中央,停住了腳步。

就在這時候,從毗鄰的花廳(一間又長又大的房間)裡傳來了迅速的、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這腳步聲很細碎,但聲音卻異常急促;什麼人彷彿一路快跑,突然飛也似的闖進了客廳——這人根本不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而是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完全陌生的年輕人。

我冒昧地稍停片刻,哪怕匆匆地用寥寥數筆勾畫一下這個突然出現的人物。

這是一個二十七歲或者年齡在這上下的年輕人,比中等個兒略高,留著一頭相當長的、稀稀落落的淺色頭髮,蓄著亂蓬蓬的、依稀可辨的唇髭和絡腮鬍子。穿得很整潔,甚至很時髦,但並不講究;乍一看,這人似乎有點駝背和笨拙,但是話又說回來,他一點也不駝背,甚至還很瀟灑。似乎像個怪人,但是後來我們大家發現他的舉止和風度非常得體,談話也總是有板有眼,很對路。

誰也不能說他長得醜,但是任何人看到他的臉又都不喜歡。他的腦袋越往後越長,彷彿從兩側給壓扁了似的,因此他顯得尖頭猴腮。他的腦門高而窄,但是面容猥瑣;目光銳利,鼻子小而尖,嘴唇長而薄。面部有病容,但是這不過看上去好像是這樣。他的臉龐和靠近顴骨的地方有一道乾枯的皺紋,這就使他具有一種似乎大病初癒的模樣。其實他很健康,很強壯,甚至於從來就沒有生過病。

他走路和其他動作都是急匆匆的,但是他並沒有什麼急事要辦。似乎,任何事情都沒法使他心慌意亂;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也無論在什麼場合,他都能安之若素。他非常自滿,但是他絲毫也沒有在自己身上發現這毛病。

他說話很快,老是急匆匆的,但與此同時又十分自信,出口成章,從不需要尋詞覓句,搜尋枯腸。儘管他總是一副急匆匆的模樣,但是他的思想卻很平穩,很清晰,說一不二,而且這點特別突出。他的口音驚人地清楚;他說起話來滔滔不絕,就像又大又圓的米粒滾滾而下,這些話彷彿早就挑選好了,隨時準備為您效勞似的。起先您似乎很喜歡他的談吐,但是後來您就會覺得討厭,其原因正是因為他說話的口音太清楚了,還有他那永遠好像準備好了似的珠子般圓潤的辭藻,不知怎的,您會開始覺得,他嘴裡的舌頭想必形狀特殊,一定特別長和特別薄,非常紅,而且還有一個能下意識地不停轉動的非常尖的舌尖。

就是這個年輕人現在飛也似的走進了客廳,說真的,我至今仍然覺得,還在毗鄰的花廳裡他就開始說話了,就這樣一邊說話一邊走了進來,霎時間他就出現在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面前。

「……您想想,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他的話就像珠子散落下來似的,「我進來的時候就在想,我肯定能在這裡碰到他,他在這裡已經待了差不多一刻鐘了;他一個半小時前就已經來了;我們先在基裡洛夫家碰了頭;半小時前他就動身直接到這裡來,讓我再過一刻鐘也來這兒……」

「您說誰呀?是誰讓您到這兒來呀?」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追問道。

「不就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嗎!難道您當真直到此時此刻才知道這事兒?但是他的行李起碼應該早就到了呀,難道他們沒告訴您?這麼說,還是我頭一個通知您的。不過也可以讓人到什麼地方去找他一下,不過他本人大概馬上就會來的,看來,他還來得正是時候,正好符合他的某種期待,起碼照我看來,也正好符合他的某種打算。」這時他用眼睛瞥了一下房間,尤其注意地把目光停在了大尉身上。「啊,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我真高興能一進來就遇見您,非常高興能握一下您的手,」他飛快地跑到她跟前,以便抓住愉快地嫣然一笑的麗莎向他伸出的手,「而且,依我看,深受尊敬的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似乎也沒有忘了您家的那位‘教授’,甚至也沒有生他的氣,而在瑞士的時候您是常常生氣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在這裡,您的足疾怎樣啦,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在瑞士會診的時候曾讓您選用祖國的氣候進行治療,這話有道理嗎……怎麼樣,您哪?用洗液?這想必很有效。但是我感到非常遺憾,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他又很快轉過身去),我沒有趕上在國外遇見您,並親自向您致敬,此外我還有許多話要告訴您……我曾經告知這裡的我那老爸,但是他按照他的老習慣,似乎……」

「彼得魯沙!」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叫了起來,頓時從呆若木雞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他舉起兩手一拍,便向兒子撲了過去。「dierre,monenfant,我都認不出你來了!」他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裡,眼淚奪眶而出。

「好了,別出洋相了,別裝模作樣了,好了,行了行了,求你了。」彼得魯沙急促地嘟囔道,竭力想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

「我永遠,永遠對你有愧!」

「行了行了;這個咱們以後再談。我就知道你會出洋相的。好啦,你就稍微清醒點吧,求你啦。」

「但是,要知道,我十年沒見你啦!」

「那就更不必自作多情啦……」

「monenfant!」

「好啦,我相信,我相信你愛我,撒手呀。要知道,你在妨礙別人……啊,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來了,我求你了,別出洋相了,好不好!」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果然已經在房間裡了;他腳步很輕地走了進來,在房門口停住了腳步,站了片刻,用不慌不忙的目光瞥了一眼在座的袞袞諸公。

就像四年前我頭一次看見他時一樣,現在我乍一看見他就感到很吃驚。我絲毫也沒有忘記他;但是就有這樣一副相貌,每出現一次,總會帶來某種似乎新的、你過去還沒有發現的東西,哪怕您過去見過他一百次。表面看去,他跟四年前一模一樣:同樣優雅,同樣傲氣,他進來時也跟上回一樣顯得像煞有介事,甚至於還幾乎同樣年輕。他那淡淡的笑容仍像過去一樣儼乎其然而又和藹可親,仍像過去一樣自負而又洋洋自得;他的目光也同樣嚴峻、若有所思和似乎心不在焉。總之,就像我們昨天剛剛分手時一樣。但是有一點使我感到十分驚訝:過去大家也認為他是美男子,但是他的臉看去還真像副「面具」,就像敝城社交界某些愛損人的女士們曾經說過的那樣。可是現在——正是現在,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乍一看就覺得他是個不折不扣、無可爭議的美男子,因此無論如何也不能說他的臉像一副面具。莫非因為他的臉與過去相比略顯蒼白,似乎瘦了點兒?或者,也許因為在他的目光中現在正閃現出某種新思想的光芒?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叫了起來,整個人挺得筆直,但又沒有離開沙發,她用命令的手勢讓他停下,「你先站住,別動!」

但是為了要說明緊接著在這個手勢和這聲喊叫之後提出的那個可怕的問題(甚至我都沒有料到這樣可怕的問題會由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本人提出來),我就要請讀者回顧一下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在她整個一生中到底是怎樣的性格,以及像她這樣的性格在某種非常的時刻所具有的非同一般的衝動。再請大家想一想,儘管她內心非常堅強,辦事也很有理性和實事求是,甚至可以說很有分寸,但是在她的一生中畢竟也不乏這樣的時刻,她不得不全力以赴,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甚至橫下一條心,孤注一擲。最後,我還要提請大家注意,當前這一刻對於她來說也許至關重要,她一生的整個關鍵,即她的整個過去,整個現在,也許還有整個將來的關鍵就像集中在一個焦點似的,都集中在這一刻了。我還要順便提醒諸位注意她收到的那封匿名信,關於這封匿名信她方才曾那麼憤怒地向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提到過,可是她對於這封信的內容卻諱莫如深;其中也許包含有她之所以突然向兒子提出這一可怕問題的謎底。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她又喊了聲她兒子的名字,吐字清晰,聲音堅定,其中流露出威嚴的挑戰,「請您站在原地別動,並立刻告訴我:此話是否當真,這個不幸的瘸腿女人——這就是她,就坐那兒,你看著她!有人說她……是您的合法妻子——此話當真?」

這一瞬間我記得太清楚了;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定睛注視著母親;他的臉上沒有緊接著發生一絲一毫的變化。他終於慢慢地綻出一絲寬容的微笑,接著他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就緩慢地走到媽媽跟前,拿起她的一隻手,畢恭畢敬地貼到嘴上,吻了吻。他對他母親的永遠不可抗拒的影響是如此強大,以致現在她都不敢把她的手抽回。她只是看著他,渾身上下都充滿疑問,她的整個神態都似乎在說,只要再過一剎那,她就再也受不了這種悶在鼓裡的局面了。

但是他繼續一聲不吭。他吻完手後又掃視了一遍整個房間,仍然跟剛才一樣不慌不忙地徑直向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走去。很難描寫人們在某些瞬間的臉。比如,我記得,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居然恐懼得整個人都呆住了,她站起身來迎接他,合十當胸,彷彿懇求他似的;與此同時我又回想起她眼神中的那種狂喜的表情,那種發狂般的狂喜幾乎使她的臉都變形了——這是一種人們很難經受的狂喜。也許二者兼而有之,既有恐懼又有狂喜;但是我記得,我迅速向她靠近了一點(我幾乎就站在她身旁),我覺得她馬上就要暈倒了。

「您不應該到這裡來。」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用親切而又悅耳的聲音說道,他的眼睛裡閃出非凡的溫柔。他畢恭畢敬地站在她面前,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流露出最真摯的敬意。這個可憐的女人用急促的低語氣喘吁吁地、吐字不清地對他說道:

「我可以……現在……向您下跪嗎?」

「不,這無論如何不行。」他向她莞爾一笑,以致她也突然快樂地笑了。接著他又用剛才那種悅耳的聲音溫柔地勸她,跟哄孩子似的,儼然補充道:

「您想想,您是個姑娘,而我雖然是您的最忠實的朋友,但是對您畢竟是外人,既不是丈夫,也不是父親,也不是未婚夫。來,把您的手給我,咱們走吧;我送您上馬車,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就親自送您回家。」

她聽罷便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

「咱們走吧。」她說,嘆了口氣,把手伸給了他。

但這時她發生了一個小小的不幸。想必她不知怎麼不留神轉動了一下身體,用她那條有病的短腿著力,想站起來——總之,她側身整個兒倒在了沙發上,要是沒有這沙發,她非摔到地上不可。他立刻托住她的身體,把她扶了起來,然後緊緊地挽住她的胳臂,滿懷同情和小心謹慎地把她攙到房門口。她大概為自己的跌倒感到難過,感到很窘,漲紅了臉,非常不好意思。她一聲不響地望著地面,開始瘸得很厲害地、一瘸一拐地跟著他,幾乎掛在他的胳臂上一步一步走去。他倆就這樣走了。我看到,麗莎不知為什麼突然從沙發上跳起來,當他倆走出去的時候,兩眼始終一動不動地緊盯著他倆,目送他們一直走到門口。然後她又默默地坐了下來,但是她臉上卻出現了一陣痙攣,彷彿她的手碰到了什麼兩棲類動物似的。

當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與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之間演出這一場你憐我愛的故事的時候,大家都驚訝地默不做聲;連蒼蠅飛過去的聲音都聽得見;但是當他倆剛一走出房間,大家就驀地議論開了。

不過,大家說的話倒不多,多半是長吁短嘆。現在我有點忘記當時這一切前前後後是怎麼發生的了,因為出現了一片混亂。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用法語驚呼了一句什麼,舉起兩手一拍,但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顧不上理他。甚至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也斷斷續續和急促地嘀咕了一句什麼。但是最激動的還是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韋爾霍文斯基;他有什麼事在指手畫腳地拼命說服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但是我聽了很久也沒有聽懂。他又轉身跟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和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說話,甚至在氣頭上還捎帶向父親嚷嚷了一句什麼,總之,他在室內忙得團團轉。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滿臉通紅,從座位上差點跳起來,向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嚷道:「你聽見啦,聽見他剛才對她說什麼啦?」但是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什麼話也回答不出來,只是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句什麼,揮了一下手。這個可憐的女人有她自己的心事:她不時轉過頭去看麗莎,以一種不由自主的恐懼望著她,如果女兒不起身,她根本不敢站起來離開這裡。就在這時候,我發現大尉大概想溜。自從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出現的那一剎那起,他就處在一種強烈的、無可置疑的恐懼中;但是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韋爾霍文斯基卻抓住他的胳膊,不讓他走。

「這是必須的,這是必須的。」他像開機關槍似的對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說,仍舊想說服她。他站在她面前,而她則又坐到沙發上,我記得她急煎煎地在聽他說話;他終於達到了目的,攫住了她的注意力。

「這樣做是必須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您自己也看到這裡有誤會,表面看很怪,其實這事像蠟燭一樣透亮,像手指一樣簡單。我太明白了,誰也沒有授權我來講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硬要講的話,也許顯得很可笑。但是,第一,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本人並沒有賦予這事以任何意義,最後,畢竟存在這樣一種情況,在這種情況下當事人是很難下定決心來親自做出解釋,因此必須由第三者來做這件事,因為只有他才能比較容易地說出某些微妙的東西。請相信,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沒有立刻用斬釘截鐵的解釋來回答您方才提的問題,他並沒有錯,儘管這事不值一提;還在彼得堡的時候我就認識他。再說,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只會給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增光添彩,如果一定要使用這個含含糊糊的詞‘光彩’的話……」

「您是想說,您是產生……這場誤會的某件事的見證人嗎?」瓦爾瓦拉·彼得羅莫娜問。

「非但是見證人,而且是參加者。」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韋爾霍文斯基急忙肯定道。

「如果您能向我保證,這無損於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的細膩的感情,他對我十分孝順,任——何——事——情都不瞞我……而且您有充分把握,這樣做甚至只會使他高興……」

「一定高興,因為我自己也認為這是一件特別高興的事。我深信,他自己也會請我這樣做的。」

這位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先生硬要講述別人的風流韻事,聽起來相當古怪,也有悖人之常情。但是他觸到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想起來不由得心碎的痛處,因而使她上了鉤。當時我還不完全瞭解這人的性格,至於對他所以要這樣做的用意就更沒有底了。

「大家都在洗耳恭聽。」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剋制而又謹慎地說道,但是她對自己的寬容不免感到痛苦。

「這事說來簡單;其實,說真格的,這也說不上是風流韻事,」他滔滔不絕地說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一個小說家如果閒來無事,倒也可以炮製出一部長篇小說。這事相當有意思,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而且我相信,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一定會很有興趣地聽下去,因為這裡有許多即使不是稀奇古怪,也是奧妙無窮的東西。大約五年前,在彼得堡,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認識了這位先生,也就是這個張大了嘴,似乎準備立刻開溜的列比亞德金先生。請恕我直言,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不過,我說,前軍糧部的退職官員先生(您瞧,我對您的情況記得一清二楚吧),我勸您還是不要逃跑的好。您在這裡乾的勾當,我和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太清楚了,對於您乾的這些好事,將來您必須解釋清楚。再一次請恕我直言相告,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想當年,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曾管這位先生叫他的福斯塔夫;這大概是一個(他忽然說明道)過去的典型人物,burlesque,大家都笑話他,他本人也心甘情願地讓大家笑話,只要給錢就成。當時,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在彼得堡過著一種(可以說吧)玩世不恭的生活——我也找不到別的詞來形容它了,因為他這人既沒有看破紅塵,又不屑於正正經經幹一番事業。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我講的僅僅是當年的情況。這個列比亞德金有個妹妹,也就是剛才坐在這裡的那位小姐。這兄妹兩人因為沒有棲身之所,只好流落街頭,到處為家。他常在勸業場的拱門下徘徊,總是穿著過去的軍服,向外表穿得稍微體面點的過往行人求乞,而要到什麼就馬上喝光。他妹妹則像天上的小鳥一樣到處覓食。她在那裡的貧民窟幫人做工,因為窮只好做用人。那裡簡直像個可怕已極的所多瑪城;我就不來描述這個貧民窟的生活了,當時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因為生性古怪也醉心於這種生活。我只是講當年的情況,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至於‘生性古怪’云云,乃是他自己的說法。有許多事他都不瞞我。mademoiselle列比亞德金娜有一個時期常常遇見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震驚於他的風度翩翩和風流倜儻。這是在她生活的骯髒背景上出現的(可以說吧)一顆鑽石。我不善於描寫人們的感情,所以只好從略;但是有些下三爛的小人卻立刻把她當成了笑柄,因此她感到很傷心。平時,那裡的人也常常譏笑她,但是過去她壓根兒就不放在心上。當時她的腦子已經不太正常了,但畢竟還不像現在這樣:我們有理由推定,她小時候由於某位女恩人的恩典,也曾差強人意地受過一點教育?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從來都沒有注意過她,他多半跟一些小官吏們玩牌,紙牌油漬麻花,都玩舊了,玩的是樸烈費蘭斯,每次的賭注是四分之一戈比。但是有一回有人欺侮了她,他也不問青紅皂白就抓住一個小官吏的脖領子,把他從二樓扔出了窗外。這裡沒有任何因某個女人無端受辱而表現出來的騎士般的義憤;這整個過程都發生在一片鬨堂大笑聲中,而笑得最厲害的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本人;當一切順利結束之後,大家又言歸於好,喝起了潘趣酒。但是那個無端受辱的姑娘本人卻忘不了這事。不用說,結果是她的思維能力遭到了徹底破壞。我再說一遍,我不善於描寫人們的感情,但這裡主要是幻想。可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卻好像故意似的又更加刺激了這種幻想:本來應當付諸一笑,可是他卻突然以意想不到的尊敬開始對待mademoiselle列比亞德金娜。當時在那兒的基裡洛夫(這是一個非常怪的怪人,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也是一個說話非常嘎的人;將來,您也許會看到他的,現在他就住在本城),於是這個一向不說話的基裡洛夫,這時候突然發起火來,我記得,他對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說,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之所以把這位女士當侯爵小姐一樣看待,是想用這個辦法把她徹底打垮。我要補充說明的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是有點尊敬這個基裡洛夫的。您想,他是怎麼回答他的呢,他說:‘基裡洛夫先生,您以為我在取笑她;請相信,此言差矣,我真的尊敬她,因為她比我們大家都好。’而且,要知道,他是用十分嚴肅的口吻說這番話的。其實,在這兩三個月中,他除了‘你好’和‘再見’這兩句話以外一句話也沒有跟她說過。我當時在場,記得很清楚,最後她竟發展到認為他就彷彿是她的未婚夫似的,而他之所以不敢把她‘拐跑’,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有許多敵人和種種家庭障礙,或者一些諸如此類的原因。當時鬧了許多笑話!最後的結局是這樣的,當時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不得不到這裡來,臨行前,他對她的生活作了安排,似乎給了她一筆數目相當可觀的生活費,每年約三百盧布,這是往少裡說,如果不是更多的話。總之,我們姑且假定,就他那方面來說,這一切不過是一個活累了的人的逢場作戲和異想天開,最後,甚至像基裡洛夫所說的那樣,這是一個活膩了的人的新的習作,目的是想看看到底能把一個發了瘋的殘疾女人弄到什麼地步。他說:‘您是故意挑選了一個等而下之的人,一個身有殘疾的女人,一個蒙受永遠的恥辱、動輒被人毆打的女人,而且您也知道,這個女人由於對您抱著滑稽可笑的愛而死去活來,而您卻突然故意哄騙她,您唯一的目的就是想看看這到底會有什麼結果!’一個人對於一個瘋女人的幻想又能負什麼特別的責任呢!請注意,他跟她在所有這段時間裡恐怕都沒有說滿兩句話!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有一類事情不僅無法理喻,甚至開始談論這些事都是愚蠢的。最後,就算這是生性古怪吧,但是也僅此而已,此外就什麼也沒法說了;可是現在卻有人小題大做,故意製造事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這裡發生的事我也略有耳聞。」

說話人驀地打住,向列比亞德金轉過頭去,但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阻止了他;她簡直處在狂喜的狀態中。

「您說完了?」她問。

「還沒有;為了使我說的內容更充實,如果您允許的話,我還有些話要問問這位先生……您立刻就會看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

「夠了,以後再說吧,您暫停片刻,求您了。噢,我做得多好啊,讓您說了這一番話!」

「請注意,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精神為之一振,「方才,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怎能親自向您作出解釋,來回答您的問題呢?也許,您的問題也太絕對了吧?」

「啊,是的,太絕對了!」

「我說在某些情況下由第三者出面解釋,要比當事人親自解釋容易得多,我這話難道說得不對嗎!」

「對,對……但是有一點您弄錯了,而且我遺憾地看到您還在繼續錯下去。」

「是嗎?這表現在哪裡呢?」

「您瞧……不過,您還是坐下來說吧,彼得·斯捷潘諾維奇。」

「噢,悉聽尊便,我還真累了,謝謝您。」

他霎時搬出一把圈椅,把椅子轉了個身,恰好放在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與坐禮桌子旁的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中間,面對列比亞德金先生,他兩眼一直緊盯著列比亞德金,一分鐘也沒有離開他。

「您錯就錯在把這叫做‘生性古怪’……」

「噢,如果僅限於此的話……」

「不不不,請稍候。」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不讓他說下去,她顯然已準備興高采烈地做長篇發言。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一看這架勢,便立刻洗耳恭聽。

「不,這是某種高於生性古怪的感情,請您相信,這甚至是一種神聖的感情!他是一個有自尊心的人,因為早年受別人欺侮,所以才發展成您方才一針見血地提到的‘玩世不恭’,總之,誠如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當年所作的絕妙比喻那樣,他是哈利太子,倘若他不是更像哈姆雷特的話,這比喻就完全正確了,起碼我認為是這樣。」

「etvousavezraison.」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動情而又很有分量地說道。

「謝謝您,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我尤其要感謝您的是您永遠相信nicolas,相信他的崇高的心和崇高的使命。每當我氣餒的時候,您甚至在我心裡加強了這一信心。」

「chère,chère……」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已經向前跨出了一步,但是又停了下來,因為他明白打斷她的話是危險的。

「如果在nicolas身邊(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已經有點像唱歌了)自始至終有一個既文靜又虛懷若谷的霍拉旭——這是您的另一個絕妙說法,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說不定他早已經得救了,擺脫了那個折磨了他一生的抑鬱寡歡和‘突如其來的戲弄人生的魔鬼’(關於戲弄人生的魔鬼這一比喻又是您的一個令人驚歎的說法,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但是在nicolas身邊從來不曾有過霍拉旭,也不曾有過奧菲利婭。守在他身邊的只有一個人——他的母親,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母親一個人又能有什麼作為呢?我說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我對於像nicolas這樣的人居然會出現在您所說的這麼骯髒的貧民窟裡,也就變得甚至非常可以理解了。現在我能夠十分清楚地想象到這種對於人生的‘玩世不恭’(您的一針見血的絕妙說法),這種貪婪地追求反差,他像鑽石般出現在那裡的陰暗的背景——這又是您說過的一個比喻,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於是他在那裡遇到了一個受到大家欺負的人,一個瘋瘋癲癲的、身有殘疾的女人,而且與此同時,說不定,他還抱著非常高尚的感情!」

「啊,是的,就算這樣吧。」

「可您在這以後卻不明白,為什麼他不像大家一樣取笑她!噢,你們這些人啊!你們不明白,他在保護她,以免她受人欺侮,他‘像對待侯爵小姐一樣’對她充滿尊敬(這個基裡洛夫想必有非常深的知人之明,雖然他也不瞭解nicolas)。請恕我直言,正是由於這種反差才出現了麻煩;如果這女人處在另一種境況下,說不定她就不會這樣鬼迷心竅地想入非非了。女人,只有女人才懂得這道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多遺憾啊,您……我的意思不是說很遺憾,因為您不是女人,而是說起碼這一回您可不像女人似的懂得箇中奧妙啦!」

「您的意思是說境況越壞越好,我明白,明白,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這就跟宗教裡一樣:一個人的生活越是艱難,或者全體人民越是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或者越是貧窮,他們就會越是執著地幻想在天堂裡得到補償,如果這時候還有十萬名神父為之操心張羅,為這幻想煽風點火,並藉此投機,那……我明白您的意思,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您放心。」

「即使不完全如此吧,但是請您告訴我,難道nicolas為了在這個不幸的生物(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為什麼在這裡使用‘生物’一詞,我不明白)的心中熄滅這一幻想,難道他就非得親自取笑她,並像別的小官吏那樣對待她嗎?難道您擯棄這種崇高的惻隱之心,擯棄nicolas嚴厲地回答基裡洛夫:‘我不取笑她’(此乃崇高的、神聖的回答)時那種充滿全身心的高尚的律動嗎?」

「sublime.」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咕噥道。

「請注意,他根本不像您想象得那樣有錢;有錢的是我,而不是他,而那時候他幾乎根本不向我要錢。」

「我懂,這一切我都懂,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已經有點不耐煩地動彈了一下。

「噢,同我的性格一樣!我在nicolas身上看到了我自己。我看到這種青春活力,看到這種強烈而又可怕的衝動所能做出的義舉……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如果有朝一日我倆能夠成為好朋友(這是我衷心希望的,何況我對您已經感激不盡了),那,說不定,到那時候您會懂得這道理的……」

「噢,請相信,我也希望這樣。」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斷斷續續地嘟囔道。

「到那時候您就會懂得這樣的衝動由於這衝動,人們在高尚情感的盲目支配下,就會突然抓住一個在各方面都配不上自己的人,對您一點也不瞭解的人,一有可能就會拼命折磨您的人,正是這樣一個人,人們卻會違揹人之常情把他體現為某種理想,把他變為自己的夢想,把自己的一切希望都寄託在這人身上,對他頂禮膜拜,一輩子愛他,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而愛他——也許正因為他不配得到這種愛而愛他……噢,我這輩子多麼痛苦啊,彼得·斯捷潘諾維奇!」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帶著一種痛苦的表情開始捕捉我的目光,但是我及時躲開了他。

「……還在不久,不久以前——噢,我太對不起nicolas……您簡直沒法相信,他們從四面八方拼命地折磨我,所有的人,所有的人,既有敵人,也有一些卑鄙小人,也有朋友;說不定朋友比敵人還多。當有人給我寄來第一封卑鄙的匿名信之後,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您簡直沒法相信,我竟沒有鼓足勇氣,用蔑視來回答這整個刻薄的造謠和誣衊……我永遠,我永遠也不能原諒我的這種怯懦!」

「關於這裡的匿名信我已略有耳聞,」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突然活躍起來,「您放心,我一定給您把這些壞蛋找出來。」

「但是您無法想象這裡開始醞釀著怎樣的陰謀!他們還拼命折磨我們可憐的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憑什麼要折磨她呢?我親愛的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今天我也許太對不起您了。」她在一種寬宏大量和令人感動的衝動下又加了一句,但是又不無某種得意洋洋的譏諷神態。

「得啦,她姨,」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不樂意地咕噥道,「我看呀,這一切該結束啦;說來說去也說得太多啦……」說罷,她又膽怯地望了望麗莎,但是麗莎卻望著彼得·斯捷潘諾維奇。

「可是這個可憐的,這個不幸的人,這個失去了一切、僅僅保留了一顆心的瘋女人,我現在打算收她做義女,」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突然感慨系之地宣佈道,「這是我打算神聖履行的義務。從今天起我就擔當起保護她的責任!」

「這在某種意義上說甚至是一件好事,您哪。」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完全活躍了起來。「對不起,我方才沒有把話說完。我要說的正是怎麼呵護她的問題。您可以想象得到,當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走了以後(現在我就從我剛才停下來的地方開始講,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這位先生,就是這位列比亞德金先生,頓時便自以為他有權毫無保留地處理規定給他妹妹的全部生活費;而且他還居然這麼做了。我不十分清楚,當時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是怎麼安排的,但是過了一年,他從國外回來之後,才知道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因而不得不另作處置。箇中詳情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會告訴您的,不過我知道,這個很有意思的女人被安置到某地的一所偏僻的修道院裡,甚至生活得極舒服,而且在友好地照看下——您明白嗎?您猜列比亞德金先生思慮再三,準備怎麼辦?他先是想盡一切辦法到處尋找人們把他妹妹這棵搖錢樹到底藏哪兒了,直到不久前他才達到目的,把她從修道院裡領了出來,他提出他對她擁有某種權利,並把她直接帶來這裡。他在這裡非但不養活她,還打她,虐待她,最後又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從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那裡弄到了一筆數目可觀的錢,便立刻去酗酒狂飲,他非但不知感激,反而放肆地向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無端挑釁,提出一些無謂的要求,並威脅說,如果不把生活費預付給他,並直接交到他手裡,他就要上法院告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這樣一來,他就把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自覺自願的恩賜當成了他應交的貢賦——您能想象得到嗎?列比亞德金先生,我剛才在這裡講的情況是否統統屬實?」

大尉本來一直默默地站著,低垂著眼睛,這時迅速向前跨了兩步,滿臉漲成了紫赭色。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您對我也太殘酷了。」他說道,又似乎猝然打住。

「這怎麼是殘酷呢,為什麼,您哪?但是,對不起,關於殘酷或者寬厚,咱們以後再談,現在我請您僅僅回答第一個問題:我剛才講的是否統統屬實?如果您發現與事實有出入,可以立刻申明。」

「我……您自己,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大尉咕噥道,說了一半便卡殼了,閉上了嘴。應當指出,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坐在圈椅裡,蹺著二郎腿,而大尉則畢恭畢敬地站在他面前。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看來很不喜歡列比亞德金先生的動搖不定;他的臉氣得跟抽風似的都變形了。

「您當真沒有任何事情想要申明嗎?」他微妙地看了看大尉,「如果是這樣,那就勞您大駕,大家都等著哩。」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您自己也知道,我是什麼話也不能說的。」

「不,這事我不知道,甚至第一次聽說;為什麼您不能公開申明呢?」

大尉一聲不吭,低頭看著地面。

「讓我走吧,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他斷然道。

「您可以走,但是必須先回答我提的第一個問題:我說的話是否全部屬實?」

「都是真的,您哪。」列比亞德金甕聲甕氣地說道,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這個硬逼他承認的人。甚至兩邊的太陽穴都冒出了汗珠。

「統統是真的?」

「統統是真的,您哪。」

「您不覺得有什麼話要補充,要說嗎?如果您覺得我們做得不公道,您可以把這指出來;您可以抗議,您可以公開申明您的不滿。」

「不,我沒有什麼話要說。」

「不久前,您是不是威脅過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

「這……這,這是因為我喝多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他突然抬起了頭)。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如果家族的清白名聲以及心靈無端蒙受的恥辱,在人們心中不平而鳴,那,難道這也能怪人家嗎?」他吼道,突然又像方才一樣忘乎所以起來。

「那您現在酒醒了嗎,列比亞德金先生?」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目光銳利地看了看他。

「我是……清醒的。」

「您剛才說的家族的清白名聲以及心靈無端蒙受的恥辱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說任何人。我也不想說任何人。我是說我自己……」大尉又蔫了。

「您聽到我說您和您的行為的許多話,大概很不高興,是不是?您的脾氣很大,列比亞德金先生。但是對不起,要知道,我還根本沒有說到您的行為的真實情況哩。我會談到您的行為的真實情況的。我會說的,這是很可能發生的,但是,要知道,我還沒有開始照實說呢。」

列比亞德金打了個哆嗦,兩眼惡狠狠地盯著彼得·斯捷潘諾維奇。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現在我才開始漸漸清醒過來!」

「唔。是我叫醒您的?」

「是的,是您叫醒我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四年來,我一直在雲遮霧罩下沉睡不醒。現在我總可以走了吧,彼得·斯捷潘諾維奇?」

「現在您可以走了,只要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本人不認為有必要……」

但是她搖了搖手。

大尉鞠了個躬,向房門口跨了兩步,又突然停下來,把手貼近心口,似乎想說什麼,但又沒有說,迅速跑了出去。但是恰好在房門口與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撞了個滿懷;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往邊上靠了靠;大尉不知怎麼倏地渾身縮成一團,在原地呆立不動,就像兔子碰到蟒蛇似的,兩眼死死地盯著他。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稍等片刻,伸手把他輕輕扒拉到一邊,走進了客廳。

他很快活,也很平靜。也許,他剛才發生了一件我們還不知道的大喜事;但是,他甚至似乎還對什麼事感到特別得意。

「你能原諒我嗎,nicolas?」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忍不住問道,她急忙站起身來,上前迎接他。

但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卻放聲大笑。

「果然不出所料!」他和善和開玩笑地叫道,「看得出來,你們已經全知道了。我剛離開這兒,就在車子裡尋思:‘起碼我也得把這件不尋常的事告訴大家一下呀,哪能這樣說走就走呢?’但是我想到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留在你們這兒,我也就不操這份心了。」

他一面說一面匆匆地瞥了一眼周圍。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給我們講了一位怪人生平中的一件古老的彼得堡故事,」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興高采烈地介面道,「這是一個任性的瘋子的故事,但是他卻始終具有崇高的感情,始終像騎士般高尚的感情……」

「像騎士般?難道你們竟替我吹牛吹到了這個分上?」nicolas笑道。「但是這一回我倒十分感激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的急性子(這時他與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匆匆交換了一下眼色)。我要告訴您,maman,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到處當和事老;這是他扮演的角色,這是他的毛病,也是他最愛做的事,就這點來說,我要特別鄭重地把他推薦給您。我能猜到,他在這裡滔滔不絕地對你們說了什麼,他一開口就滔滔不絕,跟開機關槍似的;他腦袋裡好像有個辦公廳。請注意,他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他決不會說謊,對他來說,真理比成功更寶貴……自然,有些特殊情況除外,即成功比真理更寶貴(他在說這話的時候老是環顧左右。)因此您可以清楚地看到,maman,不是您應該請求我原諒,如果這裡有什麼事形同瘋狂的話,那當然首先是我一手造成的,這就是說,說到底,我畢竟是個瘋子——總必須保留一點我在這裡的面子吧……」

他說罷溫柔地擁抱了一下母親。

「不管怎麼說吧,這事現在已經完了,該說的也都說了,因此,以後就不必再提它了。」他又加了一句,他聲音裡流露出一種冷冰冰的、堅定的口吻,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明白這口吻;但是她的狂喜狀態並沒有因此而消弭,甚至相反。

「我萬萬沒有想到你提前回來了,我總以為還得過一個月呢,nicolas!」

「不用說,我會把一切都向您解釋清楚的,maman,可是現在……」

他向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走去。

儘管約摸半小時前,在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剛一齣現的時候,她都驚呆了,但是現在她卻向他稍稍轉過頭來。現在她有了新的麻煩:自從大尉走出去並在房門口碰到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的那一刻起,麗莎就突然笑起來——先是低聲地、斷斷續續地笑,但後來笑聲卻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亮和越來越清晰了。她的臉漲得通紅。與她剛才憂鬱的神情相比形成異常鮮明的反差。當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跟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說話的時候,她曾兩次招手讓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過去,似乎想跟他說什麼悄悄話;但是當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向她彎下腰去,她又霎時大笑不止;可以認定,她笑的正是可憐的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不過她顯然在極力剋制自己,用手帕捂著嘴。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以一種最天真而又最老實的神態問候。

「請恕冒昧,」她急促地回答道,「您……您當然看見了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上帝,您的個子也太高了嘛,高得不能容忍,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

她又格格格地笑了起來。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長得是很高,但根本沒有達到不能容忍的地步。

「您……早回來了?」她又好像忍俊不禁地咕噥道,甚至有點羞答答的,但是眼睛卻在發光。

「約摸兩個多小時了。」nicolas定睛注視著她,回答道。我要指出,他非常拘謹和多禮,但是,如果拋開這種表面的彬彬有禮,他的神態卻十分冷漠,甚至是懶洋洋的。

「那您準備在哪兒下榻呢?」

「這裡。」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也注視著麗莎,但她猛地想到一個問題,使她吃了一驚。

「在這以前,在這兩個多小時中,nicolas,你在哪啦?」她走到他跟前,「火車是十點鐘到的。」

「我先是送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到基裡洛夫家。而我是在馬特維耶沃(離這兒三站)遇見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的,我們是坐同一節車來的。」

「我一清早就在馬特維耶沃等車,」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介面道,「半夜,我們的後幾節車廂脫軌了,差點沒把腿壓斷。」

「把腿壓斷了?」麗莎叫道,「媽咪,媽咪,上星期咱倆曾經想到馬特維耶沃去,要是真去了,不也得把腿壓斷嗎!」

「主保佑!」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畫了個十字。

「媽咪,媽咪,親愛的媽,要是我當真把腿壓斷了,您可別害怕呀;我是很可能發生這種事的,您自己也說過,我每天騎馬跟玩命似的。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我兩條腿瘸了,您會攙著我走路嗎?」她又哈哈大笑。「要是我出了這種事,除了您以外,我決不讓任何人攙我,您可以大膽地指望這一點。嗯,就算我只摔斷一條腿吧……那勞駕,請您說,您認為這是三生有幸。」

「只有一條腿還三生有幸?」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嚴肅地皺起了眉頭。

「但是您可以攙我呀,除了您,我誰也不讓!」

「即使這樣也是您牽著我走,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更加嚴肅地咕噥道。

「上帝,他想說俏皮話呢!」麗莎幾乎恐怖地驚叫道。「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永遠不許您跟我耍貧嘴!但是您這人多自私呀!我堅信,您現在是自己詆譭自己,不過這也是您的一大優點;相反,真要發生了這事,您那時一定會從早到晚向我保證,說我少了一條腿變得更可愛了!只有一樣無法改變——您的個子太高了,而我少了一條腿就會變成小不點兒,您怎麼攙著我的胳臂呢,咱倆就不般配啦!」

接著她便病態地大笑。她說的俏皮話和含沙射影平淡無奇,但她顯然並不指望別人喝彩。

「歇斯底里!」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對我悄聲道,「快點拿杯水來。」

他猜對了:過了一小會兒,大家都忙亂起來,拿來了水。麗莎頻頻擁抱自己的媽咪,熱烈地親吻她,趴在她的肩膀上嚶嚶啜泣,剛才還在哭,可是一會兒又把身子朝後一仰,端詳起媽咪的臉,開始哈哈大笑。最後,媽咪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只好趕緊把她倆領進自己的房間,領進剛才達裡婭·帕夫洛芙娜出來的那個房門。但是她倆在那裡待的時間並不長,約摸四分鐘,不會更多……

現在我正竭力回想這個值得紀念的上午最後時刻的每一細節。我記得,當時就留下我們幾個人,女士們出去了(除了坐在原地沒有動的達裡婭·帕夫洛芙娜以外)——這時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就過來跟我們每個人一一問好,但沙托夫除外,他仍舊坐在自己的角落裡,比方才更甚地低著頭,望著地面。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本來開始跟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講一件非常得意的事,可是後者卻匆匆向達裡婭·帕夫洛芙娜走去。但是他剛走了幾步,就被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幾乎硬存半道上截住,拽到視窗,開始跟他迅速地悄聲說著什麼看來非常重要的事,這是根據他的臉部表情和說話手勢一眼就看得出來的。可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雖然在聽,卻顯出一副懶洋洋和心不在焉的樣子,臉上仍舊掛著他那儼乎其然的訕笑,最後甚至顯得很不耐煩,那樣子彷彿急於要走開似的。他離開視窗的時候,正好趕上我們的女士們回來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讓麗莎又坐到原來的位置上,極力說服她,讓她們一定稍候片刻,哪怕十分鐘,先休息休息,因為新鮮空氣現在對她們受到損害的神經未必有好處。她對麗莎似乎很巴結,而且緊挨著她,坐在她身邊。已經說完話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立刻跑到她倆身邊,開始迅速而又愉快地說著什麼。終於在這時候,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邁著他那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達裡婭·帕夫洛芙娜的身邊;達莎看見他走近前來便開始在位置上忸怩不安地坐不住了,迅速站起身來,分明感到很尷尬,而且滿臉漲得通紅。

「似乎,可以向您道喜了……或者還嫌過早?」他說,臉上現出一種特別的表情?

達莎回答了他一句什麼,但是很難聽清她到底說了什麼。

「請恕冒昧,」他提高了聲音,「但是,您要知道,是特意通知我的。您知道這個嗎?」

「是的,我知道特意通知了您。」

「但是我希望我剛才的道喜並沒有妨礙您什麼,」他笑道,「假如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

「道,道什麼喜?」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驀地跳了過來,「向您道什麼喜,達裡婭·帕夫洛芙娜?啊!該不是為了那事吧?您滿臉通紅,證明我猜對了。說真格的,對於我們豔若桃李和恪守閨範的姑娘們還有什麼可道喜的呢?又有什麼喜事能使她們嬌羞萬狀呢?那好,您哪,如果我猜對了,那請您也接受我的祝賀,同時也請您付給我賭輸了的錢:記得嗎,咱倆在瑞士打過賭,您說您永遠不嫁人……啊,對了,一提到瑞士——我倒是怎麼啦?您想,一半就是為了這事我才回來的,可是差點忘了:請你告訴我,」他迅速向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轉過身去,「你到底什麼時候去瑞士呢?」

「我……去瑞士?」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感到很驚訝,又感到很不好意思。

「怎麼?難道你不去了?你信上不是說……你也要結婚嗎?」

「pierre!」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叫道。

「什麼pierre不pierre的……要知道,如果你聽了覺得高興,那我就飛也似的跑來向你申明,我毫無反對之意,既然你一定要儘快知道我的意見;假如說(他又滔滔不絕地說道)你果真像在那同一封信裡所寫和所央求的那樣需要別人‘救’你的話,那我將再次為你效勞。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他真的要結婚嗎?」他迅速向她轉過身去問道。「我希望我沒有莽撞:他自己寫信告訴我,全城人都知道了,大家都在向他道喜,因此他為了躲開大家只好夜裡出門。這封信就裝在我口袋裡。但是您信不信,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這封信我一句也看不懂!請你就告訴我一個問題,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到底應當向你道喜呢,還是應當‘救’你?你們簡直沒法相信,剛寫到他感到十二萬分的幸福,緊接著又說他萬念俱灰,走投無路。首先,他請求我寬恕;好吧,就算這是他的一貫作風吧……不過不能不說的是:您想,這人一輩子才見過我兩次,而且還是無意中見到的,可現在他就要第三次結婚了,卻突然認為他這樣做破壞了對我應盡的為父之道,他懇求身處千里之外的我不要生氣,允許他結婚!請你不要見怪,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這是時代的特徵,我心胸開闊,並不求全責備,就算這樣做會使你臉上有光吧,等等,等等,但是主要的問題仍舊在於我不明白主要的問題。信中提到什麼‘在瑞士的罪孽’。說什麼由於罪孽或者由於別人的罪孽我要結婚了,或者他那封信上怎麼說來著——一言以蔽之,‘罪孽’。他說:‘那姑娘是珍珠和鑽石。’嗯,不用說,‘他不配’——這是他的說法;但到底因為什麼罪孽或者情況,‘他不得不去結婚和到瑞士去呢’?而且因此你就得‘拋棄一切,趕緊來救我’呢?聽了這番話後你們到底明白了什麼沒有呢?不過……不過話又說回來,我根據諸位的面部表情看得出來(他手裡拿著信把身體轉來轉去,帶著一種天真的微笑注視著大家的臉),按照我的老習慣,大概我又有什麼事情弄錯了……因為我那愚蠢的坦率,或者像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所說的那樣,因為我那急性子。要知道,我想,咱們在這裡都是自己人,也就是說,都是你的自己人,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都是你的自己人,其實我倒是個外人,我看得出來……我看得出來,大家都知道什麼事,只有我被矇在鼓裡,偏偏不知道這事。」

他一直在左顧右盼。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就這樣寫信告訴您,說他將與‘在瑞士發生的別人的罪孽’結婚,希望您趕快來‘救他’,他是這樣說的嗎?」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突然走到他跟前,滿臉蠟黃,面孔都扭歪了,嘴唇在發抖。

「就是說,您明白嗎,您哪,如果這裡有什麼事我不明白的話,」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彷彿被嚇了一跳似的,話說得更快了,「自然,責任在他,因為他就是這麼寫的。這就是他寫的那封信。要知道,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這信呀簡直沒完沒了,從不間斷,而最近兩三個月來簡直是一封接一封,不瞞諸位,而且有時候我都沒有把信看完。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請你原諒我不打自招,原諒我渾,但是你也得同意,勞駕了,你這信雖然是寫給我的,其實多半是寫給子孫後代看的,因此我看沒看完對你都無所謂……好了,好了,你也別生氣了;咱倆好歹總是自家人!但是這封信,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這封信我倒是看完了。這些‘罪孽’,您哪——這些‘別人的罪孽’——這大概是咱們自己小小不嚴的什麼罪過,我敢打賭,這一定是什麼最無害的罪過,可是,正因為此,我們卻忽然想掀起一場具有高尚色彩的可怕事故——而它之所以被掀起,正是為了這種高尚的色彩。要知道,肯定在賬務上我們有什麼欠缺——說到底,這是必須承認的。要知道,我們很容易沉湎於打牌之中……不過,這是廢話,完全是廢話,對不起,我太饒舌了,但是,說真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他簡直把我嚇壞了,我還真的準備去或多或少地‘拯救’他呢。最後,我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難道讓我拿著刀子去找他,去要挾他嗎?難道我是債主,是鐵石心腸嗎?他在信裡提到陪嫁什麼的……可是你當真要結婚嗎,這值得嗎,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要知道,這也是說不定的,我們老是說呀,說呀,說來說去,淨耍嘴皮子了……唉,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我相信,大概您現在也在責備我,也無非因為我愛耍嘴皮子,您哪……」

「相反,恰恰相反,我看得出來,您已經忍無可忍,而且,當然,這也是事出有因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憤憤然介面道。

她幸災樂禍地聽完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這一席「真實的」連篇廢話,他顯然在扮演一個角色(什麼角色——當時我不知道,但是在扮演一個角色是顯而易見的,甚至扮演得非常拙劣)。

「相反,」她繼續道,「您說了這席話,我對您萬分感謝;要是您不說,我是無論如何不會知道的。二十年來我頭一回睜開了眼睛。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您剛才說也特意通知了您:該不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也給您寫過這一類信吧?」

「我收到他寫來的一封極其天真的,而且……而且……十分高尚的信……」

「您覺得難以啟齒,在尋找措詞——行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我希望您恩開格外,」她突然兩眼放光,向他說道,「請您行行好,立刻離開我們,以後永遠不要跨過我家的門檻。」

請諸位想想她不久前流露出來的、至今猶未消逝的「狂喜」。誠然,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有錯!但是當時使我驚訝不已的是:他居然帶著非凡的尊嚴頂住了彼得魯沙的「揭發」(並沒有想打斷它)和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詛咒」。他怎麼會這樣沉得住氣呢?我弄清楚的只有一點:方才他與彼得魯沙初次見面,具體地說,也就是他方才與彼得魯沙的擁抱,無疑使他深感傷心。這是一種深深的、真正的痛苦,起碼在他的心目中是這樣。此外,當時他還有另一樁痛苦,也就是他自己十分痛心地意識到他幹了一件卑鄙的事;後來他曾十分坦率地親自向我承認過這一點。要知道,真正的、無疑的痛苦,有時甚至會使一個異常輕佻的人變得老成持重,哪怕時間不長也罷;此外,由於真正的痛苦,甚至連傻瓜有時也會變得聰明起來,當然,這是暫時的;這是痛苦具有的特點。既然如此,那像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這樣的人又會出現怎樣的情況呢?徹底改弦更張——當然,這也是暫時的。

他莊重地向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鞠了一躬,一句話也不說(誠然,舍此,他也無可奈何)。他本來想這樣一走了之,但是又忍不住走到達裡婭·帕夫洛芙娜面前。她似乎已經預感到了這一點,因為她立刻十分驚慌地說起話來,似乎急於想搶在他頭裡似的: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看在上帝分上,請您什麼話也不要說,」她熱烈地像說繞口令似的開口說道,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急忙向他伸出一隻手,「請您相信,我一如既往地尊敬您……而且也一如既往地珍重您,而且……希望您也不要把我往壞處想,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我會非常,非常珍惜這點的……」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隨你便,達裡婭·帕夫洛芙娜,你知道,這整個事情完全隨你的便!過去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現在如此,將來也如此。」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有分量地說道。

「啊!現在我算全明白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但是……但是這樣一來,又把我置於何等地位呢?達裡婭·帕夫洛芙娜,請原諒我……這樣一來,你又給我惹出了多少麻煩啊?」他又轉身對父親說。

「pierre,你也不妨跟我換一種說法嘛,不是嗎,我的朋友?」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聲音甚至壓得很低地說道。

「請你別嚷嚷,」pierre揮了一下手,「請相信,這一切都是老朽的、有病的神經在作怪,而且嚷嚷也於事無補。您最好告訴我,既然你可能料到我一進門就會口沒遮攔地說出來:你幹嗎不先跟我打個招呼呢?」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目光銳利地看了看他。

「pierre關於這裡發生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很多,不過話又說回來,難道在此以前你當真一無所知,一無所聞嗎?」

「什麼——?居然有這種人!由此可見,我們不僅是老小孩,而且我們還是一些不懷好意的老小孩?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您聽見他說什麼了嗎?」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說起話來,但這時卻突然爆發了一樁誰也意想不到的事。

首先我要提一下,在最後兩三分鐘內,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似乎被某種新的內心活動所左右;她跟她母親和俯身傾聽她說話的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在竊竊私語,說得很快。她的臉色很驚惶,但與此同時又流露出一種毅然決然的神態。最後她從座位上站起來,顯然急於要離開,並且催促她母親快走,於是她母親便由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從沙發上扶起來。但是看得出來,她們不把這場戲看完是註定走不了的。

沙托夫坐在自己的角落裡(離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不遠),已經被大家完全忘在腦後,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幹嗎坐在這裡不走,他驀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慌不忙,但步履堅定地穿過整個房間,向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走去,直視著他的臉。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遠遠地就注意到他正向他走來,他淡淡地微微一笑;但是當沙托夫走到他跟前的時候,他停止了笑。

當沙托夫默默地在他面前站住,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時候,大家忽然注意到了這一情景,頓時鴉雀無聲,而最後一個注意到這一情況並且閉上了嘴的是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麗莎和她媽則在房間中央停了下來。就這樣過了約摸五秒鐘,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原來臉上的既放肆而又困惑的表情被憤怒所代替,他雙眉深鎖,突然……

突然,沙托夫揮起他那又長又重的胳臂,用足力氣打了他一個耳光。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被打得在原地很厲害地搖晃了一下。

沙托夫連打人也很特別,根本不像一般人打耳光(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那樣打法,不是用手掌抽,而是用整個拳頭狠狠地打,而他的拳頭又大又重,瘦骨嶙峋,長滿了紅毛和雀斑。如果這一拳打上去正好打中鼻子,那這鼻子非開花不可。但是這一拳打在了腮幫上,碰到了左邊的嘴角和上排門牙,牙縫裡立刻流出了血。

似乎,有人霎時發出一聲驚呼,說不定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叫了起來——這,我就記不清了,因為一切又立刻啞默無聲。不過這場戲一共才持續了不超過十秒鐘。

然而在這十秒鐘裡卻發生了許許多多事。

我要再次提醒讀者,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決鬥時,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站在對手的槍口下,他能像野獸般鎮定自若地瞄準別人和把別人打死。如果有人打了他耳光,我覺得,他甚至不會找這人決鬥,而是把這個侮辱他的人當場立刻打死;他屬於這樣一類人,他殺人的時候頭腦完全清醒,根本不是情不自禁,忘乎所以。我甚至覺得,他從來不知道那種使人喪失理智、失去思考能力的憤怒的衝動。他有時候也會怒不可遏,但是他在任何時候都能夠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因此他也懂得,即使他不是在決鬥的時候殺人,因為他殺了人,也一定會被流放,被送去服苦役;儘管如此,他還是會把侮辱他的人殺死,而且毫不動搖。

最近我一直在研究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根據某些特殊情況,現在,我在寫這本書的時候,已經知道了有關他的很多事。我也許應當把他與某些以往的大人先生們作一番比較,關於這些先生,現在在我們上流社會還儲存著若干傳奇式的回憶。比如,關於十二月黨人Л-h就有一些傳說,說他畢生都在特意尋找危險,陶醉於一種危險感,並把追求危險感變成他天性的需要;他年輕時常常無緣無故地跟別人決鬥;在西伯利亞拿著一把刀就敢獵熊;喜歡在西伯利亞的森林裡遇見越獄逃跑的苦役犯,我要順便指出,這些逃犯比熊更可怕。無疑,這些傳奇式的先生也會有一種恐懼感,甚至說不定還是一種強烈的恐懼感——要不然,他們就會鎮定自若得多,他們也就不會把這種危險感變成自己天性需要了。但是戰勝自己心中的膽小怕死——不用說,這正是他們所向往的。不斷地為勝利所陶醉,並意識到沒有人能戰勝他——這正是他們為之神往的。這個Л-h還在放逐以前就與飢餓作鬥爭,並以艱苦的勞動聊以謀生,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他說什麼也不肯屈從他那富有的父親的要求,因為他認為這種要求是沒有道理的。因此他對鬥爭的理解是多方面的;他不僅跟熊鬥,也不僅在決鬥中他才珍視自己所具有的剛毅不拔和堅強的性格。

但是從那時候起畢竟過去了許多年,當代人那種神經過於緊張的、筋疲力盡的和精神分裂的天性,現在甚至根本不會去追求那種直接的和純粹的感覺,但是在美好的古代卻有一些不安於平庸的先生在竭力尋求這種感覺。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也許會對Л-h不屑一顧,甚至會管這種人叫氣勢洶洶的膽小鬼,像只好斗的公雞——不錯,他是不會公開說出口的。倘若有此必要,他也會在決鬥時開槍殺死對手,也會去獵熊,也會像Л-h那樣成功和無所畏懼地在森林裡擊退強盜,然而他這樣做已經沒有任何樂趣了,他這樣做的唯一原因是非如此做不可,但心中感到不快,因此便無精打采、懶洋洋,甚至感到百無聊賴。不用說,在憤世嫉俗上,比之Л-h,甚至比起萊蒙托夫來,往往有過之而無不及。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心中的憤恨,也許比他們兩人心中的憤恨加在一起還多,但是他心中的這種憤恨是冷酷的、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理智的,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因此也就最可憎和最可怕,簡直無出其右。我再說一遍:我當時認為,現在仍然認為(現在一切都已結束),他正是這樣一種人:假如他臉上捱了一拳,或者受到類似的同等的侮辱,他一定會立刻當場殺死自己的對手,而不是先訴諸決鬥。

然而,在當前的情況下卻發生了某種有悖常理的咄咄怪事。

他捱了一記耳光,丟臉地向一側搖晃了一下,差點把半個身子都歪倒一邊,好不容易才站直了身子,而在沙托夫打在臉上的那一拳之下發出的那聲丟臉的、彷彿某種伴有鮮血流出的聲音尚未在房間裡平息之前,他就伸出兩手立刻抓住了沙托夫的肩膀;但是緊接著,幾乎就在同時,他又把自己的手縮了回去,兩手交叉,背在身後。他一言不發,看著沙托夫,面色煞白,就像他身上穿的那件白襯衫一樣。但令人納悶的是,他的目光彷彿熄滅了。過了十秒鐘,他的眼神變得冷冷的,而且(我相信我沒有胡說)顯得很平靜,只是臉色蒼白得可怕。我自然不知道這人心裡在想什麼,我只能看見表面的東西。我覺得,假如有這樣一個人,比如說,他抓住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條,攥在手裡,目的是要檢驗一下自己的堅忍,然後在長達十秒鐘的時間內,他戰勝著難以忍受的疼痛,而最後以戰勝疼痛而告終,那麼我覺得,這人才庶幾乎與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現在,在這十秒鐘之內,所忍受的痛苦相類似。

他們兩人當中首先低下眼睛的是沙托夫,因為他不得不低下眼睛。然後慢慢地轉過身去,走出了房間,但是他的步態卻跟方才走上前去的步態根本不同了。他走得很慢,不知怎麼顯得特別笨拙,聳起兩肩,耷拉著腦袋,彷彿在與自己討論著什麼事。彷彿他在悄聲說著什麼。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沒有把衣服掛在任何東西上,也沒有碰翻任何東西,他把房門推開一條小縫,因此幾乎是側著身子從門縫裡鑽了出去。當他鑽出房間時,他那翹在後腦勺上的一綹頭髮看去特別顯眼。

接著,在發出一連聲的喊叫之前,首先發出了一聲可怕的喊叫,我看到,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一手抓住她母親的肩膀,一手抓住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的胳臂,把他倆拽了兩三下,要他倆跟著她走,離開這房間,可她突然一聲驚叫,直挺挺地倒在了地板上,暈了過去。直到現在我還似乎聽到她的後腦勺「咚」的一聲碰在地毯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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